因着几家厂子都没办法展开工作,贺岩和张晓芳这两天就没再去守门——实在是无用功,除了浪费时间,没半点进展。

    贺岩是理论派,认为得找到他们确实的需要,张晓芳是人情派,认为有理论有办法也得先见到人,坐进办公室里。

    她表哥前天结婚,说起来有个战友转业到了罐头厂,张晓芳去联络关系了。

    走之前,还跟贺岩说呢:“你加油想,等我找到人,领你进办公室!”

    贺岩都乐了,不过她俩也算是分工明确,各有所长,点点头:“知道啦!”还叮嘱她,“要下雨了,你别淋路上!”

    的确,今天早上天还特别好,不但云层透亮,还有小风,彻底没了前两天闷热的感觉。

    到中午就刮起了大风,办公室开着的窗户被吹得噼里啪啦响,但天上的云层却一点不散,黑压压的,瞧着这雨就不小。

    张晓芳点头:“放心,我带着雨衣呢。”

    等着张晓芳走了,贺岩将邱红艳给她带的《海市包装》终于翻看结束,心里对五金工具厂也有了更多的把握,顺便算了算,王大庆今天回来了,刚刚跟她说已经打了电话给赵春生,赵春生被刺激的不得了。

    贺岩猜,明天一大早赵春生肯定在门口蹲她。

    正想着,一声闷雷传来!

    贺岩扭头看出去,只瞧见外面乌云翻滚,远处的雷声如同打鼓一样,一声比一声急迫地敲下来,连绵不绝。

    贺岩都没听过持续这么久的雷声,连忙往窗户跟前走去,还没到呢,就听见隔壁有人高呼:“啊,下冰雹了!”

    可不是吗!鹌鹑蛋那么大的冰雹从天上噼里啪啦落了下来,砸在了房顶上,窗户上,发出砰砰的敲击声,落在停在院中的自行车上,则是金属的锵锵声,和隔壁同事们的惊呼声:“哎呦我的车!”

    一时间,所有冰雹落地的声音都被急匆匆下楼的脚步声淹没了,只能瞧见地上溅起一片的白浪。

    不多久,下楼的同事终于到了楼下,顶着盆打着伞慌里慌张地将自行车往楼里推,时不时发出一声惨叫:“哎呀我的胳膊!”“这儿砸了个坑!”

    这会儿其实已经到下班点了,但这种天气压根出不了门,贺岩拿着资料准备等天晴,就听见有人喊:“那谁呀?怎么也不知道躲一躲,还骑车呢!”

    “哎!你躲躲啊,砸死了!”

    贺岩扭头看过去,果不其然,远远地,就瞧见一个人骑着个二八大杠,在冰雹里狼狈的穿梭,时不时有几块砸到他,看不见长相,只能瞧见一口大白牙一个劲儿的吱哇。

    大家喊他,他也没有停止的意思,有人猜测:“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要不再不怕疼也不能不躲吧!”

    “哎,知道躲了,进咱们院子了!”

    这冰雹太大了,门口的保卫都没拦他,愣是让他径直进了院子里,直接冲到了楼前,把车停了下来,有人急切地喊:“别停了,推着进来吧!”

    那人还真听话,推着车直接冲进了一楼,到这里贺岩就看不见了,但能听见声音,大家七嘴八嘴地问:“你这是要干什么呀!瞧这砸的!”“该躲躲的!”

    “赵厂长?!”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赵厂长?不会是赵春生吧,他冒着冰雹赶过来了?!

    这太出乎贺岩的预料了,一方面是天真不好,另一方面赵春生那么狡猾,他肯定知道,他太急迫了自己肯定要跟他谈条件的,谈生意吗,讲的就是一个泰山压顶面不改色。

    可事实就是出乎了贺岩预料,外面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对,我找贺岩同志,她下班了吗?”

    居然为了找贺岩,冒着冰雹砸也要赶过来,有人奇怪:“什么事不能停了再来,你不怕被砸晕啊!”

    赵春生的声音却很坚定,“重要的事儿,非常重要的事儿,非贺岩不可的事儿,她在吗?”

    贺岩那天跟邱红艳聊天的时候,还想着赵春生知道了肯定下刀子也得来。

    哪里想到,他真的顶着冰雹来了。

    就这份诚心,她哪里还站得住,径直走了出去,“我在,来办公室吧。”

    赵春生其实也不确定贺岩在不在,但他心里火热,生怕自己不立刻见到贺岩,厂子的希望就丢了。

    这个时候,什么筹谋都不重要了,他挨这点砸也不重要了,只要能让他确定,自己厂子跟自行车厂一样是有希望的,他什么都愿意。

    他都想了,如果贺岩不在办公室,他现在就调头出去直奔经贸局宿舍,今天怎么也要把人蹲到!

    没想到老天爷对他还真不错,贺岩在啊!

    赵春生脸上的喜意毫不掩饰地露了出来:“哎好!”说着就往一组办公室去。

    倒是看冰雹的同事们这会儿简直好奇死了,前几天贺岩靠着一篇文章说服了王大庆,今天五金工具厂的厂长又来了!

    他比王大庆还夸张,王大庆是开车进院子,他是被冰雹砸着进来的,脑门上还有个包也不顾,一连说了三个重要。

    什么事这么重要?!

    一时间,不少人都好奇地跟着赵春生往一组去。

    赵春生进门把门关了,笑话,这可是机密,没看飞跃直到合同签了才漏出了具体项目吗?除了他,谁也不能听!

    这越发让人好奇了!那么大一个闭门羹,愣是没人离开。

    还是听到消息下来的郑振东发了话:“干活去吧!”

    门口的人才散了去,只是郑振东自己却没走,在一组门口转了转,有点可惜当初门上没按个玻璃,啥也看不见。

    不过他还是很好心情地回办公室了,全局就一部电话,王大庆报喜他自然也听到了,如今赵春生显然也动心了,他准备今天晚下班,等个双喜临门!

    屋子里,甭管外面的人怎么想,赵春生扭头再看贺岩,就堆起了灿烂的笑容:“贺同志,我是真服你了!”

    他笑的都没法看,头发衣服全湿了,额头上还顶着个红肿的大包,原先还觉得他过于滑不留手,可一想这人也没什么私心,贺岩顺手将擦手毛巾递给他:“擦擦吧,擦完了咱俩聊你们厂的事儿!”

    赵春生都愣了,第一次见贺岩,他骗她自己是主任,第二次见贺岩,就在商检局门口,自己可不信她有本事还打了个赌。

    但凡打过赌的都知道,输了那不止是服输,还得在语言和身段上低头才行。更何况,他这还不一样,是贺岩找着他给他送办法他不要,又吃回头草了。

    回头草能有好吃的吗?

    他都做好三顾茅庐的准备了,哪里想到,贺岩居然那么厚道,什么都没说,他忍不住问:“就这么聊啊!”

    这就是以己度人,贺岩回他:“那你出去再砸会儿!右边再来个包,成哪吒了,都不用我帮你!”

    赵春生摸了摸鼻子闭嘴了,人家不提他还多嘴,这不是上赶着找奚落吗?

    贺岩可不管,开门见山:“五金工具厂比自行车厂要难很多,他们厂只缺一个机会,你们厂目前没有这样的机会,只能自己想办法创造机会,需要付出很多,你敢吗?”

    就这么开始聊了?

    赵春生胡乱擦了一把头发,连忙坐在了贺岩对面,这次他的表情无比的认真:“可以,只要我们厂能好,我没什么不敢干的。”

    似乎为了说服贺岩,他直接说:“当年我们厂斧子锤子没人要了,我带着技工们改了机床,做了麻花钻,省五金进出口公司压根不愿意要,我在省城守了一个月,愣是磨出来的机会。”

    这的确不容易,不过贺岩还是要说一句:“你们质量一定要把关,质量不行法子再管用,也只能管一时。”

    赵春生点头:“这我知道,你放心吧,吃过亏,绝对不会再犯错。”

    他还从人造革包里拿出了笔和本子,真心求教:“要怎么办?”

    贺岩问:“你们最近不是有个小交会,可以直面外商?如果让外商直接选择你们,这个订单是属于你们吧。”

    商检局是外贸系统的,知道小交会很正常。赵春生是好奇怎么办:“那肯定是我们的,如果订单大到我们完成不了,可以分出去一部分。只是,我们并没有吸引外商的特质。”

    他拿出了他们的麻花钻,毫不客气地说:“你看我们的产品,价格低廉,能用但不是精品,这样的产品,省里有七八家工厂都能生产,说真的,要抢到出口订单,还得去磨人情。”

    贺岩其实早就看过了,麻花钻是用来钻孔的,是应用最广的刀具,有各种各样的型号和变种,但他们厂生产的,就是最基本的,当然也是应用最广的大路货。

    “成本多少,出厂价多少,给外商的批发价多少?你们年产量是多少?”贺岩问。

    “成本四毛一根,出厂价五毛,给外商的价格一般是五毛三到五毛六之间,看情况。我们一年可以生产100万根。”

    说到这里,赵春生虽然对贺岩信心满满,但他自己怎么算都觉得不可能,“一台铣床一台磨床最少也要三十万。我们就算产品全卖出去了,一年利润才十万,怎么可能买得起?更何况,不可能全卖出去。”

    他都有点绝望了,却听见贺岩说:“我准备给你们的产品换个包装,做吸塑包装。”

    赵春生愣在了原地,他都没听过吸塑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

    这就要说现在夏国出口的主要问题——包装了!

    夏国产品在很长时间内,包装是很有问题的,首先是外包装不是瓦楞纸箱,而是木箱,没有任何防护,有时候一批瓷器运过去碎三分之一,一批茶叶运过去,能潮一半,每年的损耗就很惊人。

    其次是只有大包装没有小包装,一箱肥皂几十斤没有任何单独包装,一箱衣服上百件也没有单独包装,至于麻花钻这样的,隔纸都没有,一箱子里成百上千件,直接发货。

    大包装不上档次,相同质量的产品,也比别国的便宜很多。

    贺岩提的吸塑在现代已经是很普遍的包装了,在此时的美国也流行了多年,但在夏国却是新鲜玩意,贺岩记得这会儿好像只有海市那边的塑料厂有了吸塑机器,但也不是用在麻花钻上,而是用在铅笔上。

    “就是以五根、八根、十根为一组,后面是白纸板前面是塑料片做成的成组包装,上面会有个孔,便于悬挂。”贺岩将自己早就画好的样子拿给赵春生看,还解释,“美国的超市就是咱们这的供销社,是没有柜台的,所有的东西都是放在货架上让人们自由选购的。麻花钻他们都是做的吸塑包装挂在板子上。你们出口过去的东西,也会在美国换这样的包装。”

    赵春生立刻抓住了重点,“这样会卖的贵?”

    贺岩点头:“贵,你们十根卖五块五,如果加了吸塑的话,可以卖到六块一二。美国人工成本很高的,即便多五毛,也会比他们在美国换装要便宜。”

    “最重要的是,目前市场上没有吸塑包装的麻花钻,也就是说在小交会上,你们是独一家。又便宜又吸引人,你说会不会订出去?”

    赵春生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变成哪吒在天上翻个滚,当然会订出去了。没人不会要更方便更便宜的东西!小交会去年麻花钻卖出去了450万根,他们这一百万根肯定能全卖出去!更何况,他们还有五十万根库存呢。

    也就是说,一半的钱凑够了?!

    赵春生慌忙点头,又迫切提出新的疑问:“但哪个厂能做吸塑呢?”

    “两个方向,海市塑料厂有进口的吸塑设备,还有就是南河省轻工业厅去年年底省塑料研究所下了一项任务,叫做《薄壁吸塑成型制品》,我打了电话过去,他们已经研制出了四台样机,准备投产!”

    贺岩翻出了《海市包装》第五期,上面有介绍海市塑料厂的文章,还有一份报纸,这是从资料室借来的,上面就有南河省塑料研究所开始研制吸塑产品的报道。

    赵春生看了看,说真的,这两个哪个都不像是能谈下来的,海市的塑料厂怎么可能接南州的订单,这需要打通很多关系,塑料研究所试样也不会找南州的小五金工具厂,人家会找省会的合适企业。

    但他还是很快下了决心:“先去省城,先近后远,这样运输也不是问题。”

    “不!”谁料贺岩却否定了,“这两个我们贸然去,谁也不会搭理我们,我们去杭城!”

    这让赵春生完全摸不到头脑,“为什么去那里?”

    “因为我们要借用杭城塑料厂的势头,去跟省城塑料研究院谈合作!三十六计中这个叫树上开花。”贺岩问:“很大胆,你要试试吗?”

    赵春生对塑料一无所知,但他知道一件事,没有哪个外人肯为了一个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厂子,查这么多资料还打电话帮忙问询想办法解决销路?

    赵春生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要是再犹豫再怵头,活该干不好:“这果然像你说的,比自行车厂要麻烦多了!”他顶着额头上已经开始变青紫的大包笑着说,“不过,没路还要趟着过河呢,你都给我指了路,我必须试!”

    贺岩也跟着笑了,就是这样,没有现成的路,就等于到处都是路,走出一条就是了,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