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规矩
在被苏问川严严实实藏了几日后, 那位连家主都请不动的贵客,总算矜持地点了头,愿意纡尊降贵地见一见人。
消息传出去不过半个时辰, 待客厅里里外外一时人满为患, 男女老少倾巢出动,梧桐树上吵翻了天。
小白鸟们挨挨挤挤地蹲在梧桐枝上, 远远一瞧, 像树干落了雪。
容暄和被带进大门时吓了一跳。
白神乌居然有这——么多人吗?
随着他的出现,院中短暂地静了一下。
青年生得实在是太好了, 容光极盛, 乌发红唇,眸光似水, 肤色又白,即使是简单的装束也显得分外惹眼。
他内里是水红色衫子,外面罩了一件苏问川少年时的白袍, 腰身被宫绦妥帖裹束, 气息干净清润。
有小乌鸦想落到他肩上,被自家少族长一个眼神吓得连蹦带跳地飞回了树枝间。
小鸟睁着豆豆眼, 很委屈地嘎了两声。
容暄和立马回过头:“你好凶啊,怎么连鸟也要凶?”
苏问川:“……”
他收回眼神, 幼鸟们试探了几下, 确认没有危险, 终于高高兴兴地落到了青年身上。
头发上落了几只, 肩膀也站了几只, 身子小小的, 像雪团子一样咕咕唧唧。
容暄和觉得好稀奇。
山上那一只虽然时常救他于水火,奈何太过高冷, 动不动就用屁股对着他,总不让碰,心眼小,脾气大,动不动就大吵大闹。
家花果然没有野花香。
青年没忍住挨个摸了几下,摸得个个都往他手底下蹭,好像排队等他宠幸。
正飘飘欲仙,一只熟悉的白乌鸦忽然从天而降。
它凶狠地嘎嘎大叫,把那些幼鸟统统惊了起来,随后盘旋两圈,优雅地收起翅膀,独自霸占了青年的肩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容暄和不笑了:“……你能别这么霸道吗?”
白乌鸦充耳不闻,目光严厉地逡巡四周,绝不允许有第二只鸟跟他分享青年。
堂内。
白神乌的长辈们早已带着一肚子怨气坐了许久,只等着青年过来请安。
从没有过凡人对修士摆谱的道理,他们今天定要好好说道说道,教教他白神乌的规矩。
可等了又等,非但没等到人,外面的动静倒是大了不少。
“他看我了!他是不是在看我!”
“若我也有这样好看温柔的道侣,私奔也不是不行,嘿嘿……”
“快别傻笑了,少族长朝你看过来了。”
“嘎嘎!嘎!”
“嘘,咱们小声些,别叫三爷爷他们听见……”
话虽如此,堂中的长辈们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三族老脸都绿了,低声斥道:“一群不争气的东西!”
不就是个凡人?
看得这么入迷,真叫人笑话。
话音刚落,他最讨厌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争气?谁?”
许久不见的青年被苏问川陪着,不疾不徐绕过屏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他周身都是苏问川的气息,笑意盈盈的,容光艳得堂内都亮了几分,好像更狐媚子了些,故意跟他打招呼道:“三族公,许久不见,你这总爱对人说三道四的毛病还是没改么?”
好生嚣张!
三族公铁青着脸道:“你不也一样不知礼?”
“彼此彼此。”
容暄和拱了拱手。
三族公差点一点就炸,碍于苏问川就在旁边,到嘴边的话生生叫他憋了回去。
上一次闹成了什么结局,他可还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跟这凡人一般计较。
容暄和堵了他的嘴,才弯着唇把目光转向其他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晚辈容暄和,见过诸位长辈。”
来者不善。
族老们对视一眼,首位上,一位面容与苏问川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人开了口:“容公子初来白神乌,住得可还习惯?”
容暄和道:“还不错,院子清静,伙食也好。”
对方浅浅颔首,眉目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住得舒心便好。虽非初见,但容我正式自介——我是问川的父亲。”
他抬了抬手,一列侍女端着银盘款款而入,将礼盒依次呈在容暄和面前。
“容公子初来,族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备了些薄礼,算是白神乌的一点心意。”
容暄和扫了一眼,无非是些珠宝美玉、茶具布料之类的东西,倒也不算少有。
他便道了谢收下了。
苏父还想说什么,苏问川已默不作声地拿来椅子让容暄和坐下,看得其他长辈又是一阵眼皮直跳。
当真是将这凡人宠得无法无天,生怕人站累了,这才几句话?
苏父笑容略顿了顿,寒暄了几句,才直入正题道:“容公子既然来了白神乌,有些事情也该提一提了。”
容暄和看了一眼苏问川,男人就坐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心。
“你既与问川结为道侣,日后难免要随他出入族中场合,该守的规矩,我想你也是明白的。”
“什么规矩?”
容暄和纳闷道:“你们族里也有潜规则?”
没人跟他说过啊。
这话一出,旁边一位中年族老放下茶盏,不悦地开口道:“小辈无礼,既然进了白神乌,自然一切以家族为先。”
容暄和觉得他很不讲道理:“我是进了白神乌驻地的大门,又不是进了你们族谱改姓了苏,如何就要以家族为先了?”
“你!”
那族老沉下脸:“老夫让你守族中规矩,难道是为了害你不成?寻常凡人莫说踏进白神乌的大门,便是靠近族地也会被巡卫拦下。问川看重你,那是你的造化,你该好生学着规矩礼仪,将来也好担得起这下一任族长夫人的体面。”
“七族公。”苏问川凝眸冷声道:“他知不知礼,我比诸位更清楚,此事毋复多言。”
族老立刻道:“问川,你怎么也不懂事?”
不等苏问川回答,另一位族老也放下了茶盏,帮腔道:“容公子,老夫年长几岁,便倚老卖老多说一句。你年纪轻,有锋芒是好事,可这世家大族里,最讲究的是一个‘孝’字。”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初来乍到,年纪又轻,一时半会儿摸不清门道也是常事。问川这孩子性子倔,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只盼着容公子多体谅些,该学的学一学,该改的改一改。往后日子还长,你若能早些把规矩立起来,族中上下看着也安心,问川面上也有光是不是?”
这话一听挺像那么回事,但是容暄和心里好生不爽。
莫名其妙就要他守规矩,苍嶷山都没那么多规矩要管。
……白神乌果然还是很讨厌。
青年眉毛细细皱起,抿紧嘴唇,小小哼了一声,拨开了苏问川的手。
“对客人张口闭口就是规矩礼仪的,难道你们就很有规矩吗?”
他起身道:“如果你们觉得我不合规矩,我马上就走。”
堂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拼尽全力无法驯服手机码字,宝宝们我先自罚一波小红包!下周摸到键盘就把少的那一章补上
第72章 传言
刚才说话的族老被下了面子, 脸色有点黑。
在场的人都知道,苏问川把这人看得像个宝贝眼珠子似的,谁敢赶他走?
他没好气地看向苏问川:“问川, 这就是你的道侣?”
“族公年纪大了, 想来眼睛也不好使了。”苏问川冷淡道:“不是我的道侣,莫非是你的?”
男人再度握住青年的手, 替容暄和理了理衣摆, 起身俨然是不再伺候他们的意思。
二人刚走出几步,身后才响起苏家家主的声音。
“且慢。”
几个族老都被气得不轻, 他倒是依旧和和气气的, 沉稳道:“长辈们也是关心则乱,容公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不妨再小坐片刻。”
容暄和忍不住道:“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先坐。”
苏家家主抬手示意了一下,侍女们上前来请,屈膝福身, 想逼青年回来。
他道:“今日请容公子过来, 自是有事商议。往后族中有些场合,容公子身为问川道侣, 也该露个面,规矩么……不急, 容公子不喜欢, 往后再学便是。”
容暄和站在原地, 心里蓦然来了一阵无名火。
奇了怪了, 他明明没答应, 这些人凭什么可以这么自然地对他的未来做主?
青年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下意识想把苏问川的手松开,甩了几下都没有成功, 不由得更加恼火。
他张口便道:“你不觉得你们很莫名其妙吗?”
青年道:“从前就不认识,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开口就是骂我妖人,骂我宗门没有教养,要撵我走。如今眼看撵不走我,还能用到我了,便要我为你们这劳什子家族争光?”
他环视一圈,质问道:“那你们之前骂我的事呢?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记性也不好?我不说,你们就当一笔勾销?”
三族公面上十分不自在,虎着脸道:“长辈教训晚辈,那叫骂你?那不过是希望你是个好的么,你怎么能这么小心眼?”
容暄和简直给他气笑了:“我小心眼?”
“我拜托你搞清楚,苏问川是苏问川,我是我。”
他指着自己,恶声恶气道:“我自谦一句晚辈,你莫非还真把自己当我长辈了不成,是有生恩还是养恩在?哈,总不至于什么都没付出过,但腆着脸,硬要认这个长辈吧?”
一句话说的不少族老脸上红红白白,好不难堪。
“这是什么话?”方才那个中年族老道:“年轻人有脾气,但也要知道分寸……”
“住嘴。”
苏问川冷声打断了他。
男人眸色寒凉,面无表情道:“先前我已警告过诸位族公,现在看来,倒是我近来太过好说话,才叫你们产生了误解。”
话音刚落,一只无形大掌忽的出现,族老们面前的茶盏连同木桌一起纷纷爆裂!
他发难突然,族老们没个防备,茶水木屑溅了一身,好不狼狈。
苏家家主终于微微沉了脸:“问川。”
侍女们哪敢再拦,花容失色地躲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外面的鸟鸣声也安静了。
“世上没有当着我的面,教训我道侣的规矩。”
苏问川扫过众人,嗓音凉薄:“记住,下不为例。”
说罢,他揽着人便出了门。
随着二人离开,外面的惊呼声才慢一拍地响了起来。
小辈们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不听话的选项,更没想到这两人叛逆起来竟然敢连族老们的面子都不顾,又崇拜又惊奇。
少族长果然厉害!
少族长的道侣也好厉害!
梧桐枝上伸出一排白色的小脑袋,齐刷刷探头目送二人。
容暄和被揽着走了几步,反应过来,要推开苏问川。
他心想,早知道就不来了,本是想着借住几日,不和主人家打个招呼不礼貌才见见的。
现在看来,还不如不礼貌呢。
他一礼貌,就总有人想骑到他头上。
青年推人的手被一把攥住,男人搂住他的腰肢,自然而然地贴上来。
“推我做甚?”苏问川低声问。
容暄和小声道:“……不想看到你,你放开。”
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因为不开心,嘴巴噘得很高,抿出一点饱满的唇珠,像是诱着人去亲。
苏问川挑起眉毛,低头挨了挨他的唇角,弄得人微微一缩:“迁怒我?”
“那又怎么样?都怪你!”
容暄和原本就是无礼也要狡辩三分的性子,如今受了委屈,更不想讲道理:“如果不是你带我来白神乌,我怎么会见他们?你们家规矩大,谁都要对我指指点点的,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当你道侣怎么这么累啊?你找别人算了,我、我当不起!”
“你再说一遍。”
苏问川攥紧了他的手,声音忽然绷紧了:“你要我找谁?”
容暄和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回过神更加不高兴了:“爱找谁找谁!”
青年气急败坏地扯手腕,他皮肤本就娇嫩,被捏得粉红一片,眉毛紧蹙,眼睛看起来又要红了。
苏问川见状,力道放轻了些,换成搂腰的动作,把人往怀里一压:“不找别人,只找你好不好?”
他怕青年兔子似的跑了,干脆连路也不要容暄和走,俯身抄起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容暄和挣了几下,奈何被牢牢箍着腰,怎么也使不上力,急道:“苏问川你小人!怎么说不过就绑架啊。”
他余光瞥见不远处还有偷看的孩子,自觉丢脸,偏过头去咬住嘴唇,眼睫垂下来,眼眶要红不红的。
被抱着走了一会儿,容暄和又喊:“苏问川。”
他小声问:“……我骂了你的长辈,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啊?”
苏问川看了他一眼:“还行。”
容暄和马上直起了身子:“什么意思?你真的觉得我很坏?”
苏问川不说还好,一说委屈就顷刻涌上了心头。
青年眼睛都湿了,抗拒地挣扎起来,被狠狠打了一下屁股,可怜地颤了颤,低头就想咬人。
“我的意思是,”
苏问川捏住他的下巴,主动凑到他唇边让他咬:“下次还可以再嚣张一点。”
容暄和觉得自己是个有骨气的人,才不咬送到嘴边的肉,抿唇避开了他的嘴巴。
他发现前方似乎不是回院子里的路,疑惑道:“这是要去哪里?”
“你不是不想待在这里了么?”
男人不依不饶地贴过来,往他湿软的唇上嘬了一下:“不气了,今日便回山。”
……
二人走后,待客堂很快落了锁。
任何人不得再在周围徘徊,连鸟也不许。
清场后,数位族老沉默地坐了片刻,苏家家主双手交叉在身前,道:“如何?像么?”
有人摇了摇头:“的确是凡人,一点修为也无。若是隙人,修为不当散得那么彻底。”
“隙人少之又少,你又如何能肯定隙人全是修士?”七族公声音沉缓:“我看他反倒是掩饰得太好,丝毫不露破绽,心思深得可怕。”
他暗示性道:“否则尔等以为,问川为何会把他带回来?”
不就是为了让家族庇护么?
对面的人眉头紧锁:“既然如此,问川又何苦为了他顶撞咱们?”
三族公嗤笑道:“问川年轻气盛,少不得要在那凡人身上再栽一回跟斗。等他跌得痛了,自然就知道家族的好了。”
“不对,定是隙人手段了得……”
几人争论起来,苏家家主抬眸,目光仿佛穿过了门板,准确无误地望向青年离开的方向。
半晌,他才淡淡道:“是也好,不是也罢。外面大风将起,白神乌无法置身事外,咱们还是先做打算的好。”
苏家家主侧头吩咐道:“今日起,派几人去苍嶷山监视,注意不要惊动了问川。”
……
近来,修真界关于隙人的传言又有了新版本。
据那些参与过鬼河伯幻境的修士所说,他们在幻境水域里,竟察觉到了隙人的气息。
鉴于幻境的最大变数是一介凡人,穿云惊雷,宝剑认主,河伯伏诛——桩桩件件都跟凡人毫无关系的事却在容暄和一人身上占全了,这下可好,想不惹眼也没办法。
有人言之凿凿地肯定容暄和就是容吕本人,当年的死不过是障眼法,为了藏住隙人身份的假象。有人旋即猜测傅寒和温涧雪早就知道容吕的底细,死缠烂打是为了套出飞升秘法,结果弄巧成拙,把人害死了,怕被复仇才向外界编造出了容吕爱慕自己的谎言。还有人说苏问川心里有鬼,怕其他人知道容暄和的隙人身份,心虚地将人带回白神乌藏起来。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容暄和早已成神,此番下凡只是顺路看看旧人。
容暄和本人听到的的时候都沉默了。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成神了?”
“是啊是啊。”
春生笑嘻嘻地给他塞了一册话本子:“神仙大人,这是市井中新流行的话本,我特地买来孝敬你的,可千万别让尊主瞧见,还望保佑我早日飞升呀!”
得了贿赂,容暄和道:“准了!”
自从回来之后,苍嶷山就开始戒严,苏问川不许他下山。
藏书阁那些话本子都被他翻烂了,正愁没有打发时间的呢。
有了小说,容暄和瞬间把隙人的事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翻开了第一页。
开头就是两个格外耳熟的名字。
“徐缘何本是玉虚宗长老门下首徒,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有几分天资,自小心系师兄傅某,奈何阴差阳错,徐缘何竟委身于世家子闻楚安……本以为是酒后一次错乱,怎知有人一厢情愿,步步为营……”
徐缘何?闻楚安?
容暄和下意识念了出来,又翻回书封去看作者名字。
十三使君。
“……”
有没有人告诉作者,有原型是要标注出来的?
他吸了口气,又翻一页。
“徐缘何郁郁寡欢,如笼中囚雀,与闻楚安貌合神离,最后郁郁而终。再睁眼时,竟莫名回了少年时。他心中大喜,正待寻师兄傅某再续前缘,临水一照,却见水中映出茕茕白兔。两耳竖立,面容可爱——竟是化作了一只兔儿精!”
容暄和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不慎多翻几页,居然径直出现了不可言说之描写。
“……闻楚安好生霸道,知晓徐缘何仍挂念师兄,不管不顾,欲强逼其成就好事。”
好家伙,还有强制爱。
容暄和严肃地往下看。
“更深夜久,寒露湿重,屋内却是香风阵阵,双唇缠绵。兔儿初时蹙眉忍羞,后知快活,面儿娇红,软语缠,郎君唤,十指勾缠……”
容暄和屏住呼吸往下看。
“闻楚安将那小兔儿强圈在床角,一时搂腰厮磨,口里夸着雪白皮肉倒真个如玉兔,刹那间行船入洞,水声不绝,咿呀连绵,露滴牡丹……”
“……”
容暄和啪的一下关了书,霎时心跳如雷。
怎么还有十八禁!
难怪嘱咐他不要让苏问川瞧见……春生才多大,能看这种东西?
苏问川怎么都不管管他平时里都在看什么书?
他面红耳赤,把书胡乱一塞,打算出门找春生算账。
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男人眼尖,从他枕下摸出了话本子。
“这是什么?”
苏问川凉凉看了一眼书皮,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念道:“兔儿仙君之再世情缘?”
他一目十行扫过,在某一页停留了片刻,抬眸道:“难怪双修典籍不学,原是爱看这些?”
青年惊慌失措,一下子涨红了面皮。
第73章 暖腻
那本话本子被苏问川拿在手上, 书页间还夹着小白鸟的羽毛,像是随手搁进去的书签。
苏问川意味深长地念了出来:“闻楚安将小兔儿强搂入怀,竟似要当众亲近。徐缘何羞愤欲绝, 泪落如雨, 苦于师兄就在旁边,低喝道:你何苦这般折辱于我?闻楚安冷笑:你昔年与傅某纠缠不清时, 又何曾记起我是你的道侣?言罢, 径将人强掳回屋,又是一阵被翻红浪, 云雨不休……”
容暄和听得羞耻极了, 涨红了脸想抢,可是够不到。
苏问川的手随便一扬, 便比他整个人都高一截。
他想跳起来,又觉得那会显得他很笨,只好硬生生坐回榻上, 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这是春生的, 不是我的,我……我只是随便拿来看看。”
他撒谎的时候睫毛一直在颤, 脸颊粉粉一片,绞着手指, 坐姿倒是乖乖的。
“是么?”
苏问川停了停, 目光黏在他红润的唇边, 漫不经心道:“他既送你, 不必这般遮遮掩掩, 收好便是。”
容暄和惊讶地抬起头:“他跟你说了?”
他有些懊恼, 蹙了一下眉:“他明明跟我说了,不让我告诉你的……”
话刚说到一半, 容暄和反应过来。
见男人眼底闪过了然,青年瞪了他一眼:“你诈我?”
苏问川收起话本子,吹灭了烛火,俯身将他按在榻上:“这便生气了?”
说话间,一点热气呼在青年耳垂,青年受不住似的微微偏了头,细白脖颈袒露出来。
容暄和心下暗恼,苏问川一定觉得他很好骗,诈一句就什么都交代了,可偏偏他又是真的很笨,好多时候反应不过来,总被苏问川捉弄,恼得推拒了几下。
“你不要再吹气了。”
他双唇微抿,事到临头还在狡辩:“还不是因为没办法下山,藏书阁的话本子也看完了,只能有什么看什么了……真是春生给我我才看的,你不要不信!”
他想强调自己非自愿,落到男人耳中,却变了一副滋味。
苏问川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道:“近几日山上事多,是有些忽视了你。”
男人凑近了些,把脸埋在青年没有被衣衫遮住的颈窝里,声音有些含糊:“浴池换了新的香膏?”
容暄和懵了一下:“没有啊。”
话题怎么突然就转到这上面了?
苏问川轻轻嗅了嗅,鼻尖贴着青年温热的肤肉,甜淡香气被身下人体温烘得暖腻柔和,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低了几分:“别动,让我好好闻闻。”
容暄和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抓过去按进了怀里。
苏问川在他颈侧轻轻嘬抿几口,高挺的鼻尖蹭开薄薄一层衣衫,顺着白净柔软的皮肤一寸寸往下,到了膝弯,将衣摆撩开,贴上了青年泛着薄粉的膝盖。
容暄和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瞧见衣摆下鼓起一个隐约的轮廓,把绵软的布料顶得变了形,漂亮的一张脸红透了:“你、你在干什么!”
他蜷起脚趾想躲,却被苏问川捏住脚踝,往自己那边扯。
男人覆上来时带着几分急切的力道,随手勾了两下,青年的衣带便散了,露出细直锁骨和柔软的肩颈线条,莹白肤肉可怜地被鼻尖抵着碾了几下,晕开一抹红。
容暄和被又蹭又亲,难受得想推苏问川的脑袋,反被捉住手亲了亲。
亲吻的间隙,苏问川贴着他淡粉的指节,随口道:“明日起继续喝那副调养的药,不许不喝,不许倒掉。”
调养。
捕捉到关键字,容暄和脑子里嗡了一声,瞬间警觉起来。
养好了身子,是不是就要、要……
他说不出口后面那两个字,胡思乱想了几下,羞得翻身想逃,被男人按回腿上,湿热唇畔擦过白生生的后颈,吓得抖了抖。
“怎么怕成这样?”
苏问川一只手便牢牢捉住他两只手腕圈着,另一只手扯出被他夹进腿缝间的衣摆,哑声道:“我取点脂膏,咱们再试试?”
容暄和看他真的要拿脂膏,又羞又急,腿弯蹬了几下,被并在一起,怎么也使不上力。
青年脸上粉红一片,眨了两下,睫毛便被泪意浸湿,很有几分楚楚可怜:“你、你不要这样,我喝还不行吗?”
他抿着唇委屈忍气吞声道:“等我再喝几天好不好,问川,我现在……现在……还受不了你……”
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
说到最后几个字,容暄和羞窘得要命,脑袋垂下去,不肯再看苏问川。
一道哒哒哒的声音忽然不和谐地响起。
“哒哒哒!”
那声音停在床前。
苏问川的动作一顿,容暄和挪开湿漉漉的眼睛,顺着声源看去。
那把剑竟不知什么时候从墙上跑下来,两只短短的小手伸出,摆成一字型,努力立在苏问川面前,颇有种护主的架势。
“它……”青年失语道:“它怎么下来了?”
“啧。”
苏问川抵了抵牙齿,面色收敛了些:“……倒是忘了它还在。”
这把剑自从跟着容暄和从幻境出来后,就一直存在感很低,低到它就放在寝殿,容暄和也没怎么想起过它。
此刻它正牢牢地张着两只小手,不时挥舞两下,想往容暄和身上贴。
“下去。”
苏问川随手一弹,长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它试图起来,见男人凉凉盯着它,小手往两边一摊,马上开始装死。
容暄和趁机缩到了床角。
被打断了这一回,自然没有办法继续。
苏问川干脆堵在外侧,把人紧紧搂着,又蹭了几下脸颊,才低声道:“这几日安分一些,先别下山。”
他眯起眼睛:“山上混进来了几只苍蝇,山下也不大安定。多事之秋,你好好待在载云宫,哪里都别去。”
容暄和哪里敢反抗他,只盼他别想起脂膏的事,点点头乖顺地蜷在他怀里,假装要睡了。
他闭上眼,长长睫毛遮住眼睑,正要入睡,可恶的声音蓦然在脑海里响起。
【触发任务:复仇之始】
【请宿主在三天之内下山,找到任一黑市,并至少探听一个复仇目标的近况。】
容暄和瞬间清醒了。
他咬牙在脑海里道:“我求你了,别坑我行不行?”
苏问川刚刚才叮嘱完不要下山,他非要下,搞得好像他天生就爱跟苏问川对着干一样。
上次对着干差点让屁股遭殃,这次再对着干,可就不是差点了。
【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家宿主任务有这么简单的?我这都是为你好。】
系统苦口婆心道:【只是打听一个消息,又不是要你的命,你连这苦也吃不了,将来可怎么办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苏问川的脾气,我现在下山跟要我的命也没区别吧?”
容暄和有点生气:“还说我呢,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服务态度差劲,奖励鸡肋,任务还这么难,我要换绑!”
【提示:惩罚期限未过,宿主更换系统冷静期还剩三百三十一天四个小时零六分。】
它不说还好,一说容暄和更恼了。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失去的某段记忆,结果居然还要被惩罚,简直是霸王条款!
这次鬼河伯幻境给的奖励虽然是他先前最想要的万能|钥匙,但现在已经用不上了,过期蜜糖犹如砒霜。
青年气鼓鼓道:“就这点奖励也好拿出来啊,我要是你我就觉得羞愧死了。宿主累死累活做任务,结果得到的东西价值还不如你同事的一半,仇人看了都释怀了。”
系统被他说得沉默半晌,道:【如果我说,这次的任务终极奖励是回家,够不够?】
容暄和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系统直接给他亮出了界面。
【终极奖励:穿回宿主原来所在世界机会x1。】
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集齐一百片奖励碎片即可激活。
容暄和:“……”
他就知道系统没这么好心!
一百次任务啊,都够他死去活来几辈子了!
青年用被子蒙住脑袋,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想——万一他真的能攒够碎片,获得穿回现世的机会……
他会用吗?
他真的能舍弃这一切,毫无牵挂地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继续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吗?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想过家了。
他的屋子没有载云宫大,窗外更没有苍嶷山这样好的风景。
……也没有苏问川。
心里莫名升起一点点不舍。
应该只有一点点。
青年睁开了眼。
苏问川见他闭眼又睁眼,以为他在为方才的事不安,道:“安心休息,万事有我。”
容暄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忽而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软软贴着他的衣襟,低声道:“问川。”
苏问川垂眸:“嗯?”
想说的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容暄和深吸一口气,压下其他情绪,面上十分难为情:“你贴着我,我睡不着……”
苏问川衣衫穿得齐整,偏生不肯给他穿衣裳,青年雪白柔软的腿肉贴着人,又被拇指揉捏,热腻得很。
男人目光落在上面的红印,欣赏了几眼,才他重新系好衣带,掖好被角。
容暄和大半张脸埋在锦被里,只留出一双水润的桃花眼看苏问川,额发软软垂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眸子里好像有点忐忑。
“还睡不着?”
苏问川微微扬起眉毛:“总不至于还要把我赶下去?”
“不是。”
容暄和摇摇脑袋,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道:“问川,我、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苏问川安静等他的下文。
青年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来得突兀,简直是专门跟人对着干,支吾半天说不出口,耳尖透出血色,眸子也垂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可不可以,陪我下山一趟?”
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后面几个字自己都听不清,含混地糊弄了过去。
苏问川却听清楚了。
他直勾勾看着容暄和,容暄和跟他对视几息露了怯,心虚地挪开视线。
青年心跳如擂鼓,心尖那点忐忑到了极点,听见苏问川淡淡道:“为什么?”
微凉的手指贴上来,轻轻抚过青年的脸侧,指腹停在眼尾。
苏问川轻声道:“我以为我刚才已经把原因讲得很清楚了。”
“我……我,那个……”
容暄和在脑子里拼命搜刮理由,男人已覆身上来,低声在他耳边,冰冰凉凉让人恐惧。
“告诉我,是谁要你下山?”
==========作者有话说:==========
小容要是再回现代一次苏问川得疯了(其实不会回去
第74章 连吻
苏问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看得容暄和冷汗直冒。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坦白,嘴上下意识犟道:“你在说什么?这里除了咱们两个哪有别人?”
苏问川仍然盯着他,眸光沉沉, 一看便知道完全没被糊弄过去。
容暄和最怕他这样看自己, 眼睫颤了两下,话头软下来:“不陪我就不陪我嘛, 这么凶做什么, 我也不是一定要下山……”
他边说边往被窝里缩,试图自然地结束掉这个话题。
“好了好了, 我要睡觉了。”
被子刚蒙住脑袋, 又被一把拉了下来。
苏问川的脸近在咫尺。
“干嘛。”
青年虚张声势地提高了声音:“我就是随便说说,觉也不让我睡了么?”
男人的面上已不见方才床笫间的温情暧昧, 余下的只有审视,如覆霜雪。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不要在我面前装傻。”
苏问川撑在他耳边, 目光锁在他脸上, 淡淡道:“去泥井镇之前,你就是这样——上一刻答应我的事情, 下一刻便毫无预兆地推翻。”
“我看得出你不想这样。告诉我,连你自己都不情愿的事, 为什么还要听从?”
容暄和僵了僵。
苏问川继续道:“你不跟我说, 是因为这个人很重要?”
说到这里, 他停了一停, 语气里生出股微妙的妒意:“甚至, 比我还重要?”
容暄和怕他往莫须有的情敌方向猜, 连忙打断道:“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己的主意, 我想下山!”
男人却像没有听见,指腹从他侧脸摸到脖子,似乎在听他的脉搏。
半晌,他叹息道:“……还在骗我。”
大掌钳住青年尖尖的下巴,微微用了点力,迫使他抬眸看着自己。
苏问川俯首垂眸,表情竟有些阴郁,揣摩着他往昔种种端倪:“我虽不知道你们有何手段在我眼皮子底下联络,但你似乎很听对方的话,是因为你喜欢他,还是因为——”
“你怕他,你有把柄在他手上?”
男人靠得更近,说话间,寒气嗬嗬在青年脸颊拂过,像凉丝丝的蛇信:“是身家?不……是你的命?”
他的敏锐程度超乎容暄和的想象。
再让这个人猜下去,简直要能老底都猜出来,容暄和心里有点慌,勉强道:“你别乱说,什么都没有,真是我自己想下山的。我、我在山上真的好无聊,你又不陪我,这些天总在夜里睡觉的时间才回来,就不许我自己找乐子吗?”
他说着说着,竟有些真情实感起来。
“你平日里做什么事,大多也不让我晓得,还不让我下山,我只能在载云宫等你回来,每天就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苏问川,你……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只能过夜的那种人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其委婉,到底是有些埋怨的。
漂亮青年低垂着眉目,眼尾犹有红晕,虽然没有再掉眼泪,看着也有点委屈。他粉粉的脸颊还有些泪痕,鼻尖微红,衣衫也没拢好,细白脖颈上满是被亲出来的红痕。
像被谁捏在掌心细细把玩过,脆弱得过了头。
苏问川静了几息,打量着他脸上那点似假还真的可怜劲,终是闭了闭眼,压住了没出口的追问。
男人耐心解释:“如今外界局势不明,不让你下山是为你好。至于山上事务,先前让你处理,你不肯,拿个藏珍阁钥匙都嫌麻烦,当真要我每日跟你报备在做什么?”
容暄和被他说得接不上话,索性不讲理了:“你就是不在乎我!”
他擦擦眼睛,怎么擦也擦不出眼泪,只好努力揉红了些,理不直气也壮:“你都不说,我怎么知道我想不想听?不是说道侣之间要坦诚相待么?结果只有我在坦诚,你呢?”
他来了劲,指责道:“你就是在骗身骗心!”
“……?”
苏问川被他这一通无理取闹气笑了:“我骗身骗心?”
他一把攥住容暄和的手腕,将人扯到怀里:“那你说说,我是骗了你的身,还是骗了你的心?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怕我?”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强求。
只是点出来时,还是会感到几分难堪。
容暄和脸颊发烫,支支吾吾辩驳道:“反正等我调养好身子,你不也要做那种、那种事吗?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你!”
闻言,苏问川蓦然抬眼。
“你喜欢我?”
容暄和自知失言,一下子不说话了。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仿佛知道容暄和全身上下嘴最硬,他直接堵死了后路:“你不说,就不算我骗你心。”
青年先前还在狡辩,这会儿却涨红着脸,抿住嘴巴,小心地盯着苏问川,绞尽脑汁地找理由。
好半天都没找到,他泄气地移开湿漉漉的眸子,小声道:“不算就不算。”
他也没有很想被骗。
男人再也忍不住,捏住容暄和的下巴,逼他仰起头承受,嘴唇贴住嘴唇,舌头毫不客气地撬开了比蚌壳还硬的嘴。
青年唔了几声,困在榻上无路可退,粉色的唇瓣被碾开吮吸,舌头也被勾出来吃了个遍。他受不了地微微后倾,脖颈发酸,唇角溢出一点来不及吞咽的晶亮,又被男人含着颊肉舔舐干净。
粘稠水声啧啧不断,容暄和被又亲又咬,脸颊上都是牙印,双眸失神,松开时,红艳艳的舌尖差点来不及收回去。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苏问川,第一反应竟然是委屈:“……还说你没有骗心!”
明明就把他骗得很惨。
男人幽深的目光看着他说话时嘴巴一张一合,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舌头湿软,想起其中滋味,没忍住又低下头去。
二人在榻上滚了几圈,容暄和舌根被吻到发麻,用力推开身上的人,眸子水光潋滟,恼怒道:“你松开!”
他缩到床角,这下连眼睛都不露出来了,闷声道:“不许再碰我!”
苏问川隔着被褥捏了捏他的腰。
“真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明日便同我一起。”
“我不!”
青年裹得厚实,像只毛虫,被戳一下就缩一下,直到苏问川不碰他为止。
容暄和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第二天才知道,这居然是个开始。
天还不亮,身边人就推了推他。
容暄和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睡醒。
“做什么?”
他嘟囔道。
苏问川幽幽看着他:“忘了我昨日说过什么?”
容暄和脑子还不甚清明,发懵地嗯了一声,又想翻身继续睡。
苏问川再次把他摇醒。
好梦接连被打扰,他有点不情不愿,闭着眼在苏问川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含含糊糊地撒娇:“问川,让我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青年颊肉白嫩,柔软地贴在男人胸前,一副无辜又可怜的样子。
苏问川却郎心似铁,不为所动地再次摇醒了他。
“起床。”
容暄和这次是真的忍无可忍了。
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被欺负了也没弄清楚缘由,以为苏问川还在计较昨晚的事,有点委屈地抬起脸:“你想亲就亲,不要亲太久好不好?”
苏问川一怔。
本是想将人叫醒一道带去听雨斋,听到这个回答,却神使鬼差地没有再动。
“好。”
他低声道。
漂亮的青年打了个哈欠,撑起身子,凑到他唇边软软地亲了一下。
双唇相触,柔软馨香的气息一触即分,青年身上的衣服还半敞着,昨日捏得狠的地方红痕未消,娇嫩肤肉上残留着淡淡的指印,浑身难掩艳色,神情却懵懂茫然。
苏问川哪里还有强行迫人起床的心思。
他只是捏着青年下巴,仔仔细细地吻了快一刻钟,吻到青年手软脚软,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才松开手,让人乖顺地伏在自己身上。
容暄和被亲得唇肉湿红,睫毛也沾湿了,却一不吭声,苏问川仔细一瞧,竟是乖乖巧巧地又睡着了。
男人心中发软,到底将人放了一马。
……
容暄和睡到平常的时辰起来,晨间那段记忆已模糊了大半,正疑惑嘴唇为什么会微肿,春生敲了敲殿门。
“公子醒了?”
童子端着温水走进来,道:“早膳已经放在桌上了,尊主吩咐您吃完记得去听雨斋。”
容暄和漱口的动作一顿:“他有什么事吗?”
春生笑道:“公子忘了?”
他拧干帕子,替容暄和擦了脸和手,道:“公子昨日不是说,想知道尊主每日在做些什么?尊主说了,若公子能好好陪他,他可以给公子一个下山的机会。”
容暄和倒吸一口冷气,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几乎跟着苏问川连轴转。
先是早膳后到听雨斋,看苏问川处理苍嶷山日常事务,顺带完成苏问川分来的炼药阁和藏书阁的采买事宜,期间还安排了山上管事与来访宗门磋商——容暄和这才知道苍嶷山私下做着一部分灵药生意。
中午苏问川陪他用了午膳,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温书,什么《神仙内经》,《太乙剑法》,看得他一窍不通,煎熬地在书桌前坐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不用看了,又要去视察弟子的情况。
这些做完,竟还要修炼。
苏问川自己修炼便罢了,居然还要专门睁一只眼盯着他。
容暄和苦不堪言,打坐了一个小时,只觉得哪里都不舒服,腰痛腿也痛,下地时差点走不了路。
更别说晚膳前还要练剑,他都不知道苏问川的一天忙成这样。
第二天,容暄和说什么也不肯再去了。
他宁愿被系统惩罚,也不愿再遭这份罪。怕苏问川又用下山的借口逼他,随便寻了个风寒的由头往床上一躺,帕子盖在额头,指名要春生照顾他。
谁料当夜一场秋雨,竟叫他当真染了风寒。
==========作者有话说:==========
小鸟:感谢款待
第75章 发烧
零落桐叶雨, 萧条槿花风。
自从被苏问川带回来养着,容暄和都快忘了这具身体的底子有多纤弱,别说淋雨, 一场秋风就能将人吹倒。
外面霜风吹着, 苍嶷山的梧桐叶一夜间转了黄。
青年只能躺在榻上,脸颊烧得通红, 喉咙干涩, 帕子搭在额头上,老实地等着人来照顾。
他闭着眼敲了敲系统:“豆包, 任务能不能延期啊。”
【第一, 我不叫豆包。第二,任务时限为程序设定, 不能随意更改。】
“走OA也不行吗?”
容暄和觉得脑子晕晕的,随口道:“我只请今天的假,明天不行, 后天要看情况……但是如果后天下雨的话, 肯定也不行……”
系统问:【你烧糊涂了?】
“没有啊。”容暄和茫然道:“苏问川说了,我表现好就带我下山, 我应该还有点机会。”
他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颊贴在手背上, 前言不搭后语地嘟囔:“所以你能不能宽限一下, 等不下雨了我就去做任务。或者我先把任务做完, 再回来跟苏问川一起淋雨。唔, 我先前完成了那么多次任务, 你就当给个全勤奖励, 通融一下嘛。”
系统问:【是否消耗一次奖励机会推迟任务时限?】
“……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容暄和痛苦得直哼哼:“消耗奖励机会那我还做什么任务?我又不是单纯爱打工,你别太离谱行不行。”
【你也可以拒绝。】
系统补充道:【逾期未完成只需要接受一次惩罚而已, 你上次不是接受过了吗?】
“你管那个叫惩罚?”
容暄和天都塌了:“我痛得要死,难道不是死刑标准吗?”
他在脑海里撒泼打滚:“我要请假,给我请假!”
系统被他骚扰半天,似做出了巨大让步般道:【唉,真拿你没办法,给你申请轻一点吧。】
容暄和被气得偏头咳了几声。
旁边守着的春生忙关上半扇门,给他倒了杯温茶:“公子顺顺气,兴许是秋风冷,我把床帘放下来,一会儿尊主便配好药回来了。”
容暄和咳得说不出话,半晌摆了摆手,勉强道:“我只是被气到了而已。”
系统黑心资本家,连个病假都不给,气死他了。
“被谁气?”
低沉冷峻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苏问川端着药碗,眸光阴凉凉地瞥他:“是我想的那个?”
容暄和立刻不吭声了。
他面上可怜兮兮的,眼睑脆弱发红,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眼巴巴看着他:“你回来啦。”
苏问川淡淡“嗯”了一声,对春生道:“你下去吧。”
待殿门关好,男人才在床头坐下来,垂眸看着容暄和。
“张嘴,喝药。”
他对容暄和跟着他连轴转一天就病倒的事不置可否,吹了吹药,一股浓烈的苦涩药味扑鼻而来。
不知那药里配了些什么天材地宝,容暄和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怎么这么苦?”青年蹙紧眉毛,微微张着嘴,觉得味蕾都要被苦坏掉了:“是不是你故意加了什么?”
苏问川把药继续往他唇边喂:“加了什么,你倒是说说?”
“我怎么知道?”
生病的人看谁都疑神疑鬼,想到什么,难以置信道:“你是不是嫌我昨天跟着你太笨了,想趁机毒死我?”
苏问川摸了下他额头。
很烫。
他没有跟青年废话,命令道:“再喝一口。”
容暄和讨厌苦味,说什么都不要再喝,偏开头继续道:“你不回答我,一定是心虚了!你好坏啊苏问川。”
他发着烧没有力气,就算躲避也是软绵绵的,被男人捉住下巴,轻而易举地掰了回来,抗拒地抿紧嘴唇,唇瓣上沾了一点点药汁,眼尾飞上一抹红晕,马上像要哭出来似的。
“你真的想毒死我!”
容暄和显然已有些糊涂了,一边奋力挣扎,一边不依不饶道:“苏问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想换一个道侣?我告诉你,我跟你结婚的时候还没到法定婚龄,你要是敢抛弃我,我……我就去告你!我要告到白神乌,告到黑神乌,告到你爹面前……还要告到我师父那里去!我讨厌你,呜呜……”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两只手都掰不开苏问川的一只手,语无伦次地大声抱怨起来。
苏问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法定婚龄?”
这个词有些陌生,但单看字面意思不难理解。
容暄和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吸了吸鼻子:“对啊,我们那里都是二十二岁才能结婚的,我十八岁就跟你结婚了,不,还没十八岁呢……你犯法了!”
他好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泪水一收,把那张烧得粉扑扑的小脸凑到苏问川面前,莫名有些得意:“你犯法了知道吗?我可以随时宣告咱们的婚姻无效哦。”
苏问川原本面色如常地给他喂药,听到这句,眸色瞬间凉了下来。
男人不笑了。
他放下药碗,一把捉住青年的手腕,刺激那道红色的契约骤然亮起。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苏问川冷笑道:“命契尚在,谁敢宣告无效?”
青年盯着手腕上发光的红痕,呆呆看了一会儿,嘴巴一张一合:“那我去找别人。”
孰料,这话竟让苏问川的眼神更恐怖了。
他一字一顿道:“你要找谁?你敢找谁?”
“我,我找……”
青年睁着漂亮的眸子,认真想了好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人选,最后不高兴地嘴硬道:“反正不找你,你不要管我!”
苏问川冷着脸吓他:“不说实话,我就催动命契了。”
容暄和虽然烧得迷迷糊糊,潜意识却十分害怕这个东西,吓得身子缩了缩,小声求饶道:“我错了,你别催动它……”
他委屈地低下头:“我找你就是了,只找你可以了吗?”
“不够。”
苏问川却变得十分不近人情起来。
青年茫然地眨眨眼:“那你还要什么?”
这个人怎么这么贪心。
苏问川凑到了他耳边,低声字句清晰道:“还要听你说你喜欢我,离不开我。”
容暄和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
“说。”
男人像是怕他不肯似的,重复了一遍:“说你喜欢我,离不开我。”
青年老老实实跟着他学舌:“你喜欢我,离不开我。”
“……”
男人捏了捏眉心。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把人搂进怀里,似乎有点气笑了:“该让我说你什么好?”
容暄和更委屈了:“我不是都说了吗?你、你还要罚我?”
烧糊涂的人没有平日里的抗拒,只剩下本能驱动,他贴到男人颊边,讨好地小小亲了一下,然后谨慎地退开,湿漉漉的睫毛抖了抖:“我亲你了,能不能不罚我?”
“怕我罚?”
容暄和规规矩矩地点头,小声道:“怕,你生气好吓人,还打我屁股……我不喜欢。”
苏问川被他这副乖巧的模样看得牙痒痒的,忍着啃一口颊肉的冲动,声音放低了些,诱哄道:“那你喜欢我怎样对你?”
容暄和几乎没有思考便答道:“我喜欢你亲我。”
“哦?”
男人唇角上翘,眯起眼问:“还有呢?”
“还有,抱着我睡觉。”
青年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道:“要像这样抱,嗯……还有夸我,对我笑。”
平日清醒的人从来不会这样坦诚。
苏问川垂下眼,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像这样?”
青年傻傻地看着他。
苏问川缓声道:“还想要么?”
容暄和诚实地点了点头。
于是苏问川捧着他的脸蛋,重重亲了好几下,直到青年微微躲闪才停下来。
男人扬眉道:“不是说喜欢我亲,怎么又要躲?”
青年脸颊红彤彤的,饱满唇肉抿成一条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太多了。”
苏问川侧了侧耳朵:“什么?”
“太多了。”
青年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我想给以后留一点。”
容暄和一直都不喜欢过头这种事。
从前还需要打工的时候,他的运气就不太好。好像上天看不得他拥有太多似的,打工额外多结的工钱,很快就会因为生病或者意外被偷而花掉。为了方便买了几件相同的衣服,等穿的时候却发现被虫子咬坏了。
等到踏入娱乐圈,公司给他定好的好角色,也会因为别人想要而被拿走。
日子虽不总是过得艰难,却也让他不敢再生出太多期待。
他可以在期望过后,平静地接受失望,也可以理解那些本来就不属于他的机会流到别人手中。
只是再难接受过头的好事发生在自己头上——怕它们就像之前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攥在手里还没焐热,就不知不觉没了。
他怕自己不配得到。
没听到苏问川没有回答他,容暄和垂下头,小心解释道:“亲得太多的话,下次就没有了。”
苏问川闭了闭眼,嗓音微哑:“谁说下次没有的?你,你是怎么……”
他难得有一次不知道如何措辞,只是牢牢盯着青年。
他想问,容暄和怎么能这样让人喜欢又心疼。
他不曾亏待过容暄和什么,可看容暄和这副模样,怕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已经吃过很多的苦了。
他又低下头,这次终于从心地咬了一口青年的脸颊。
“往后还会有的。”
苏问川低低道:“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青年被他咬了一大口,脑子似乎被砸懵了,傻乎乎地顶着一个明显的牙印,不仅不知道躲,还把颊肉贴在他身上。
他本就不多的神志被苏问川的举动弄得很困惑,还没追问,便见男人又端起了那碗苦涩药汁。
“再喝几口。”苏问川哄道:“喝了我就不罚你,好不好?”
青年立刻挣扎起来,避了又避,直到退无可退,才皱着鼻子艰难道:“就喝一口。”
“两口。”
“一口!”
苏问川摸着他的手一顿,语调往下沉:“若再讨价还价,就给我全部喝完。”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实在吓人,容暄和怕得马上端过碗,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好苦。
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他想背过身子偷偷擦眼泪,却被男人掐着腰转回来。
青年抽了抽鼻子,努力把眼泪忍住:“我、我喝了,你看。”
苏问川拧着眉:“喝个药委屈成这样?”
青年不争气地又掉了好几滴,眼睫湿透了,带着浓浓的鼻音道:“可是它真的很苦。”
又不是自己的问题。
男人叹了口气。
他不再强迫容暄和喝药,不过是场风寒,喝一两口便足以起效,余下不过是他想给容暄和补身子,额外加的药材罢了。
男人端过碗正要收拾,容暄和发软的手却缠了上来。
青年眸中水光盈盈,眼角和鼻尖都因眼泪泛着薄红,小声开口:“好苦,要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