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何钰吸了口气, 刚要说出伊亿宁的名字。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发现白杨的眼睛让人很不舒服。

    离得这么近,能看到白杨眼中有奸商的精明感。

    她是学美术的, 平日里最擅长观察细节。

    这个白杨乍一看和在电视里的形象一样亲民,但仔细一看, 又能看出他五官的凌厉,和他表现出来的和蔼完全相反。

    这是她和伊亿宁研究成千上万张面孔总结出来的, 陌生人的照片拿到眼前, 她们就猜测这人的职业。

    精明、算计的眼神大部分都是商人, 并且这些人一定有金融犯罪经历, 就算此刻没有,未来的某天也会有。

    眼神里的野心是无法掩盖的, 哪怕身穿在普通不过的衣服, 说话多么随和, 也无法掩盖真实性格。

    这猜想虽然离谱, 却经得起推敲。

    白杨伸出手,在她愣神的眼前晃了晃:“小姑娘, 你怎么了?”

    何钰回过神来,轻笑一声, 害羞地捂住嘴:“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你这种大人物,我……我都不太会说话了。”

    白杨笑得随和:“小姑娘你真是可爱,但从现在开始一定要学会不怯场, 这样以后站在更广阔的台阶上时才不会被人质疑。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朋友叫什么了吗,我可以回答你是或不是。”

    “我看错了。”何钰说,“仔细一看那个人和我朋友长得并不像, 而且我朋友家里很有钱,就算她受了打击,她家里人也不会让她这么快出来上班的。”

    何钰说完就要走,但被跟在白杨身后的人拦住。

    那人面沉如霜,沉声说:“来都来了,还是对照一下吧,省得回去夜不能寐。”

    何钰抿了抿唇,虽然很不想说,但还是经不住他们气势压力。

    只说个名字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如果伊亿宁真的受刺激疯了,她绝对不会外传的。

    想到这,何钰才放心回答:“我的朋友叫——”

    “何钰?”突然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何钰转身一看,眼睛张大:“郑警官!”

    郑非凡用伊亿宁的奖金解了燃眉之急,自然要向她表达谢意,手头稍微宽裕了一点后,请了她们宿舍四人吃过好几次饭,因此和伊亿宁的室友都很熟悉。

    郑非凡上前一步,笑道:“怎么在这里见到你了。”

    何钰说:“我和爸妈来选木材,然后就……”

    “真是巧啊,宁宁也说要来选木头,刚好我顺路就把她一起带来了。”郑非凡说。

    “宁宁?”何钰差异地问,“你们联系上了!?”

    “是啊,前段时间她手机丢了,腿脚不方便现在才办好,”郑非凡说,“宁宁在我车上呢,走吧,我带你过去。”

    郑非凡攥着一脸懵的何钰就要带她走,但这时,白杨再次开口:“你是警察?”

    “是啊,”郑非凡转过身,把何钰挡在身后,看着白杨说,“百闻不如一见,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我们安城的慈善家白总。”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回馈社会的事,”白杨微笑,“你是哪个警局的?”

    郑非凡自报家门,随后说:“我今天来也是为了看看家具,不知道选什么材料合适。”

    白杨说:“那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

    郑非凡笑:“那多不好意思,您那么忙。我们自己看就好。”

    “我今天就是来做义工的,”白杨从口袋里拿出工牌,卡在西装口袋上,“我每月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来做基层工作,这样才能全面熟悉工厂的运营,避免当个被架空的老板。”

    白杨盛情难却,郑非凡没有理由拒绝。

    他点头:“那就麻烦白总了。我想要一套柜子,哪种木材味道小一点,又实用呢?”

    “这就很多了,”白杨笑说,“等人齐了我再给你们讲吧。”

    安静一瞬。

    白杨补充道:“不是说郑警官的车里还有一位要选木头吗,还是这小姑娘找了好久的朋友,叫……宁宁?”

    郑非凡笑:“是啊,一看到白总我都差点忘了这事儿了。何钰,你去把宁宁叫来,你认识我的车吧?”

    “认识。”何钰说,“我去叫她。”

    可等何钰满心欢喜来到郑非凡车前时,却发现车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打给郑非凡:“郑警官,你车里没人呀。”

    另一边,郑非凡正站在一个黑金色实木柜子前打量,他握着电话说:“什么?你们又要去喝奶茶了?”

    何钰:“啊?”

    “唉,那算了,”郑非凡叹气:“你们闺蜜好久没见面了,选家具的事儿不着急,哦对了,你爸妈在我身边呢,你跟他们说一下。我按免提了。”

    此时,何钰也明白事情不对劲了。

    等妈妈接过电话时,她笑着兴奋地说:“妈妈我见到宁宁了!我俩不看家具了,我们要出去玩!你和爸爸选完了自己回家吧,我们走了!哎呀——宁宁你别闹——”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郑非凡笑出了声:“女孩子的友谊真神奇。”

    说完,又看向白杨:“是吧,白总?”

    白杨愣了片刻,扯出一个笑容:“是啊,小女孩们的感情真纯粹啊!”

    在白杨细心推荐下,郑非凡跟何钰的父母都选了一套心怡的家具,开心地离开了。

    当天晚上,白杨出席一场慈善晚宴。

    作为安城的风云人物,他当然是一众人恭维的对象。

    大部分人都钦佩他敢雇佣残障人士的勇气:“白总啊,这条路虽然能让您迅速登上一层楼,但风险极大。”

    “我只想为国家做点事,没想那么多。”白杨无奈地摆摆手,“每个人都这样劝我,现在想想我确实欠考虑,但已经招了这20个,我就养他们到死,以后不招了。”

    “看来今年选取的代表肯定有您一席之地了,未来还请您多多关照。”

    白杨谦虚地笑:“只要大家一心向善,为国为民,自己就能关照自己。”

    “白总确实很厉害,死局的棋硬生生被你走活。又买地又盖工厂,采访也一个接一个的,这架势让我以为至少得雇200百个残障呢,没想到加起来一共才雇了20个人呐!”

    说这话的人叫路哲,在安城有一家连锁家具厂,也是这次人大代表选举人选之一。

    一直以来都和白杨明里暗里竞争,所有人都知道这俩人关系不好,这话一出,其他人都不说话了,默默退后看好戏。

    路哲冷笑一声:“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少的人,就想挽回自己的名誉,我猜一定是面子工程,看上去牢固实则里面全都是豆腐渣吧?”

    白杨依然面不改色,手里的香槟酒摇了摇,说:“豆腐渣也坚持三十年了,这世界上要真有这么结实的豆腐渣,那我相信路总你绝对也会向我学习,而不是整天在背后泼脏水了。”

    路哲脸上一沉,反问:“我什么时候泼你脏水,你不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在场的各位都看得明明白白,”白杨年纪比路哲大上一轮,以一幅长者过来人的姿态瞥他,“污蔑我虐待残障工人这种事,没几个人能做得出来。”

    “铺天盖地的邮件涌入各大电视台和报社的邮箱里,你说是血口喷人?”路哲说,“我看更像是东窗事发,打算嫁祸于人。”

    白杨只露出平静的微笑,并不与他多言。

    举起酒杯对其他人颔首,而后和助理离开。

    回到休息室他猛地摔碎了杯子,把电话打到地下工厂:“出事了,马上把猪和狗转移!”

    ……

    与此同时,郑非凡带着一群人来到室外木头厂。

    动作利落地翻墙而入。

    ……

    伊亿宁靠在墙边刚要睡着,突然被咳嗽声惊醒。

    章叙蜷缩冷硬的地上,一声接一声地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现在就已经咳嗽了,如果再不离开这里,病情肯定会继续加重。

    伊亿宁正想着,突然有一群打手冲了过来,二话不说驱赶着他们往外走。

    这里又是一条他们从没来过的通道,通往的方向是未知的。

    ……

    保安发现闯入的警察,还没等开口询问,郑非凡就给出搜查令:“我们接到举报,说真信木头厂内部有违禁品。”

    保安说:“可这里是我们刚刚建成的木头厂,所有物品都在眼前呢,您说的违禁品是什么?”

    “这是室外工厂,不是还有室内吗,”郑非凡五官严峻,“我们进去看看。”

    新厂子距离原本的真信木头厂也就几分钟路程,郑非凡带人仔细搜寻了一番,目的就是寻找能够去往地下的神秘工厂。

    ……

    地下。

    伊亿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催促着赶路,摔倒直接被提着衣领带起来。

    她和大部分傻子一样一边跑一边害怕地抹眼泪。

    但对于这个连章叙都没提起过的全新地形,她十分好奇。

    直觉告诉她,这条路不同寻常,因为很少来、没人来,所以这里平时一定没人看守,出逃或许可以选择这条路。

    伊亿宁借着抹眼泪的手势遮挡着,步履踉跄,内心冷静寻找安全出口、通风口。

    满是灰尘的黑色管道,狭小、很高的窗户、潮湿长满绿毛的墙壁,以及一个很大的黑色塑料袋……

    陈三在组织大家离开时,一个转头突然瞥见伊亿宁四处观望的神色。

    和其他只会跟着人群瞎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傻猪不同,她的眼神是冷静地扫视,不是恐慌地躲闪。

    那眼神清明、锐利,根本不是傻子该有的样子。

    不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居然不顾一切往反方向跑。

    陈三拨开乱作一团的人群,径直朝伊亿宁走过去。

    只有毫厘之差就抓到她,却被她敏锐地躲开,陈三大吼:“抓住伊艺!她有问题!”

    附近的打手都朝这边跑来,却在下一秒看见她一下子扑在黑色塑料袋山,用指甲撕开袋子。

    白花花的大馒头从里面滚落出来,因为搁置的时间太长,已经硬到落地就发出声音,但伊亿宁毫不在意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另一只手还攥着一个试图揣进口袋里。

    她没意识到此刻的危机,也没意识到一大半人都朝她扑过来。

    所以当被反剪双手时,她一脸懵懂地盯着前方,嘴唇上还沾着馒头渣,哭喊着:“我饿,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陈哥,她怎么了?哪有问题?”打手们问。

    陈三盯着伊亿宁,这瞬间竟开始怀疑自己的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她那样睿智镇定的目光,居然是发现了这袋子馒头!

    陈三随手捡起一个硬到掉渣的馒头,示意打手们放开她,下一刻伊亿宁就抓着馒头往嘴里送。

    陈三说:“这几天吃得不是很好吗,你们十个人可是有菜又有肉啊。”

    伊亿宁摇头:“我饿,我晚上吃得很少,我特别饿。”

    房二胖也跑过来,问他们:“你们干嘛呢,怎么不动啊,赶紧撤啊,警察来了!”

    伊亿宁撕咬着馒头,内心震撼难以掩盖。

    陈三一直盯着她,自然发现她听见警察来了这句话后瞪大的双眼。

    刚想说什么,只见伊亿宁突然扔掉馒头,蹲下来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疯狂发抖,连哭带喊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没有偷东西!我饿了,我要吃馒头,不要抓我,求求你们不要抓我!!”

    房二胖说:“看这样像是以前偷东西被抓过。”

    早听说她在家里不受宠,赚的钱都要给妈妈,那平时被苛待吃不饱饭去偷东西倒也正常。

    “走!”伊亿宁被陈三一把提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全程不敢抬头,用极致的怯懦盖住刚才那一秒的清醒。

    ……

    与此同时,郑非凡正在地上的室内工厂搜索。

    当他站在一个黑色管道面前时,凡子来了。

    “郑警官,请问您找到违禁物了吗?”

    郑非凡转头:“你知道我是谁?”

    “今天才在我们工厂买过木材,我知道您,”凡子微笑,“真没想到,白天我们白总还对您以礼相待,到了晚上您会直接带人闯入,连个招呼都不打。”

    郑非凡微笑:“不打招呼不也什么都没搜到吗,这样算是还了真信木头厂清白。这种情况如果我们提前打了招呼,最后又说什么也没查到,反而会给白总带来麻烦吧。”

    “哦对了,”郑非凡问,“我记得白总说过,给残障人士提供员工宿舍,带我们去看看吧。”

    凡子问:“您该不会以为,我们会把那个莫须有的违禁品藏在员工宿舍吧?”

    “来都来了,不检查彻底也没办法交待,”

    在郑非凡的要求下,凡子带着他走到员工宿舍。

    郑非凡一眼就看见坐在角落里的伊亿宁!

    她虽然乔装了外貌,但以两人的相熟程度,郑非凡确定那就是她。

    “这宿舍住这么多人,能睡得好吗?”郑非凡问。

    “工厂初建,有些用料还得再放放味道,所以目前只能把男女分开,等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标准的四人间。”凡子问,“这样您放心了吗?”

    郑非凡神色淡然地点点头:“白总是个做实事的人,我当然放心。”

    一番搜寻无果,郑非凡无奈地摊摊手:“没办法啊,接到举报我们就要核实,况且是高级别举报,谁也不想大半夜从被窝里出来干活儿,打扰了。”

    “配合你们的工作也是我们普通老百姓该做的事。”凡子说,“那就不送了。”

    郑非凡再次回头,视线从左往右深深看了一眼,为了不给伊亿宁添麻烦,视线落在每个人身上的时间都相同。

    而后才对同事们说:“收队吧。”

    警车静悄悄地来,开着警笛离开。

    凡子用望远镜看着警车消失后,才彻底放下心,打给白杨:“白总,人走了,没找到地下的入口。”

    白杨还在气头上:“都是路哲搞得鬼,这个狗东西,等我忙完这时候,一定要弄死他!”

    “您不用担心,工厂有我在。”

    白杨问:“小丰呢?”

    凡子说:“还在睡。”

    白杨吩咐:“地震了都叫不醒这个王八蛋!对了,海上那批东西到了,让所有人都过去帮忙!”

    凡子说:“工厂这边不留人了吗,这20个人也去?”

    “都去,”白杨咬紧牙关,“找个好理由,把脏水泼到这群条子身上,让他们知道我这的大门可没那么好闯!”——

    这是伊亿宁潜入地下工厂后第一次睡床。

    她必须和其他人一样,欣喜地抱着松软的被子不撒手。躺在枕头上,就算睡着了也要弯着嘴唇笑。

    可刚才狼吞虎咽那几个馒头让她极度口渴,干硬的馒头还有一小块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伊亿宁想出去找水喝,被残疾人拦住。

    “干什么去!谁让你下地的?”

    不知道白杨从哪里找来这几个残疾人看护,她们一改之前采访时忠厚、朴实的性格,转而换上恶的神色,驱赶着伊亿宁往回走。

    伊亿宁捂着肚子,眉毛拧成结:“哎呀呀呀我肚子疼,再不让我上厕所我就憋不住了……哎呀呀呀……”

    这几个人今晚还要在这里睡觉,几乎没考虑地松开手,对伊亿宁说:“赶紧去!”

    “我我我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回来!”伊亿宁弯着腰跑出去。

    “得跟着她,万一出事了,丰哥肯定得怪咱们!”

    “多臭啊,我才不去!”

    “那咱们就在门外等。”

    伊亿宁拧开水龙头喝了几口水后,嗓子的不适消失了。

    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通过窗户往外看。

    这里到是能出去,但外面就离工厂大院不远,出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伊亿宁果断放弃这个选择。

    等门外的催促声第三遍传来时,她才慢吞吞往出走,突然听见窗户外传来簌簌声。

    回头一看,窗户在动,外面有个人影。

    那人影在对着她比划,伊亿宁瞪大了眼睛跑过去打开窗户,惊诧开口:“郑警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凡子挂了电话就不再监视, 因此并不知道郑非凡在车开出很远后,又回到了另一辆私家车上,原路返回工厂。

    有了刚才的经验, 再次潜入工厂十分顺利。

    郑非凡从窗户跳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 看着伊亿宁目光全都是担心和责备:“你真是太大胆了!”

    “嘘!”伊亿宁连忙指了指门外,小声说, “有人在门外。”

    她问:“你也发现木头厂不对劲了?”

    “我误打误撞抓了小丰, 他手里有你的身份证。”郑非凡说, “还好你够聪明, 把你改名之前的身份证给了他。”

    伊亿宁按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幸好你愿意相信我, 白杨和他手底下的人真的很聪明。”

    “不然你以为木头厂为什么会存活这么久!现在知道你有多天真了吧?”

    郑非凡虽然气愤, 但还是不得不佩服伊亿宁在险境时的勇气和聪慧:

    “你给电视台记者画的那幅画被展示出来, 我发现了你的求救信息, 因此确定被采访的工人里有你一个。能上电视见外人,我猜你一定混得如鱼得水, 没受什么很严重的伤吧?”

    “没有没有,就是被打过几次而已。”伊亿宁满不在乎, “小事。”

    “说说你的计划, 你发现了什么,全都告诉我。”郑非凡蹙眉,“你乔装在这里实在危险, 必须赶快撤离。”

    “伊艺!你快点出来啊!见了馒头拼命往嘴里炫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现在呢,让我们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守着你,赶紧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出去,马上就好!”

    外面的催促声还在响着, 伊亿宁长话短说:“我要救这里的所有人,光靠我和章叙是不行的,还需要有你的帮助。”

    “章叙?”

    “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电视台主持人。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我,而是他,他有咳嗽的迹象了!”

    这里的郑非凡不知前因后果,只知道生病应该尽快就医,于是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要怎么帮你?”

    “这几天我找机会画下这里的地图,从地上到地下的路径,以及我录制的全部证据。三天后,不,明天!明天你来取。”

    “明天?你能做到吗?”

    “没时间了,不能再耽误下去。”伊亿宁说,“我一定可以做到,你就到南墙那边,有个墙洞的地方找,明天一早开工后,我的手机和地图都在那里。你拿到之后就可以救我了!”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在里面干什么呢?跟谁说话呢?走走走,我们进去看看!”

    郑非凡连忙从窗户跳出去,这几人进来后挨个隔间看,确定没有什么异常才提着伊亿宁的耳朵教训她:“这么慢!是不是存心让我们等你!”

    伊亿宁紧紧皱眉:“没有没有,我没有,我好好上厕所好好睡觉……”

    “你跟谁说话呢?”

    “我在和妹妹,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白色袜子,红色小皮鞋的妹妹。”伊亿宁说。

    “吓唬我们呢是吧,”她用力推了下伊亿宁,拧着她的耳朵,“赶紧滚回去,你不睡我们还要睡!”

    郑非凡从窗外看着,镜头里老实巴交的残疾人,在私底下居然是这样一副嘴脸。

    连这种人都能把权利当乐趣,由此可见,白杨的私生活该有多么猖狂。

    当天晚上,宿舍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伊亿宁借着月光在纸上画出新旧工厂,以及通往地下的电梯位置。

    做完一切后,她贪婪地看着窗外的弯月,心里念着,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一阵阵响亮的敲锣声叫醒所有人。

    那些人拿着锣用力在她们耳边敲,敲的人心烦躁,莫名想要发脾气。

    伊亿宁强压住起床怒气,跟着大家往外走。

    遇见章叙时,两个人平静地对视一眼,又默契移开目光。

    龅牙涛热心地和伊亿宁打招呼。

    “伊艺你睡得好吗?我这里有蚊子,我打了一个晚上的蚊子,让大家都睡得很好,除了我。”

    自从她在墙上画出他的老婆后,龅牙涛就对她格外热心,能干的活儿几乎都帮她干了,还在吃饭时帮她驱赶试图抢她肉菜的人。

    伊亿宁也不白让他忙,总是会分点菜给他,还抽空帮他把老婆身上掉了的乳胶漆补上。

    她成功取代了陈三和房二胖,成为龅牙涛第一效忠的人。

    “我也遇见了蚊子,一直在我脑袋上唱歌,轰也轰不走。”伊亿宁气鼓鼓地说。

    龅牙涛说:“那明天我到你那里睡觉,我帮你打蚊子!”

    这话说完,听懂的人都笑了。

    有人讽刺她:“龅牙涛,你不是有老婆吗,怎么还要到别人那里去睡?”

    龅牙涛听不懂这话的深层含义,一本正经说:“她说有蚊子在唱歌,那其实是很危险的事情,因为蚊子一旦不唱歌,就要吃人了!”

    “你去她那睡,当心你老婆去别人那里睡!”

    “不会的,我老婆那里没有蚊子。”龅牙涛得意地说,“我走之前,都把她那的蚊子给打跑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我带你去看!”

    经过一扇窗,伊亿宁看见工厂大门紧闭,旁边的小门却开着。

    门外停着一辆大巴车,还有人等在车门前。

    天在下雨,门外的人穿着雨衣,工厂上面虽然有遮阳板挡着,依然向下渗雨,浇在机器上也无人在意。

    队伍停下脚步,龅牙涛踮起脚向前看,问道:“怎么不走了,怎么不走了?”

    又趴在窗户上,两只手拢着向外张望,急着说:“下雨了下雨了,我老婆没有雨伞,我要给老婆打伞,还要看老婆有没有被蚊子咬,快点开门我要出去!”

    “急什么,检查完就让你出去了。”小丰过来了,手臂上还缠着纱布,另一只手拿着检测器,“排成一队,检查完了再出去。”

    突然检查,机器落水却没人管。

    看来今天不会在这里做工了。

    伊亿宁浑身紧绷,藏在袖口的地图刺痛她的手臂。

    她随着人群一点点向前挪动,总结小丰检查的规律。

    检查器扫遍全身,另一只手依次经过手臂外侧,大腿外侧,小腿外侧。

    他受伤了,所以不会那样灵活,只是轻拍两下,脸上倦怠看来是没睡好,也没有精力仔细检查。

    这群人一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工,他们潜意识里认为傻子身上不可能检查出禁品。

    伊亿宁抖了抖手臂,把地图晃到手臂内侧,就算检测器检测到纸,也不会有异响。

    她吞了下口水,跟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终于到了自己,伊亿宁屏住呼吸,小丰拿着检测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和其他人一样,拍了两下手臂外侧和大腿外侧,就挥挥手示意她过去。

    其他人刚走出门就被扯着往小门走,伊亿宁看了眼南墙,正在犹豫不决时,龅牙涛突然大吼一声:“我不走!我要和老婆在一起,我要在这里工作,赚钱给老婆花!”

    雨打在遮阳棚上,发出哒哒闷响,凡子举着雨伞劝阻:“今天我带你们出差,你听话上车,好好干活儿,等回来给你个大红包,你老婆就会更开心。”

    “可是我老婆没有雨伞。”

    “她站在墙边,屋檐挡着呢,雨浇不到她,不信你看。”

    龅牙涛踮起脚张望,所有墙壁都没被雨水浇湿,老婆依然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对他笑。

    他渐渐安静下来,深深看了老婆一眼,挥挥手转身朝小门走。

    伊亿宁小跑几步来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那你不去跟你老婆告别吗?就说几句话,我跟你一起去怎么样?”

    龅牙涛眼神一亮,用力点头:“好!”

    说完就扯着伊亿宁的手往南墙跑,被人拦住后,梗着脖子说:“我要和老婆告别,出差时间很长,我和伊艺还没跟我老婆说再见!”

    “去去去去,滚回去!”这人不愿意跟傻子讲道理,阻拦着不让他乱跑。

    龅牙涛一点就炸的脾气再度爆发,吵吵嚷嚷就要往前冲,但凡谁敢拦着就呲牙过去咬。

    小丰离得老远看见这一幕,心有余悸。

    他用手轻轻覆盖住伤口,咬紧牙关:“真想把这群人的牙全都卸下来。”

    “让他去吧,”凡子不耐烦地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丰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省事儿了?”

    凡子冷声说:“海上的活儿重要,不就告个别吗,他们现在是打不得骂不得的宝贝。”

    “两头猪麻烦死了!”小丰一脚把石头踢出去老远。

    “你也知道麻烦,”凡子说,“那当初选他们10个猪干什么?”

    “你以为我想啊,其他人要么胡言乱语,要么突然倒在地上抽搐,就这10个看起来是最正常的。”小丰扬着下颌,“给龅牙涛点东西,他能为人卖命,伊艺吓唬几句就去干活,不打她她就听话的很。这俩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不是很好吗,总比你之前招进来个卧底猪,搞得人心惶惶到现在要好吧?”

    以前提到这个问题,两个人必然是要争执一番的。

    但今天凡子却无心跟他闲聊,接了个电话走到一边,嘴角居然诡异地浮现出笑意。

    小丰觉得奇怪,跟上去听了几句,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处上对象了?才发现你还换了个新手机,该不会是傍上富婆了吧?”

    凡子把新款手机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儿,说:“让你失望了,但她是卖手机的。”

    “不还是占便宜了,”小丰不屑道,“干正经生意的人,能瞧得上你做这种事儿的?”

    “所以你也不用处处跟我作对了,”凡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深吸一口气,说,“等白总选举结束,我就离开工厂,到时候这里全都听你的。”

    听见这话,小丰眼前一亮。

    但依然面不改色:“卖手机这么赚钱啊,我估计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赚个现在的零头,你真愿意丢了西瓜捡芝麻?”

    “我——”凡子瞥了眼伊亿宁和龅牙涛,刚要说什么,就发现不对劲。

    龅牙涛全身贴在墙上,认真和老婆你侬我侬,可同样去告别的伊艺却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过去看看。”凡子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快步走过去。

    ……

    伊亿宁趴在洞口,发现那片用来掩盖藏匿手机的野草被换了。

    一般人无法敏锐地发觉,但学美术的她对颜色十分敏感,一眼就能看出,这片草比之前更浅一度。

    她知道这是郑非凡给她提的醒,他已经来了。

    伊亿宁轻咳几声,对龅牙涛说:“我和你老婆握握手哦!”

    龅牙涛把脸贴在墙上,和老婆脸对脸告别,嘴里嘀嘀咕咕诉说爱意,根本没听见伊亿宁说什么。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敲墙声。

    郑非凡就在外面。

    伊亿宁小声说:“地图给你,手机我拿着,他们还有别的地点,是海上,我怀疑在码头。”

    她还是决定先把手机藏在身上,他们今天已经检查过一次了,不会再检查第二次。

    敲墙声再次传来。

    “伊艺,你在和谁说话?”龅牙涛突然奇怪地看她。

    伊亿宁抬头浑身一颤,这么久了,还是不能习惯和他的大龅牙近距离对视。

    她推他的肩膀:“在和你说话呀,一直在和你说话,我要和你老婆握手告别,可以吗?”

    “好的!可以!我老婆很喜欢你!我让你们告别!”龅牙涛说。

    伊亿宁把手伸出洞外,刚把地图从袖口拿出来,肩膀突然一沉,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倾倒。

    折好的地图纸就这样曝光在所有人眼前。

    风卷着尘土掀起图纸一角,刚要把它吹开,豆大的雨滴顺着雨棚缝隙落下,瞬间浸透纸张,纸面也洇开墨痕。

    “这是什么东西?”小丰抢先一步捡起这张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伊亿宁忙道:“这是我给龅牙涛老婆画的画, 送给她的告别礼物。”

    龅牙涛本来专心和老婆亲亲贴贴,对于来人是谁根本无所谓。

    但听到这是伊艺给老婆的画就来了精神,尤其是看见画被小丰抢走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就在小丰抿着嘴唇, 小心用指尖碾开边角时,冷不丁伸过来一只粗糙的手, 干脆利落地抢走了这张纸!

    龅牙涛不知道为什么纸会这么脆弱,脆弱到他拿到手里就变了形, 想打开画纸给老婆看, 却从正中间撕开。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 眼里全都是焦急。

    “对不起对不起, 老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撕掉伊艺给你的画, 那我现在求求她再给你画一张, 你不要生气!”

    说完就赶紧把伊亿宁从地上扶起来, 握着她的肩膀诚恳:“求求你再给我老婆画一张, 我给你更多的纸,还给你——”

    话音刚落, 他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给我滚到一边去!”小丰从他手里抢过千疮百孔的纸,还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名堂。

    龅牙涛突然暴怒:“不许抢我老婆的东西!”

    说完, 龅牙涛低头一口咬在小丰手上, 恰好还是受伤的那只手,上次是手臂,这一次是虎口。

    小丰嚎叫出声, 图纸再次被龅牙涛抢走,这下龅牙涛没给任何人机会,直接把纸塞进嘴里,用那副结实的龅牙几下就嚼烂吞入腹中。

    “是我的, 给我老婆的,吃了也不给你,吃了也不给你!我们不要也不给你!!”

    小丰在同一地点跌倒两次,气得一拳打在龅牙涛脸上,龅牙涛仍旧不畏惧,用那副得意的眼神挑衅地看着小丰。

    “凡哥、丰哥,来不及了!”打手过来提醒,“海那边在催呢。”

    小丰捡起一块带着泥土的石头,走到墙边在龅牙涛老婆的脸上用力画了个【X】

    其他人敏锐地在龅牙涛爆发之前反剪他的双手,控制着他爬在地上动弹不得。

    小丰一脚踩在他头上,狠狠地碾:“是不是忘了李丽的下场了,那就在你身上重现!我会拆了这面墙,把你砌到墙里,跟你老婆团聚!”

    可凡子却抬手阻止:“别这样,快放开。”

    “怎么放?放开他就会攻击我们所有人,随便一口就是一块肉啊!”

    小丰抬起手,虎口几乎要给他咬掉了,血流的不比小臂少。

    他指着龅牙涛:“你看看他这个样子,真跟一条疯狗没有区别!”

    龅牙涛眼睛通红,被迫压抑着极致的痛苦和愤怒,死死盯着小丰,四肢虽然被按住压在地上,肌肉仍旧紧绷,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呜咽,气到用龅牙去刨混合着雨水的泥土。

    但凡没被人按着,肯定要扑到小丰身上,不咬死他不会罢休。

    小丰说:“他不能去海上了,一定会坏事,反正马上就要选举,白总一定能成功,弄死他也没关系!是我一定要弄死的,跟你没关系,这样你放心了吧?!”

    凡子继续阻拦:“他还有用,把他留在这里。”

    小丰骂他:“有个屁的用,你疯了吧凡子,为了跟我作对把猪留在这里,万一条子再闯一次怎么办?”

    “不可能,”凡子冷笑一声,“他们没有机会再来了。”

    说完,凡子提起伊亿宁的衣领往外走,用力将她推上了大巴车。

    小丰不知道凡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跟着离开。

    伊亿宁蜷缩在地上,落寞地想:对不住了龅牙涛,我一定会救你出去,到时候给你画一墙老婆!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停在码头边,新闻头条也登上热搜。

    【因警方深夜闯入工厂,声势浩大,导致残障人士精神受挫,真信木头厂室外工厂暂时关闭,同时也禁止参观,带来不便请您谅解。】

    视频中,龅牙涛正趴在南墙哭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老婆对不起,你打我,你打死我,你杀了我!!!”

    下一秒就用额头砸墙。

    砰!

    砰!

    砰!

    直到有人将他拉开,耐心安抚。

    可龅牙涛去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去,对着墙上的画嚎啕大哭,他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依然能看见额头处有一片红,以及墙上触目惊心的血迹。

    视频戛然而止,引发全网讨论。

    清一色的差评是给深夜闯入的警察。

    【为什么真信木头厂总是被人针对?】

    【建议严查,这是警察还是土匪啊?】

    【为什么要去打扰残障人士啊,我以前在做过护工,那些老年痴呆、或者智力低下的人不会随便发疯,只有一受到刺激就会这样疯狂。一定是有人吓到他们了!】

    【真的好可怜啊,我记得这个人,上次我去木头厂参观,还看见他了,干活儿特别认真仔细,还帮助别人,他是个好人!为什么要把他吓成这样!】

    【毁了别人的画就是毁了别人的精神寄托,这个世界真是太黑暗,太可悲了!好人没好报!】

    安城公安局里,郑非凡和他带领的队伍被领导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大肆批评一顿。

    郑非凡说:“我接到举报,肯定要带人去查。白天去踩点发现有问题,晚上潜入这合情合法,我也是拿到搜查证的啊。”

    “你没找到违禁品,反而吓到了那群残障工人,这也合情合法吗?”

    “我进了员工宿舍,发现他们只是区分男女,10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房子里,这和真信木头厂招工人时的宣传完全不同。”

    “所以呢?”领导问,“你是去搜查违禁品,还是去给员工环境质检去了?”

    郑非凡被问到哑口无言。

    领导叹气:“很明显,这又是泼向白杨的一桶脏水,而你上当了!”

    郑非凡比谁都想说出真相,但他深知,没有证据的真相比纸还薄,比发丝还易碎。

    领导失望地说:“你上交证件,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

    安城码头边停靠着一艘巨型游轮。

    船舱里,凡子看着热搜新闻,把评论从头翻到底,满意地笑了。

    白杨也给他打来电话,称赞他干得漂亮。

    凡子抬起头,他面前是曾经在地下工厂所有残障工人,全都被运到码头。

    今日狂风骤雨,船左晃右晃,有些人害怕地哭,还有的人许久不曾从地下出来,新奇懵懂地左看右看。

    甲板上,打手们从海里捞出无数个袋子,湿淋淋地扔到船舱内。

    凡子拿起一把弯刀,划开的下一秒,紧绷的袋子瞬间摊开。

    满满一袋困扎严实的钞票倾泻而出,阳光透过船舱的小窗投射进来,映的钞票微微发亮。

    伊亿宁这才发现钞票是湿的,船舱的温度也很高。

    不过十几分钟,一袋又一袋的钞票接连不断运输到船舱内,有些干净,有些脏,有些甚至发了霉。

    打手们像是倒垃圾一样,一袋一袋往下倒,直到地面铺满了一层又一层钞票。

    外面还在继续打捞运输进来,伊亿宁眯了眯眼睛粗略算了下,如果一捆是一万的话,那些这钱没有一亿也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万。

    空气中全都是铜臭味,这也是伊亿宁第一次对钱的味道感到恶心。

    她已经猜到这次凡子和小丰将他们带到船上的目的了,就是为了人工烘干这些钱。

    先小心拆开捆着的纸条,再把被打湿的钱一张一张揭开放到纸板上,为了保险起见,傻子们全都被驱赶到角落里不许接近。

    整理的除了残疾工人,还有那群打手。

    甚至连小丰和凡子都加入到其中。

    章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伊亿宁身边,小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我们上船?”

    “或许还有其他需要我们帮忙做的?”

    安静一瞬,章叙缓缓摇头:

    “见机行事吧,关键时刻你一定要记得,保全自己最重要。”

    伊亿宁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而后她牵起章叙的手,章叙浑身一僵,下一刻被往前推了半步,伊亿宁缩到他身后带着他往后退到最后一排。

    她的后背抵着墙,小声说:“帮我挡着。”

    手心空了后,章叙虚虚地握了一把,挺直腰板。

    这是绝佳好机会,把他们全都拍下来,那就完全不用担心有漏网之鱼。

    趁所有人都在干活儿,伊亿宁把手机从袖口拿出来,通过隐蔽的缝隙拍下来这令人震撼的一幕。

    他们很快就被从船舱带走。

    这艘船一看就是用作旅游的客船,空旷的咖啡吧台,还有冲浪体验馆……等等各种娱乐设施。

    打手们给了她们抹布和洗洁剂,要他们把这里擦拭干净。

    有人不小心打碎了个杯子,被提起衣领就是一巴掌,鲜血瞬间从鼻孔飙出。

    伊亿宁蹲在吧台后面,打算把这个画面录下来,可在这时20年后的章叙居然打来了电话。

    他明知道自己在卧底,一般情况不会打电话。

    这次主动打来,很有可能是极其不好的消息!

    伊亿宁的心瞬间凉了大半截。

    她借着清洗抹布的姿势看向四周。三个人围着被打的人,其他人的视线也投过去看热闹,无人看着她干活。

    伊亿宁蹲下身钻进吧台的货物架里,大胆接听了电话。

    “喂?伊亿宁?是你吗?”

    打电话的人是郑非凡,20年后的郑非凡。

    伊亿宁压低声音:“是我。”

    “终于联系到你了,”郑非凡紧紧攥着破了皮的充电线,怼着充电口说,“不知道为什么章叙一定要我用他的电话给你打,伊亿宁你什么时候回来,章叙已经抢救20分钟了!医生刚才让我签了字,说超过三十分钟大概率脑死亡,就算抢救成功,也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他们劝我放弃,还说要找章叙的直系亲属,可我查了一下,章叙的父母已经去世了……”

    伊亿宁的大脑瞬间宕机,她已经听不清郑非凡接下来的话,满脑子都在重复:脑死亡、植物人……

    章叙那张阳光正直的小二寸照片在脑海里闪过,如果20年后的他死了,那么现在的章叙会怎么样?

    是会消失?

    还是侧面印证她现在所做的都是无用功,根本没有把章叙救出去?

    耳中似乎有火车鸣笛音驶过,眼前的景物都在旋转。

    ……

    教训完摔了杯子的傻子,打手们都回到原来的位置。

    负责看守吧台的打手突然注意到,伊艺已经很久没有从吧台里站起来了。

    他皱眉走过来——

    ……

    郑非凡扬声:“伊亿宁!伊亿宁!你在听吗!?”

    “不要放弃。”伊亿宁无力地吐出这句话。

    郑非凡叹道:“医生告诉我,他病得实在太重,本来也是无力回天,就算有再多的钱,继续抢救下去最后也只会人财两空。怎么说他以前也是电视台记者,让他走得有尊严一些吧。”

    ……

    打手在吧台外弯腰往下看,地上只有一盆灰扑扑的水,盆边挂着水渍,不见伊艺的人。

    遭了!

    他心一惊,绕过吧台往里走,同时拿起对讲机:“凡哥凡哥,伊艺不见——”

    话还没说完,腿上一痛,有人像是开了加速一样从他脚下窜出去,几秒钟就没了踪影。

    对讲机里,凡子的声音传过来:“伊艺不见了?怎么回事?”

    “找到了找到了,”打手皱眉,“可是她跑了……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伊艺不是残疾人吗?她一直拄着拐,怎么现在能跑了……”

    伊亿宁巧妙绕过了无数个打手的阻拦,只让他们碰到了自己的衣角和发梢。

    推开自助餐厅的大门,没有章叙。

    撞开电影院的大门,没有章叙。

    跑到咖啡店,没有章叙。

    跑到海洋生物展览馆——

    “章叙!”她扬声大喊。

    正在擦拭海龟展览缸的章叙从水中站起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伊亿宁踮起脚尖环住脖颈,上半身被迫向下弯。

    柔软冰冷的唇瓣毫无征兆地贴上他的唇,章叙瞪大了眼睛,浑身血液直冲头顶,眼睛瞪得溜圆。

    就这么僵在原地,直到伊亿宁主动拉开距离。

    却还是与他鼻尖相触。

    伊亿宁轻声说:“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就把你的命交给我,一辈子陪在我身边。”

    ……

    20年后的抢救室里,章叙被除颤仪电得抖动。

    监护仪滴滴滴响个不停,最后一丝波动也消散,成为无限延长的横线。

    他干枯如同树干的四肢因被扎了无数针而成青紫颜色。

    肋骨明显,腹部凹陷,根本就是一张黄黑病态的皮包裹着骨头,孩子看上一眼都要被吓吓哭。

    医生摇摇头,宣布临床死亡的前一秒钟,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本来已经显示横线的监护仪,居然出现了波动。

    这波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直到接近正常心跳。

    医生扶了下眼镜,不可置信地看着监护仪,等再看向章叙时,竟然发现他的皮肤比刚刚好了一些,手臂上的黑褐色斑点也淡了不少。

    “这是什么情况啊!”医生拿起手电筒,刚准备扒开章叙的眼皮

    下一刻,章叙自己睁开了双眼。

    因缺水而干燥裂开的唇动了动。

    医生凑过去听:“你说什么?疼不疼?现在感觉怎么样?”

    章叙的声音虚弱,但却清晰。

    “宁宁。”

    ……

    凡子攥着对讲机,问小丰:“伊艺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好了吗?”小丰揭开一张发霉的钞票,小心地放到烘干板上,说,“她来的时候不还拄着拐吗,怎么可能好?”

    “那她能跑了,居然没有人能抓到她。”凡子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走,过去看看,”小丰咬着牙说,“要是真好了,我就再给她踹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凡子扯着伊亿宁的头发将她往后拉了个踉跄。

    然后一脚踹向她的腿!

    伊亿宁摔倒在地, 哭着揉腿:“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凡子充耳不闻,直接蹲下来攥住她的脚腕左右翻转,伊亿宁的身体也跟着动, 她哭着说:“我会好好干活儿的!”

    纱布被粗暴扯开,那个刺向小腿的伤口也暴露在空气中。

    结痂处已经发黑, 伤口周围的青紫痕迹还十分明显。

    凡子捏了两下,说:“这么点小伤还拄着拐, 今天怎么突然会跑了?装不下去了?”

    “我没有装病, ”伊亿宁说, “是医生告诉我受伤要休息, 但我还要赚钱,所以我不能休息, 就让我的腿休息。”

    伊亿宁双手比划着, 认真解释:“邻居奶奶告诉我, 这条腿不能落地, 还给了我一个她不用的拐杖,奶奶是个大好人!”

    “够矫情的, ”小丰冷哼一声,“你妈打你还是打得少!”

    提到妈妈, 伊亿宁抿了抿唇, 委屈巴巴地低头小声说:“没有打我。”

    “还在说谎!”凡子爆喝一声!

    这一声吓得大家心里一颤。

    章叙攥着海龟的一条腿,他想,龟壳坚硬, 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能为他们争取活着的生机。

    伊亿宁也被吓得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才哽咽开口:

    “妈妈打我也是为了我好,我长大了不能白吃家里的, 我要给家里赚钱,赚不到钱就要挨打。呜呜呜对不起我再也不说谎了,我被妈妈打过,还被爸爸打,还被弟弟打,我不说谎了,不要打我,求求你不要打我了……”

    既然她的腿伤是真的,凡子也不想多追究,刚要走又回头,开始搜他们俩的身。

    小丰见状嗤了一声:“来的时候可是我亲自搜的,你现在做这些无用功有什么用,白总又没在这。”

    凡子并不言语,让章叙背过身专注地摸索。

    确认没有违禁品后,又来到伊亿宁面前。

    章叙上前一步:“不准亲妹妹。”

    凡子脸色一沉,但伊亿宁抢先一步开口:“可以亲,都可以亲。我可以亲喜欢我的人,喜欢我的人也可以亲我!”说完就撅起嘴。

    “没人要亲你,站好了!”凡子不耐烦地说。

    不仅让她脱了外套,还把所有口袋都翻了出来。

    一番检查后,确定两个人没有问题才离开。

    凡子走后,小丰来了兴致,问伊亿宁:“怎么突然跑过来亲他啊,你不是说他是你哥哥吗?”

    伊亿宁舔了舔嘴唇,说:“哥哥也要亲,就因为是哥哥,才要亲亲。”

    小丰讽刺地扯了扯嘴角,看着胡子拉碴的章叙,说:“你小子还挺有艳福,傻子的世界里也有爱情啊。”

    说着,他突然皱眉,凑近章叙抓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小丰盯着他的五官看了一会儿,说:“我才发现你还是个浓眉大眼的,你这狗东西要是洗把脸打扮打扮,下海也能赚钱啊!”

    伊亿宁连忙跑过来,拦在章叙身前:“不不不,不下海,不要让哥哥下海,海水凉,海水太大太深了,哥哥和我都不会游泳,不能下海!”

    小丰嫌弃地拨开伊亿宁,骂她:“你这个丑东西,你俩要是正常人,走在街上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的!”

    “不会吧不会吧?”伊亿宁小心抬眼,可怜兮兮看着章叙。

    章叙掌心发烫,紧紧攥着拳头:“不会的。”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的。”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的。”

    一看这人的强迫症又开始了,小丰骂了一句转头就走。

    “别担心,”伊亿宁小声说,“我把手机藏在货架里了。”

    章叙的视线慌乱移开,抿了抿唇,憋了半天才问出口:

    “你为什么亲我?”

    “因为我喜欢你呀!”伊亿宁歪着脑袋说,“我喜欢你,所以才想亲你。”

    章叙惊呆了。

    只知道呆呆地看着伊亿宁,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觉得我丑吗?”

    “不丑。”

    “实话?”

    “实话。”

    “那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如果能活着出去,我就陪在你身边,一辈子……”

    “还有,把你的命交给我。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伊亿宁强调,“记住了吗?”

    “记住了。”章叙木讷地回应。

    一个瓶盖突然降落到海龟池里,水花溅到章叙和伊亿宁脸上。

    打手严厉地吩咐:“干活!”

    伊亿宁回到刚才整理过的吧台,蹲在地上一边洗抹布一边往货架里摸。

    摸了几下都没摸到手机。

    她的心跳顿时加速,索性再次钻进货架里,每个角落都摸了个遍,才不得不承认事实。

    电话被拿走了。

    伊亿宁头皮发麻,背部瞬间爬上一层冷汗。

    本以为头上悬着的这把刀终于落下,但直到她擦完了吧台,被派到其他地方打扫时,也没有人询问。

    那么手机落在那些人手里的可能性就不大,最大的可能是被工人们捡到了。

    吧台周围分别是咖啡厅、舞蹈室和烤肉饭店。

    在她跑去找章叙之后,最有可能是这三个地方的工人过来。

    三个人分别是两个残疾和一个傻子。

    伊亿宁先试探两个残疾人,叨叨几句后干脆抱住他们的腿,一摸口袋空空,她也两个残疾人轰走。

    不是他们。

    伊亿宁又来到负责咖啡厅的傻子身边。

    这个人叫张硕,可惜他身材矮小,唯有那颗脑袋硕大。

    “我来帮你一起擦吧!”伊亿宁说着拿起抹布。

    张硕看着她,点点头:“谢谢。”

    “那你要给我工资,”伊亿宁说,“我不能白帮你干活儿!”

    张硕想了想,说:“那我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干。”

    伊亿宁:“但我已经干了。”

    张硕十分为难:“我的工资都给姐姐了,我这个月表现不好,没有零花钱。”

    “那你就给我一样东西,我就当是你给的工资啦。”伊亿宁伸出手。

    这话说完,张硕猛地一按口袋。

    一个长方形物体显现出来。

    就是她的手机!

    伊亿宁现在就想抢回来,又怕争吵声惊扰了那群打手,于是强行保持镇定,抖了抖手:“反正我要工资!”

    张硕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把手机慢吞吞地往外拿。

    可就在这时,打手们过来了,提起他们的衣领将他们重新带回船舱。

    凡子说:“你们现在把烘干的钞票装到箱子里,要整齐地摞起来,装得越多拿得越多,越整齐拿得更多。”

    有人惊讶地问:“给我们吗?”

    “没错,”凡子点头,“就是给你们的。你们在木头厂工作了这么久,也该给你们点奖金了。”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满眼放光伸长了手臂把钱拢到自己胸前,一摞一摞往箱子里装。

    伊亿宁知道这些钱不可能给他们这些工人,但也装作兴奋往自己箱子里装。

    一边装一边说:“给妈妈,给爸爸,给弟弟,给妈妈……”

    她心里惦记着手机,装着装着就不露声色移动到张硕身边。

    张硕看见她,兴奋地咧开嘴:“有了奖金,我就可以给你工资了!”

    伊亿宁点头:“那我就没白帮你干活!”

    她整理好一沓钞票,先往张硕的箱子里扔一沓,再给自己箱子扔一沓。

    贴他贴得越来越近,手刚要伸到张硕的口袋里,船突然猛烈的晃动两下,所有人都跟着颠簸。

    手机就这么从宽大的口袋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刚巧被守在一旁的打手听见声音,伊亿宁的大脑瞬间宕机,拢钱的手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但此刻只要有人细心观察,就能发现她僵硬的四肢,和如被冰封的五官。

    可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被打手捡起来的手机上。

    继而又把目光移动到张硕身上,无人在意旁边的伊亿宁。

    “有意思,”小丰拿过手机前后翻看,按下开机键后,笑了一声,“还有密码。”

    凡子冷眼看着张硕,冷声道:“你的?”

    张硕懵懂地盯着手机,并没有察觉到危险袭来,他点头:“我的。”

    下一刻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张硕瞬间懵了,血从鼻子流下来,他本能想要往伊亿宁身后躲,可凡子直接把他扯起来,攥住他的衣领,咬牙问:“怎么带进来的!”

    “我我我……”张硕半张脸都是麻的,他吞吞吐吐道,“不是我带进来,是我捡的。”

    “哪里捡的?说!”

    伊亿宁缩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硕被吓到只会落泪,却不知道嚎叫,泪水如线一般落下,指着吧台方向:“就是……那里。”

    下一刻,凡子的视线落在一直在吧台干活儿的伊亿宁身上。

    ……

    与此同时,被暂时停职的郑非凡独自一人来到码头。

    他核对游轮班次,注意到这艘靠岸很久的游轮今天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甲板上只有零星几个人,他们不干活儿,只在上面逛,穿着也不像服务生,那表情严肃,看上去更像是巡逻人员。

    可这样一艘空壳船,没必要找人巡逻。

    郑非凡决定潜入游轮,他猜测伊亿宁说的新地点,就在这艘船上。

    ……

    伊亿宁被重重踢了一脚,胃部瞬间痉挛,她捂着胃倒在地上,把早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还不说!哪来的手机!”小丰扬声问。

    伊亿宁痛苦地皱眉:“我……没有手机……我的手机被房经理拿走了,他不还给我,我要找他要手机……我的身份证也被你给拿走了,你们,你们欺负我,你们都是坏人……”

    “你的手机和工资全都给你妈了,我们每个月发你工资,还给你糖吃不是很善良了吗,你活儿干不好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不听话带违禁品?!”

    伊亿宁说:“我没有带违禁品,我不知道什么是违禁品……我没带。”

    小丰说:“吧台小,所以只派你一个人干活儿,张硕就在这捡到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伊亿宁哭着说:“我又没捡到,我没捡到,不要打我。”

    张硕伤得也不轻,躺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只是无声流泪。

    凡子想了想,说:“或许是游客或者服务生的手机。这艘船上个月才接过一次客人,几千位游客几百个服务生,手机又掉在了吧台架子里,没搜查到位也正常。”

    小丰扒拉着手机:“滑盖手机,十年前的东西了,现在哪个游客能用这种手机啊?”

    凡子冷眼瞥他:“今早是你检查的,那你怎么没检查到?”

    闻言,小丰哽住。

    每个人都在他面前过了一遍,他也摸了这些人的手臂和裤腿,这么大个手机不可能摸不到。

    “那就跟我没关系啦,我用脑袋担保每个人我都仔细检查了。”

    凡子笃定说:“所以,这款手机一定是上一次游轮出行时被人遗漏的。”

    可这手机款式实在太旧,很难不引起怀疑。

    小丰连续输了好几次密码,最终锁定了十分钟,气得想要砸手机。

    但他不能激动,一激动就会被凡子看出自己的心虚。

    因此就要安慰自己,当初穷的吃不起饭时,一部手机用了12年,卡到爆也没关系,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等得起。

    最后是因为听筒和话筒都坏了,接打电话实在听不见,才不得已花几百块买了个二手手机。

    丢手机的肯定也是这种人。

    不是也是——

    伊亿宁用纸巾擦去酒瓶上的薄灰,再重新放回展示柜上,目光时不时就看向小丰。

    她的手机就在小丰的口袋里,相当于一颗定时炸弹。

    一旦他想到老款手机有单独的内存卡,那么只需要一个读卡器,就能轻而易举看到手机里的所有照片和视频。

    “你把手机直接扔海里吧。”凡子对小丰说。

    “你今天善良的很啊!”小丰拿着一袋鱿鱼须,一边嚼一边说,“以前遇到这种事,你都必须要查清楚,确定真的没问题了才罢休,今天怎么了?”

    “我说了,这东西就是别人遗失的,但为了以防万一,扔海里就完事了,”凡子随手拿起一沓钞票,指尖轻捻,“打也打了,问也问了,傻子又不会说谎。况且这件事要是传到白总耳朵里,你怎么解释?”

    小丰轻笑一声,也捡了沓钱放在鼻子下狠狠嗅了一把,满足地说,“是因为你不想干了,所以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是吧?”

    凡子眼神一冷,瞥向他:“我不干了,你不是最开心的一个吗。”

    “也别这么说,咱们相处这么久,你干了多少活儿我都明白,你一走就相当于所有活儿都落在我肩膀上了。”小丰说,“万一我耽误了事,白总也得狠狠骂我。”

    “白总和我说了这个顾虑,但我跟他说,你可以做到。”

    小丰诧异:“你已经说过了?”

    “早就说过了,如果不是因为海上这件事,我早就走了。”

    小丰目色清冷地坐在沙发上,他没说什么,等一袋鱿鱼干吃完后,抬起屁股就走了。

    凡子问:“你去哪?”

    “扔海里啊,”小丰说,“一了百了。”

    傍晚的海风微凉,日落的最后一丝光晕残存海面。

    凡子已经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

    小丰食不知味地吃了口菜,骂了一句草。

    打手走过来:“丰哥……”

    “没看见老子在吃饭啊,跟他说去!”小丰不耐烦地打断,“有什么事都跟他说。”

    打手欲言又止,只能来到凡子身边。

    凡子先跟电话里的人告别,随后笑意消失,问:“怎么了?”

    “有个陌生人上船了,他不是我们的人。”

    凡子拿起望远镜,一眼就看见了个穿着和打手们相同衣服的男人。

    这男人身形高大,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小。

    虽然戴着口罩,但眉眼间那股正气无法掩盖。

    “条子上来了。”凡子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吩咐,“开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伊亿宁刚把酒瓶放到展示架, 船突然猛烈地晃动两下,好在她眼疾手快接住酒瓶,才避免一顿毒打。

    一旁的张硕瞬间吓得趴在地上, 抱着脑袋:“不要地震不要地震,我要姐姐, 我要姐姐……”

    伊亿宁握住把手稳定身形后,将张硕搂在怀里, 轻声安抚:“不怕不怕……姐姐在, 姐姐保护你, 不怕哦……”

    她继续不露声色地擦酒瓶, 内心惊涛骇浪。

    载着空客的船突然开走,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支出, 之所以要支出这笔费用, 肯定是为了更大的收获。

    要么是转移这些钱, 要么就是他们发现了手机里的内容。

    这时, 章叙走过来,告诉她:“必要时刻, 我会承认手机是我的,你千万不要为我出头。”

    “死不承认又能怎么样?”伊亿宁说, “还没到白杨选举的日子呢, 他不敢杀人。”

    “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折磨人,除了满足他们变态的欲望之外,还可以在这过程中找到同伙。”章叙说, “你和他,首当其冲就是被怀疑的对象。”

    伊亿宁皱眉:“那你为什么要承认?”

    章叙吞了下口水,看着比自己瘦弱很多的她,说:“因为我不会让你死。只要你能出去, 白杨就会下台,我们这段时间受的罪也没有白受,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

    安静一瞬。

    伊亿宁说:“如果能在除暴安良的画板上画上一笔,那么我希望我的这一笔是浓墨重彩,而不是微不足道。”

    伊亿宁告诉他:“那部手机里我录过好几个视频,也拍过很多照片,紧急情况下视频里难保不会有我的声音。

    他们这么聪明,一定能回忆出每张照片发生的时间,包括可能会出现在场景里的人,一推算也能猜出是我了。

    所以,该是我告诉你——我会承认手机是我的,你千万不要为我出头。装作无事发生,不要救我,也不要想办法。

    好消息是有警察知道这件事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所有人。

    而你在安全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检查你的呼吸系统和肺,不,你该做个全身检查,然后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投入其中。”

    “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想到办法救你。”章叙说。

    “没有办法,如果他们看见了视频,早晚就会推算出是我,你还指望找个和我一样声音的人来顶包吗。”

    说完,伊亿宁就蹲下来,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游轮航行到海中央,打手们将所有工人都捆绑起来,塞进最狭窄的船舱里。

    伊亿宁的心渐渐沉入深海。

    只见凡子晃了晃手里的箱子,里面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他说:“那部手机的确有问题,现在我要手机的主人站出来。否则,抽中签的人,就要被丢下海里喂鲨鱼。”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有残疾人率先开口:“和我没关系啊,来的时候都搜身了,我什么也没带,我是无辜的啊!”

    凡子弯了弯唇:“无辜不无辜,手机的主人说了算。他来这里肯定是想坏我们的好事,那自然也不愿意看见你们这些人被丢下海。”

    说完,他拿起计时器:“一分钟后,手机的主人不站出来,就有一个人要被丢下海了。”

    全场瞬间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左右环视,可却无人站出来。

    ‘滴滴滴’

    “倒计时结束。”凡子从箱子里抽出一个人,“冯家兴。”

    这是个傻子,被打手提起来时还懵懂地左右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船舱门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却隔绝不掉声音。

    先听见冯家兴惨叫一声,随后‘噗通’一声,惨叫声彻底消失。

    如果说刚才大家都很着急,现在则是不寒而栗。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刚刚还和自己一起干活儿的人,就这么被丢进大海。

    尸骨无存。

    原本安静的船舱里瞬间充斥着哭泣和无助的求救声。

    凡子一点时间也不耽误,继续倒计时。

    眼看第二轮倒计时就要归零,有人声音颤抖着询问:“万一,万一梁家兴就是手机主人,那他被丢下海了,怎么办?”

    凡子勾了勾唇角:“算你们倒霉喽。”

    “不是我啊!我真的很无辜,我什么也没干!!”

    “我也什么都没干!”

    “凡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

    ‘滴滴滴’

    凡子再次抽签:“李事友。”

    这是个残疾人,他断了一条腿,平日里少言寡语,一脸老实相。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作妖,也没脾气。

    被点到名字的这一刻,他终于奔溃了,哭着挣扎:“我没带手机,我没有手机!!救命啊!!我什么也没做啊,求求你们放了我求求你们——”

    当船舱门再次关闭时,章叙正要站起来,伊亿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他身边,一下子握住他的手。

    歪着脑袋,嘴唇微动,小小声说:“演的。”

    按照白杨的性格,他不会在这种敏感时刻大胆杀人,也不可能一下子杀这么多人。

    更不可能胆大到在大海上直接抛尸。

    如果真的看到了视频,一定会直接来找她,而不是让卧底自己站出来。

    所以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虚张声势。

    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的签抽出来,一个接一个的人被抓到船舱外,落水声音一次比一次清晰。

    所有人都崩溃大哭,甚至有人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什么也不畏惧,直接指着凡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说他是畜生,说他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诅咒他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凡子狠狠教训了这个人一番,点燃一支烟走出船舱外。

    那几个被抽签扔下大海的人,此刻正在另外一个船舱中。

    打手刚把一块石头吊起来,问:“凡哥,下一个人呢?”

    “算了,没人站出来。”凡子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烟,无力地坐在沙发上。

    碧海蓝天,他本应该和女友玩乐,过平常日子,而不是在这种地方绞尽脑汁找手机的主人。

    越是想要减少麻烦,却越是被麻烦找上门。

    都怪那个该死的条子!

    这时,小丰过来了。

    他上身披了条毛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气愤地走到凡子面前:“你为什么突然吩咐开船?!老子一碗海鲜面还没吃完,全都撒身上了!”

    “滚开!”凡子烦躁地一把将他推开。

    他在考虑要不要把警察上船的事告诉白杨。

    转而又想到警察根本摸不到船舱,就算摸到了,也很难发现这些钱。

    如果不说的话,下船之后把钞票处理好,就可以离开工厂,带着女友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但如果说了,那就一定要调查清楚,并且还要找到手机的主人。

    可手机已经被小丰扔到海里去了。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可以隐瞒手机,那郑非凡上船这件事同样也可以隐瞒。

    未来再出现麻烦,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凡子说:“船停靠在岸的时间太长了,如果不启动一定会引起怀疑。”

    小丰说:“空客行船,真不是你的钱啊,白总怪我们怎么办?”

    “今天烘干了全部的钱就是收获,对于获得的钱财来说,空客行船不过是九牛一毛。白总开心了,不可能怪我们。”凡子说,“安心,等一会儿就往回开,你以为我想和这群猪狗留在这艘破船上吗?”

    “还破船,”小丰冷笑一声,“你现在有了老婆,这么豪华的游轮对你来说都是破的了。”

    说完,他才注意到船舱里的人都被捆起来,疑惑地问凡子:“这怎么回事啊?”

    凡子垂眸,说:“这段时间地上地下来回跑,我担心有人起心思,所以吓唬他们一下,免得回去之后不好好干活儿。”

    “依我看,起心思的人就该杀了,”小丰冷笑一声,上前走到凡子面前,“杀一儆百。”

    凡子不耐烦地瞥他:“那你杀啊!”

    话音还没落,下一刻,他突然感到腹部一凉,不可置信地低头。

    一把刀已经刺入他的身体,只剩下刀柄留在外面,而拿着刀柄的人正是小丰。

    他裹着浴巾过来,因此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缩在浴巾里的手。

    凡子拧着眉头抬眼。

    “为什么这种眼神看我?”小丰嘴角噙着阴冷的笑,“我会杀了你,你应该不意外啊。”

    说完用力顶着刀柄,将他推到墙边,加深了力度。

    剧痛瞬间炸开,由腹部蔓延,凡子浑身无力:“我已经要走了,你为什么……”

    “你不是要走了,你是要跑了,”小丰恶狠狠地说,“你跑了,那以前给我下的套,让我吃的亏怎么算,老子可从来不是吃哑巴亏的人!”

    他说完狠狠扭动刀柄,凡子顿时脸色煞白,痛到五官都皱在一起:

    “我不会再跟你抢了。”

    “对啊,”小丰嘿嘿笑了两声,一字一句道,“你,再也,不会跟我抢了。”

    小丰把浴巾扔了,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本该丢进大海的手机,在指尖转了几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吗。”

    他凑到凡子耳边:“这手机绝对有问题,可因为你要走了,所以不打算处理这件事。

    未来要是真出了问题,白总也只会找我,而忘了当初船上还有个你。就算想起来你有问题,那时候你都不一定带着娘们跑到哪里去了,他找不到你,只会把火儿撒在我头上!”

    凡子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说话声音已经不清晰了。

    “既然和我的意见不同,那你就去查啊,你不找卧底,反而要弄死我……”

    “船都给你开到海上了,哪个卧底敢承认啊,你让老子上哪去查?”小丰咬牙道,“等回去了,我就跟白总说,你有同伙,但不知道是谁。到时候所有人都死掉就好了,猪和狗再招就是了。”

    小丰笑出了声:“是你自己说的啊,今天烘干了全部的钱就是收获,再加上抓了你这个藏在他身边多年的奸细,白总开心了,他什么都能答应。”

    话毕,小丰不再犹豫,一刀又一刀快速刺进凡子的身体,嗜血的滋味让小丰上瘾,他如同永动机一般,把手挥出重影,直到凡子满身鲜血躺在地上。

    凡子只觉得喉间发甜,他虚弱无力,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还是凭借意志死死攥住小丰的裤脚。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被小丰一脚踢开后,凡子反而笑了:“船开了,你会后悔的……”

    “后悔你妈!我后悔没早点弄死你这个狗东西!”小丰完全没在意凡子嘴里的‘船开了’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受伤的手,怒斥,“被猪咬成这样也就算了,还被你告了一状,这些年你没少干这种事,你早就该死了知道吗!”

    凡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也不瞑目。

    小丰脸上、手上、裤子上都挂着凡子的血,风一吹,很快就干了。

    慢条斯理擦干净后,把毛巾甩到凡子脸上,盖住他瞪大的双眼。

    拨通白杨电话的下一秒,小丰语气慌乱地说:

    “白,白总……出事了,凡子他……拿了个手机,是他故意的!他故意放猪狗通过,他……”

    “你在说什么东西!”白杨打断他的话,“不要急,慢慢说,组织好语言。”

    小丰吞了下口水:“是这样的,今天上船之前,凡子检查了所有人,确定他们没问题后才让上船。可是后来我突然发现有人口袋里掉出来一部手机。

    事情很奇怪,按说凡子做事仔细,不可能这么大一个手机检查不出来啊。”

    “什么手机?”白杨问。

    小丰说:“老款滑盖手机,这手机还是装电池的,现在肯定没人用了。”

    白杨问:“那你怎么确定就是凡子的?”

    “因为凡子最近找了个女朋友,那女人就是卖手机的,”小丰沉声道,“手机圈子很大,新机、翻新机、二手手机……他们都在这个圈子。所以我推测,这款老手机是凡子的女朋友提供给他的。”

    “他承认了?”

    “没有,但是他和我打起来了,”小丰叹气,“我只是问了一句,他就不耐烦。平时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很可疑,所以就让他给女朋友打个电话,测试一下。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还要杀我……”

    小丰重重咳嗽了几声,带着哭腔无力地说:“对不起白总,那种情况,我……我……”

    “你杀了他。”白杨说。

    “对不起白总,”小丰哭出了声,“我的手受伤了,根本不是凡子的对手,他追杀我,直到我躲到船舱里无处可逃。关键时刻,他的刀掉在地上,被我抢到手了。”

    安静一瞬。

    白杨说:“凡子的脾气肯定不会因为测试就要杀人,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而且,他还吩咐开船。”小丰说,“我现在就在海中央,信号很弱,可能随时掉线。”

    “手机从谁身上掉下来的?”

    “张硕,”小丰说,“而且凡子还告诉我,这是上一批游客落下的,让我把手机丢到海里去,一了百了。我觉得不对劲,所以偷偷录音了,回去可以给您听。”

    白杨看向刚刚挂断电话的助理。

    助理告诉他:“是凡子吩咐开船的。”

    白杨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不见。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真没想到,他跟了我这么久,居然临走之前要摆我一道。”

    “一定是他怕您不让他走,所以才要把手机带上来拍点证据,留着以后威胁您!”小丰说,“但手机已经被我抢过来了,您放心。”

    “糊涂啊,”白杨叹道,“他跟了我这么久,是我最看重的人。如今岁数也大了,想要回归正常生活,我怎么可能不让他走呢。”

    “他要杀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但这人跟疯了一样……”

    “你还好吗?”

    “我很好……只是受了点小伤,没多大关系,”小丰气喘吁吁地问,“那凡子……怎么办?”

    “死都死了,处理干净。”

    小丰瞥向船舱里被紧紧捆住的所有工人,说:“我已经把所有猪狗都控制住了,吓唬了,也打了,没人承认是凡子的帮手,那您看现在该怎么办?张硕要处理吗?”

    “把他们全都丢进海里,”白杨强调,“所有猪狗。”

    小丰惊讶:“所有?您……方便吗?”

    电话那端传来白杨愉悦的笑声。

    他现在正在私人聚会上,而聚会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庆祝白杨当选代表的事。

    “明天就是选举现场了,我当选代表已经板上钉钉。小丰,我们解放了,大胆去做吧!猪和狗有很多啊,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蠢货,以后厂子归你一个人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