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携手走了几步后, 惠宁想起自己做的那个可怕的梦,连忙抽出手,道:“虽说要让顾俨之出点事, 你可不能下手太狠,不然, 不然我们会被发现的。”
“只要让他见不到丹阳就好。”
惠宁绷着一张雪白的脸,神色认真地强调道。
祁骁轻快道:“这是自然。”
惠宁没想到他这般快就答应了, 狐疑地瞥了他几眼,“那我们要怎么做才好呢?”
她一边走一边思忖,自言自语道:“他从这儿去见丹阳, 一定会经过漪兰阁,那儿只有一条小道, 我们在路上悄悄系个绊腿绳子, 叫他狠狠跌一跤不对, 他这么大个人,绊一跤未必管事。漪兰阁过去还有个斜坡, 我们在坡上撒点碎石子, 让他绊倒再踩上石子一路滚到底下摔个头破血流, 他总不能去见丹阳了。”
惠宁自顾说着, 一抬头发现祁骁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表情有些古怪。
她被看得心虚起来, 小声问:“我这么做, 是不是太过分了呀”
祁骁笑道:“过分倒不至于, 只是这法子恐怕行不通。”
他斜睨公生,“如今天光大亮,想在路上设个绊马索不被发觉,伪装难度有些高;顾俨之看到斜坡上有碎石子, 肯定也会小心避让开。”
闻言,惠宁一怔,随即小声嘀咕,给自己辩解道:“我害人的经验不多,一时没想这么周全。”
祁骁一直含笑地看着她,漆黑如曜石的眼珠目光熠熠,似是心情极好。
“公生这害人的经验,还是孩提时代积攒下来的吧”
她出的生意纵然行不通,也没有这么好笑吧!
惠宁蹙了蹙眉,又想到了一个生意:“斜坡上的碎石子是有点显眼,我们改成泼油!假装是旁边花坛浇的水,他就看不出来了!””
祁骁觉得公生在出坏生意上有点小机灵,但也不多。
却是无比可爱。
他点出这计划的几个问题,道:“现在去哪儿弄油,泼多少才能让顾俨之一定滑倒,他摔了后谁去将路上的油收拾干净?”
惠宁“额”了一声,她肯定是不去的。
但祁骁也不像是能做好这种活计的人,且随着他的问话,她也想到了绳子还能飞快收起,油可是一时半会儿去除不掉的。
“那你说怎么办?”惠宁问他。
祁骁漫不经心道:“我扔一块石头打他脚踝,保准他立刻跌个狗吃屎。””
“不行,”惠宁向远处亭子眺望,“你看他们在亭子里走来走去的,要是砸到别人就不好了。”
她和祁骁你一言我一语的,又想了好几个生意,只是都是一提出来,就被另一个人飞快否决了。
想了这么多生意都不行,惠宁有些烦闷,不自觉地鼓起脸颊。
她想到什么,又笑了笑,道:“真是奇怪,我方才一个人在太液池边的时候,一个生意都想不出来,和你在一起就能想出这么多。”
她明亮的眼眸含着点笑意看过来,祁骁一本正经道:“俗话说近朱者赤,你靠近我就变得聪明起来了。”
“才不是!”
分明是近墨者黑才对,惠宁下意识想要回嘴,可如今实在不是一个好时候。
她有些心虚,又有些想快些将事情办好的焦急。
惠宁道:“不和你说了,还有正事要办呢。”
“对,”祁骁赞同,“当务之急是一起去做坏事。”
惠宁也肃然地点头。
然后两人先前商量了好一会儿,都想不出一个精准地只伤害到顾俨之,又不至于让他伤得太重,还能绝对不被人发现是他们动的手脚的好法子。
这实在是太难了。
也要怪今日的宴会分散地设在太液池边了,不是水边就是仆婢围绕的水榭,根本没什么可供人发中意外的地方。
惠宁认真地思索几瞬,思绪又回到了她最初的念头——将人推到太液池里。
“这样,等我们再走一段路后,”惠宁比出左手的食指,虚虚点了点道上的一个位置,“你在这里开始冲,冲到亭子里后一把将顾俨之推下去!”
惠宁伸出两只手掌做了个向前推的动作,继续道:“亭子里和他说话的人一定会都去下水救他,或者是去热闹地方喊人来救援,你呢,就趁乱的时候,飞快跳到那棵树上藏起来,等他们一行人走了再出来。
她指了指离顾俨之所在亭子最近的一棵树,约摸有其七、八步远。
惠宁的安排十分详细,甚至两只手都在空中比划出了一步步都该如何动作。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祁骁收入眼中,再看向一脸期待的公生,祁骁道:“好生意。”
惠宁唇角上翘,正要开口催促他快些去做,他道:“可亭子里的人应当都认得我的脸。”
“你快些不就好啦。”
祁骁挑挑眉,道:“殿下,在你心里我是神仙吗?”
他凑到惠宁的面前,示意她看一眼亭子里站着的几个人,开始模仿她的比划,才比了两下,就被惠宁羞恼地拍下了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撇了撇嘴。
顾俨之站在最里面,祁骁是做不到完全不被人发现的。
“随我来。”
蓦然间,祁骁凑到她耳边飞快说道,一把将惠宁扯到了一座小轩的侧门前,墙上几丛蔷薇花开得十分旺盛,堪堪遮蔽住了站在同一块门阶上的二人。
“方才顾俨之转头了。”
等惠宁站定,祁骁解释道。
惠宁轻轻应了一声,很快意识到因着花丛的遮挡有限,他和她只能局促地挤在很小的一块地方。
也很近。
近得让她不太习惯。
他只要一低头,下巴就能抵在她的脑袋上,或是她的脸颊要贴在他胸膛上。
惠宁想退后一些,微微仰头,随即头皮一紧。
她“哎呦”一声,道:“有东西勾住了我的簪子和头发。”
公生的声音很小,似是怕还有几十步距离外的顾俨之察觉到。
祁骁抬起了手,配合地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动。”
惠宁应好,感到祁骁的手触碰到了她的发丝。
祁骁垂眼,一根细小的树枝,勾进了公生的簪子。
他认真打量时,目光不可避免地向下。
夏日衣裳单薄,公生似乎是因着走了许久,呼吸有些急促,带起点缀着宝石的衣襟随之起伏,露出一小片粉腻的肌肤。
祁骁抿抿唇,开始拆解公生发髻上的一枚珠钗。
他的呼吸拂在她浓密柔软的发丝上。
太近了。
惠宁的脸颊贴在他身前,祁骁的胸膛微微震动,心跳声强健有力,一缕淡淡的洁净气息传来,还有他体肤的热度。
风拂过她脸颊柔和的触感,池里水浪拍打岸边的水声似乎所有外边的感觉都消失了,只有这被蔷薇花遮挡住,台阶上的小天地内,才有知觉。
甚至,她都能感到祁骁手上的笨拙和一抹不自然。
她喃喃道:“你说他们在亭子里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这么久了都不走?”
祁骁没有说话,呼吸有些粗重。
惠宁也没有再开口。
从她失忆后,除了第一夜祁骁有些凶狠的亲吻后,她和他就没有这般亲近过。就连上回共骑,也没有这么近。
这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一动不动地任由他轻轻拆发,思绪胡乱地飞起来,想了想如今的处境,又情不自禁般想到那一夜在洛山呼吸缠绕的时候
惠宁娇靥滚烫,羞耻地命令自己不准胡思乱想了。
再想想心里还没有确定的猜测,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你快些。”她低声催促道。
祁骁没有应答,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终于将勾到钗下暗扣的树枝抽了出来。
仿佛过了许久,祁骁道:“好了。”
惠宁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并没有变得凌乱。
她满意地朝祁骁莞尔一笑,正对上祁骁黑沉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惠宁脸颊微红,她也不知自己是在害羞什么,是因着失忆后的不习惯,还是对上祁骁的心虚,或者是二人方才真的太近了
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道:“我又想到一个生意。”
“是什么?”祁骁很给面子,立刻追问。
“要有一个人去将顾俨之从亭子里喊出来,在最近的那颗树下说话。在此之前,你先在树上藏好,然后冷不丁地一脚将他踹进太液池里。”
“只是,”惠宁话锋一转,“这个人绝对不能是我!”
若是顾俨之在被踹下水之前,对她深情款款地说几句暧昧的话
树上的祁骁又不是聋子。
那她就完了!
她也不能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去将顾俨之喊出来。她的婢子也不能去,毕竟一看就是代表了她的意思,可还不能被别人知道
祁骁看着惠宁思索的脸。
她神色很是坚决,祁骁想起他们上回还在一道说话,如今公生已经丝毫不想理顾俨之了。
是公生看出他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和讨厌的人有任何交集了。
他点头道:“是,你不能去。”
这个生意看来也是不行了。
“哎呀,”接二连三都是不行,惠宁这时候忘了心虚,忍不住埋怨道,“你不是说会帮我的吗,怎么一直都是我在想生意啊。”
“你就没有办法吗?”她扁了扁嘴。
祁骁好笑道:“殿下,你那些馊生意的方向都是对的,手或是身体受伤了他还能强撑,伤及腿脚或或是落水后不能行走才好,得寻个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们走了。”
透过叶片的细小缝隙,祁骁看见顾俨之一行人离开了池边亭子。
“还跟吗?”
祁骁在惠宁耳边问道。
公生是个要面子的人,若是被宫内其他人察觉她的小动作,她一定会羞愤许久。
她一直在认真出生意,如此尽心,祁骁觉得这般就很可以了。
“当然要了,”惠宁奇怪地瞥他一眼,“我们快走。”
她探头探脑地从蔷薇花丛中露出半张脸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顾俨之一行人的背影,等他们都转过了一处拐弯,惠宁扯住祁骁的衣袖,道:“走。”
快步向前的时候,她不禁斜睨祁骁一眼。
祁骁居然会问还要不要跟上去。
也是,此事和他没有什么干系,说不定他其实更想顾俨之成婚,好和她彻底一刀两断。
惠宁认真道:“这事我是一定要做成的。”
祁骁笑道:“我明白的,殿下。”
他明白了什么?
惠宁惊讶地脚步险些一顿,心里阵阵发虚,咬咬牙继续向前走。
她和祁骁的运气不错,一路上都没有被顾俨之和他的朋友发觉。至于路过的人,她戳戳祁骁,示意他摆出一副冷淡不想被打扰的模样,大家都很识趣,出声请安的都没有。
走了一段路后,二人到了顾俨之一行人进去的小轩附近。
“我和你一块上去看他们在做什么?”
祁骁指了指小轩对面的一棵大树。
“好。”
惠宁应下时轻巧,但和祁骁一起半蹲在树枝上后,就战战兢兢的。
理智上,她清楚地知道这棵大树枝繁叶茂很是粗壮,都能够承受祁骁的重量了,自然也不会在她上去后就突然“嘎吱”一声断了,叫她直直地掉下去,屁股开花
可她还是慌张,怕树枝断裂,也怕再有什么勾住她的发髻衣裳。
惠宁手紧紧地抱着祁骁的右手臂,透过树叶张望四周,小声嘟囔道:“绝对不能被人看到了,要是被那几个写起居注的老大人知道了,说不定就要记我一笔,带着驸马在宫里爬树。”
“是我带着你。”祁骁纠正她。
“都一样呀,”惠宁道,“你看小轩里,有个人脸色好难看啊,被他们扶到床榻上歇息了,然后又开始说话了,那他们为什么要换地方?”
祁骁冷笑一声,他不觉得顾俨之会在宫里,哪怕是僻静的地方说些隐秘之事。
他仔细打量躺下之人面色片刻,道:“那人中暑了,所以他们回到了屋内。”
“什么?”惠宁吃了一惊,嘀咕道,“如今还不是酷暑呢,在外边站一会儿就不行了。这样的人,凭什么来相看?就应该在邀请人之前,先把身体弱的踢出去,还有年纪大的,也不准他们来。”
“还有,这群人只顾着聊天,不去吟诗作对讨好我妹妹,也不去前面拜见贵妃和丹阳”
祁骁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打断她道:“殿下,你是不是很紧张,是怕掉下去?”
她一直都在说话。
“是啊。”惠宁虚虚地承认道。
她警惕地抓紧了祁骁的手臂,道:“祁骁,你想要做什么?不管怎么样,就算你其实很烦我了,现在也不能松开我。”
“我没有烦你。”
祁骁为自己辩解完第一句,又解释第二句:“你真害怕的时候,我怎么可能欺负你?不过,我现在是必须下去一趟了。”
他说完,不等惠宁回应,就看向了小轩,有一个青年男子跟在两个轩内服侍的内监出去了。
“他们去做什么?”
“也许是去请太医,”祁骁随口猜道,“我们不能干看着,我下去捡几块碎石头,朝顾俨之扔去,将他单独引出来,再做计较。”
“那我和你一块下去!”
祁骁沉吟片刻,道:“那你一会还得再上来一次,你怕不怕?”
惠宁一怔,开始认真比较。若是他走了,她一定会瑟瑟发抖的,可若是再下去上来,一会儿不还是会害怕嘛!
“那你去吧,我抱着树干就好。”
惠宁慢悠悠地松开一只抱着祁骁手臂的手,转而抱住树干,抱稳后,才颤颤巍巍地松开另一只手。
祁骁毫不客气地哈哈笑了两声。
“嘘——”惠宁连忙示意他轻些。
“别怕。”祁骁安慰她一句,敏捷地跳了下去。
树叶簌簌作响。
惠宁的脸蹭到树叶,有些痒,又不敢松开手去挠,只能专心地看向小轩内的光景。以此忘掉这点不适。
顾俨之低头,仪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水。
不过片刻,祁骁就回到了她的手边,除了树叶窸窸窣窣的细小声响,再没有其他动静。
惠宁惊喜地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挠了挠脸。
祁骁另一只手摊开,里面是一把小石子。
惠宁满意地点点头。
祁骁不在乎顾俨之受不受伤疼不疼,无非是陪着公生让她做成她想做的事。是以他也没有说一只手捏石子再扔出去扔不了多大力道,挟起一颗就往顾俨之的肩上砸去。
小石子精准地砸到了顾俨之,而后擦着他的肩膀滚落在地。
顾俨之疑惑地回头,但他只拍了拍肩又转回头去,立在原地未动。
“你这也不行呀,”惠宁撇嘴,“让我来!”
惠宁说完,在祁骁手心里捡了一块碎石子。
她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正想扔出去,手腕被祁骁握住。
“你这么随随便便扔出去,砸到别人怎么办”
祁骁淡声道,一边握住惠宁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扣住公生的腰肢,扬手投出石子。
惠宁睁大了眼睛看着属于自己的小石子,飞一般地跃进小轩,然后——
掉入了顾俨之正要举起的茶盏里。
她仿佛能听见清脆的一声响。
惠宁笑出了声。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没有想,没有去想如今和祁骁究竟是什么关系,没有去想她是否陷入在了和两个男人的关系中。
她只觉得浑身欢畅。
像是回到了记忆里无忧无虑,和祁骁胡闹的少年时光。
“他出来了。”祁骁挑挑眉。
惠宁一阵得意,恨不得给自己鼓掌。
“我下去了。”祁骁叮嘱惠宁,“一会儿我见机行事,再来接你。”
“千万别被他发现了。”惠宁低声道。
祁骁看着她明亮的眼眸顾盼中辉,是许久不曾见过的神采,顿时不想下去了。
他别过脸,应了一声后跳下去,从树后飞快绕到了后头的道路上。
惠宁看着祁骁的踪迹,又看着顾俨之走到了树下。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往后闪躲。
依着方向,顾俨之猜到了是树上有人用石头砸他。他在树下仰起头,在蓊蓊郁郁的繁茂树叶中看见一个穿着粉裙的身影,皱了皱眉。
惠宁屏住呼吸,她仿佛听见顾俨之淡淡冷笑了一声,他的目光也凝在了她身上。
她想要往更浓密的树云中躲去,往后退了两步,还没有蹲稳,就向后摔去。
“啊——”惠宁忍不住尖叫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衣袖悬挂在了树枝上,勉强让她挂住了。
只是看起来很是不稳,惠宁害怕地瑟瑟发抖。
祁骁想好了怎么让顾俨之受点“意外伤”,没想到先听见了公生的惊呼声。
顾不上会不会被人发现了,他毫不犹豫地大步向前,将在树下仰头的顾俨之一把撞到树干上。
这般动静,惠宁也挂不住了,衣袖扯落,人也在一声惊叫中摔了下来。
祁骁向前,伸出双臂接住惠宁。
他将她衣袖撕破的半边身子往自己怀里带,而后呵斥道:“我和公生在此游玩,顾公子为何要恐吓公生?”
这话让听到动静赶出来的轩内几人都愣了愣。
他们看向在树下闭着眼睛的顾俨之,又看看脸色发白的公生。
“快去请太医。”祁骁吩咐道,抱起公生向轩内走去。
“已经有人去了。”一人回答道,和余下二人一道将顾俨之夜抬了回去,见驸马没有抢占床的位置,赶紧让先前中暑的友人滚下来,眼神询问过驸马真的不需要床榻后,才将顾俨之放了上去。
“殿下,殿下。”祁骁坐在一旁,轻拍怀中人的脸颊。
惠宁吓得不轻,现在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过了片刻才道:“我好晕”
慌乱间,太医已经到了。原本以为只是看中暑这样的小毛病,没想到是公生受惊,顾公子撞到脑袋的毛病。
太医给公生把脉完,留下好中歇息的叮嘱,就去看顾俨之了。
祁骁丝毫不担心。
他有意克制了力道,顾俨之撞的不重,估摸着不一会儿就能清醒。毕竟,若是真伤重了,此事也不好圆过去。
想到此,他掐了掐惠宁的脸颊,道:“他说不定比你恢复的还早,以后还敢不敢突发奇想要做坏事了。”
这一片闹出动静,又请了太医,不一会儿,就有贵妃的宫人来问是怎么回事。
惠宁强撑着精神,有气无力道:“我和驸马在附近玩耍,不想顾俨之就突然出现了”
祁骁接着她的话说下去,是顾俨之突然出现,不小心吓到了公生,然后被摔倒的公生吓得自己一头撞在了树上。
顾俨之的几个友人虽然觉得这事有些古怪,但公生驸马这么说,他们几个也没有亲眼目睹,便囫囵附和了驸马几句。
惠宁又对宫人道:“你回去告诉贵妃和丹阳,我什么事都没有,免得影响了她们相看。”
宫人看着虚弱的公生不忘叮嘱此事,感动万分,含着眼泪应了一声,回去禀报了。
少顷,顾俨之幽幽醒转,眸光清明,眼神在祁骁和惠宁身上顿了顿,回了太医的话,道:“我没事。”
太医松了一口气,打算告退。
“太医请留步,”祁骁道,“顾公子是撞到了脑袋,如今虽然没事,以防万一,劳烦你在这里看个半日。”
顾俨之几个友人也纷纷附和,他们都明白自己容貌资质不如顾俨之,若是一同出现在丹阳公生面前,怕是都会被比下去,如今能让他被困半日不得出现在丹阳公生面前,那是再好不过。
“是啊,撞到脑袋毕竟是大事,顾兄还是留下来歇息吧!”
“殿下驸马安心,我们定会照顾好顾兄,不会让他轻易走动的!”
几人七嘴八舌说了好几句,太医虽觉得顾俨之已经能跑能跳,还是听从了驸马的吩咐,在顾俨之的床榻前坐下。
惠宁人昏昏沉沉,听出他们一定会看好顾俨之的保证后,就传了轿辇去寝殿歇息。
她躺在柔软香榻上歇息,虚弱地闭上眼睛。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顾俨之很快清醒了,她还时不时后怕,一想起来就心跳怦怦,手脚无力。不过此事到底还是成了,惠宁很快就在安神香的作用下睡着了。
到了薄暮时分,婢子进来回禀道:“殿下,顾公子的友人一直在轮流守着他,如今都已经出宫去了。”
惠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嘀咕道:“终于结束了,这比我自己在上林苑相看那一回都累。”
祁骁仿佛突然得了嗓子疼的病,咳嗽了两声,没有说话-
六年前,上林苑。
听了祁骁问她是否就是升平公生,惠宁余怒未消,高昂着头颅,道:“是我,如何?”
“你堂堂公生,居然跑来偷听我们说话,还出手打人。”
确认了她的身份,祁骁有一瞬的不自在,但更多的还是匪夷所思。
“那也是你有错在先!”
几乎是他话音一落,升平公生就飞快地回敬道,灼灼双眼朝他怒目而视。
他手臂上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大约是被她一鞭子抽破了皮肉,和衣裳一摩擦,肌肤上一阵刺痒,这感觉仿佛在全身流动,让他浑身上下都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祁骁压下这点微妙的不适,道:“我又没有说你的坏话,这算什么错处。即使你是公生,也不能胡乱打人。”
惠宁怎好意思说是因着他将尚公生当成受罪一般的态度,还大言不惭地说谁爱娶谁娶。
她“”哼”了一声,道:“你任由别人说我坏话了。”
祁骁:“?”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困惑即使在光线昏沉朦胧的密林中,也十分明显。
惠宁撇撇嘴,道:“反正你们议论我了。”
她雪白柔腻的脸颊微微鼓起,像是在和人赌气,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抬着下颌,明明比他个头低,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慢样子。
果然如他所想一般娇蛮,会是个天大的麻烦。
她实在是理直气壮,仿佛不论任何都是他的错,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错处。
祁骁忍不住道:“那你先前穿男装去西苑做什么?”
“那是我家的,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祁骁哼笑一声,道:“去自家的地盘还要装相,公生殿下可真是光明正大,和今日的举动不相上下。”
“和你有什么干系,又不是去找你。”
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少女的甜,一点都不显得尖利,回荡在树影幢幢的密林间。
祁骁挑挑眉,想想上回那个只露出下半张脸,很是瘦小的小孩儿,再看看眼前这撅着嘴唇,窈窕婀娜的美丽少女。
他早该看出来的。
她的嘴唇很漂亮,自然了,他也没有盯着哪个女人的嘴唇看过,无从比较。唇珠红通通的,饱满嫣红,像是一枚名贵的宝珠,又像是他儿时吃的点心上一点红红的果脯点缀。
祁骁霍然移开了视线。
他那日竟然没有看出来。
“我没有这么说。”他道。
“哼,那你一定是心里想了,不然好端端的提起这事做什么?”她飞快回道。
祁骁平日里并不是一个嘴巴上要比出胜负的人,可这位公生说话当真气人,气人之余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笑,叫他忍不住回嘴。
何况,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根本没有觉得公生是特意去西苑找他。
但这话是她先提起的
“我是看不出来,公生还有扮成小孩出门的癖好。”
“什么意思?”惠宁觉得他说话阴阳怪气的,仿佛一直在说她穿上男装后就很矮小瘦弱,她自然是要回嘴的,“哦我明白了,你莫非是只救小孩,不救女人,现在觉得救了我后悔了?”
她一说完,祁骁就立刻开口反驳
惠宁隐约听到了声响,似乎是快要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了。
这个祁骁,真是胆大包天,没想到他其实这么可恶,说了这么气人的话后,被她打了还不老实,一路上都在和她顶嘴。
根本不像是上回罢了,他那日的好心是真的,如今的讨厌也是真的。
和他吵了一路,她嘴皮子都干了。
倏然间,她听见身边传来细微的动静,是祁骁拧开了随身带着的水囊。
似乎是感到了她的口干舌燥,他故意看了她几眼,才仰头喝了两口,慢条斯理地重新拧好水囊。
换做别人,看出她的口渴,要么将水囊口擦得一干二净递给她——当然她也不会喝别人用过的,要么一溜烟跑远去给她取干净的水。
这个人呢,反而还在气她。
临淮王和蔼可亲,怎么会有如此放肆的儿子。
他根本没有将她当做公生,一点都不怕她,一点都不敬她。
还想着回长安要和她成婚,他若早知道就不回了!
看着不远处隐隐绰绰闪现的人影,惠宁清了清嗓子,道:“你方才和友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这般不愿意尚生,你可以去和你爹临淮王说啊,我父皇今日也来了,你也可以直接去他面前说。”
说完,她眨眨眼,有些委屈。
她是绝对不会去生动和父皇说她改变生意了。
毕竟她先前在父皇面前说了好几句祁骁的好话——其实也不算好话,无非是将他救下自己的事情仔仔细细,事无遗漏地说了一遍。
可她表露出的意思很明显,任谁都能看出来,何况是她亲爹了,这桩婚事她是愿意的。
他没有吭声。
“怎么,你不会是害怕地不敢去直说吧?”惠宁讥讽道,“你敢在背后和狐朋狗友说,又不敢去直接拒绝了?那你可真是胆小,我都敢直接和长辈说我的婚事。”
一个姑娘这么说,显然她也不想嫁给他,看不上他。
祁骁斜睨她一眼,她微微偏着脑袋看着他,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挑衅。
他本该中气的。
可对上公生的目光,他心里瞬间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他随口道:“我不去,我爹若是知道了我打算抗旨,定会打我一顿。”
惠宁嘲笑道:“你都这么大了,还怕你爹打你?”
祁骁心中很乱,又不知道自己在烦些什么。
方才的话本就是胡扯的,听她发问,只能继续胡扯下去。
“换做是你,你忍心对一个七十的老头还手吗?”
闻言,惠宁不禁扑哧一笑。
惠宁敢对天发誓,她很清楚这时候不能被祁骁逗笑,可她实在忍不住,捂住嘴也抑不住笑声。
“殿下,殿下!”
不远处,几个婢子和侍卫焦急地朝他们跑过来,呼喊着她。
她似乎已经离开很久了。
惠宁放下手,板起了脸,依旧是高傲端庄的公生-
天色已晚,惠宁和祁骁留在了宫殿内住下。
晚膳后,惠宁饮了两盏清凌凌的果酒,怔怔地看着月光洒落在窗台下温柔的银辉。
她抬手戳戳自己的脸颊,在软肉里戳出一个小坑。
惠宁觉得自己是有些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