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祖父 景泽,你好
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沉闷的回声沿着甬道一路滚落下去,景泽、天天跟着黑山道君踏入墓室之中。这间墓室正是之前天天和景泽一起吃烧烤的地方。
墓室墙壁上有尊三丈高的雕像,雕的是个青年男子,端坐书案之前, 单手支颐, 双目微阖,神态悠然, 似睡熟了一般。景泽每望见此像, 心中总不免泛起疑窦: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受如此尊崇?
黑山道君没有停留, 径直绕过无字碑, 来到那副此前天天睡觉用的棺材前。
只见他双手掐诀,指尖登时迸出幽蓝灵光, 如鬼火,似寒磷, 缓缓将纥奚时砚的遗体敛入棺中。随即那蓝光愈结愈厚, 自棺底蜿蜒而上,直至棺盖, 顷刻间将整副棺木冻作晶莹剔透的冰椁。寒芒映面, 冷气森森, 直迫眉宇。
黑山道君垂手立于棺前,凝视棺中那张即使在长眠之中也俊美得令人心折的面容,良久良久,方低声道:“你且安心睡罢, 此处再无人来扰你清梦。”
言毕, 他微一驻足,目光自冰棺上移开,似有若无地扫了景泽一眼, 随即拂袖转身,负手而去。足音在石阶上由近而远,终被墓道深处的黑暗一口吞没。霎时间,墓室中只剩景泽与天天二人,相对无言。
墓室里静到了极处,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景泽缓缓行至冰棺之前,慢慢跪倒,伸手贴上那层冰面。彻骨寒意自掌心直透肺腑,她指尖隔着坚冰,一寸一寸描摹纥奚时砚的眉眼、鼻梁、唇线,仿佛这冷冰之下,那人尚有一丝温热。
过了半晌,她终究禁受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冰棺之上,将脸深埋臂弯,肩头剧烈耸动,呜咽之声在空旷墓室中来回激荡,凄厉如孤雁哀鸣,令人闻之鼻酸。
天天立在她身后,脸上满是纠结与不忍,他犹豫半晌,终开口劝道:“景泽,你师尊虽去了,可我还在啊,你不要再伤心了。”
景泽并不抬头,哭声反而更厉,断续喘气道:“可你又不是我师尊……”
天天听罢,忽似下了莫大决心,深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咱俩相识一场,时序上并不输与你师尊!你若不信,且回头看!”
景泽抽噎着,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语勾起几分困惑,缓缓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红眶泪眼向后望去。
“……!”
眼前哪还有什么绿衣白发、倜傥少年?只见一只硕大无比的橘猫蹲踞地上,毛色橙黄蓬松,体态比常猫大了好几圈,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弯成个问号似的弧度。一双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喉间轻轻发出一声:“喵。”
景泽登时僵住,嘴唇翕动几回,脑海里似有根尘封多年的弦索,于这一刻铮然拨响,嗡鸣声震得她脑海轰然。半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自九霄云外飘落,干涩而颤抖:“……天师大人?”
那橘猫闻言,矜持地抬高下巴,从喉咙深处又挤出一声同样矜持的:“喵。”
这神态,这语气,这“我就是懒得理你但你又能拿我怎样”的傲慢劲儿,哪怕化成灰景泽都认得。她小时候被这声“喵”坑了无数次,每次她想偷跑都会被这只猫逮住,然后叼着后领拎到师尊面前去告状。这灵橘在广寒宫阙里称霸多年,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作威作福的畜生,竟就是眼前这个绿衣白发的少年!
景泽“哇”地一声扑了上去,一把将那只胖橘猫搂进怀里,把脸整个埋进它蓬松柔软的皮毛里,哭得更凶了。
天师大人被她勒得“喵嗷”了一声,四条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被她抱着,甚至还伸出一只爪子,不太熟练地、轻轻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景泽把鼻涕眼泪全蹭在它橘色的毛上,声音被闷得含含糊糊:“呜呜呜……我还以为你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天师大人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还活着……呜呜呜……”
天师大人被她哭得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无可奈何地“喵”了一声,爪子在她背上又拍了两下。
待她哭得脱力,那橘猫才腾腾青光一闪,复化作绿衣白发少年。他局促地搓了搓手,低声道:“那场劫难,我本以为必死无疑。当时躲在角落里等死,眼见火海一寸寸漫来……便在那时,火里忽走出一人,将我带入这古墓,替我疗伤,又收我为徒,教我修行。正因有他相救,我才能化成人形。”他顿了一顿,又道:“那人,便是黑山道君。”
景泽擦了把脸,鼻音浓重地问:“那黑山道君跟我师尊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是朋友吗?”
天天想了想,眼神笃定地点了点头:“应该是的,而且还是那种交情很深的朋友。”
·
自那日后,景泽便在古墓里住了下来。
天天很细心,专门把自己原来住的耳室腾了出来,铺了新的被褥,点了安神的熏香,还特意放了一盆她从前在沉渊常见到的那种蓝紫色小花在窗台上。
他跑去跟景泽说让她搬到那边去住,却被景泽摇头拒绝了。
景泽坚持要在师尊的冰棺旁边打地铺,她随便找了几条旧毯子叠在一起铺在地上,再抱了一床薄被,便在那个角落里安了家。
天天刚开始还劝了她几回,说地上凉、湿气重、睡久了要落下病根,可景泽每次听了都只是摇头。
天天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嘴巴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淌过去,白天景泽跟着天天一起修行、练剑,有时候两个人偷溜下山行侠仗义,比如说替村口的老婆婆追回被偷走的鸡,把几个欺负小孩的地痞揍得满地找牙,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躺在山坡上晒太阳,嘴里叼着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天南地北的闲话。
天天嘴里总没个把门,什么八卦都往外倒,哪个山头出了个漂亮妖怪,哪个仙门又闹了内讧,景泽听着听着偶尔会笑一下,可那笑意总浮在表面。
到了晚上,整座古墓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她便趴在冰棺旁边,把脸贴在冰面上,对着里面的纥奚时砚一句一句地说话。
“师尊,清幽阁已经解散了。藏惠洞人我按你之前的吩咐丢进尸虫池了。我在古墓过得还可以,这里有黑山道君,有天师大人,还有一只偶尔会跑进来的野兔子……可就是没有你。师尊,你什么时候醒呢?”
“师尊你知道吗……你走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兄长也走了,沉渊宫没了,整座帝都都没了。父皇母后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江染走了,蔡乔走了,云逍也走了。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师尊,当初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用命来换?那个红衣女鬼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现在就是个废物……反正我都是废物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留在魂锁里面呢?该死的人……明明是我才对啊。”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见她从袖中缓缓摸出一柄短刀,盯着冰棺中那张模样安详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师尊……没有你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小泽熬不过去了。小泽现在就来找你……这样你在那边就不会孤独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猛地将短刀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鲜血从创口处喷涌而出,沿着她的衣襟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且迅速扩大的水痕。剧痛从她胸口炸裂开来,可她嘴角却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她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师尊……小泽……终于能来陪你了……”
她的身子往后倒下去,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坠入那片永恒的黑暗时,墓室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胡闹!”
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至她身侧,一掌精准地拍开她胸口那柄短刀。刀身“当”一声飞出数尺远,在地面上旋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黑山道君的手掌随即覆上她伤口,一股温厚磅礴的灵力如暖流般涌入她的经脉,将汹涌喷溅的鲜血硬生生止住,修复着她被刀刃贯穿的血肉。
景泽的视线重新聚焦,模糊地映出黑山道君那张气急败坏脸。他一边替她止血一边怒斥道:“你这又是何苦!你师尊拼了命把你从魂锁里救出来,难道就是为了看你这般作践自己?他教导了你那么多年,难道就是教你如何寻死的?”
景泽瘫坐在地上,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嘶哑地开口:“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黑山道君的手一顿,灵力在掌心凝了片刻,才继续输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近乎无奈的叹息:“纥奚时砚再好,他也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而已。这四海八荒何其广阔,你才十六岁,人生才刚刚起步,往后还会遇见很多人,还会经历很多事。你为何不能……试着放下他,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景泽低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眉眼,良久,她才发出一声极冷的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去过日子?道君,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谈什么‘日子’么?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身世吧?”
黑山道君的面色骤然一变,灵力差点断了。他盯着景泽,眼底有什么东西迅速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都知道什么了?”
景泽抬眼望向他,那双被泪水和疲倦浸透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灵昭国暴君的次孙,景泽。”
墓室里骤然安静得落针可闻,黑山道君的脸色在烛火下变换了好几轮,最终化成一抹沉沉的铁青。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谁跟你说的?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景泽笑了一下:“道君别骗我了,当年灵昭国暴君纵容逸归尘犯下滔天罪孽,引来了天罚,大陆被劈成六块,天下修士修行之路从此断绝。故而天下人恨透了暴君和逸归尘,而我身为暴君的后代,他们自然巴不得我死得越惨越好。”
“他们已经剿灭了帝都,连沉渊宫都化成了灰烬。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我这样的人,除了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且偷生,除了把尾巴夹紧了过日子,我有什么资格去谈什么‘幸福’?”
“我甚至一度天真地以为自己能为兄长复仇!可仇人在哪里?!我和兄长是这天下最招人恨的暴君的后代!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背负着一身的罪!我现在能活着都是偷来的了,有什么资格去谈报仇?!这些年我兜兜转转、浑浑噩噩,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越说越失控,黑山道君站在她面前,听着她声嘶力竭的控诉,一直没有打断,只是面色越来越沉。
直到景泽的声音终于哑了下去,黑山道君才缓缓开口:“景泽,我知道你现在非常笃信你看到听到的那些东西,坚信那便是全部的事实。可我要告诉你,你方才说的那些里,有很多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景泽茫然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睛里映着黑山道君那副忽然变得凝重的脸。
只见他忽然抬手抛出手中的拂尘,口中低声念了几句咒诀。紧接着,墓室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石砖缝隙间浮起一圈又一圈的光纹,灰尘从头顶簌簌而落。
天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景泽却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尊巨大的无字碑一寸一寸沉入地底,整块碑石没入地面的同时,另一副冰棺从它沉下去的位置缓缓升了起来。
冰棺通体透明,棺盖上的冰层比纥奚时砚那副更薄更透,能清楚地看清里面躺着的人。
景泽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那副刚升起来的冰棺上时,呼吸猛地凝住了。
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衣料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或华贵的刺绣。他的脸色安详而平和,五官线条流畅,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温和的梦。
景泽的视线从那副冰棺移开,抬头去看墙上那尊三米高的雕塑。雕塑中端坐书案前、单手撑颌闭目小憩的男子,和这冰棺里躺着的人,分明是同一个人。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连那微微侧首的姿态,乃至衣领上一道细微褶皱,都如出一辙。
刹那间,她的脑子里似有一面急鼓被猛地敲响,嗡嗡声震得她头昏目眩。
这男子究竟是谁?果真是长歌宗的弟子么?若不是,春娘阿贵那地下密室中,因何悬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画像?若是,黑山道君此处又怎会有他的尸身,且保存得如此完好,栩栩如生?
她站在冰棺前,脊背僵直,手指攥着袖口攥到发白。直到黑山道君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景泽,你好好看看冰棺里这个人,你觉得他像暴君么?”
景泽脑中登时如雷霆炸裂。
暴君?便是那背负百年骂名、被天下人视为万恶之源、视作诸般惨祸起始的灵昭国暴君?
难道这冰棺中面容温和、闭目安睡的青衫男子,竟会是他?
景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目光在冰棺和雕塑之间来回切换了无数次,瞳孔一次又一次地收缩放大。
黑山道君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墓室里沉默了很久,景泽才终于缓缓摇了一下头,声音干涩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
“不像……”
黑山道君望着她,长而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是灵昭国国君,你的祖父。”
景泽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黑山道君目光移向冰棺,徐徐说道:“至于外头传扬的他是什么‘暴君’,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谎言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景虔 立志当个好
墓室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景泽怔怔望着黑山道君, 却见他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悠长:“是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暴君。”
“……!”
景泽的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扭头去看天天。却见天天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目光平静如水, 没有半分惊讶,亦无半分困惑。
原来他们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双腿一软,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冰棺边缘, 寒意自指尖一路窜上脊背, 激得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黑山道君并未看她,目光穿透墓室中浮动的尘埃, 投向无尽虚空,缓缓道:“故事的开端, 还要从三百年前讲起。”
天天不知何时已搬来两只蒲团, 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只塞到景泽身下, 一只自己盘腿坐下。景泽木然坐了下去, 膝盖仍微微打着颤, 目光却一刻也未曾从黑山道君的背影上移开。
黑山道君负手立于那尊高大雕塑之前,身影被烛火拉成一道颀长的暗影,投在石壁上微微晃动。
“三百年前,这片大陆上并存着七个国家, 它们曾短暂地维持过一段相安无事的平衡, 可那平衡薄得像纸,一捅就破。”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
“为了争夺土地、水源、矿脉, 其中一个国家率先向邻国举起了刀。紧接着,相邻之国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仓皇卷入了战局。战火如瘟疫般蔓延,一个拖一个,一个拽一个,短短数月之内,七国之中已有六国陷入混战。”
天天从怀中摸出一包瓜子,顺手分出一半递给景泽,景泽木然接过,却没有嗑。
“这场仗,”黑山道君的声音沉了几分,“打了整整一百年。”
墓室中安静了一息。
“打仗容易,收场却难如登天,死人越多,煞气越重,战场的漩涡便绞得越深,打到后来,那些国家早已忘了当初为何而战,只剩惯性一般的、互相撕咬的仇恨在驱使着一切。”
“整片大陆民不聊生,赤地千里,十室九空。”
景泽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海底沉渊宫,胸口隐隐作痛。
她恨战争,恨一切灾难。
天天也停了手,追问道:“那这场仗……是怎么收的?”
黑山道君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掠过他们二人,最终落在冰棺中那个青衫男子上。
“是灵昭国一位皇子站了出来,他只身闯入十恶山,将山中恶灵的全部力量尽数吸入体内,以那股毁天灭地的煞气,生生镇压了所有战场。”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郑重地在舌下掂过,再缓缓吐出:“他以一人之力,平复了绵延百年的战乱。”
景泽和天天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了那副冰棺。
景泽盯着棺中那张安静温和的脸,心头猛地一动,脱口道:“难道,那位皇子便是冰棺里的男子?”
“怎么可能。”
黑山道君摇了摇头:“他那时还未出世,平复战乱的那位皇子,名叫景徽,是冰棺里这位的父亲。”
景徽。
景泽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上仿佛落了一颗滚烫的沙砾,原来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曾祖父,竟是这样一个人。
“景徽当年不过十七岁。”黑山道君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敬意的温度,“他平定六国之后,整片大陆尽归灵昭国所有。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那一战,打出的是一个前无古人的大一统王朝。”
他略一停顿,目光变得深远。
“可大一统之后的路,并不比战场上好走,战乱虽止,但百年来被战火犁过的土地满目疮痍,农田荒废,商路断绝,城池残破,百姓连一口安稳的饱饭都吃不上,更遑论什么修仙飞升了,在那样的年景里,活着本身,便已是竭尽全力。”
“他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每天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章,直到深夜宫漏三响仍未安歇。他还经常脱下龙袍换上粗布衣裳,亲自去田间查看庄稼长势,与老农并肩坐在田埂上,捧着粗瓷大碗喝糙米粥,听他们诉说丰年歉岁的辛酸。
“上过战场的人身上都有股子狠劲,用在治国上是一回事,用在肃贪上又是另一回事。贪官污吏,抓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他御座之下,不知斩了多少颗贪赃枉法的头颅,鲜血染红了午门外的石板,也洗出了灵昭国一片朗朗乾坤。”
“在他的治理下,灵昭国的元气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百姓虽仍清苦,但心里踏实,因为他们知道,这天下有个人替他们撑着。”
他的话到这里,语气忽然微妙地一转。
景泽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转折,屏息等待下文。
“可是好景不长。”
黑山道君长长叹了口气:“大家都忙着过日子,似乎都忘了这太平日子究竟是怎么来的,景虔当年以一人之力吸收十山恶灵,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凶悍,他始终未能将其彻底炼化,更遑论化为己用。”
“此后二十年间,他无时无刻不在与体内的恶灵之力抗衡,有时恶灵之力忽然发作,他便会神志不清,甚至还会走火入魔。”
“你可知那是怎样的痛苦?万千恶灵在他经脉中嘶吼冲撞,如同亿万只毒虫啃噬他的骨血。有时他在朝堂之上忽然发作,只能强撑着退入后殿,将自己锁在密室之中,任由那些邪祟之力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
“这样的痛苦,他撑了二十年,在灵昭国大一统的第二十个年头,景徽驾崩了,那年他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正是一个帝王最年富力强、最能大展宏图的年纪。
景泽的瞳孔微微放大。
“消息传出,宫内宫外哭声震天,据说民间听闻他的死讯,哭得昏厥过去的不计其数,甚至还有人跟着自尽。”
黑山道君的声音低了下去:“能让万千百姓心甘情愿地追随生死,可见这位君主做得有多成功。”
墓室中烛火摇曳,映得冰棺中的青衫男子面容愈发安详。
景泽掌心中的瓜子她一颗也未再嗑。
“景徽一生只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也只为他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他的名字叫景虔,虔诚的虔。”
“景虔”二字出口的一刹那,天天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腾”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景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仰头道:“你上哪儿去?”
天天的嘴唇抿了几抿,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想躲开什么,又似在逃避什么。但被景泽这么死死拽着,他不好硬挣,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嘟囔了一句:“罢了罢了。”
黑山道君看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点破什么,只是转回头去,继续说了下去。
“景虔即位那年,刚满十五岁,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小两岁。”
“他是在父亲的光环下长大的,从小听的都是父皇如何平定天下、如何勤政爱民,他唯一的愿望,便是做一个像父亲那样受人爱戴的好君主。”
黑山道君的目光落在冰棺里那张温和的脸上:“景虔即位之后,颁布了诸多政令,他允许宗教信仰自由,不论佛道,只要不扰乱治安、不威胁性命,便不加干涉。他废除了一些过于严苛的礼节,譬如见皇帝不必次次下跪,只在重大典礼和正式场合方循旧制。他更是大力兴办学堂,提升百姓的识文断字之能,在他治下,灵昭国文风之盛,连路边行乞的叫花子都能随口吟上几句诗、哼上一段曲。”
他略一停顿:“景虔的性子,与景徽截然不同。”
“景徽上过战场,骨子里淌着血性,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可景虔自小跟着母亲在深宫长大,未曾亲历刀兵风浪。他的仁政里,少了他父亲那股雷霆狠劲,反倒多了几分过分宽厚温和。手下人若是犯了过错,只要不是谋逆屠戮这类大奸大恶,他向来不愿轻易降下杀刑。他总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也总愿意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也正因他这般宽仁待下,朝野上下无人对他心生畏惧,余下的只有由衷敬重。朝堂之上,百官谏言不必瞻前顾后,万千心声毫无阻碍传入御座之前。灵昭国迎来一段真正意义上的太平盛世,市井经济日渐繁荣,诗文文化鼎盛勃发,四海安定无战乱,寻常百姓的日子一日好过一日。”
说到此处,黑山道君又一次停了下来。
景泽已隐隐感觉到了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异样的安静,她接上了他的话头:“可是他还是不满意,对不对?”
黑山道君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丝赞许的光:“不错,景虔什么都满意,唯有一件事,始终在他心头堵着一块石头,偌大的灵昭国,竟无一人飞升。”
景泽与天天对视了一眼,皆未言语。
“当年六大宗门皆在灵昭国境内,而灵昭国手中握着十恶山,十恶山中镇压着恶灵,那是股强大到令人无法完全驾驭的毁天灭地的力量,有十恶山在,六大宗门根本不敢在灵昭国君主面前造次,谁见了景虔不是夹着尾巴、毕恭毕敬?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片被灵气滋养的富饶土地,百年来竟无一人得道飞升。”
“景虔心底始终觉得遗憾,父皇当年毕生夙愿,便是亲眼看见天下修士破壁飞升的盛景。如今江山稳固、万民安居,到了他执掌天下这一代,他无论如何,都想要替父皇完成这份心愿。”
他说:“朕想看见灵昭国修士,一个个破壁飞升的繁华景象。”
景泽手中的瓜子“啪嗒”一声从指缝间跌落,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飞升?他想让天下修士……都飞升?”
“那时候还没有天罚。”
黑山道君道:“只要你天赋够好、根骨够清奇、又肯下苦功闭关修行,破壁飞升并非遥不可及。景虔觉得,一个两个飞升不算什么,要让所有人都能飞升,那才算真正的盛世。于是他与六大宗门宗主在宴会厅中从清晨议到深夜,又从深夜议至天明,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六位宗主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去。”
“六大宗主一走,景虔兴奋得全无睡意,连夜唤来贴身内侍袁敏,取来笔墨,写下了‘先飞升者带动后飞升者’的政令。他说要倾尽国力、汇聚天下资源,助修士修行。”
“此政令一经颁布,”
黑山道君的话音在这四个字上重重一顿,墓室中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在暗处簌簌跳动的声音。
“满朝哗然。”
“有人说皇帝疯了,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志向倒是不小,可未免太不切实际,还有人说他是在白日做梦,毕竟那可是飞升啊!仙人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东西!皇帝竟想让大家一起成仙成神?这不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么!”
景泽听出了他语气中那丝藏得很深的嘲讽与悲哀,嘴角不由得绷紧了。
“景虔从前颁布的每一道政令,传达下去都有叫好之声,事实证明那些政令也确实利国利民。可这一次,他听到的全是质疑与嘲笑。甚至有胆大的臣子,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不务正业’‘辜负先帝苦心’‘堂堂一国之君不思治国安民,反倒沉迷鬼神之说’。”
景泽忍不住插嘴:“然后呢?他如何处置那名大臣了?”
黑山道君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复杂的笑意,似怜悯,又似无奈:“他命人温和地将那位大臣拦了下来,只说了一句‘卿家不必如此,朕知道了’,然后就将那个大臣给放过了,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景泽沉默了片刻,低低道:“他的脾气……当真好得过分,我还没在现实中见过这样好脾气的人呢,他一定是个极其温柔的人罢……”
“是啊,他的脾气就是太好了,好到被人骑在脖子上也舍不得翻脸,好到什么都愿意包容,什么都愿意相信。”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冰棺里那张永远安睡的脸上。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温度。
“可是若千年后,他给出的那些好脾气,全都化作了刺向他的刀子。”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几天作者在三次元里有点忙碌,呜呜,所以没有按时更新,周天会补齐的,也就是明天~从7月27日开始正常更新,放心放心,作者还有点存稿~
第83章 仙阀世家 陛下这十年
景虔彼时毕竟才十几岁, 正是少年人骨子里那股倔劲儿最盛的时候,只要是他认准了的事,别说十头牛,便是将全灵昭国的牛都拴在一处往反方向拉, 也休想拽动他分毫。
“先飞升者带动后飞升者”的诏令既已颁下, 他便无视了满朝上下的质疑与谏言,一意孤行地推行了下去。
他与六大宗门联手, 在全灵昭国境内海选天赋异禀、根骨出众的少年弟子。选中的苗子, 朝廷倾尽国力供养, 需要灵草, 便开辟药圃日夜培育,需要旷世稀材, 便不惜人力物力去四海八荒搜罗。皇宫负责掏钱掏物,六大宗门负责栽培教导, 分工明确, 配合无间。
景虔与六位宗主为了这第一批弟子,可谓呕心沥血。毕竟从古至今, 从未有过哪位帝王干过这等事, 举国之力造飞升?听都未曾听说过。
他们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走错了、摔了跤,也只能自己爬起来,揉着淤青继续往前摸。
而被选中的第一批弟子,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们大多出身贫寒, 是被生活逼到了绝路上的孩子,有钱人家的父母断然不肯把孩子送来宗门折腾。
修行?飞升?
听着便如白日做梦一般,谁知道这事能不能成?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白荒废了大好年华,还吃尽了苦头,到何处说理去?唯有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才舍得拿孩子的前程去赌那一线渺茫的光。
可谁也未曾想到,这一赌,竟赌出了天大的惊喜。
十年之后,第一批三十名弟子中,有十七人破壁飞升。
消息传至皇宫那日,景虔欢喜得一夜未眠。
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在寝殿中来回踱步,走了整整两个时辰也不觉得疲累。后半夜还拉着贴身内侍袁敏,絮絮叨叨地讲他这十年来顶着外界质疑忍了多大的压力,此刻心中又是何等的畅快。
袁敏看着他身上那件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旧衣裳,眼眶一酸,忍不住落了泪:“陛下这十年省吃俭用,竟没穿过一件新衣裳。这若是走出去不报身份,谁能看出您是一国之君?”
眼前这位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件像样的龙袍都舍不得做。宫里的用度一减再减,御膳房的菜品从三十六道减到十二道,再减到六道,到最后,陛下竟说四菜一汤足矣。
景虔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笑道:“哎,袁敏,你这话便不对了,衣服不过是身外之物,穿什么朕都不在乎,谁规定皇帝便非得穿金戴银?莫非朕穿件旧衣裳,朕便不是皇帝了?”
他弯起眼睛,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朕哪怕浑身打满补丁,你不照样得恭恭敬敬称朕一声陛下么?”
袁敏被他逗得又哭又笑,赶紧跪下请罪:“奴婢说错话了,陛下无论穿什么,都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原先那些觉得皇帝胡闹的人,此刻全都哑了火。
满朝文武,世家大族,凡是当初在背后说过风凉话的,脸上都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
大家原以为景虔搞的什么‘飞升政令’不过是少年天子一时兴起的儿戏,谁也没真当回事。毕竟修仙飞升,那是传说中的事,怎么可能靠朝廷政令就能实现?
直到皇昭告天下,说十年前海选出的第一批弟子中竟有十七人成功飞升,整个灵昭国才像被一锅沸水兜头浇醒,轰然炸开了锅。
居然真的有人飞升了!而且一飞升就是十七个!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灵昭国的大江南北。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十七位仙人飞升的盛况,听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酒楼中,酒客们三五成群,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街头巷尾,妇孺老少聚在一起,议论的全是同一件事。
所有人那个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十年前自己也去参加海选了!自己哪里比那些选上的人差了?若是当时去了,说不定被选中的便是自己,说不定那飞升的十七人中便有自己的名字!街头巷尾一片捶胸顿足之声,真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唉!我当初怎么就没去呢!我娘还说那是骗人的,让我好好种地。”一个年轻农夫蹲在墙根,抱着脑袋唉声叹气,“要是我去了,说不定现在也成神仙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初都走到海选现场了,被我家那口子拽了回来,说什么‘好好过日子别做白日梦’。”一个中年汉子拍着大腿,声音里全是懊恼,“现在倒好,白日梦成真了!我却没赶上!”
“十七个啊!整整十七个!”一个白发老者捋着胡须,连连摇头,“老朽活了一辈子,从没听说过这种事。这位陛下,了不得,了不得啊……”
更有甚者,回家对着自家当初拦着不让去的爹娘媳妇,又是跺脚又是抱怨,闹得鸡飞狗跳。
这场飞升热潮如一阵飓风席卷了整座灵昭国,有钱的没钱的、朝中官员还是贩夫走卒,自家孩儿还是旁支亲戚,全都一窝蜂地往六大宗门涌去。
为了让宗门宗主收自己为徒,有人干脆扛着铺盖卷睡在宗门门口,打地铺一睡便是十天半月,风吹日晒也咬牙不肯走。
毕竟,谁不想飞升呢?那可是光宗耀祖、一步登天的好事!
可六大宗门每年招收新弟子的名额有限,场地有限,师资有限,资源亦有限,容不下天下所有人都涌进来。
渐渐地,宗门便形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
——唯有天赋异禀者,方可入内修行。
话是这般说,可天赋异禀四个字如何界定,终究不过是宗门宗主一句话的事。
在供远远小于求的局面下,那些明面上的规矩,便如纸糊的窗一般,一捅就破。
原本说好的“先飞升者带动后飞升者”,到头来彻底沦为一句空话。
那些已经飞升的先辈们,享受着万人敬仰的目光与唾手可得的资源,压根儿不打算拉后面的人一把。
道理再简单不过,我千辛万苦才爬到的位置,凭什么拱手让你上来与我平起平坐?我那般拼命修行,不就是为了与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拉开差距么?
不仅如此,先飞升者们还仗着与六大宗门之间的旧日情分,在天下人踏破门槛前来拜师之时,偷偷向宗主们推荐自家的亲戚,什么表弟表妹、堂兄堂姊、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想往里塞。
六大宗主也护犊子,毕竟是自己亲传弟子推荐来的人,总比那些来路不明的外人更亲近些,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让人进来了。
这些隐秘的裙带勾连,远在千里之外的灵昭国皇宫自然无从知晓,景虔自从看到了飞升的希望,便更加卖力地从天下各处搜罗资源,源源不断地送往六大宗门。
有时候他自己吃得差一点、穿得旧一点,统统不打紧,要紧的是修行弟子们的供给不能断。那些孩子可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苗子,金贵得很,万万不能在吃穿上亏待了他们。
没有天罚束缚的那个年代,修行便是这般简单直接,只要肯下苦功,便有回报。
又是十年过去,第二批招收的一百名弟子中,有六十五人成功飞升。
看着一个个弟子踩着云霞破空而去,景虔这皇帝当得越来越有成就感。他用铁一般的事实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从前那些铺天盖地的质疑声,此刻尽数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歌颂与赞扬。
陛下圣明!陛下高瞻远瞩!陛下是千古一帝!
赞美声中,景虔的笑容一日比一日舒展。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赞美潮水的底下,暗流正在悄然改道。
渐渐地,能入宗门修行成了一件天大的体面事。可大家慢慢发现,门阀世家的子女入选的概率,远远高过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又是二十年过去,几乎唯有门阀世家的子弟才能迈进宗门的门槛,穷苦人家的孩子连报名的资格都摸不着了。
这二十年里,好事者将那些飞升者的家族背景细细扒了一遍,结果令人咋舌,每一个飞升者往上数三代,族中至少都有一人早年成功飞升过。
普通百姓头脑简单,想不通其中的门道,便只会叹一句:“飞升不飞升,都是命啊!血脉里自带的,羡慕不来。你看那谁家,族人一个接一个地飞升,像下饺子似的。咱家怎么几十年都出不了一个?那便是没那个命!”
普通百姓不会知道,灵昭国皇宫里的景虔也不会知道,在这短短三十年间,“先飞升者带动后飞升者”从头到尾便是个笑话。
那些先飞升的人,根本没有带动普通百姓,他们只带动自己的族人飞升,令自家势力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富有,最终演变成足以左右天下修行格局的仙阀世家。
人家既称仙阀世家,你一个平头百姓还想修行?在那些世族面前,你连门都摸不着。
这些仙阀世家靠着六大宗门起家,又与六大宗门勾连得密不可分,他们给宗门提供金山银海般的钱财,宗门则负责栽培他们的后代。乌烟瘴气,狼狈为奸,一条从资源到权力、从权力到血脉的锁链,被织得密不透风。
景泽听到此处,攥紧的拳头指节都已泛白,咬着牙道:“皇帝就不会管么!”
黑山道君叹了口气:“他要是一开始便知道,自然会管,可他知道得太晚了……那些势力盘根错节地扎了下去,待他发现之时,整棵大树早已被蛀空了。”
景泽急道:“他不是有十恶山的恶灵么?直接吸收恶灵的力量,将那六大宗门和仙阀世家全数灭了不就行了?简直太气人了!”
黑山道君摇了摇头,目光沉沉的:“景泽,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有些事情,不是说得那般轻松的,你须对景虔宽容些,那时候他一个人站在雾里,也很迷茫。”
景泽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攥紧的拳头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墓室中安静了片刻,烛火在冰棺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就在仙阀当道、寒门无路的那个时候,”黑山道君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从遥远的回忆中捞起了一粒微光,“出现了一个天赋异禀、却出身贫寒的少年。”
他略一停顿,似在追忆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大真切了,只依稀听旁人唤过他一声‘阿铭’,我们便暂且这样叫他罢。”
阿铭出生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家,父母早亡,无依无靠,终日靠着捡破烂为生。
在这样的逆境里,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入宗门修行,有朝一日能破壁飞升。
他的确是个有天赋的人,平日里只是照着市井间流传的话本上那些三脚猫的功夫随便练了练,境界便蹭蹭往上涨,比寻常修士高出老大一截。他看什么都是一看便会,剑谱翻一遍便能倒背如流,有时甚至不用眼睛看,光凭耳朵听风声的方向,便能将一套剑法原封不动地复刻出来。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
乡邻们见他如此了得,个个都撺掇他去六大宗门拜师:“你这般聪明的娃儿,到时候去了,六位宗主必定争着抢着收你做徒弟!你这条命啊,亮得我都不敢正眼看了!前途无量啊!”
阿铭嘿嘿一笑,自己也满怀期待。
接下来,他背上他的旧包袱,揣着仅有的几个铜板当盘缠,踏上了前往六大宗门的漫漫路途。
他先去了天云宗,又去了济世宗,再去踏山宗等等,六大宗门挨个走了一遍,却没有一个宗门愿意收他为弟子。
他明明比那些前去拜师的人都更有天赋,也比那些人都更勤勉刻苦,可他就是连山门都进不去。
景泽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就因为他穷,没背景……所以六位宗主都不肯收他?”
黑山道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正是。”
“可是,”景泽不甘心地追问,“他那么有天赋,那么大一块金子,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弯腰捡起来看看么?”
黑山道君斟酌道:“把时间拉长些来看……最后倒是有一个宗门收了他。”
听到此处,景泽明显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劫后余生般的雀跃:“我就说嘛!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更何况是那么大一块金子!”
黑山道君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眉眼,唇角那丝笑意微微加深了些,可眼底却浮起一层更深的、景泽此刻还读不懂的暗色。
他顿了一下,缓缓补了一句:“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在他被宗门收入门下之前,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景泽立刻追问,声音里的雀跃还未完全褪去:“什么事?”
墓室中烛火跳了一下,黑山道君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尊雕塑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任由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了几个心跳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寒士 事关六大宗
阿铭初次被六大宗门拒之门外后, 归家郁郁寡欢,消沉了数日光景,然而那股少年人骨子里不服输的拗性,非但未曾被挫灭, 反倒如炉中薪火, 愈压愈炽,烧得愈发旺了。
他暗忖道:许是自己天赋尚欠火候, 未臻六大宗门遴选之标准, 又或是平素功夫练得不够瓷实, 未能令考官窥见他潜藏的根骨。
自此而后, 他便起五更、眠半夜,日复一日地苦熬苦练, 有时连梦中都在比划招式,深信勤能补拙是天地间最硬的道理。
寒来暑往, 倏忽便是一年。
阿铭自觉胸中已有十足的把握, 于是再度背起那只旧包袱,踏上了通往长歌宗的山道。
这一回他信心满满, 脚下步履比上次轻快了何止一倍, 这一年光景里, 他进境之速连自己都暗自心惊,昔日觉着晦涩难明的剑诀,如今信手拈来,从前觉得吃力的吐纳调息, 现下呼吸之间便能运转自如。
这回总该成了罢?
然而世事偏不如人愿, 现实兜头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日比试,他干净利落地连赢三场,末了一场, 对手在他剑下竟连三招都未能撑过,便被一剑挑飞了出去,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
阿铭收剑站定,掌心微微沁出汗来,静待考官宣布结果,孰料那考官面上不见半点赞许之色,只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继而冷冰冰地开了口:“我长歌宗再怎么说也是天下六大宗门之一,你穿成这般模样便来了,莫非是没将我宗门放在眼里?”
阿铭低头瞧了瞧自身那件破旧的布衣,袖口与膝头各打了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他脸上一热,忙拱手道:“道长教训得是,下次小生定当注意。”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只道自己认错态度诚恳,考官总该给个机会罢?
哪知那考官压根不再瞧他一眼,径自转过身去,亲自走到方才被阿铭击飞的少年跟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那身着一袭织金锦袍、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搀扶起来。
“不妨事罢?你这身子骨瞧着便单薄,日后拜入我长歌宗门下,可得勤加修行才是。”
那锦袍少年虽站立尚且不稳,却即刻向着考官行了个大礼,嗓音清亮地应道:“弟子拜入长歌宗后,定当焚膏继晷、发奋修行,绝不辜负道长厚望!”
考官闻言,捋着胡须颔首微笑,随即转过身来,面向在场众人朗声宣告:“既如此,你便为我长歌宗的弟子了。”
阿铭呆立当场,脑海中“轰”的一声,宛如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炸开了。
然后他瞧见那锦袍少年朝自己投来一瞥,目光得意而轻蔑,嘴角勾着一丝早已知晓结局的从容笑意。
阿铭嘴唇翕动了数下,面上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他苦练了一整年,风里来雨里去,连觉都不舍得贪多睡一刻,可考官连正眼都懒得多瞧他一下。
而那个连他三招都接不住的绣花枕头,只因穿了一身好衣裳,便被破格录入了?
阿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大步上前,当着众人之面厉声质问考官。
那考官被一个寒门小子当众驳了颜面,脸上哪里挂得住,便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徐徐道:“比试比的不单单是身手,更要紧的是一颗对宗门的敬重之心。一个人对待一场比试的重视程度,从他穿的衣裳、从他举手投足间,尽皆看得出来。”
阿铭咬着牙道:“我为了这场比试准备了一年整,未尝有一日懈怠!我难道还不够重视?”
考官伸手指向那锦袍少年,冷笑道:“你且瞧瞧人家穿的什么,再瞧瞧你自己穿的什么?你这般衣衫褴褛便来了,当真将我长歌宗放在眼里了么?”
阿铭气得浑身簌簌发抖,直直盯着那考官高高在上的面孔,一字一顿地道:“穿得花团锦簇,却连我三招都接不住,这等人,也配修行?”
考官被他噎得面色铁青,半晌方挤出一句:“你……!”
阿铭目光灼灼,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道长不取我,不过是嫌我没穿那织金锦袍罢了,这等势利眼的宗门,不拜也罢!”
说罢,他霍然转身,将那金碧辉煌的山门、道貌岸然的考官、以及那个得意洋洋的锦袍少年,尽数甩在了身后。
这世间若连修行都要看出身、看衣裳,那他阿铭偏要闯出一条不靠这些也能走得通的路来!
景泽听到此处,忍不住追问道:“他当真不拜了?”
黑山道君点了点头,淡淡道:“不拜了。”
“那他不拜师,后面去了哪里?”
黑山道君目光微微一闪,缓缓吐出六个字:“灵昭国皇宫。”
·
彼时灵昭国宫门大开,阿铭递进一封拜帖,上书“事关六大宗门之大要,求面禀陛下”。景虔一听来人与六大宗门有关,二话不说便传旨放人。
阿铭一路随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宽敞明亮的殿宇之中。
他垂首敛目,目不斜视,跪下行礼时脊背绷得笔直,朗声道:“草民参见陛下。”
殿内静了片刻,头顶传来一道清朗温和的嗓音:“快快请起。”
阿铭依言抬头,这一望,他竟怔住了。
宝座上端坐着一个男子,身着一袭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布袍,袖口处微微泛着磨损后的毛边,通身朴素得全然不似一国之君。
那人瞧着甚是年轻,眉眼柔和,五官端正标致,唇角天生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弧度,宛若随时随地都预备着对来人展露一个温煦的笑意。
阿铭来时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一腔愤懑与控诉正待倾吐,可一见景虔那身布衣与那张笑脸,那些话竟齐刷刷堵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愣愣地跪在原地,直至景虔连唤数声“请起”,他方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
景虔望着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含笑从宝座上踱步而下,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莫怕朕,朕其实极好说话的。”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兴致盎然地道:“前两日有位大臣进贡了一只刚断奶的小灵橘,毛茸茸一团,端的讨人喜欢,你可愿去瞧瞧?”
阿铭还未及答“好”或“不好”,景虔已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后花园去了,边走边絮絮叨叨:“朕这几日都快闷坏了,朝中那帮人一个个见了朕宛若见了阎王一般,大气不敢出一口,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你来得正好,朕瞧着便与你投缘,正好陪朕解解闷,可不许抗旨啊!”
阿铭被他拽着一路踉跄来到后花园,园中绿草如茵,花木扶疏,几个小宫女与小内侍正围成一圈,手持细碎肉干逗弄一只橘色的小团子。
那小东西浑身毛茸茸的,四条小短腿尚未长全,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憨态可掬。
景虔指着那团橘色的小东西,献宝似的问道:“你瞧,便说可不可爱罢!”
阿铭望着那只正仰着脑袋奋力去够宫女手中肉干的小灵橘,诚实地点了点头:“……可爱。”
景虔朝他挑了挑眉梢,下巴一扬:“抱一下试试?”
阿铭迟疑道:“可以么?”
景虔一个眼色递过去,小内侍立时会意,将那只小灵橘小心翼翼地抱起,送至阿铭面前,笑道:“这小家伙不咬人的,通体灵性,谁抱都与它亲,半点不怕生。”
阿铭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小东西,双手捧在怀中。小灵橘仰着脑袋与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忽地伸出粉嫩的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舔。
阿铭心头蓦地一软,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动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弯。
他低首看着怀中那只蹭来蹭去的小团子,低声道:“陛下……草民此番入宫,实则有要事禀告。”
景泽听到此处,忽然一拍大腿,扭头瞪向天天,圆睁双目道:“那只小灵橘,莫非便是你?!”
天天端坐在蒲团上,耳根子泛起一圈可疑的绯红,别开目光,闷闷地“昂”了一声。
景泽咂了咂嘴,毫不留情地叹道:“想不到你幼时倒还挺可爱的,可惜我识得你时你已长成了硕大一只,终日只知道叼着我后领往师尊面前拖。”
天天涨红了脸瞪她:“你什么意思?我长大了便不可爱了不成?”
景泽摸了摸下巴,故作沉吟道:“也不是说不可爱……只是你那时日日盯着我练功,动辄便跑去师尊跟前告我的状,我是实在无法将‘可爱’二字同你那张板着的面孔联系到一处去啊。”
天天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哼了一声,索性扭过头去不理她了。
景泽却仍不肯放过他,又追问道:“对了,你既是大臣进贡给景虔的,后来怎的又到了广寒宫阙?”
天天沉默了一瞬,眼底泛起一层景泽读不懂的暗色,他垂下眼帘,声儿低了几分:“你接着往下听,应当便能听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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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铭将他在六大宗门遭遇的种种原原本本禀告于景虔。
景虔端坐聆听,自始至终未曾打断他一言半语,脸上那惯常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散殆尽,眉头越皱越紧。
待听到考官那句“穿得寒酸便是不重视宗门”时,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荒唐!”
景虔嗓音之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怒:“朕将天下资财供给他们,是让他们来教人修行的,不是让他们挑衣裳的!”
他当即命袁敏传旨,召六大宗门宗主火速入宫觐见。
六位宗主接了圣旨不敢怠慢,星夜兼程赶至皇宫。景虔端坐于大殿之上,目光逐一扫过六人面庞,沉声问道:“仙阀是怎么回事?朕为何不知这天下竟多出个‘仙阀世家’来了?”
六大宗主心虚得发紧,各自垂头,你推我搡,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有人支支吾吾地打岔道“陛下许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有人含糊其辞地转移话头说“修行之事本就该讲究资源匹配”,绕来绕去始终不着边际,景虔听着这班人闪烁其词的辩词,面色越来越沉,宛如一池寒潭。
而与此同时,阿铭尚未离宫,暂居于偏殿之中,平日无事便帮衬着照料那只小灵橘。
那段时日,他对宫中的路径已熟识了大半,走在回廊间再不会迷失方向了。
那日天色极好,万里无云,暖融融的日头洒下来,落在后花园的青石小径上,宛若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阿铭蹲在花圃边上,手中捏着几根细肉干,正在喂那只毛茸茸的小灵橘。
小东西吃得欢实,尾巴翘得老高,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之声。
便在此时,两道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阿铭抬眼望去,只见两名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童正并肩朝他走来。两个孩童年纪相仿,个头堪堪到他肩头,一个身着黑袍,一个身着黑白道袍,面上俱是一副与年岁极不相称的肃穆模样。他们步履沉稳,目光凝定,乍眼一瞧,一黑一白,活脱脱一对从地府中走出来的小无常。
那身着黑白道袍的小童率先开口,嗓音清朗而有礼:“我从前怎的未曾见过你?”
阿铭道:“我是前几日刚到宫中的,你们自然没见过我。”
穿黑袍的小童追问道:“新来的?从何处来?”
阿铭笑了笑,道:“一个小地方,说来你们也未曾听过。”
两个小童对视一眼,穿黑白道袍的那个率先伸出手来,大大方方地道:“既如此,咱们结识一番罢,我叫黑山,是陛下专门挑选来守护十恶山的小仙童。”
穿黑袍的那个亦上前一步,神色比方才的黑山还要庄重几分,开口时语气中却有一丝与年岁不符的沉稳:“我叫纥奚时砚,亦是守护十恶山的小仙童,名字长了些,你日后唤我时砚便好。”
话音方落,阿铭怀中的那只小灵橘忽地“喵呜”叫了一声,从他臂弯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朝那两名小仙童的方向张望。
与此同时,景泽端坐在蒲团上,手中一把瓜子“哗啦”一声尽数撒在了地上。
她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扭头去看黑山道君,又扭头去看那具冰棺的方向,脑海中嗡嗡作响,宛若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铜钟。
她万万不曾想到,竟会在此处听到师尊的名讳!
她的师尊,纥奚时砚,那个不可一世的堕仙,那个在广寒宫阙中一住便是百年、从不肯踏出山门半步的男人,居然曾经是灵昭国守护十恶山的小仙童?!
她张了张嘴,半晌方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之中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颤意:“师尊……他……也是灵昭国的人?”
黑山道君望着她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五个字:“我与他皆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倾盖 众人绞尽脑
景虔践祚以来, 倾举国之物力,源源不绝地将天下最精粹的灵草、灵石、灵丹、天材地宝,尽数输送往六大宗门。
他自以为是在亲手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飞升盛世,国祚昌隆, 修士如云, 人人皆有破壁登仙之机。哪知那些本该公正无私的宗门,竟与民间世家暗中勾连, 沆瀣一气, 衍生出所谓的仙阀世家。起初不过三五家, 后来越聚越多, 终至垄断了灵昭国所有的飞升之路。
寒门子弟纵有通天之资,想要拜入宗门, 门儿都没有。世家子弟即便资质平庸、懒散度日,靠着家门荫蔽, 也能一路被保送着跨过飞升门槛。
得知此事后, 景虔如遭雷击,他曾反复推演过无数种可能的坏结果, 自认已做了万全准备, 却终究败给了人心的自私与贪婪。
那日, 景虔当着六大宗主之面雷霆大怒,贴身内侍袁敏侍奉了他数十年,对天发誓,从未见过陛下气成这般模样。
往日景虔再生气, 袁敏总有法子将人哄好, 可这一回,连他也踌躇了。
伴君如伴虎,景虔再温和, 毕竟是一国之君,万一情绪失控迁怒旁人,将他拖出去砍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六大宗主却仗着景虔绝不会轻易动用十恶山那股毁天灭地的恶灵之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
殿上六人齐刷刷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巴交、虚心受教的模样,任凭景虔如何斥责都连连称是,可一转身,该怎样还是怎样。
景虔终究是有软肋的,他性子太过宽厚,少了乃父景徽当年那股说一不二的狠劲,更致命的是耳根子软,禁不住六大宗主你一言我一语地叫苦卖惨。
六个人每人多诉几句委屈,多抹两把老泪,景虔的心便软了三分,最终非但未加重罚,反倒又给了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景泽坐在蒲团上,攥着拳头把牙咬得咯咯作响,这故事走向简直让她抓心挠肝,恨不得一头扎进那段历史里把景虔晃醒:“没有锋芒的善良便是软弱!景虔怎地如此天真!他好歹是一国之君,耳根子这般软,底下的人岂不更加肆无忌惮?受苦的到头来还不是天下百姓!”
天天猛地转过头来瞪她一眼,这位向来温和的绿衣少年脸上竟罕见地浮起一层愠怒:“休得妄议景虔!你站在第三视角上,自然看得通透!他在那个位置上独扛千斤重担之时,你可知他有多难!”
景泽被他这一呛,噎得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上了。
·
六大宗主走后,景虔将自己关进了御书房,三日三夜未曾踏出半步。
殿门紧闭,窗扉落锁,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宫女内侍端去的水饭在门外放凉了,换了热的又放凉了。他们在殿外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叩头相劝,可门里唯有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袁敏急得嘴角起了三个燎泡,满皇宫团团乱转。
景虔平日里虽温和,可一旦犟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头,这回他是真正寒了心,谁来劝都是火上浇油。
到了第三日,满宫上下几乎都要绝望了,陛下再这般绝粒绝水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天可就塌了。
众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能遣谁进去。
景虔此人,数十年如一日扑在治国理政上,心中只装着天下苍生,旁的诸事一概无心经营。他把全部光阴都耗在了奏章政令与民生疾苦之上,以至于活到这把年纪,竟连一个能说得上知心话的朋友也没有。
就在众人快要放弃之际,一人挺身而出,将这只烫手山芋接了过来。
阿铭拢了拢衣袍,坦然道:“此事交给在下吧,我进去给陛下送些吃食,顺便劝上一劝。”
刹那间,满殿宫女内侍几乎要跪下来给他磕头。
这是救星啊!是全灵昭国的救星!
一位老内侍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眼眶通红:“公子若能劝得陛下进食,安然从里头出来,老奴愿替公子做牛做马!”
另一名内侍也忙不迭凑上来表忠心:“届时我等定在陛下面前替公子美言,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保管不在话下!”
还有个宫女红着脸道:“公子尚未成家吧?公子若能平安出来,我们求陛下替公子赐一门好姻缘!”
听到“成家”二字,阿铭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蜷。
他自幼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四处漂泊的日子。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也会时常幻想有个家是什么感觉?如果他有个家,是不是再晚回家都有人给他留一盏灯?是不是遇到喜悦的事情,也能有人分享?
此时此刻,这个念头像一粒浸了水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发了芽。他甚至在那一瞬间说服了自己,若是能活着从殿里走出来,他便不再执着于什么飞升了。
他要寻个情投意合的姑娘,娶妻生子,安稳过一世凡人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柴米油盐,只要身边有个人陪着,那便是最好的修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光线幽暗,窗牖被厚重的锦帘遮了大半,只从缝隙间漏进几缕细细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一缕淡淡的檀香,混杂着墨汁与陈旧纸卷的干燥气息,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铭脚步放得极轻,掌心稳稳托着那只盛满清粥小菜的木盘,一步一挪,如履薄冰。
说实在的,他心中未尝没有几分惧意。待他轻手轻脚绕过那面紫檀木雕花屏风时,脚步忽地一顿,心头那一丝惧意竟倏然散了个干净。
景虔端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单手支颐,微微偏着头,正闭目养神。窗隙中漏进的那缕光线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疲惫的轮廓。他眉目舒展,既不像在生气,也不像在发愁,反倒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静谧。
阿铭忽觉喉头一紧,他将手中托盘无声搁在案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有的已批,有的未批,朱笔御批密密匝匝缀在纸页边缘,字迹端方遒劲,每一处批注都透着十二分的用心。
奏章旁歪歪斜斜地摞着一叠关于治国理政与修行飞升的典籍,好几本摊开着,书页上圈圈点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注。那些墨痕深浅不一,一望便知是翻阅了无数遍之后留下的痕迹。
阿铭怔怔地站在那里,忽觉自己从前对这位国君的所有想象都肤浅得可笑。他曾在民间听过太多关于皇帝的流言,说他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端坐深宫指点江山的伪君子,还说他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寄生虫。
那些言之凿凿的传言像一把把钝刀,在他心里削出一个面目模糊而令人不齿的形象。可眼前所见,却将那些流言的画皮一剑挑破。
——这个人即便在盛怒之中,也未曾放下过肩上的担子。
阿铭鼻头一酸,也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景虔的眼睫轻轻一颤,那双温和而倦怠的眸子缓缓睁开。
景虔见到案前的少年,微微一怔,旋即便了然于心。他嗓音有些沙哑,似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了:“你来了。”
阿铭躬身行礼,低声道:“陛下三日未曾进食,草民甚是忧心,陛下乃一国之主,万乞保重龙体。”
景虔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托盘上,清粥袅袅冒着热气,几碟小菜摆得齐齐整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是将这三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失望与疲惫尽数从肺腑中排遣了出来。
他朝着阿铭勉强一笑,带着几分自嘲:“朕这般不吃不喝闹脾气,可是有些孩子气了?”
阿铭站在他对面,脱口而出道:“人有七情六欲,心情郁结之时顺着本心行事,有何不可?与孩不孩子气何干?”
话一出口他才省起,自己这是在评议天子,依律当属大不敬。
然而景虔非但不恼,嘴角反倒弯了一弯,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几分,目光中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松弛与亲近:“你让朕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景虔轻声念罢,望着他道:“朕自与你初见,便觉甚有眼缘,有些人相识一辈子仍是形同陌路,有些人初次相逢便如旧友重逢,你便是后者。”
阿铭心口一热,垂下眼帘道:“能得陛下青眼相加,是草民的福分。”
景虔朝他招了招手,命人添了一副碗筷进来。那送碗筷的小内侍偷眼觑了觑两人之间那份自然而然的融洽,心中对阿铭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二人隔着一张书案对坐,各自端起粥碗慢慢啜饮。
景虔显然没什么胃口,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忽地放下竹箸,抬眼看向对面之人,目光灼灼:“你还想修行么?”
阿铭握筷的手微微一滞。
修行,那是他自幼的执念,可此刻被景虔这样郑重地问起,他反而不由得踌躇了。
景虔看穿了他的犹豫,续道:“你天资卓绝,又逢这般盛世,若潜心修行,来日必能破壁飞升,勘破大道。朕瞧着你这块璞玉,委实心有不甘,断不能让你就此埋没在红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