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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波澜收歇, 日子如常。

    简念遥发现最近苟戴变忙了,做了饭也不叫她过去吃, 保温盒往门前一放就匆匆出门而去。

    恰好她这阵子下了班忙着谈恋爱,便也没多问。

    这晚,总算和丁梁筑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北门街区,热恋中的小情侣在烟火市井闲逛。

    忽然,身侧人牵起了她的手,她一怔, 逐步放慢了步调。

    左手连带着男朋友的右手抬了起来,置于眼前瞧了瞧,又瞧了瞧。

    丁梁筑觉得这反应颇为奇怪,以为是未经过同意就牵手惹她不高兴了, 遂转过脸问:“怎么了?”

    简念遥摇摇头:“……没。”

    今天是她和男朋友第一次牵手, 她在思考, 为何此刻感觉同那扇门后面的亲吻截然不一样。

    难道是因为丁梁筑长得没那个人好看?

    不否认,凌砚舟的五官顶级,折叠度优越,那脸放眼全国都找不出几张来,但从小看到大也应该免疫了吧,怎的那天亲上去的时候血往头上涌, 心脏怦怦乱跳?

    思及此, 她快速甩掉了脑中荒唐画面。

    肯定是因为当时门外面站着刘管家,还不停输入密码的缘故,才导致她那么紧张的。

    虽说初次牵手的感觉不尽合理想, 但她仍旧打算认真对待这份感情。

    于是,放下了手臂,她牵着丁梁筑继续往前逛。

    “那边有家奶茶店很火, 我给你买一杯?”丁梁筑询问。

    “现在不想喝,肚子还饱着。”简念遥回答。

    “那就再逛会儿。”

    “嗯。”

    两人行至一条小巷入口,忽然,身旁人的步伐猛地停了住,简念遥转头疑目:“怎么了?”

    音落,她循他目光抬头望去,待看清面前景象,少女当即魂飞魄散。

    街边烟火气缭绕,游人络绎穿行,在这来来往往的人群当中,凌砚舟和简舒晚两个人,正如同他们一样肩并肩驻足。

    八目相撞的刹那,周遭人声好似尽数散去,只剩下他们四个定格在这片空域之中。

    怎么一个接着一个来,如果简念遥身上有毛的话此刻肯定已经全部炸起来了。

    心中第一念头是跑,于是她真的拉着丁梁筑的手转头跑了。

    身后一道毅然的声音却及时叫住了她。

    “念遥。”

    “念遥。”

    “你站住!”

    慌乱下,简念遥定住了步,滞在原地前进也不是,退回去也不是。

    唤她的人是简舒晚。

    姐姐追上来半切半疑地拉住了她的手臂:“念遥,你不是在英国吗?”

    当妹妹的那个转过了头,虚虚应了声姐姐。

    这时凌砚舟也走了上来,他与简舒晚的目光同时落向牵在一处的两只手上。

    倏地,她甩开了男朋友的手,口中嚅嗫:“姐姐…姐夫……”

    一声“姐夫”令简舒晚一怔,她当即侧过脸看向凌砚舟。

    简念遥也瞥了姐夫一眼。

    这家伙嘴上不情愿,行动倒是挺诚实,跟简舒晚都走这么近了还不准她叫姐夫。

    男人果然虚伪。

    不过眼下瞅他面色铁青的模样,找他帮忙定然是不肯的,而且,搞不好他已经跟简舒晚结为一伙了。

    简舒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丁梁筑,打量完之后目光折回来落到妹妹的脸上,表情无比严肃:“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这事比较大,还是自己解决吧。

    简念遥清了清嗓子,回握住姐姐的手:“姐姐,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为姊者又深深盯了一眼丁梁筑,尔后冲妹妹点头:“好。”

    女孩转过脸小声对男友说:“今天就逛到这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跟姐姐说。”

    丁梁筑默然应下。

    姐妹俩离去,只剩下北街中央站立的两具高大身影。

    其中一个忙不迭走上前向凌氏集团现任掌舵人打招呼:“许久不见,凌总,您今天来北街……”

    没料想,话尾还未落地,凌砚舟便冷睨一眼,甩了头离去。

    近期的都市潮玩文旅项目,简氏持有参股份额,今天下午简世霖邀他到项目现场实地考察一圈,出发前他全然不知,到了目的地才发现此行根本没有策划专员接待,全程只由简舒晚一人陪同。

    方才他看完街区和商业配套板块,刚打算动身返程,结果就迎头撞上了简念遥与她那男友。

    这条街道是湾城最热闹的老街区,此时月高夜沉,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吃煎炸的滋滋声响混着往来喧嚣,整条街巷都冒着鲜活腾腾。

    而他的胸腔处却一片冰寂。

    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思考,夜夜酌饮,花了大量的时间去逼迫自己接受事实,可当真见到简念遥本人,才恍然发觉,所有努力竟无半分功效。

    她今日穿了件V领白蕾丝,层层叠叠的荷叶边垂坠下来,堪堪露出了一小截腰肢,漂亮得如同一只夏日小甜梨。

    只是她屡次打扮得这样鲜活美丽,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思绪浮荡间,他穿行在人流之中,周遭一切热闹仿佛与他毫无干系,他甚至打算就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黑夜的尽头将他吞噬。

    忽然,人群中隐隐传来一声“姐夫”,他以为是出现了幻听,直到声音越来越近,一大一小两个毛头小子走到他的面前来。

    那声音变得更加笃定:“姐夫,你怎么在这里?”

    定眸一看,竟是简念遥隔壁那个高中生,手里牵着条牧羊犬。

    身侧立着的小个子是蒋稻礼,一只手上套着透明手套,另一手拎着垃圾袋。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拦在跟前,蒋稻礼抬眼了望他,在经过两秒钟的考虑之后,也喊了声姐夫。

    一大一小一狗就这样静静立在喧闹街边。

    凌砚舟先前是听到姐夫两个字就烦得不行。

    然而此刻,在暗夜就要将他吞噬殆尽之前,忽然冒出两个小家伙来,他不禁心念一浮,问了句:“你们怎么在这里。”

    苟戴微微笑了一下:“我最近在帮人遛狗,今天接到了北区的单子,就过来了。”

    凌氏掌权人一时抵万金,平时是从来不与人闲谈的,但当下这刻,这个毛头小子正一点一点地将他从周遭虚妄中拉扯回来,使得他的五感尽数归位。

    于是他继续问了下去:“高中生哪来的时间帮人遛狗。”

    苟戴挠挠后脑勺:“姐夫你忘了,我读的是私立学校。”

    凌砚舟再次启声:“为什么帮人遛狗,遛一次拿多少?”

    高中生想了想,回道:“为了攒钱报艺考特训班,大型犬八十块钱遛一次。”

    凌砚舟又看向旁边那个小的:“你呢?”

    那蒋稻礼立刻回答:“我在旁边捡狗屎,哥哥给我二十块钱一次,我攒了钱就可以给简老师交学费了。”

    “学费多少?”他问完,又看一眼苟戴,“特训费用多少?”

    苟戴答他:“我的特训十五万,他学费三万。”

    男人不禁皱眉,这狗屎要捡到何年马月。

    他点了下头:“知道了。”

    两个小鬼向他道别,牵着狗继续前行了,他一抬眸,才发现已经来到了街道尽头。

    掏出手机,给倪奏铠拨去了一通电话。

    倪少爷的哭腔从听筒里传出来:“哥们不能喝了,再喝下去我命都要给你了。”

    短暂的静默过后,凌砚舟嗓音沉冷,透过话筒缓缓传出:“找你不是喝酒,帮我查个人。”

    *

    北街小巷一家僻静咖啡馆内,两姐妹坐在最里面的角落。

    咖啡杯渗出细细密密的水凝珠,简念遥指尖不安地在上面摩挲,将水珠糊成了一片。

    简舒晚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常平静,此时看向坐在对面的妹妹:“是因为我吗,念遥。”

    少女骤然抬起眸:“什么?”

    “你对家里撒谎说去了英国,实际上根本没有离开过湾城,对吗?”

    “…差不多,是这样。”此刻她心虚至极,生怕简舒晚回去就将今晚所有一切揭发。

    “所以是因为我突然回到简家吗?”

    “…啊?”简念遥回过神来,她发誓从没这样想过。

    以为她在装糊涂,简舒晚又问:“还是说,管家保姆和公司里的人最近态度不好,所以你赌气离家出走了?你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那群人……”

    “不是的姐姐,跟你没关系,一点点关系都没有。”忽然,简念遥打断了对方,“是我自己。”

    “那你这段时间住在哪里?”姐姐问。

    “就住在,高中住的那套小房子里。”

    “难不成是为了那个丁梁筑?”

    “当然不是。”行至水穷处,真诚永远是唯一必杀技,女孩对姐姐说道,“因为我在家里没有办法完成比赛创作,爸爸还会把我的东西扔出去。”

    听完之后的简舒晚深深看着她,良久才说出一句话:“你一走就是两个月,这期间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因为我回来之后占了你简副总的位置,还代替你去联姻,你一气之下不想回来了。”

    “怎么会呢姐姐,我不是说了嘛,巴不得有人替我去做公司那些事。”

    “那你跟丁梁筑呢,是已经开始恋爱了吗?”简舒晚问她。

    “嗯,对。”

    “为什么要选择那么差劲的男朋友,你了解过他,知道他的家世背景吗?知不知道你平时拎的喜马拉雅都可以买他老家两栋房了?”

    一听这话,简念遥不乐意了:“丁梁筑是华硕毕业,自食其力做到现在的项目经理位置,哪一点差劲了,我觉得很脚踏实地啊。”

    “那最起码也要选个跟我们家差不多的吧。”

    “怎么姐姐受过西方思想熏陶也跟爸一样…看不起人呢。”简念遥嘟哝,“实不相瞒,我现在的薪资还不如他高呢。”

    “你还找了新工作?念遥,你真的打算永远都不回家了吗?”简舒晚的瞳孔里写满不可思议。

    简念遥低着头拿吸管戳杯中冰块,不说话。

    姐姐深叹了一口气。

    片息后,对她说道:“你知道吗,回国之前我做了许多心理建设,我想,可能需要与你一争高下才能在简家站稳位置,也或许你会对我恶言相加,大骂我回来瓜分掉了原本属于你独生女的一切。但真的回来了,你却时时刻刻在告诉我,你根本不在意,还跑出家门另辟居所,找了新工作谈了新恋情。”

    简念遥抬起眼眸来看她:“这样不是正好吗,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家里的一切本来就应该由你继承。”

    简舒晚却笑了。

    笑过之后,缓缓说道:“你也知道,我英国的养父是个瘾君子,后来他坐了牢之后,我就只能去住孤儿院。今天能找回简家,找到爸妈这样的亲生父母已经是我莫大的幸运。”

    “我每天加班加点的去工作,想保住眼前的一切,可泡在幸福里长大的你却完全不需要这个家。念遥,就是因为这样妈妈才说你出门聚会是假,偷偷去找父母是真。”

    “对不起,姐姐,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过得很好,而且我也不是故意要离家出走的。”简念遥拉住对面纤细的手腕,“妈妈她…还好吗?”

    简舒晚略略哽咽:“每晚都躲在房里哭。”

    “可是我这边…画还没画完,课也排到了暑假,再加上还有两个小朋友……”

    姐姐隐隐疑眸:“小朋友是什么意思?”

    “就是最近我在帮助的人。”简念遥想了想,说道,“姐姐,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可不能出卖我。”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跟爸妈说行程还剩两趟旅行,按照预估的时间,三个月之内肯定能画完,到时候我自己回去负荆请罪,在这之前请一定要我帮我保守秘密,行吗?”女孩的目光无比恳切。

    简舒晚看着她,意外地爽快,应了好,尔后又将信将疑地追问了一句:“念遥你…真的不在乎家里多了一个我吗?”

    “不在乎不在乎,只要上天保佑我能把这次参赛作品画完就行。”

    无论是原生家庭的教育,还是联姻,都像一副封建大枷锁套在她身上。

    自幼处处遭禁限,学校里甚至有人叫她童养媳,她每年每月都欲除之而后快。

    而今终于能离开简家独自生活一阵子,开心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介意那些虚无缥缈的事。

    姐姐又问:“你做的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能安心画画?”

    “那不然呢?”

    简舒晚道:“这不最简单了吗,你回去以后,我去跟爸爸商量,以后你不用去集团上班,就安心在家画画,姐姐养你一辈子。”

    简念遥:“他肯定不同意,这个以后再说吧。”

    简舒晚又问:“那凌砚舟呢,刚才你叫他姐夫,你真的也不在意我去和他结婚吗?”

    说到凌砚舟,简念遥心里的小鹿咯噔一撞。

    她前几天才亲过姐夫。

    眼神飘忽一闪,扫过姐姐,她回答:“不在意,我自己有男朋友。”

    简舒晚此时说道:“可我听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以为,以为你们感情深厚,心里一直愧疚呢。”

    该愧疚的人是她,她都抢在姐姐之前亲过姐夫了,这做人的底线也是忽高忽低,时有时无的。

    “不用,不用愧疚。”她极力掩饰掉内心的一丝慌促,对姐姐说道。

    “那我就放心了。”简舒晚的语气松快下来,手覆去她的手背,温柔询问,“那你可以跟我说说,凌砚舟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姐夫啊…”少女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眼神再度于简舒晚的注视下飘走,虚虚落在身旁的地砖上,“就冷冷淡淡的呗。”

    简舒晚忆起今晚在街区里走了一路,身边人也未曾主动开口讲过一句话。

    头轻轻点了点,她道:“难怪。那他平时有些什么爱好吗,喜欢什么?”

    简念遥愣了一愣,凌砚舟喜欢什么……年代隔得有些久远了,印象中好像喜欢石子。

    她道:“他喜欢收集石头。”

    简舒晚又问:“蓝宝石,红宝石,还是钻石?”

    “都不是,是那种丑丑的石头。”

    简舒晚疑目:“爱好这么特殊吗?”

    简念遥点头,此人嗜好确实小众。

    “我知道了。念遥,这段时间我有仔细想过,凌砚舟无论从家世还是长相上来说都很合我的心意,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好好跟他相处。只是这个人冷冰冰的,话又特别少,有些事还得靠你帮我,这些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

    都有人替她去结那塑料婚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知为何,此刻她无端想起那天在会所里凌砚舟逼她亲他时候的恶劣表情来,同时也记起了他每次骂西妮1KB脑子那张淬了毒的嘴。

    啧啧,看来又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栽在了那副皮囊之下。

    “姐姐你喜欢就好,那接下来要送他石头吗?”

    “嗯,我认识一个收藏陨石的朋友,可以托他帮我找一块漂亮的石头。”

    “行吧,那我们俩可就说定了啊,你回去半点风声也不能透露,尤其是我和丁梁筑的事。”

    “关于丁梁筑,姐姐还是要劝你慎重考虑。而且你必须按照约定的期限回家,三个月一到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就不能保证爸妈会不会找到英国去了。”

    此时杯底的冰块已经全部融化,咖啡见空。

    简念遥向坐在对面的姐姐保证道:“能的,放心吧姐姐。”

    简舒晚温然一笑:“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简念遥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 她打算加快进度,争取早点把创作的事情搞完, 不然今天碰见这明天遇见那的,迟早一天要被家里发现。

    这天下了班她去三楼取教具,在走廊的尽头遇到一道熟悉身影,她面色一惑,叫住了人:“苟戴?”

    男孩转过身来,她连忙走上前去, “你怎么在这里?”

    苟戴朝她一笑:“姐姐,我报了专项班,在三楼上课。”

    “你已经报专项班了,动作这么快, 爸妈同意了吗?”

    苟戴:“他们不知道。”

    专项班的学费三万起步, 简念遥不禁疑目:“那…学费哪来的?”

    男生道:“我取了爸爸留给我的遗产先报了名。”

    她止声, 睫羽扇动看对方脸上复杂的笑容,最终,拉住了他的手臂在身旁圆形沙发坐下来:“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吧。”

    苟戴如今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告诉她,已经作下了决定,走国内艺考路线。

    “爸爸临走之前还剩一口气的时候留给我一句话, 让我长大之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男子汉敢做敢当就行。所以我想清楚了,不去国外念书,也不需要欠继父那么大的人情。”

    简念遥关心:“可是高二转轨分流是需要家长书面申请的, 你能搞得定吗?”

    “我打算暑假先跟妈妈说,如果她不同意我就去找小姑姑和奶奶,她们一定会支持我。”

    “艺考前的特训怎么办, 遗产…够用吗?”

    “不太够,但我正在打工攒,暑假时间充裕,到时候多接几单就能攒到了。”

    “难怪最近总见不到你人,你在打什么工?”

    苟戴说了遛狗的事情,结尾又添上一句:“现在又增加了一项喂猫业务,姐姐你放心,还有三个月我就成年了,可以自食其力。”

    简念遥望着面前正值花季的男孩,原来在通往梦想彼岸的海洋里,每个人都划着不同形状的小舟奋力前行。

    倏然,目中一阵热意翻涌,若是当年她有这份勇气就好了。

    她对他说:“钱不用担心,姐姐有钱,到时我来替你交学费。”

    “我知道姐姐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但我不能欠别人的钱。”苟戴很懂事地回道。

    “NoNoNo,姐姐可不是一般有钱人家的孩子,你听说过简氏集团吗?”她问。

    “城东的那个简氏吗,哇,那是湾城数一数二的有钱人。”

    “所以学费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担心,想好怎么跟父母沟通就行。”

    “不行,还是得继续遛狗喂猫。”高中生依然坚持。

    简念遥见状也不阻拦:“你遛你的呀,但是既然报了课就一定要好好上,别让其他事情给耽误了。”

    “姐姐放心,画画我最擅长,绝对耽误不了一点。”

    苟戴的事情五分敲定,简念遥心情转好,连带着恋爱氛围都变得轻松。

    只是身侧之人最近屡屡分心,她愈来愈感到疑惑。

    本来男朋友总在约会途中跑出去接电话已经令她心生不满,如今连对话都频频走神,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最近工作上出什么事了吗,我看你总是分神。”

    正在埋头吃饭的丁梁筑抬起了脸来,看了她一眼之后又匆匆埋了下去:“…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忙。”

    确实是忙,因为自打那晚以后丁梁筑干脆都不出现了,问就是在加班。

    这班一加起来就没完没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也没个消息。

    寻常热恋中的小情侣超过二十四小时不回信息就默认分手了,他们竟然断联了一整周。

    简念遥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再加上简舒晚突然来信,让她立即停止与丁梁筑交往。

    犹豫之后,她给丁梁筑发去了最后通牒。

    念遥:【丁梁筑,你遇到事情了对不对,如果再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那这段关系就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这条消息传送出去之后,当事人终于现身。

    楼下咖啡厅内,丁梁筑满脸青茬坐在对面,向她诉说着整件事的始末。

    与万宸的那个项目,原定合同指定三家合作施工分包商,他收受私人分包老板两百万好处费,单方面替换了资质不足的施工队进场,做地下车库硬装。

    施工队偷工减料,地基防水管线排布严重不符合图纸规范,万宸监理进场巡检时查出了近30%的施工点位需要铲除重做。

    后来经第三方造价机构核算,返工整改成本合计655万,延误楼盘整体竣工工期62天,按合作补充协议,简氏需要赔付万宸逾期违约金360万。

    汇总实际损失,剔除项目未结尾款抵扣后,万宸最终敲定一次性索赔金额1000万元整,与简氏集团签订了和解协议:涉案金额1000万元由受贿人,也就是过错责任方丁梁筑履行全部出资责任,万宸收到全款后则撤回向经侦提交的职务侵占与受贿刑事报案材料。

    简念遥听完瞬间明白,脸上皆然不可思议:“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丁梁筑道:“为稳住市场口碑,保障楼盘后续营销,现在双方都在压消息,只要我拿出1000万,退出简氏,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

    “你为什么要收入家200万?”她又问。

    丁梁筑深深垂下头。

    “我爸爸常年贫血体虚,之前一直当作普通病症在调养,项目开工第三个月,老家医院紧急来电,说父亲急性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突发并发症,严重内脏出血,紧急转入了ICU。”

    “首日抢救就花掉了28万,后期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配型,化疗,再到术后抗排异,整套治疗保底要一百多万。农合报销比例又低,大病统筹封顶也有限,我必须…我必须短时间内筹到资金,一旦停药他随时有可能器官衰竭。”

    简念遥听完,沉默了良久。

    至亲罹病于心不忍,受人财赂于法难容,两难纠葛,进退皆困,丁梁筑这是大难至前一时糊涂了。

    缓缓地,她问出一句:“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这里只有三百万了。”

    如果不拿钱出来,就要眼看着男朋友去坐牢。

    当初她既不忍心看常翩送外卖,今日就不忍让丁梁筑身陷囹圄。

    “我不是让你给钱,你别误会,我…我只是怕你担心才把这件事告诉你。”

    说完男人站了起来,简念遥抬头看向他。

    他接而说道,“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等事情解决完了我再……最近你就别联系我了。”

    咖啡厅的门打开又阖上,简念遥愣在桌台前,久久没有离去。

    低下头发了条消息给许容月,说身上零花钱不够了。

    不一会儿,卡里多出了一百万。

    看着四百多万的余额,她陷入思考,这还远远不够。

    可许容月毕竟不是一家之主,一次性给她一百万已经是笔不小的数目了。

    这时她想到了向姐姐求助。

    但简舒晚又很不喜欢丁梁筑,这个念头很快被她打消。

    于是,一通电话拨给了霍西妮。

    还没开口,那边的土拨鼠已经先于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叫:“啊~~~念遥你终于找我了,快借我点钱。”

    “啊…啊?”怎么还没开口对方先借上了,她赶紧问,“怎么回事啊西妮?”

    “妈妈来新房子逮我了,叫我回家,现在停了我所有信用卡,我刚全款买了房,现在储蓄卡里只有两万五,啊穷疯了,念遥你先给我打五十万吧。”

    简念遥一听:“哦,哦…好。”

    预备好的话语显然没能讲出来,一通电话结束不仅没借到钱,卡里还少了五十万,她忧愁望着三百五十万余额发愣。

    简世霖肯定不能找,除了霍西妮她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还能找谁呢。

    忽然,一张面孔无端地从脑海中浮出来,她想都没想,立即触亮了屏幕给对方打电话。

    二十分钟之后,两个男人坐在了咖啡厅的桌台面前。

    她看着对面的“朋友”,一个狂放不羁,一个彬彬有礼,两人都一脸饶有趣味的模样等待着她发话。

    “晚上好。”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同倪沈二人组打招呼。

    倪奏铠唇角一勾:“哟,这不是反封建第一人简念遥么,今天怎么找到我们两兄弟头上来了,是…终于想通了,找我俩牵线搭桥呢?”

    “能不能…我能不能……”从前她看见这俩人都是瞪着走的,如今却也为了钱财低下头颅,连同说话语气都逐渐变得低微,“…向你们借点钱。”

    对面二人互递一个颜色。

    还是倪奏铠先开的口:“要多少?”

    简念遥回答:“六百五十万。”

    沈世尔的眉头微有一蹙:“不是小数目,方不方便问一声,用来做什么事情?”

    简念遥不敢说实话,只弱弱回了句:“帮一个朋友。”

    对面一阵沉默,皆注目于她,看得她心里发虚。

    “能,能吗?”她小小声。

    “啪”,倪奏铠的皮夹甩在桌子上:“钱,我们几个都不缺,别说六百五十万,六千五百万借给你都行。”

    简念遥目中冒出感激,正要答谢,倪少又接着往下说了,“但是简念遥,你刚出社会半年,为人处事又单纯,这件事绕过了凌砚舟找到我们这里,想必是不简单,所以谨慎起见,我们需要问一句,你打算如何帮你那位朋友,事件涉不涉及法律边缘,帮了之后,会不会对你本人构成影响?”

    两兄弟平日里没个正行,但遇事之时条理绝对清晰。

    最近倪奏铠正好听闻简氏和万宸的项目出了大问题,但具体是什么又封锁的很死。

    他们只知道离家出走的简念遥正在偷偷和那根顶梁柱谈恋爱,而恰巧,顶梁柱就是此次项目的总负责人。

    以他们俩的经验,简念遥与此事定然脱不了干系。

    无助的女孩目光微微滞住,凝望着对面的倪家公子,她从没想过能从这个混不吝嘴里说出这样靠谱的话来。

    此时旁边沈世尔颔首附议:“若是有隐情不便让砚舟知道,你可以去凌岛找凌董商量,要是凌霍能点头,我们立刻把六百五十万打到你卡里,你看这样可以吗?”

    简念遥听明白了,就是有钱但不借的意思。

    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睫毛也低垂了下去:“哦,知道了。”

    沈世尔脸上的表情依旧关切:“需不需要我们向砚舟传达你的困难?”

    “别,千万别告诉他。”她抬眸说道,“谢谢你,你们的好意我可以理解,明天我就去找凌叔叔商量这件事,谢谢你沈世尔,还有你,倪奏铠。”

    倪奏铠手一抬:“用不着谢,你去完随时联系我们。”

    “嗯。”

    三人在咖啡馆门口作别,简念遥立在街边,望着梧桐大道上不息的车流,怅然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趟凌岛是非去不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二天一大早, 简念遥便给凌霍打去了电话,凌霍派了车辆中午过来接她。

    悠悠漾南湖, 一条栈桥直通凌岛。

    她于主楼前下车,踏入了凌家大门。

    穿过客厅就是长长的廊道,戴着黑色太阳镜与口罩的女孩沿着窗户边沿小心翼翼地走。

    方才接她来的司机乃是凌霍指定,必然不敢乱议客人行踪。但偌大凌岛上上下下几十口管家保姆,难保有个别口风不严实的,若是走漏了风声传回家里可就不大妙了。

    于是, 她的步伐变得更为谨慎,不敢发出一丝响动,仿佛一只登岛行窃的小贼。

    正贼眉鼠眼地潜行着,迎面忽然走过来两个人。

    她定睛一瞧, 不禁脚下刹车, 那不是姐姐和姐夫么。

    简舒晚朝这边投来一眼之后, 目光便迅速移开,继续同凌砚舟并肩前行。

    简念遥内心吁叹一声,还好裹得严实。

    与这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正待加速逃离,忽而后颈一紧,下一秒, 她被人提溜了起来。

    紧接着对方反手一拐, 门应声而开,她直接被拽进了旁侧房间内。

    又是“啪”的一下,她被死死压在了门板上。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男人已经长臂一撑,将她圈在了半围合的阴影里。

    压迫感随着对方呼吸扑面而下,她浑身瞬时绷紧, 脚尖都下意识地踮了起来。

    女孩用气声急道:“凌砚舟你干什么,姐姐还在外面呢!”

    “嘘……”男性长指隔着一层口罩压住了她的唇瓣,“后面有人过来了。”

    口罩下的一张小嘴立即敛了声,少顷,仍是以气音问:“…真…真的吗”

    “你来这里做什么?”凌砚舟说道。

    “我、我约了凌叔叔见面。”

    男人敛眸注视眼前之人,她戴了太阳镜口罩,脸上的表情分辨不清楚。

    于原地思考几瞬过后,他对她道:“待在这里别动,凌叔叔忙完会来这间房找你。”

    简念遥抬着一张脸,胸腔内的搏动不止。

    她知晓,此刻姐姐正透过一扇门朝里面看,他们两个就这样躲在门后的方寸空间里,这让她浑然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便是此行目的并非借钱,而是来偷情的,并且还是当着当事人的面光明正大地偷。

    倏一下,后背又向门板贴紧了些,远离不断渡过来的灼热体温。

    而后,她飞速点头,嗯嗯唔唔地答应了。

    凌砚舟松手撤离,门阖闭,几道脚步声匆匆而过,果然有佣人经过。

    门外等候的简舒晚见人出来,立即迎了上去。

    行至主楼前,她的车正好被管家开过来,缓缓泊在跟前。

    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凌砚舟转脸启声:“不好意思了,今天凌董的确有些私事不方便见客,你的问候我会代为传达。”

    女孩望着面前完美无比的男性轮廓,忙不迭回应:“没关系,没提前预约突然造访,是我唐突了。”

    凌砚舟颔首,接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精致的小方盒,递了过去:“礼物还请收回,感谢你的好意,下次不必破费了。”

    简舒晚被迫接住东西,看了一眼手中原封不动退还回来的陨石盒,她问道:“是…不喜欢吗,还是太过普通了,你看不上?”

    对于面前这个令人头疼的简舒晚,凌霍再三交代,产业园启运之前绝不可泄漏半丝风声,若是十年筹划毁于一旦,届时他定会拿他是问。

    凌砚舟注目于人,语气端重了几分:“简小姐不必向人打听我的喜好,她了解的不一定充分。”

    这句话刚落下,一小片沉默浮了上来,简舒晚看向他的神情有些复杂,过后,她才问道:“砚舟,刚才那个人是简念遥对吗?”

    凌砚舟没有答复这一句。

    她此刻有些不依不饶,又问:“上次在北街遇见他们,你的反应跟我完全不同,你早就知道她的事情了对不对?而且还像刚才那样,帮她把一切都隐瞒了下来,对吗?”

    于此事上,凌砚舟觉得没有必要多言。

    黑色柯尼塞格这时缓缓驶来,停在了简舒晚的车后方,他转身离去。

    简舒晚在后面冲着那道背影喊:“你们以前也像这样完全不联系吗,砚舟。”

    未有盼来回答,只有引擎轰然而鸣的声音,超跑车尾灯转瞬消失在女孩的视野里。

    二十分钟后,主楼一层待客房内,简念遥摘下墨镜和口罩,目中真诚对凌霍说道:“凌叔叔,我最近…有点缺钱。”

    她不敢讲真话,怕挨骂。

    那凌霍一听又是摸兜,少女满眼期待地看着百般疼爱自己的凌叔叔,谁知左右口袋摸了半晌,最后对方竟一合手掌对她道:“唉,又忘了,都多久没带过卡了。那个念遥啊,你需要多少?”

    简念遥微微试探:“…六百五十万。”

    凌霍一听,马上道:“这是又看上什么画儿了?”

    她微滞,怎么凌叔叔连借口都替她想好了,忙不迭点头:“嗯嗯。”

    凌叔叔作为难状,向她解释原委:“你也知道叔叔早前就不管公司了,平时吃穿用度有人打点,钱都在砚舟那儿管着呢,你去找他要。”

    简念遥听得眉头直皱:“又要找凌砚舟嘛?”

    上次在门后面怎么恳求他都无动于衷,最后还是亲了一口才求得他大发慈悲。

    “不找他找谁,你去,就说我说的,拿一千万给你用。”

    “哦……”女孩的目光折来,落在面前地毯上,凝了凝,又转眸问了一次,“必须得找他才能拿到钱吗?”

    凌父道:“公章都在那小子手里呢。”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手抚过来,“念遥啊,长大之后你们两个就生分了,你不要事事忌惮他,我们将来迟早是要做一家人的。”

    简念遥轻轻叹息一声,可不是嘛,那人最近跟姐姐打得火热呢。

    语气里几分掩饰不住的低落,她乖声回应:“我知道了,谢谢凌叔叔。”

    戴上口罩和眼镜,她两手空空离开了凌岛。

    回公寓后拿出手机给丁梁筑打电话,准备问问情况怎么样了。

    冰冷的系统音却传出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只好放下电话,打车前往他的单身公寓。

    结果,敲门半晌依旧无人回应,只有邻居探出身来告知,说隔壁已经有两天不回家了。

    她立刻致电简舒晚,简舒晚未接,只简短回复了一条微信。

    姐姐:【丁梁筑对整个受贿过程都有所隐瞒,事情正在调查,你记住不要参与,也不要联系他。】

    她的心猛地下沉,该不会已经立案拘留了吧。

    可是她一界名媛千金尚都不能在短时之内筹齐那一千万,更何况丁梁筑一介普通人呢。

    再不补上漏洞就真的要坐牢了,想着到这里,她的后背陡然冒出了一层冷汗。

    越往下琢磨越是担忧,各种最坏的念头不停在脑海里盘旋,一刻间,少女只觉前路一片灰暗。

    *

    市中心森樾林境这套千平大平层,格局开阔恢弘,冷雅色调搭配利落大理石纹理,整体风格凌厉奢华,处处都彰显着屋主的身份与气场。

    兄弟三人坐在西隅的藏酒室内。

    刚刚,倪奏铠以一瓶路易十三黑珍珠的价钱将一则消息卖给了凌砚舟。

    旁边沈世尔小酌酒液,淡笑一声问:“你就这样出卖了简念遥?”

    倪奏铠“嘶”的一声:“沈兄,你这表达就欠妥了,简念遥掏出一千万来填补简氏人自己捅下的篓子,让她爹知道了不把她揍死?我这是在助人。”

    对面凌砚舟放下手中的shot杯,唇线紧抿。

    这是他今晚喝下的第四杯培恩龙舌兰了。

    倪奏铠瞄了一眼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划动几下后,他将屏幕推至男人跟前:“万宸的事情,还有你让我查的东西,都归纳在这了。这狗屁凤凰男,一逮一个准。”

    闻听此言沈世尔提起了几丝兴趣:“哦?愿闻其详。”

    倪奏铠:“这根顶梁柱,自从坐上项目经理的位置后就没闲过,跟那个万宸的项目经理,也就是万家三小姐牵扯不清,两人的通话记录拉出来都能绕地球八圈了。”

    沈世尔瞥了一眼凌砚舟的表情,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但是这个丁梁筑目前正在跟简念遥谈恋爱。”

    “问题就出在这,电信数据不会骗人吧,你说一男一女白天也联系晚上也不停的,所为何事?不就那点破鞋能搞么。”顿了顿,倪家公子忿而作声道,“也就简念遥那种榆木脑袋会相信小白脸,大难临头了还想着帮他,我要是简世霖早把她抓回去……”

    话未说完,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拦住了他。沈世尔轻一摇头,示意少说两句,倪奏铠这才闭了嘴。

    片息的沉默过后,倪奏铠抬下巴看向一言不发的凌砚舟:“你倒是说句话,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要帮她养小白脸?不是我说你兄弟,你喜欢她也要有个底线,别真干出傻事倒头来又一场空,到时候可别怪兄弟们当初没劝你啊。”

    对面依旧一语不发,只仰面啜饮。

    这时门铃“叮咚”一声响了。

    三人同时抬目。

    此屋乃凌氏独少私人居所,向来鲜有人知。

    夜色已深,谁又会在此时登门。

    沈世尔:“谁啊?”

    倪奏铠左边眉峰一扬:“简念遥。”

    沈公子不禁讶声:“你怎么知道?”

    “就是我告诉她的。”

    沈世尔更加一脸问号。

    这时,倪奏铠却拉他起身,向对面独酌之人撂下狠话道:“刚才简念遥发消息问我你人在哪里,我把定位发过去了。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全靠自己。切记,不要犹豫直接揭发凤凰男,今晚就是简念遥最脆弱的时候,一举拿下,不成功便成仁,来年请我们喝满月酒,倪叔叔的见面礼不会低于五百万。”

    说这他抓起沈世尔就朝门厅走了。

    门开处,二人出一人进。

    简念遥迈入曾来过几次的大平层内,找到了西侧的藏酒室。

    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而后,她提步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进门之后, 男人正走到一组沙发边,简念遥看见他坐了下去, 背脊仰靠沙发,双腿随意支开,整个人呈放松姿态。

    她放下包包走上前去,叫了声凌砚舟,然后挨着他落座:“凌叔叔让我来找你。”

    仰躺在那的人眼睑半敛,几缕额发垂落眉间, 遮住了眼底情绪,叫人无从揣测他的心绪。

    简念只好又补充了一句,“他让我来找你拿钱。”

    原来早上穿得像个中东蜻蜓去凌岛也是为了这事。

    良久,男人终于掀眸睨来一眼。

    他的眸光里蒙着一层酒意, 眼尾微扬, 视线散漫却暗藏一股侵略意味。

    简念遥无端就感到一阵紧张, 又磕磕巴巴起来:“…他让你,让你拿一千万给我。”说完旋即又修正语句,说道,“是六百五十万 ,拿六百五十万就好。”

    闻言,对方启声, 向她道:“拿钱做什么。”

    女孩原地斟酌起来。

    在经过一番激烈的脑斗之后, 她决实话实说,因为凌砚舟这个人实在难以应付,只有最真切的事实才能打动他。

    “…救人。”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回答道。

    忽然,高大的身形缓缓坐正,接着, 他从口袋里抽出钱夹,顺势从里面抽出了一张黑卡。

    简念遥一眼认出,此卡正是先前在琉璃居他曾拿出来过的那张。

    两根长指夹着卡片递到了面前来,一时间,她有些恍神。

    抬起脸来看着他,眸中一丝丝难以置信,伸出手去接卡片:“…谢谢。”

    结果,指尖还没触到卡片边缘,对方的手便潇洒一抽,黑卡擦过了她的指背瞬间离开了眼前。

    ……

    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好事。

    蓦地,少女脸颊一阵烧红,一种被戏耍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卡片被他随手一丢,落去了沙发边缘,其中一角堪堪悬空。

    简念遥匆匆瞥了一眼,立即收回视线,却猝不及防对上了面前那双黑得发沉的眸子。

    凌砚舟目光锁在她身上,久久未动。

    今日她穿得极素,全然不似北街相遇那天的小甜梨模样。

    忽然,他转念,她似乎从来不曾为自己刻意妆扮过,可即便只是这样一身简单白裙,也依旧美得摄人心魄。

    “说说看,你要救谁。”他出口,声线暗哑。

    女孩一时语塞。

    他干脆替她说了:“救你那个男朋友,我说的对不对?”

    酒精会将人的理智一点一点吞噬殆尽,然后将某些隐匿在深处的妄念搅动出来。

    此刻她怯于道出实情的模样在光晕下甚是动人,像一只迷途的森境小鹿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迟迟不敢向猎人求助。

    简念遥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头低了下去:“对…是的。”

    “简念遥。”忽而,他唤她名,“爱情就这么伟大?”

    “什么?”她不明,一双眸子又转了回来,怔怔望着人。

    男人单侧嘴角扯了扯,左手覆上右手的指背,于黑色圈戒上轻轻摩挲:“为了他,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被诘问之人心里“咯”的一声沉落下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

    兀地,她想到了最近种种。

    他果然还是动了邪恶的念头。

    “凌砚舟,你…你早就盯上我了对不对。”说这句的时候,她莫名开始紧张起来。

    没想到对方全盘不否认:“你才发现?”

    “我……你,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借钱给我,不会真有那些想法吧。我告诉你,行不通的,我是绝不会屈…屈服的。”

    说不屈服也屈服过多回了,为了求他帮忙甚至还主动踮起脚来亲过他一口,如今再讲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未免难以服众。

    “屈服?”凌砚舟唇边漏出一丝嘲讽,她简念遥何曾向他屈服过,“你向我屈服过吗?”他问。

    “我……”幽微光线下,一双美目水光盈盈,里面盛有恳求,还掺着迫切,更混着不甘,“你说句痛快话,究竟借还是不借。”

    “我凭什么帮你养小白脸,你知道他背着你做了什么么?”

    “他是逼不得已才那样…总之,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事情处理了,凌砚舟,能不能通融一下,求你了,几百万对你来说就是几瓶酒的事。”

    听听这可怜的语气,往日气势全无。

    她从来都是有事求求你凌砚舟,无事漠然置之。

    她对他的淡漠已经持续数十年,要不是最近离家出走频频出岔子,他根本不可能从她的脸上读出除冷漠以外的第二种表情。

    一声轻嗤,他淡淡扫过她的脸:“这一千万很明显是打了水漂——”

    话音未尽,骤然顿住。

    因为失去耐心的简念遥已经毫无预兆地翻身上了沙发,并径直坐到他身上,双手一推,将他整个人按倒下去。

    一躺一坐局势落定后,简念遥才瞥清男人的模样。

    他身上只松松披了件丝绸睡袍,方才一番动作挣开了腰间系带,此时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线条分明的肌理。

    胸肌遒劲,腹肌有力,每一寸都透着冷硬的力量感,看得她一颗心砰砰直撞,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头一回干这种事,经验不是很丰富。

    况且她是有男朋友的人,对方的身份还是她姐夫,这在古时候是要浸猪笼的。

    但眼下已是大难临头,哪里还容得她去深究这些细节。

    双手撑在那副坚实的胸膛上,她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冲躺着的人说道:“别废话了,速战速决吧。”

    凌砚舟被她搞得一愣一愣,战什么,又决什么,这颗榆木脑袋瓜怎么总在不该开窍的地方开窍。

    “还…还愣着干什么 ,我可跟你说好了,不准反悔,事后你得把那张卡给我。”

    她望着他滞愣的模样,心里忖度,上回在门后也是,求了那么久不吱声,最后亲一下立马就开口帮忙了。

    不就这点小众癖好罢了,庸常的俗事没乐趣,一定要足够刺激才行,而且非要等到事到临头,局势最紧绷的那一刻,他才会点头答应。

    看样子他已经掌握了整件事的脉络,并且知晓她会过来,不然大晚上干嘛无缘无故要兄弟把定位发给她,将她喊到这里来。

    “简念遥。”因为某人正大剌剌地坐在某处,男人的呼吸不由得变重,抬手一把攥住那只细手腕,握得发紧,“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你什么人,嗯?”

    坐人身上那个脑瓜子飞速运转。

    没想到他还偏好这种dirty talk。

    可是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法子,到处都借遍了最后还倒贴出去五十万。

    “…姐夫,你是我姐夫,行了吧。”

    悖德,但训诫版,她配合着他,生涩地回应,“…能不能不讲这些羞耻的话,你到底…到底做不做。”

    说完,倏然,身下一僵。

    ……

    就多余这一问。

    其实刚才坐上来的时候她就隐隐感觉到异样了,现在这下存在感越来越更强烈。

    她兀然就想到了那天晚上在琉璃居,凌砚舟帮她搬箱子,从箱底滚出来的东西——

    毛茸茸的二次元周边,竖看似保温杯长,横看似保温杯宽,形之巨可致人于死地的…

    狼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这个东西的形态切换如此之快甚至都不用做准备吗?

    简念遥突然意识到曾在洗澡的时候检查过自己。

    她最喜爱的花是开在简家西院里的晚香玉, 每年的七八月是它们的盛花期期,在那之前, 嫰乳色的花苞只是细细小小的一条,怎么可能容得下……

    她今晚会死在凌砚舟手里吧。

    而此时躺卧之人的胸腔内已是烈酒灼心,却也暂未被酒精吞噬全部理智。

    从年少动心至今,心里曾萌生过的无数个念头中,其中不乏恶劣龌龊,更有甚者对着那张昳丽清绝的脸庞便弄脏了屏幕。

    但, 他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碰她。

    男人手臂上的青筋顺着肌理蜿蜒鼓起,全身肌肉亦陡然绷紧。

    再这样任由她压着,他觉得今晚定然会死在简念遥手里。

    女孩此时已经被骇人威慑感胁迫得不敢说话,就这样定定看着躺在沙发中的人。

    那双深眸墨云翻涌, 单单只是这样注视着她, 就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行, 凌砚舟是最后的办法,她不能退缩。

    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人已经俯下、身了去。

    一对唇就这样急头白脸地印上了对方的。

    男人霎时默住。

    十几载光阴,简念遥主动靠近统共也就两次,一回是那日门后,一回便是眼下, 两次都是为了求他办事。

    龙舌兰的后劲在这一刹那强劲涌了上来, 冲得他大脑视线都有些模糊。

    四目相对中,两两无言。

    简念遥从前没谈过恋爱,当然也不知道怎么接吻。

    四片唇现在紧紧相贴, 龙舌兰的气息伴随着他身上惯有的冷杉香味,正一点一点像蛇舌一样钻入她的感官。

    脑中正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忽然, 一双大掌扣住了她的双肩。

    男人借力一个翻身,天旋地转间,她被牢牢压在了身下。

    位置瞬间互换,凌砚舟的呼吸很是不稳,低哑的声音对她道:“简念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心跳怦然加速,但绝不耽误她用脑子飞速思考。

    Dirty talk,凌砚舟果然是这种类型,那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回应…

    “我在亲…亲姐夫。”她极力地配合着。

    他是总裁,想必喜欢娇妻,那就再娇气一点儿。

    双手伸出来环住男人脖颈,她将语调调节至娇软缱绻,“姐夫你不许凶我~”

    “把姐夫去掉。”男人咬牙沉声道。

    成天姐夫长姐夫短的,他现在已经彻底拿她没办法了,“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么?”

    长睫扇了扇,简念遥仰面看着人,不是他非要玩这种游戏吗,怎么还训斥上了。

    哦对对对,这是训诫版,那就是嫌她戏不够好了?

    倏然,双臂收紧,她考拉圈人,下巴搁在男人肩上,嗲声嗲气地回应:“当然有意思了。”

    她缠上来的时候,他被激得仰起了脖子,凸起的喉结拉出一条漂亮弧线。

    一声闷哼被生生压进了喉咙里。

    简念遥真是生不逢时,要是在乱朝,她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精。

    他今天喝了不少,现下已是被缠得意识弥散,蓦地一下,一只大手伸出来卡住了面前细小的下巴,迫使那张脸抬起。

    为了区区一千万何至于此。

    “演得如此卖力,怎么不去拿影后。”他语气发沉,出口不悦。

    简念遥的脸颊被捏住,力道迫使两片嘴唇微微打开,露出里面白如珍珠的小牙齿。

    这样的动作不仅训诫感十足,还导致开口说话有些不利索,她生怯地看着对方,语句含糊不清:“不是演的,我真心喜欢姐夫。”

    又是一声声色俱厉的“姐夫去掉”。

    她旋即改口:“喜欢凌砚舟,我是真心喜欢凌砚舟。”

    上方一瞬怔然。

    世间假话从来都是如此动听吗。

    当下一刻,他的大脑几乎被这句话烧昏,再加上酒精推波助澜,过往的荒唐与现实的残酷顷刻之间翻涌上来。

    出口的语气变得更加寒冷:“简念遥,我今天喝了酒,而且我不是圣人。”

    被捏住嘴的那个“唔唔唔唔”,已经开始不受控地分泌出口涎。

    凌砚舟接着往下说道:“你为了他竟然连这种违心话都说得出来,甚至愿意和我上床。简念遥,是不是天一亮你就会跑,看都不会再看这里一眼?我问你 ,今夜过后,你打算如何处理与他的关系,有没有想过重新去了解他的为人?”

    少女的口涎已经从嘴角缓缓流淌下来,止也止不住,与此同时生理性的泪花也一并沁出,堪堪挂在眼角,要掉不掉。

    口腔被迫打开的姿态,像被剥去了所有遮掩,方寸之地成为了任他审视的角落。

    这让她凭空生出了一种近乎赤、裸的羞赧感,仿佛最私密的地方正毫无遮保留地暴露在对方的目光里。

    最关键是,自己竟情不自禁地因为这些训斥而变得奇怪…

    凌砚舟睨着身下人的反应。

    那双眼洇着薄红,长睫微微卷翘,颤得他心头发紧。

    那个念头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她对着别人也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吗?

    嫉妒像毒藤蔓一般,于一瞬间疯狂缠上了四肢百骸,没有给她半分反应的余地,男人俯身,往那张张开的小嘴吻了下去。

    被进犯的一霎,少女长睫如惊飞之蝶,急促颤动了几下。

    而后一双肩头生涩地缩起,十指掐进上方的肌肉里。

    对方急迫攻城略地,很快席卷了她所有的呼吸,包括她对亲吻极其不熟练,无处安放的舌头。

    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困兽,将她捉住,拖进山洞狠狠欺负。

    简念遥起初是僵着的,连呼吸都忘了调整,可这个粗暴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重重碾过唇齿间的时候,紧绷的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松软了下来。

    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她变得宛若一颗被温水泡软的糖,一点一点化开。

    直到她倏然在夜风里遇见西院的晚香玉。

    然而还未等她反应,那朵细细小小的花苞却陡然地开了,开出一朵绚烂激烈的小白花,迎着六月的晚风瑟瑟颤抖。

    她在想,这花她娇养了二十三年,每年七八月才逢盛季,怎的今年如此没用,早早地就开了。

    可惜她身处云端,脑子迷糊得很,考虑不了那么多。

    对方却在这时蹙起了眉头,问她:“简念遥,你是什么做的?”

    余香之中,女孩羞涩至极,只是眼下却是连推开人的力气都没有,两条手臂软软地搭着。

    这一整晚,凌砚舟都没放过她,采撷,抛出,再恶劣地拉回来重复继续,最后她实在撑不住了,在巨大的舒适感中沉沉睡过去。

    望着才没受几轮就昏迷不醒的女孩,凌砚舟轻拍了两下红扑扑的脸颊,唤她的名。

    没回应,他思考,现在是否要抱去浴缸洗个澡。

    此时女孩翻身动了下,黏糊糊地伸出两只手来抱他,梦呓几句,又继续昏昏睡去。

    ……

    还是他来收拾吧。

    动作轻缓松开她的手,起身时目光却忽然顿住。

    浅灰色的沙发里,竟赫然洇开了一道刺目的鲜红。

    怎么会有血?

    待俯身凑近,看清那一小块猩红的痕迹时,男人的心脏骤然一紧。

    低头,目光扫过中指上那枚黑色金属圈戒时,他瞬间明了。

    懊恼当即炸开,他粗暴地除下戒指丢去一旁,俯身检查她。

    简念遥与简家西院里的晚香玉一样芬芳,此时他果然找到了一处小小的破皮。

    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口发沉,又后悔,又心疼。

    几乎是立刻起身,他快步走出了门去。

    很快带着干净的软巾,消毒棉片和药膏回来。

    单膝跪在沙发边,凌砚舟指尖的动作放得极慢,生怕力道重了又弄疼她。

    先是用蘸了生理盐水的软巾一点点擦去残留血渍,擦干净后,又用消毒棉片轻轻按在破皮之处,看着睡熟中的人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的动作立时又放缓了几分。

    挤药膏时,他特意挤在自己的指尖,再一点点薄而均匀地涂在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男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药膏刚涂抹上尚未全干,他将奶白色的小蕾丝先放在一旁的衬衫上,准备待药膏全部吸收了之后再替她穿。

    伸手拿过毛毯,替她掖好边角,尔后,他在她的身边躺了下去。

    *

    简念遥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时钟,时针只才指向四点。

    身旁人正熟睡,她拿开揽在腰间的手臂,掀毛毯起身,却瞥见沙发上一大滩水渍未干,再定睛细瞧,中央还有一抹鲜红。

    她睡着了不知道,这凌砚舟是做得多激烈。

    忽而,一声“嘶~”自唇边溢出,她清晰察觉到某处传来刺痛。

    她阅文无数,按理说这种时候是应该有周到细致的aftercare和伴侣怜爱的。

    心脏一瞬之间沉落了下去。

    谁叫他们两个只是不道德关系呢。

    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那张黑卡还静静躺在沙发边缘,她走过去,弯腰捡起。

    冷硬的卡片硌在掌心,她攥了攥,将之握紧。

    没有片刻的迟疑,拿上包,她打开这间藏酒室的门扉,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天还没亮简念遥就来到了丁梁筑小区的门口。

    刺痛仍一点一点的从某处传出, 令她无端想起了昨晚的感受来。

    那几根手指便叫她觉得撑,觉得胀, 更遑论那么大的……

    没死成已经实属万幸。

    世事难料,她从都没想过,到头来竟真和从小看到大的凌砚舟发生了不正当关系。

    在楼下的便利店坐着舒缓情绪,一直等到了七八点钟光景她才上去敲门。

    一边敲门,一边手伸进包里,准备见面就把卡片拿给丁梁筑。

    今天总算有人在家。

    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张艳丽的女性面孔缓缓映入眼帘。

    她的动作止住,睁大眼睛滞愣在原地。

    女人身上松松系着的睡袍极短,只堪堪遮住了臀,再定睛一瞧, 这不是万家的三小姐万丽妍吗?

    她这才想起, 万丽妍就是万宸项目的对接人, 每次约会丁梁筑都会接到她的电话。

    “简念遥?”对方倒是先开口了,很不客气的一句问候,“你不是在英国吗?”

    此时从里间传出声音:“是外卖到了吗?”

    接而,擦拭湿发的丁梁筑从客厅走到了门口。

    一刹间,空气凝止。

    “念…念遥?”他放下毛巾,“你怎么来了?”

    简念遥的手还在包里紧紧捏着那张卡, 看着两人的装扮, 一个性感慵懒,一个刚沐浴完毕,个中关系不言而喻。

    万丽妍脸上的表情带有几分审视, 看看门外又看看门里,对男人说道:“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她大清早找到这里来, 你们很熟吗?”

    简念遥看见丁梁筑慌忙抚住对方肩膀,将人哄到了沙发那边去,然后放低姿态好声好气解释:“不熟,可能还是为常翩的事,你先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捏卡的手忽地就松开了,女孩不可置信地听着灌入耳里的一切,恍惚间感到周遭世界变得不再真实。

    在他们恋爱期间,他的家里无故出现一个女人,并且他对那个人说,跟她并不熟。

    门被拉开到最大,丁梁筑从里面走出来,示意她去旁边说话。

    两个人站在消防楼道里。

    “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她问。

    对面人看着她的眼睛,万分抱歉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只是一声对不起?你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时他唤了句:“念遥。”

    “别叫我这个,有事说事吧。”简念遥简短催促。

    在斟酌了几瞬之后,丁梁筑告诉她:“那件事万宸已经不打算追究了,眼下我只要处理好和简氏集团的收尾对接工作就行。”

    简念遥:“是万丽妍帮你解决了吗?”

    只一秒的犹豫,男人很快冲她点头:“对。”

    “之前我们出去,你每次都会接到她电话,你们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吗?”

    “念遥,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说了,别再那样叫我。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对这份感情从始至终都抱着不忠的态度吗?”

    “没有没有,我发誓,我们也是这几天才在一起的。”

    “那也就是说,在我筹不到钱的时候,你选择了更有实力的靠山?”

    对方沉默良久,过后,才道:“简小姐,以我的条件,穷尽一生也填不上一千万的缺口。你从小衣食无忧没办法体会到这种难处,我也不敢奢望你能共情。不如就到这里结束吧,我再也没法一边愧疚一边欺骗你了。”

    “很好,你倒是痛快。”说完这句的时候,简念遥蓦地笑了,点点头道,“那就到这里吧。”

    话语落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楼梯间,揿下电梯按钮。

    还是楼下那家便利店,还是早晨的位置,望着街道中车流如织,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只不过是段失败的恋情,再说昨晚她不也跟姐夫睡了吗,彼此之间又能好到哪里去,说到底,他们双方都不是好东西。

    回去的路上,渐渐只觉五感抽离。踏进家门,她麻木地冲澡洗漱,换过一身衣物。

    这时又收到了姐姐简舒晚的语音消息。

    她告知,万宸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丁梁筑口中所称替父治病的说法从头到尾都是借口,那二百万钱款实则是用来付了西城区一套房产的首付。可蹊跷的是万宸集团竟然在一夜之间撤销了所有动作,如今是一星半点要追究的意思都没。

    最后,姐姐叮嘱她,一个人在外万事要小心,便结束了语音留言。

    居然连受贿理由也是胡编乱造的,放下手机,简念遥的一颗心凉得彻底。

    心如死灰地下楼打卡上班,她准备先把接下来要上的课给备了。

    坐在安静画室里,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吵闹声,前台姑娘们听到纷纷跑过去,她也跟了过去。

    办公室门紧闭着,从里面传出来的话语声依稀可辨。

    是画室持有人过来了,正跟人事经理乔允诺为什么事情争执,仔细一听,竟是关于自己。

    “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哪里吃得了上班的苦?备课带班加班参赛她都能行吗?我看是干不了几天就要甩手走人,到头来白白浪费我的运营成本,简念遥绝对不行。”

    “她带的这个班目前评分是全画室最高的,家长的反馈也都很好。再说招聘考核的核心是专业实力,她在校期间课业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拿过多个重量级国际美术奖,毕业设计也斩获了业内奖项,实打实的履历摆在面前,完全适配岗位需求,没必要因为出身放弃优质人才。”

    “我不管她拿过多少奖,专业功底有多厉害,富家子弟我见得多了,没几个沉得下心来搞创作的。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立刻把她的录用名额作废,要么你自己走人,这个公司有她没你,有你没她,你自己掂量清楚。”

    门内一时静声,简念遥趁势问身旁的小姑娘:“老板今天怎么过来了?”

    身旁人告诉她:“前几天就来过了,一直为这事跟允诺姐吵呢。”

    站右边的姑娘这时道:“怎么办,他不会真把允诺姐给炒了吧,姐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呢。”

    乔允诺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刚升四年级,另一个还在读幼儿园,这点简念遥是早就知晓的。

    正陷入思考,门打开了,老板从里面走了出来。

    几人立刻原地让开一条路。

    画室持有者是个中年男人,走了几米又顿步回来,扫了一眼之后,看向了站在最中间的简念遥:“你就是那个简家二小姐?”

    简念遥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立即转头对里门里的人说道:“马上跟她谈离职补偿,谈不好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老板撂下狠话就走了,几个女孩留在原地小声议论开来。

    “这怎么行呢,允诺姐都干了十年了,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她家两个孩子每月的学费加起来就要一万,一时半会让人上哪找工作去。”

    “还有房贷车贷生活费呢,每天拼死拼活就为了养一个家。”

    其中一个姑娘不明:“他老公难道不养家吗?”

    刚才那个前台回她:“唉你不知道,他老公原来是大厂程序员,一过了35岁大厂立马就不要他了,现在正待业在家呢。”

    就在此时,门内传来一声遏止:“行了,都别说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念遥你进来。”

    简念遥挪步进了人事经理办公室,关上门,她直接对乔允诺说道:“允诺姐,我走吧。”

    “不是那个意思念遥,我还可以帮你再争取,我知道,你这个专业能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很不容易。”

    “不,允诺姐,正好我也不想干了,就到今天为止吧。”

    乔允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对面,拉住情绪低落的女孩:“怎么了念遥。”

    当事人低着头,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们家有很多钱,我本来就不需要这份工作……”

    不知道为什么,早上失恋一滴眼泪没掉,现在却哭出了声来,她这才发觉自己有多么喜欢这份工作,多么喜欢这里的同事,小朋友。

    “…允诺姐,我爸妈他们…发现我在这里工作了,今天来叫我回家,我是来跟你道别的,你就安心在这里工作吧,我们以后有缘再见。”

    “真的吗,他们不允许你干了?”

    女孩泪眼汪汪点头:“嗯。”

    “那你以后还会从事这个行业吗。”

    “我不知道。”

    乔允诺原地沉思两秒,而后,对她说道:“如果情况确实如此,那我来给你安排交接。”

    夜色降临,简念遥疲惫回到家中,洗漱之后,坐回了熟悉的画架面前。

    今日调色把控失当,整体调性完全不达预期,灰度过渡更是处理得一塌糊涂。

    细长的指尖攥紧了画笔,几番迟疑酝酿,悬在画布上方的笔尖终究还是未能落下去。

    她只好松开了手,搁笔。

    身子慢慢地蜷缩起来,双臂抱住了膝盖。

    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与不甘,终于于这一瞬层层叠叠地堆涌上来,再也无法抑制。

    最终,她埋首在双膝之间,彻底绷不住情绪,失声痛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章节应审核规定删除了“嘴和手”,“服务”等字眼,导致有些宝宝可能理解为do了。为后续剧情发展,特在作话解释一下,昨天只有一晚上的服务,男女主并没有正式发生关系哦。且文案也有注明啦,“某晚”为女主单方面误会。因为这是后续剧情发展的前提,怕上章改动较大(发表前曾修改多次才通过),整章的细节被弱化,逻辑也有些不连贯,文字上可能误导了小宝们,所以在作话里跟追读的宝宝们说一下。感谢阅读!啾咪~!

    第27章

    失恋叠加失业, 足以将一个精力充沛的少女压垮。

    简念遥充分认识到,之前那句“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雨”说早了。

    并且, “寻常人的生活充满了幸福”也过于草率。

    这普通人的生活她算是一朝体验遍了,外头不仅狂风大作,还不停下暴雨。

    她在房子里浑浑噩噩躺了许久,整个躯壳仿佛只剩下一项喘气功能。

    再次拿起手机的时候,时间竟然已穿越到两日之后。

    这天傍晚,她刚准备起来煮泡面, 门铃响了,她只好先去开门。

    蒋稻礼站在门外。

    门内一脸憔悴的人这才猛然记起来她还有个小朋友要教。

    忙拉他进门:“对不起,老师都给忘了,而且…”一出口, 又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清清嗓, 接着往下说道,“蒋稻礼,老师今天的状态有些不好,现在可能没办法给你上课。”

    小朋友看着与以往大不相同的面容,关切问:“简老师,你生病了吗?”

    “没…”

    “那你怎么把我放暑假的事情给忘了?”

    “啊?”倏地, 她又想起来, “哦对,上次你说快要放暑假了。”

    蒋稻礼站在玄关,神色认真:“所以我过来跟老师说一声, 从明天开始我就要跟妈妈回老家了,暑期都不过来上课。简老师你放心,就算待在家, 基本功我也不会松懈的。”

    简念遥摸摸他的头,缓声问道:“你们老家在哪里?”

    “外婆家在桃溪坞的大山上。”

    桃溪坞她听说过,是个景致绝美的小镇,地处西南腹地。

    “好,那你暑假在家好好玩,开学了再到这儿来。”

    “嗯。”小朋友用力点头,“简老师,那我们开学见。”

    蒋稻礼走之后她又陷入了巨大的虚无,创作画不下去,也不知干些什么,或者说,不晓得该如何度过这样的低潮期。

    从前心情不好的时候,跟西妮飞一趟马尔代夫就能缓过来,可如今闺蜜自身难保,估计是没空陪她。

    她只好又长长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早晨有人按门铃,才将她从梦中唤醒。

    无力爬起来,踱到玄关,拉开门,竟是蒋稻礼和妈妈拖着行李箱站在外面。

    她不禁疑问:“蒋妈妈,你们不是回老家了吗?”

    对方笑笑:“正要走呢。”说着,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向她递过来,“简老师,这是蒋稻礼的学费,很不好意思只攒到了五千,你先拿着,等回头我有再送过来。”

    简念遥诧异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一把推了回去:“蒋妈妈,我不是跟您说过吗,我不缺这些钱。”

    “你的心意我们很是感念,但哪能真让别人白白付出时间和精力呢,再说了,你是简家的二小姐,怎么能为我们做这些细碎事,我天天光是想着就觉得过意不去。昨天蒋稻礼回去,说你生病了,我就想着过来看看,简老师,你现在好些了吗?”

    “没有生病,只是心情有一些…”说话间,她目光无意落在身前的行李箱上。

    脑子里忽地就萌发出了一个念头。

    桃溪坞虽然是个封闭落后的小山村,但近年来有不少美术生扎堆去采风写生,是个绝妙的去处,她连忙开口,“蒋妈妈,你们怎么回去呀,什么时间的票?”

    “高铁,还有两个半小时就得进站了。简老师,这点钱你先收下吧,别嫌少,我下次一定多攒些再来……”

    “蒋妈妈。”简念遥打断了她,抿了抿唇,心中念头愈发坚定。

    她抬头看向对方,语气带着几分诚恳,“要是你真想谢我,就带上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二十分钟后,收完行李买好票的简念遥同蒋稻礼母子站在了小区大门左侧的银行门口。

    “蒋妈妈,麻烦你们等我几分钟,我进去取点钱带在身上。”她想着,村里也许有用不了二维码的地方。

    蒋妈妈道好:“不过我约的车还有两公里就到了,得稍微抓紧点时间,今天路上还挺堵的。”

    “好的,很快。”

    进了自助银行门,插入卡片输密码。

    抬指正准备输入金额,突然,屏幕中跳出了一大串余额,将她吓住。

    她定在原地思考,本来卡里存款三百万,妈妈打了一百万进来之后是四百万,给西妮五十万,那么现在应该还剩下三百五十万才对。

    怎么这里有这么多的零?

    不敢相信,她揉眼睛,手指点着那些圆溜溜的零们又数了几遍,发现竟然有足足八个。

    且首位数字是2,也就是说,这张卡里现在有两个亿!

    她不由退卡检查,这才发现匆忙之中拿错了卡——

    这张是凌砚舟给的镶银黑卡。

    那为什么输入自己的密码可以进入?

    翻开聊天记录一看,凌砚舟果然留过一串数字。

    再定睛一瞧,159357,还真同自己的密码一模一样。

    不过为什么卡里有两个亿呢。

    藏酒室内的情景此时慢慢涌进脑海来…

    当时他不会掏错卡了吧?

    蒋妈妈的声音透过玻璃传了进来:“简老师,车子到了。”

    她回过神,匆匆换上自己的卡片取出四千现金,然后拖着箱子快步离开了银行。

    临时买票只买到了二等座B座。

    大小姐从前出门都是尊贵的商务舱,几时乘过高铁,又几时体验过这人间B座。

    此时此刻,左座的抠脚大爷正把他那没穿袜子的脚架在小桌板上抠,而右侧的大嗓门大妈则在吃泡面,呼哧呼哧发出声响。

    前面是放暑假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后座又是千亿工程包工头在打电话。

    一身名贵服饰浑身Lelabo香水味的简念遥,眼睛闭了又闭,最终还是睁开来,无助望向巡逻路过的列车员。

    她想投诉。

    这时蒋稻礼的妈妈出现了,目中关切,问她坐不坐得惯。

    她含笑点头,优雅地说还可以。

    蒋妈妈看看她僵硬的坐姿,笑着道:“简老师,要不还是去我们那节车厢吧,我是D座,旁边只有蒋稻礼没旁人,他在写作业,很安静。”

    简念遥终于还是来到了蒋稻礼的车厢。

    坐下后,她立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这里的空气清新啊,没有臭脚也没有泡面,只有小朋友身上的小鸡崽味,香香的。

    高铁四个半小时,她一直沉浸在新奇旅途的愉悦里,完完全全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待她上了城乡中巴车的时候,才知道这种铁屁股座位还得再熬两小时。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两小时的,关键手机还不能刷,看了就头晕,只能硬扛。

    闭目养神到下车,她放下行李箱,发出苦尽甘来的一声:“终于到了~~!!”

    旁边蒋稻礼嘿嘿嘿地朝她笑:“没有到简老师,还有这个。”说完他抬手指向不远处。

    手抚心口忙着缓气的简老师忙又抬起头来,循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下一秒,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

    她又上了一辆三蹦子。

    携两亿巨款潜逃的路果然不好走。

    这辆小型农机三轮一路蹦蹦跳跳,好似要将她的心肝脾肺肾连同小肠一起颠出来。

    坐到一半,“啪嗒”一声,她的香奈儿耳饰被颠落在地,她“啊”的一声捡起来:“我的耳坠~!”

    老旧三蹦子就像一头欢快的牲口,顺着蜿蜒小径一路直上,灵巧地躲开了路边的石块与灌木丛,绕过无数急弯,将她的长发甩得在空中飞扬。

    她看见山势层层拔高,终于,马达声止在半山腰,一间依山而建的农家小屋映入了视线。

    人在囧途的剧本走完了,除了头上没顶一窝鸡毛,其余流程全部照搬复刻。

    她跳下三蹦,无力瘫软在行李箱上:“……终终终终于到了~~~~~!!!”

    外婆早上就接到电话,这会已将东边的小竹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简念遥走进去,两张竹床分列窗户两边,还铺上了崭新床单。

    她麻溜地洗了个澡换上衣服,然后往床上一躺,瘫成一个大字。

    颠簸了一天全身骨头几乎要散架了,她发誓,从现在开始再也不会动一下,就在这张床上闷头睡到天亮。

    心里碎碎念,要是这时能再来两只烤鸡大腿就好了。

    正这样想着,门口脚步声逼近,蒋稻礼端着盘子进门了。

    “简老师起来吃东西啦,香喷喷的大鸡腿我刚烤好!”

    她一骨碌跃起来:“真的有鸡腿?”

    盘腿坐在床边,左右手各一只琵琶腿,油汁沿着嘴角冒出来,度假的少女啃得不亦乐乎。

    鸡肉鲜嫩,她忍不住想,这趟失恋之旅也还不赖嘛。

    *

    凌砚舟已经在森樾林境的大平层里待了数日,期间视频会议处理了些公事,其余时间全部喝到糜烂。

    那晚他猜测,天一亮简念遥就会跑,实际上还是高估了对方,天没亮她就带着钱跑了。

    他纵横商界,涉猎颇广,却从没见过有如简念遥这般无情之人。

    有事相求的时候什么都说得出口,甚至愿意为了一个狗屁男人把身子给他,到头来钱拿到手了,连句早安问候都懒得敷衍,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已经记不清这种日子熬了有多久,只知道现在又一次因为她喝到日夜颠倒。

    中午时分,两个兄弟过来了。

    倪奏卡一进藏酒室就捏住了鼻子皱眉头,沈世尔则看着满地空瓶子摇头。

    “啪”,一根白色条状物被摔在桌面上,倪奏铠顺势在他面前坐下:“这回事办得很利索,我俩陪你演了十几年的追妻大戏终于收官在望。”

    凌砚舟不知他在说什么,抬起脸来看他。

    倪奏铠:“就别在这装了,怎么样,这回睡服了没有?”

    对面人此时开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倪奏铠一脸得意洋洋:“老子一条华子买通了门卫,简念遥可是一直到了早上才鬼鬼祟祟从楼里出来。”

    说着他将那根白色条状物推至凌砚舟跟前,“我跟你说哥们,这个月可得盯紧点儿,必须保证你们老凌家的血统,下个月时间一到,立即验货。你别小看这一根小小的法器,你凌大少借子上位父凭子贵就全靠它了,到时候拿着两条杠要挟她结婚,凌氏那群老头还管得了你结的是姐姐还是妹妹?两家后代都有了,科创园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凌砚舟这时才终于看清楚眼前东西,是一支验孕棒。

    眉尾不禁抽搐了一下,他掀起眼睑,一时间怀疑自己少时结交朋友的时候脑袋被驴踢过。

    “怎么,看我干吗?不用感谢,不用把你那瓶山崎35年纯麦芽威士忌给我,卡慕传世系列4.176小香槟干邑更是用不着,哥们为你做这些呢,就是纯善。”倪奏铠弯着唇角说道。

    这时沈世尔从酒格中抽出了他所说的那两瓶酒:“是这两瓶吗。”

    倪奏铠斜睨一眼:“对,就是它们。”

    沈公子将酒取出来,搁置在桌面上。

    凌砚舟叹了一口气,两根长指捏向眉心:“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女朋友吗。”

    倪奏铠反问:“你就有?”

    沈世尔在旁啧啧两声。

    倪奏铠又转头看向他:“你有?”

    沈世尔掌心向上摊开,双肩一耸:“我无欲则刚。”

    “切”的一声,倪奏铠的电话忽然铃铃作响。

    他接起来:

    “啊?”

    “什么?”

    “哦?”

    “此话又怎讲?”

    “还有这种事情?”

    “哎哟哟这给闹得。”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兄弟,辛苦辛苦。”

    “你放心我不会宣扬。”

    挂掉电话,室内两双眼睛盯住他。

    他拿起桌面上不知是谁的水杯,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下肚,然后说道:“万宸三小姐把自家事情吞了,并且不再追究简氏责任,但是丁梁筑跟万三小姐被简念遥捉奸在床了,现在万丽妍正跟丁梁筑闹着呢。”

    简单几句话信息量过于丰富,沈世尔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靠!”

    倪奏铠:“还没说完呢。这事不知道怎么被简家人调查出来了,简念遥的行踪现在已经暴露,简家正闹得天翻地覆呢,据说找到简念遥的藏身之地了。”

    凌砚舟坐在对面,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听至后半段,眉头越蹙越紧。

    待到对方话音彻底落下,摩挲杯壁的指节终于收紧,下一刻,他猛一置杯,整个人从皮椅上站起来。

    一声“不好”脱口,人也转身夺门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三人到达琉璃居的时候, 门锁已经被撬了,简氏一家三口在门内争执, 简世霖的声音盖过了天花板。

    “都是被你惯坏的,居然都躲在这两个月了,我看她是想造反!”

    许容月的哭腔传出来:“那还不是因为你扔了孩子的东西,她躲到这里来画画了。”

    “还有你!”炮火似是转向了另外一人,“还帮她瞒着家里,现在出事了人找不到了, 你说你对得起哪一个!”

    年轻女孩的泣音回道:“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对不起,爸爸。”

    再接着是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伴随着简世霖的怒遏:“我让她离家出走, 跟那个什么丁梁筑谈恋爱, 我让她偷偷摸摸画画, 今我我就把这里全都……”

    “住手!”

    纷乱中,一记闷响,门板被人猛地撞开。

    凌砚舟大步踏入了画室。

    男人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眉宇如霜,几步就走到简世霖面前,捞过身旁白色麻布, 然后长臂一扬, 将简念遥那幅参赛作品遮了个严严实实。

    眼角的锋芒自是凌厉异常,两侧眉峰也是一蹙,他冷冷开口:“这间房里的东西, 谁也不准动。”

    简世霖瞥见来者随即放下了手中物品,面色也和气了几分:“砚舟怎么来了?”短瞬反应过来之后,又道, “怎么 ,你也知道她住在这里?”

    凌砚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们联系不上简念遥了?”

    简舒晚见状忙擦泪道:“是的,三天前的消息到现在还没回,我们打电话也都不接。”

    凌砚舟:“也就是说,手机还开着。”

    简舒晚:“对,一直开着。”

    凌砚舟掏手机拨打过去。

    响了三次没人接。

    此时许容月在旁焦灼说道:“我们还是报警吧,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简世霖一听这话横起了眉毛:“出了这种事情你还想大肆宣扬,你让我们简氏集团的脸往哪儿搁!”

    就在此时简舒晚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慌忙点开查看。

    “是简念遥!”

    手指将收到的语音消息轻轻一点,简念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姐姐,我在很安全的地方,请帮我转告爸爸妈妈。】

    一旁,许容月终究难绷,哭得泣不成声,伸手指着丈夫:“她肯定…肯定是找她亲生父母去了!简世霖,现在孩子让你给逼走了,你高兴了吧!我告诉你,她是我养大的女儿,要是从此以后再也不回来,我跟你没完!”

    哭骂声不绝于耳,凌砚舟闭了闭眼,想起曾在这里看见过简念遥的笔记本,上面写有这幅参赛作品的创作立意,的确为“溯源”二字。

    “都别说了。”他道,“我去找。”

    那简世霖闻言急切:“砚舟,既然她已经联系舒晚,就别报警了。最近我们跟万宸的项目出了纰漏,正准备内部消化,警方介入的话,盘查起来免不了涉及此事,到时候两方都不好交代。”

    “她刚才已经报了平安,我不会再报警。”凌砚舟撂下话便转身出了门,临到门口又停步,回头交代一句,“画室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站在角落的倪奏铠这时走上前去化解气氛,赔笑说道:“简总,您别忘心里去,他就这脾气,肯定是急了。”

    简世霖摆摆手:“不碍事,我了解砚舟的为人。”

    倪奏铠:“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简世霖:“行,那就不送了,你们慢走。”

    简舒晚与许容月挨坐在画室的椅子上默默落泪,沈世尔抬步过去,默不作声递出了两方手帕。

    简舒晚双眸一怔,指尖接过帕子,细细吐出了一句:“谢谢。”

    如同一年之前从简家走出来的那个午后一样,当晚,一张机票,凌砚舟飞往了伦敦希思罗机场。

    *

    不知不觉间,七月上旬已悄然落幕。

    今天已经是简念遥待在桃溪坞的第十天了,早上晾好衣服,她像往常一样躺在门前的溪边,听淙淙溪水愉悦路过,饮一杯冰甜西瓜汁。

    蒋稻礼刚收了一筐鹅蛋进屋,洗了把脸之后来到她跟前,雀跃说道:“简老师,今天王小虎来接我去隔壁村玩,你去不去?”

    一听要出远门,少女的心里一阵敏感,不会又是人在囧途吧,她问:“可有什么交通工具?三蹦子?”

    少年瞳眸真挚:“不,简老师,这次我们换辆车。”

    她拍拍心口,松了一口气:“那就好,王小虎什么时候来?”

    “马上就到了。”

    “行,我收拾一下。”

    十分钟后——

    “哞~~~~~~~~~”

    简念遥坐在了一辆牛力驱动板车上,也就是俗语里常说的,牛车。

    她撑着一把精致太阳伞坐在上面,香奈儿的头巾包裹一头美丽长发,miumiu超黑太阳镜遮住了半张脸。

    口红是鲜艳的丹榴色,衣饰考究,表情却是面如死灰。

    下一瞬,边上一辆儿童扭扭车追了上来,小朋友好奇地歪着一颗脑袋打量她。

    很快,扭扭车超越了他们,往前驶去。

    “哞~~~~~~~”

    烈日炎炎下,又是一声长长的牛叫。

    名媛简念遥深深叹了口气,问了句:“要多久才能到。”

    赶牛的王小虎转过头:“很快的,简老师。”

    他说的很快是指两小时,从牛车上下来后,简念遥扶着墙走进村口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灌下去之后才彻底缓过来。

    这里的村落未经商业开发与文旅项目改造,还保留着最初的自然肌理。

    王小虎带他们来到了一片残破不全的砖墙前。

    站到那里的一刻,简念遥霎时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怔住了双眼。

    眼前一整面墙壁的涂鸦给她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放眼望去,就好像在云宫之巅乍然开出流霞,星穹深处铺满鲜花。

    视线左移,又仿佛看见万虹坠底,月洒戈壁。

    这些创作的细节里,藏着无数细碎的生灵。

    蜜蜂家族骑叶飞,蚱蜢团队踩草行。

    瓢虫们正攀着枝桠休憩,萤火虫群漫天飞舞提灯夜巡。

    一墙斑驳之上,一幅幅充满旺盛想象力的画面肆意铺展,看似胡乱堆砌,实则却暗藏着山野星汉般的天马行空。

    她向来偏爱小朋友笔下那种散漫无序的构图。

    在她眼中,画面纵然毫无章法,可笔触间的灵气却早已溢出天际,由内而外,尽是不加雕琢的惊人天赋。

    稍稍往下一瞥,墙面粗糙,颗粒的附着力却极强。

    这上面有粉笔的痕迹,还有蜡笔,甚至捡来的木炭,碎红砖块,蘸着泥水的草木汁都能留下痕迹。

    她不禁问:“这些都是谁画的?”

    蒋稻礼回答:“是王小虎和桃子画的。”

    正说着 ,一个比王小虎还矮的孩童朝这边走过来。

    是个小女孩,粗布衣衫,头上潦草地梳着两只小辫。

    一见到她,小朋友立即上前打招呼:“简老师好。”

    “你知道我?”她蹲下来,视线与对方齐平,“你就是桃子?”

    “嗯,蒋稻礼说你是她的美术老师。简老师,你可以教我们画画吗?”

    她看向答话的小女孩,一双乌亮眸子闪闪灼灼,身上那件印花短袖已经洗得破开了两处。

    “当然可以了,不过可以先告诉老师这些画是谁教你们画的吗,是学校里的美术老师?”

    王小虎在旁边摇头,回说:“我们自己画的,美术老师早走了,我们现在没有美术课。”

    她眸色一凝:“为什么?”

    王小虎:“不知道,老师们总是来了又走,可能是村里太穷了,他们不愿意待下去,现在就连语文老师开学后也不来了。”

    “这样吗?”她听着有些不可思议,“那以后的课谁来上,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蒋稻礼告诉她,他们两个都是留守儿童,爸妈出远门打工,是爷爷奶奶把他们带大的,祖辈不识字,凡事都只能听村里安排。

    她听完,瞳里隐隐蓄了泪光,对着两个孩子说道:“你们真的想上美术课吗?”

    孩童目光殷切:“想~~”

    “好。”她吸了吸鼻子,收起情绪,“那今天我们就先简单讲一讲三原色,可以吗?”

    “好~~!”小朋友们齐刷刷的声音很响亮。

    在那面残破的涂鸦墙前,简念遥上了一节于她人生而言意义最非凡的课。

    这一课给予了她无限力量,在即将结束之时,她抑制不住心脏的涌动,对三个小朋友说:“这里离镇上远不远?下了课老师带你们去吃肯德基好吗?”

    “不远不远,这里是离镇上最近的村子!”王小虎发言,“牛车很快就到了。”

    四个人呼啦啦上了牛车,老牛一路“奔腾”来到镇中心,只可惜,这里没有国际知名连锁餐厅KFC,只有一家德克士。

    德克士就德克士吧,他们把牛拴在马路边,简念遥一声吆喝:“走,我们进去买鸡大腿!”

    半小时后,几人吃得肚子圆滚滚出来。

    右转就是一家卖衣服的商店,简念遥拉着三人进门,给桃子挑了十套衣服,王小虎五套,蒋稻礼也是五套,来到柜台前结帐。

    柜台里年长的阿姨一见开了大单,立马脸上堆砌笑容:“哎哟带孩子来买衣服啊。”

    “嗯,阿姨您算一下一共多少钱。”

    阿姨拿起计算器摁了起来:【归零,归零。】

    一阵噼里啪啦之后。

    “一共1050,算你1000吧。”

    简念遥看她:“这里一共二十套衣服,是不是算错了,怎么会才1000?”

    也就是说平均下来,一套衣服才50块。

    “没有错,我再给你算一遍。”阿姨说。

    “不用,不用算了。”她忙道,“扫码还是现金。”

    “可以扫码。”

    掏手机,“滴”的一声,扫码成功。

    回程的路上,她怜爱地摸着桃子的头发,心理五味杂陈。

    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穿上七八万一身的香奈儿了,但桃子却因为得到了这些廉价布料而兴奋地抱着她打转,叫她,世界上最好的简老师。

    牛车行至蒋稻礼家门口,他们与王小虎道别,转头看见外婆正在西边的鹅棚下追鹅。

    大白鹅“呱呱”扑翅乱窜,外婆怎么抓也抓不住。

    她问蒋稻礼怎么回事。

    蒋稻礼一边飞跑着过去帮忙,一边大声解释:“这只鹅又不肯在窝里下蛋了,摔破一个鹅蛋要四块五呢。”

    简念遥现在已经完全能融入这里的物价了,她提步跟在后面,也学着蒋稻礼的样子,伸出两只手侯在鹅屁股下面接蛋。

    那大白鹅狡猾得很,三个人怎么逮也逮不着,偏偏屁股后面的洁白光亮的鹅蛋已经堪堪露半,眼看着就要掉在水泥地上。

    简念遥追得最紧,忽然脚下不慎,一个趔趄,人和鹅齐齐摔进了鹅窝里。

    “呱”一声,鹅扑棱着大翅飞走了,一堆稻草飞扬起来又落下,与此同时一撮不明混合物“呲溜”一声飞过来,甩在她的脸上。

    她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出鹅窝继续追,嘴里嘀咕:“邪恶大白鹅,我就不信今天抓不住你!”

    扑腾的白鹅一路撒着鹅毛往前窜,径直朝向溪流奔去。

    外婆已经没力气了,歇在一旁,剩下简念遥和蒋稻礼两个人半弯着腰,伸手拢住鹅屁股,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小跑。

    傍晚山林安静,唯有溪水冲刷过卵石发出哗哗声响。

    母鹅忽又受惊,猛一挥翅,发出“呱”的嘶鸣,似是要产下蛋来。

    两人情急之下往前扑去,双双摔倒在了溪边的大石块上。

    守护了一路的鹅蛋终究还是“啪”一声落地,蛋壳瞬间开裂,蛋液流淌出来,顺着石块蜿蜒汇入了溪流。

    女孩感到十分惋惜,伸手捡起残破蛋壳,置于眼前,愣神看着。

    忽而一刻,心房某处隐动,像被什么触碰了一下。

    摔碎只剩一半的蛋壳还残留着动物的余温,顺着裂痕对半劈成了半个兜状。

    天然的鹅蛋本就比鸡蛋更为饱满,断开的瓷白茬口边缘不齐,却勾勒出浑然天成的弧形。

    外壳表层还覆着初生鹅蛋特有的白垩粉质肌理,摸起来粗粝又细腻,上面浅浅分布着的浅褐细纹,好像大山里古老的半圆容器。

    内里是温润乳白的蛋膜衬底,沾着几星尚未流尽的透明蛋清,软软润润地贴覆在壳壁上,要滴不滴。

    倏然之间,她就在脑中构思成型,参赛的那幅画作也可以像手中这枚蛋一样,只描摹一半,岂不是更有留白意境?

    拿着半边蛋壳站起来,她当场就作下了决定,一回到湾城就着手改稿。

    就在这时,小溪对岸的路面传来动静,她骤然抬头。

    朦胧光晕里,遥遥望见一束高大身影,心中不敢确定,她翕眸再三辨认。

    然而未等她看清来人,对方已然先于她启了声。

    隔着风声和鸟鸣,入耳几分不真实,可那道低磁而熟悉的声线却是凿凿切切地穿进了耳朵里。

    这一声沉厚有力,像裹挟着万般情绪,越过了山石和溪流——

    “简念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十天时间, 凌砚舟踏遍了整个欧洲大陆,将简念遥小号里曾经提到过的所有散心之处跑了个遍, 也没找到人影。

    无奈之下回到湾城,在麓色画室里,他遇见了一个人。

    苟戴将她被迫离职的事情捋了一遍之后,说道:“这些我也是听画室里人说的,当时我一放暑假就回老家了,今天下午才回来, 她真的没有回城东家里吗?”

    此时凌砚舟想起另一件事,琉璃居的房子装修早,当时的门锁不配置监控系统。

    他问男生:“你家门上,有没有安装监控?”

    “有。”

    “记录多久覆盖?”

    “好像是两周。”

    “方不方便带我去看看。”

    “行。”苟戴爽快应下。

    就这样, 凌砚舟看见了十天之前, 也就是简家三口来到这套房子之前的画面记录——简念遥拖着行李箱与蒋稻礼母子一同进了电梯。

    苟戴忙不迭道:“我现在就给蒋稻礼打电话。”

    凌砚舟伸手阻止住:“不要打草惊蛇。”

    十七岁的男孩两只眸子盯着人:“那你说怎么办?”

    他说出了一个办法。

    翌日, 凌氏集团掌事人在熬了整整四个半小时高铁后,踏上了一辆鸡鸭鹅满地的乡镇巴士。

    男人通身衣装矜贵,他执掌的凌氏帝国早年以高端住宅与商业综合体开发起家,一零年后果断押注新能源赛道,从储能系统切入AI智能。

    近年,又以科技赋能为方向, 打造集高端度假村, 沉浸式主题乐园与文化IP运营于一体的顶奢文旅版图,同时加码AI研发,形成了新能源为根基, 科创为引擎,文旅为名片的三驾齐驱新格局。

    但此时他端坐巴士中央,脚边几只鸡“咯咯咯哒”, 鸭“嘎嘎嘎嘎”,边上还有十几个衣着鲜艳的老大娘,齐刷刷拿眼睛盯着他打量。

    “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来这里探亲的?”

    “去哪个村?”

    除了鸡鸭鹅声,并没有人回应这些提问。

    摇摇晃晃来到了村口之后,蓝色农用三蹦正式登场。

    那欢脱的牲口“嗡啦”一声轰然启动,旋即开始沿着山路蹦蹦跳跳,好似要将他的心肝脾肺肾连同小肠一齐颠出来。

    三蹦子突突冒着黑烟,载着全国百强头部实业,旗下集团年营收破八千亿的凌氏集团总裁凌砚舟,一路扶摇直上,绕过了云间十八弯,越过蜿蜒流淌的小溪。

    最后,在这位总裁的耐心即将告罄之前,终于来到了半山腰间依山而建一座村屋前。

    下了蹦,他一眼就看见摔在石块上的一大一小。

    大的站起来,像是睡完一觉就不认识人了一般,眯着眼睛朝这边看。

    辩了又辩之后,那颗榆木脑袋终于反应了过来,脚尖踌躇疑似要逃跑,他立即喝声叫住她——

    “简念遥!”

    溪流这边简念遥被一声呵斥吓得身子一震,抓起蒋稻礼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

    边走边急促问:“可曾有过什么人向你打听过行踪?”

    此人乃是简老师的姐夫,蒋稻礼认得,但小朋友并不明白眼下这一刻为什么要避着姐夫。

    他快步跟在简老师身边,回答道:“苟戴哥哥昨天晚上找我,说市里正在举办暑期小学生作文大赛,题目是《我的归乡之路》,奖金3000。我连夜写了400字用妈妈的手机发送过去了,这算吗?”

    “蒋稻礼啊蒋稻礼,你中了他们的计了知道吗,唉!”

    此时,又是一声,比方才愠怒更甚:“简念遥,你再敢跑!”

    四只脚顿在了原地。

    凌砚舟踩着石桥过河,落步至一大一小跟前。

    视线定在大的那个身上。

    她的头发上零零散散斜插着几根稻草,皙白小脸蛋上糊了一条淡淡鸡屎印。

    兀地,“呱”一声,一只肥美大白鹅悠闲路过此地。

    他一侧眸,

    原来竟是鹅屎。

    凌砚舟看着面前精致又狼狈的女孩,原来简念遥就藏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

    她正愣愣杵在原地,不敢出声。

    他的手情不自禁抬了上来,抚在了沾鹅屎的那一侧脸颊上。

    拇指指腹轻轻刮去那条半干未干的屎,一声“终于找到你了”,似是隔了千万里。

    黑云压山,雷声轰隆,眼看着就要飘下一阵磅礴大雨。

    此时堂屋门正好从里面被拉开,蒋稻礼的妈妈阿宁探出了半个身子:“外面快下雨了,都进来吃饭吧。”

    一望,家门口竟然多出来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她道,“哎呦,来客了啊。”

    唰唰暴雨如注顷刻间落下山林。

    堂屋内的四方桌上,五人围坐。

    凌氏在湾城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凌砚舟人人识得,今日大驾光临,霎然间使得一间普通砖混结构的村舍都蓬荜生辉了起来。

    阿宁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递过去,笑脸相迎:“凌总赶路辛苦了,快趁热吃吧。”

    外婆年届六十有八,耳朵已有些背了,此时坐在上席笑眯眯地打量着贵客,问道:“你就是简老师的男朋友吧?”

    “咳咳……咳咳咳……”对面闷头吃饭的简念遥一口米饭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

    外婆的脸转过来,与老师挨坐在一块的蒋稻礼回答了这个问题:“外婆,他是简老师的姐夫。”

    老人听后大为震惊:“姐夫?”

    一生听惯了村口八卦的老大娘立即识相地闭上了嘴,埋头吃起了饭。

    简念遥的脸一直在碗里,埋得更严实了,她大口扒饭,三两下就将一碗米饭干完。

    筷子碗往桌上一搁,她道:“我吃好了,我去洗澡睡觉了。”

    阿宁点头:“那我等会就直接进去给凌总铺床了啊。”

    简念遥的屁股又落回凳子上,看向对面男人:“都找到我了,你晚上不走吗?”

    屋上暴雨密集倾泻,狂风正卷着雨珠狠狠拍打窗棂。

    凌砚舟问她:“我怎么走?”

    简念遥:“坐车走啊。”

    阿宁一笑插话:“简老师,别说这个点没车,就是有车这雨也走不了啊。正好客房备了两张床,我待会进去收拾一下,凌总别嫌弃我们村里简陋就行。”

    简念遥一听立马提高了声调:“还要跟我睡?!”

    一旁外婆的嘴巴立时撇了撇。

    姐夫和小姨子睡在一块,确实不成体统。

    村口的八卦都没这有意思。

    凌砚舟对她道:“人家不是说了,有两张床。”

    “不行,我不同意。”她随即表态。

    蒋稻礼适时开口:“姐夫可以跟我睡,我们都是男生。”

    简念遥眉尾一挑,这主意他们怎么都没想到。

    结果当事人表示出强烈反对:“我不跟小毛孩睡觉。”

    “我怎么就是小毛孩了,我、我很爱干净,而且我还——”

    然而蒋稻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妈妈拉住了胳膊,与此同时一个眼神递过去让收声,他只好闭了嘴。

    一番讨论依旧僵持不下,外婆听得都打起了哈欠,终于,女孩作出了让步,同意让凌砚舟睡在窗户另一侧的那张客床上。

    “只睡这一晚,明天天一亮你必须走。”她面色坚定道。

    “行。”凌砚舟已经自觉拿上行李往东面偏屋去了。

    堂屋内,祖孙三人收拾碗筷。

    外婆一边抹桌子一边透过窗户往竹屋那边瞧,此时眼皮也不打架了,两眼还变得炯炯有神。

    她放低声音对女儿阿宁道:“真让他们一个姐夫,一个小姨子,住一块儿啊?”

    阿宁听言放下手中碗筷,回了句:“妈,你有所不知,以前我不关心这些,但自从简老师给我们蒋稻礼上课之后,我就开始留意了,我听说,简老师和凌总是十来岁就定了亲的。”

    外婆:“从小就定下了?那为什么又…”

    阿宁:“前两个月,简家失散的亲女儿找回来了,简老师其实不是他们家的亲生女儿,外面就传言说,联姻对象被换成了姐姐。不过据说这个凌氏集团的老板,也就是凌砚舟,他坚决不同意换姐姐。”

    “那怎么能同意,两个孩子打小一块长大的情谊,是姐姐两个月能代替的么,要我我也不乐意。”外婆道,“所以说,这小两口子现在正为这件事闹别扭?”

    阿宁点点头:“八成是。”说完又看向旁边认真聆听的儿子,“稻礼啊,大人感情上的事情呢,比较复杂,小孩子可能会有些不懂,以后尽量还是少插嘴,记住了么。”

    蒋稻礼望着妈妈,非常懂事地点头应声:“嗯,记住了。”

    *

    简念遥洗完澡就钻进了被子里不理人,凌砚舟从简易淋浴房出来之后,只看见一抹小小的背影。

    他坐在床沿,一手撑床,一手擦拭湿发。

    忽然,那束背影从面前立了起来,紧接着她下床,从床头桌子上的包里掏出一张卡,递了过来。

    “你是怕我卷款潜逃所以追过来的吧,钱我没动,现在还给你。”

    有钱人的钱也是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再怎么说携款潜逃都是不对,她是这么想的。

    对面人未曾伸手,只是这样静静抬脸注视着她。

    见他并不打算接,简念遥干脆指尖一松,轻轻一声,卡片落在了男人的腿面。

    她转身又上了床,拉上被子继续睡觉。

    反正这个人明早就走,一晚上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这间小屋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竹木床肌理清润。

    凌砚舟注视着被子包裹下纤细的背影,倏然之间,心脏深处就泛起了一阵涟漪。

    这短短十来天,她为了那个狗屁男朋友做尽了一切,到头来第二日就将凤凰男和小三捉奸在床。

    紧接着,又经历失业离职,最终躲来了这荒无人烟的小山村疗伤。

    也不知莽撞松鼠那日回去之后有没有继续涂药膏,破皮那处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她现在躲在被子里的模样,同当年在英国那时别无二致。

    那个被双专业毕业任务叠满的季节,忙到没有时间吃饭的简念遥也像如今这样,只留给他一个熟睡背影。

    想着想着,男人启声,问了一句:“简念遥,你还好吗。”

    对面被子里一动不动,他又添了句,“如果感到不开心,可以对我说出来。”

    空气一时安静如斯,只剩窗外滂沱雨声簌簌不休。

    忽然,一只大枕头飞了过来,砸在他的脸上。

    紧跟着,女孩子绷不住的哭声爆发出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像海里的贝壳。

    她可以独自躲在壳里很久很久,会自我疗愈,自我坚强。

    但壳里的软肉不能被轻易触碰,一旦有人打开她的壳体,将之掀开来,再轻声问,你还好吗。

    那泪水便会像决了堤的山洪,一瞬间倾泻爆发。

    而这个人,偏巧还是乱七八糟睡了一觉的凌砚舟。

    少女的哭腔里含带着执拗:

    “…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现在万三小姐也知道我被一根柱子甩了呜呜呜呜,这下你开心了吧!”

    “我就是没谈过恋爱怎么了,从来都没有人追过我,我尝一尝什么感受不行吗!”

    “那为什么不跟我谈?”凌砚舟拿开枕头,走过去问。

    “你闭嘴!呜呜呜……我是不会跟你保持那种不正当关系的,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你、你站回去!”

    凌砚舟只得又退回自己床位。

    落魄小松鼠泪眼汪汪看过来,哭的一喘一喘,胸膛都在微微起伏:“现在…现在钱也还给你了,我们两不相欠,你以后别再打我主意了,我还是有…有一些道德底线的。”

    凌砚舟苦涩一笑,他早就知道追到这里来会是什么个结果,但还是毅然决然地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就没有道德底线?”

    “这还用说嘛!”女孩的语气强烈,“你一直那么,那么……”说着说着,声息又渐渐小了下去。

    她是想表达,他这个人有时候光是眼神就能侵犯到她。

    “那么邪恶?”他自讽地一问。

    “……对。”

    “简念遥,既然来了,今天我就再跟你重申一次,第一,我不会和简舒晚结婚;第二,我们也并非不正当关系,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往,只是需要你给我一些时间,科创园的事情我正在想办法,明年时间一到我便……”

    忽然,他的话声止住,因为对面好已经没有在听他讲了。

    走过去一看,小松鼠竟然已经蜷着身子睡着了。

    双侧眉峰凝起,在藏酒室那晚能睡着,现在吵着也能睡着,这究竟是什么体质。

    俯身垂首,看见那对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沾满了晶莹泪珠,要坠不坠的样子极度惹人怜爱。

    心念深然一动,像被什么触碰了一下,他不自觉地伸出了手去拭那些泪。

    窗外雨珠正大片大片地砸在竹椽上,声声错落交织成曲。

    须臾之后,男人缓缓站直了身子,抬起手来,放到口中一尝,咸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早午的阳关穿透窗玻的时候简念遥才朦胧苏醒, 睁眼一看,这一觉竟然睡到了上午十点。

    凌砚舟果然走了。

    匆匆洗漱来到屋前, 看见自己前日换下的衣服已经一件一件地挂好晒在晾衣绳上,正往下滴水。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自己手洗衣服,正好奇是谁替她把活干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贴近过来。

    一抬眸,原来这人还没走。

    他杵在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且手里还拿着个盆。

    转头看了眼湿哒哒的衣服, 再折回来看也在滴水的不锈钢盆,她的眸中画上不可置信:“这…这衣服是你洗的?”

    凌砚舟不是第一次给简念遥洗衣服,从前在英国照顾她起居的那两个月,经常洗她的衣物。

    有一次恰逢她生理期至, 松鼠整个人痛倒在床上爬不起来, 他只能去处理那两条沾了血渍的内裤。

    当时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他干脆丢进了垃圾桶,转头去商场置办了十几件新的,洗净灭菌后一并放入了收纳抽屉。

    第二天简念遥站在衣柜前翻翻找找,他刚好在房里帮忙检查作业,于是走过去问她在找什么。

    简念遥道:“好像丢东西了。”

    “没丢,是我扔的, 上面的东西洗不掉, 不能穿了。”他说。

    “扔了?”女孩拎起手中两件落单的蕾丝胸衣,“那它们俩配什么?”

    凌砚舟听不懂她的话,拉开边上一只抽屉, 指着里面道:“但是已经买了新的,全部洗干净杀菌了。”

    简念遥眉毛皱得更加厉害了,看着有白有粉的一堆内裤光秃秃地躺在抽屉里:“那我拿什么配它们?”

    男人仍是不解其意, 看向她:“上下都穿上不就行了?”

    简念遥无语地撇过了头,丢下手中落单的两件漂亮胸衣:“算了,直男永远不会懂。”

    一直以来,凌砚舟都认为,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始终跟不上简念遥的中文。

    她的词汇量巨丰富,又杂,而且还在不断更新。

    凌岛没有女主人,母亲也自八岁离他而去,有关于女性的一些生活习惯他无从知晓,更没有人讲授与他听。

    自打那以后他潜心钻研了一阵子,才终于明白,原来女孩子的内衣不仅要设计得漂亮舒适,还必须成套购入。

    每当晨间时分,她们换上了一整套剪裁雅致的内衣出门,好心情会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一整天都将她们裹挟在愉悦的氛围中。

    而这份巨大的情绪价值,便由主打女性悦己理念的内衣公司来提供给全球亿万女性。

    此时,他看向满目不可思议的人,颇有自信地指向了晾衣绳,说道:“你放心,我会将它们放在一起。”

    简念遥“啊?”的一声转过头去,看见了成套被夹在晾衣撑上的内衣。

    奶白色法式蕾丝花边勾勒出柔美轮廓 ,早午的暖阳照得它们漂亮极了,像缀着糖丝的云朵棉花糖。

    她愣了愣,顷刻又回过神:“凌砚舟你脑子有病吧,就这么喜欢冷脸洗内裤吗?”

    说完这句的一刻,脑子里即刻浮现出总裁蹲在小溪边搓内裤的场景。

    冷脸洗内裤是什么?

    又一个新词汇,凌砚舟扯唇笑了笑,看来今晚又要发消息问倪奏铠了。

    他拿着盆走开了,剩下简念遥一人站在阳光里,冲着他的背影喊话:“喂,你明天不许再洗我衣服,再洗我就跟你拼了。”

    喊完,才发现哪里不对,“不是,你怎么还没走啊,你不走了吗?!”

    此时蒋稻礼闻声从屋里出来,走到她的面前,她收起嗔容,对孩子笑了笑。

    蒋稻礼告诉她:“哥哥走不了了,进村的桥断了。”

    “什么?你从哪里听说的?”她不由问。

    “早上村民来通知的,我就和妈妈下山去看了。昨晚那场雨太大,水位涨势很猛,桥本来就老旧,一下子就冲垮了。”

    “那就是说他现在走不了了?”简念遥不禁重复问了一遍。

    “嗯。”小朋友点头,“不仅他走不了,我们所有人都走不了。”

    稚嫩的童音落地,简念遥的双肩当即垮了下来。

    *

    下午,村里来了一群人,浩浩荡荡拥着凌砚舟进堂屋,围着四方桌而坐,闭门议事。

    简念遥好奇拉住阿宁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来那么多人。

    阿宁告诉她:“凌总给村里捐了一条路和五座桥。”

    “什么!”她震惊。

    透过窗户朝里面望,凌砚舟正握着手机,对村支书模样的男人问:“早上我已经让人拟好合同了,村里有没有打印机?”

    “有有有有有。”

    门“吱呀”一声开,一位下属匆匆走了出来。

    三蹦子突突突突冒着黑烟开走了,没一会儿,又突突突突回来,下车之人手里多了一叠A4文件。

    简念遥看见凌砚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随身钢笔,指节利落扣开笔帽,垂眸在纸面落笔签字。

    他姿态从容,执笔之际锋芒尽露,小小一张破旧方桌竟叫他签出了千亿合同的气势,她不禁睁大了眼睛瞧着屋里发生的一切。

    这时蒋稻礼端着荔枝盆走近:“简老师,你为什么站在门口偷听?”

    “嘘——”她连忙食指抵唇,“我不想让凌砚舟看见。”

    小朋友一听,放下了盆,也学她的模样靠在窗旁偷听。

    一大一小分列堂屋门两侧,画面诡异。

    忽然,门内声息兀止,流程似乎结束了,有人走到这边来开门。

    两人倏地一下弹开。

    简念遥一溜烟跑去了溪边竹椅躺下,墨镜一戴。

    蒋稻礼端着盆坐去旁边的小凳,动手剥起了荔枝。

    凌砚舟送走村支书一群人回到屋前,看见悠闲躺坐的一大一小。

    躺着的那个辫子里由上而下绑了一条香奈儿丝巾,黑色超大墨镜盖住了大半张脸蛋。

    坐着的那个正殷勤地手剥荔枝,一颗接着一颗递到旁边千金大小姐的手中去。

    简念遥不愧是简念遥,就是算到了这深山老林,也能将日子过出马尔代夫的滋味。

    他无声使了个眼色,小屁孩东西一丢,乖乖让开了位置。

    他于那张凳子坐下,拿过盆,开始一颗一颗剥荔枝。

    旁边皙白柔嫩的小爪子伸了过来,他将剥好的一粒往那手心里一放。

    简念遥压根没发现,闭着眼睛送进嘴里,吃完爪子又伸过来等。

    无声默契进行了几轮,忽然,少女发现不对劲,小朋友的小爪子怎么突然变这么大了。

    摘掉墨镜一看,才发现凌砚舟正好整以暇地偏头瞧她。

    午时温高,她的两只耳朵此时被太阳晒得发红发烫。

    飞速戴上墨镜,她又原地躺了回去。

    简念遥:“你们刚才签了什么合同?”

    凌砚舟:“敲定了捐赠落地细则,谈了一些后续文旅开发的项目招商。”

    主干道拓宽,便民桥搭建之后,交通死角可彻底打通,后续便可以打造生态乡村民宿,开发山林徒步路线,把山野风光包装成文旅产品对外引流。

    这样既能盘活山水资源,又能给村民提供就业岗位,从根源上改善乡村的收入来源。

    这是最基本也是最有效的致富思路。

    凌砚舟当之无愧五百强翘楚。

    “凌砚舟。”忽然,她对他说道,“我能不能再拜托你件事。”

    “你说。”

    “反正你的钱多到用不完,再捐一所学校吧,薪酬福利与聘用周期挂钩,教师不会随时走人的那种。”

    “行。”

    话音落下,他即刻发起了语音留言,将她的话完整复述给总裁办总助程谦之后,又交代:“合同拟好后还是发给刚才那个人,我下午签。”

    她不禁转过了戴墨镜的脸看他。

    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吗,都不提出点什么变态交换条件?

    “看什么?”凌砚舟继续剥荔枝,视线不经意地一瞥,问她,“简世霖发了几条消息过来,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白白嫩嫩的荔枝肉递过去,简念遥拿起放进嘴里,脸又转了回去。

    良久,才终于开口:“凌砚舟,你坐过乡镇巴士,三蹦子,坐过牛车吗?”

    凌砚舟:“何以此问。”

    “我都坐过。”她缓缓说道,“坐过之后,我喜欢上了这人间烟火,爱上了自由,也想好,不回简家了。”

    顿了一顿,少女继续往下说,“生活当中除了追求质感以外,还更应该注重适我性。我觉得自己可以独自承担风浪带来的冲击,那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手腕抬起,指向山的那一边,“你看,太阳不是每天都会从那片山头重新爬上来吗。”

    不回就不回,那简家也没什么可待的,凌砚舟点头表示赞同:“那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具体还没想好,等我参赛作品画完再说,总归…跟艺术有关。”

    正说着,一阵“突突突突突”,刚才的三蹦子拖着长长一条黑烟又驶过来了,停在了小路对面。

    那个下属从上面跳下来,对着小溪这边喊话:“凌总,村支书特意派我送十袋粮食过来,代表全村村民对您的感谢。”

    凌砚舟朝着那边回应:“谢谢,都送给外婆吧。”

    “好咧,我这就帮您搬过去。”

    两袋玉米进屋,凌砚舟也站了起来。

    两男人一人扛一袋,又相继往屋里运了五小麦,三袋马铃薯。

    外婆两只眼笑得弯起来,拉着阿宁道:“这小伙子力气可不小,是块下地干活的料子。”

    “突突突突突”,欢脱的牲口蹦哒着离开了。

    凌砚舟来了之后,连晚饭伙食都改善了不少。

    饭桌前,小松鼠竖在那里,仿佛发现了一树松果般,大尾巴开心得摇来摇去。

    炖土鸡,酸汤鱼片,粉蒸肉,最意外是居然还有小龙虾和烤螃蟹!

    “怎么会有这些,桥不是断了吗?”她抬眸问外婆。

    外婆眉开眼笑:“刚才砚舟和稻礼去山脚下抓的,说你爱吃。”

    “嗯嗯嗯嗯嗯,我爱吃。”

    这些鲜香红辣从前不以为意,如今过了一阵清贫日子,再见到只叹珍馐可贵。

    她抓起一只大虾就啃,不料右边胳膊被人一碰,一碗剥了壳去了虾线的红嫩虾肉递了过来:“你的在这。”

    酒足饭饱,擦着嘴回房休息,八点半光景,她踏出房门,准备去晾衣绳上取换洗衣服。

    哗啦一阵水声入耳,漆黑夜色中,她循着声响望过去。

    这一看,瞪大了眼,溪流边的水井旁,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身上只剩内裤蔽体,正拿着盆从头往脚淋洗。

    左边那个小的显然是十岁蒋稻礼。

    右边那个虎背蜂腰螳螂腿,腱子肉堪比黄土厚,此时一盆井水兜头而下,顺着他的后颈淌落至宽阔背脊,于起伏的背肌上漾开一层水光。

    她登时就定住了步子,下一秒,女孩原地转身,逃回了房间。

    拿起桌上的书就是一阵乱翻,然而上面的字是一个也看不进去,只听到自己的胸腔内怦然不止。

    下午扛麻袋的场景还依稀在目,外婆说得对,他劲儿可大了,拎麻袋就跟拎小鸡似的。

    那个晚上没被他法死实属她命硬,回家之后疼了整整三天呢。

    凌砚舟很快洗完进了门,身上已经换上睡衣裤。

    她将书拿得更高了一些,盖住一双眼睛。

    男人径自在床边坐了下来,往枕头上一靠,过了会儿,偏过头唤道:“简念遥。”

    “嗯。”她胡乱应了一声。

    “你书拿反了。”

    “哦……哦。”她旋即调整,须臾,又“啪”一声放下,“我去洗澡了。”

    女孩洗完澡出来坐在床头的镜子前。

    今日她似乎卸下了几分警惕,正悠闲地护着肤。

    一双纤纤细手打开了一枚小圆盒,凌砚舟瞄了眼,上面印着双C logo,是香奈儿的产品。

    然后那张嘴巴撅起了来,嘴努子伸进盒,来回摩挲两下之后,又拿出来,抿一抿,一霎,唇瓣上泛起了水润光泽。

    原来是润唇膏。

    紧接着,竹屋内响起一连串“啪啪啪啪”的声响,简念遥开始抽打自己。

    他不知道她要扇自己多久才能结束这道流程,其实一直以来他都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们每天早晚都要扇自己两顿。

    爽肤水不是涂在脸上就可以了么?

    正思考,旁边人轻轻出声了——

    “今天选哪个侍寝香呢…”

    侍寝香,是什么东西。

    又一个新词汇。

    简念遥现在已经彻底视他为无物,投入了忘我的护肤境界。

    只见她挑挑选选了一阵之后,终于从一堆瓶瓶罐罐里相中了一只黑色瓶子。

    举起来往空中“噗呲噗呲”喷洒了几下,她起身走过去,于香雾下方转了个圈。

    香味弥散开来,是简念遥身上惯有的甜香。

    他瞬然明白了,如同美丽的内衣给女孩带来一整天的愉悦一样,侍寝香可助她一整晚好眠。

    瓶盖“咔哒”吸上,瓶身搁下,小松鼠往竹床上一躺,发出一句:“别看了,各自安息吧。”

    “啪嗒”灯灭。

    凌砚舟嘴角一勾,安息这个词原来是这样用的吗。

    唇边笑意犹存,男人薄唇轻启,淡应了声:“晚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