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今儿个休息, 高清在宿舍躺了快一天了，脑子里乱乱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睡也睡不着，睁开眼睛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每周有一天休息的时间, 休息是轮着来，不拘周几，轮到自己哪一天休息就要休, 除非有人要和你换班。
之前休息的时候, 高清也会出去转转，而且他一般休息日都会和满飞雪凑到一起。满飞雪会提前让他把脏衣服拿到工厂, 休息的那天，两人也会一起上街买点什么。不过自从上次高清和工友打架后, 他和满飞雪休息的时间再也没有重叠过，当然，他也不会再把自己的衣服给满飞雪拿过去。两人平时在工厂见了面都装作不认识，更不用说再一起上街了。
高清无聊得发紧, 枕着双手盯了好一会儿的天花板, 突然想起一件事。
戚美华已经很久不和他联系了。
之前要过一次钱, 说要租房子, 再往后, 给高清来过一次电话，没提钱的事，只是告诉高清自己找了工作, 在省城安定下来了。高清追问她地址，戚美华直到挂掉电话时都没有松口，她执意不说自己的工作内容, 也不告诉高清她的地址，这件事让高清惦记了很久。
最后一个电话是十月左右打来的，然后到现在，再也没有了音讯。
高清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往派出所去。
他也好久不见林听了，高清想去看看林听，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戚美华的消息。
高清做了最坏的打算，他妈又去骗人，然后被抓了，已经蹲号子了。
这样的话，林听那里或许能打听到消息。
高清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大家都忙的不行，出出进进的，高清就站在大门口往里张望。
张望了一会儿，有人发现了，站在院子里喊干嘛的。
高清连忙说自己是来找林警官的。对方听到说是找林听，以为是林听的朋友，便告诉高清，林听去县局汇报工作了，还没有回来。
高清哦了一声，便到派出所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蹲着，他没其他地方去，便想着不如在这里等林听好。
高清今年冬天没添冬衣，一件军绿大棉衣还是从老家来的时候带来的。冬天就靠这一件棉衣过冬，棉衣穿的时间长了，里面的棉花又硬又凉，早就不保暖了。去年满飞雪还给他拆洗过一次，当时就要扔了，说没办法穿了。高清立刻又捡了回来，说先放着，等明年冬天买了新棉衣后再扔。今年高清照例没有买棉衣，还是这一件去年就要被扔的。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会儿腿都麻了，只能站起来在附近走一走。高清不敢走远，怕林听突然回来他没看见，就在派出所周围逛游。
走走蹲蹲的，天都磨黑了，高清也不知道几点了，只是看着派出所有人下班了，推着自行车从里面出来。
高清决定再等一等，又等了一小会儿，还真的被他等来了。
吉普车停在派出所门口，几个人从车上下来，高清先是看见了王兵，然后又看见了林听。
高清站在不远处，朝林听方向道：“林警官！”
林听转头就看见了高清，他赶紧快走进步到高清面前：“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点事。”高清一如既往地搓了搓手，在林听面前，他总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小心和畏惧。
“我去县局开会了。”林听看着高清：“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高清说，“那，你，你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林听道：“我先进去收个尾，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马上。”
林听说完就往里走，高清在后面忙道：“不着急不着急。”
没一会儿，林听就出来了，他换上了便服，推着自行车。
“找我什么事？”林听直接问。
“哦，我妈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我想，如果她犯了什么事，你这里应该会有消息。我就想着来问问你。”
“暂时没听说。”林听道：“这样，你不是说她现在在省城工作吗，我最近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去省城，我帮你留意着点。”
“真的？”高清眼睛都亮了，连忙说：“那太感谢你了林警官。”
“你还和我客气。”林听看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他和崔余约好的，老蔡记。
高清却没注意到这些，他心里只是觉得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林听，只能道：“林警官，这个时候了，我想请你吃个饭。不，你就当陪我吃个饭，今天休息，我也不用上班。”
林听闻言，微微一滞，然后说：“那一起吧，晚上我约了崔记者。”
高清以为自己听错了，崔记者三个字在他耳边炸开，他突然心里痒的很，他好久不见崔记者了，虽然他想见，他很想见，但是他不敢。
“好！”高清几乎出于本能的回了一声好，似乎晚上一秒钟，就会错过这个机会。
“我们约好的老蔡记。”林听道：“行不行？”
“行。”高清连忙说，“我吃什么都可以，都可以。”
两人到老蔡记的时候，崔余还没来，林听先找了位置坐下，和高清随便聊了起来。
“崔记者今天出差，可能会来的晚一些。”林听说，“你如果饿了，就先吃点。”
“不不。”高清连忙摆手，“我不饿，等等崔记者，一起一起。”
本来以为还要等一会儿，可崔余就在两人坐下后不久就到了。
林听面对店门坐着，远远看见崔余来了，便站了起来。
他朝崔余挥挥手，“这儿。”
可笑意直达眼底的那一刻，林听就看见崔余身后又冒出一个人来。
魏辰阳跟着崔余来了！
林听手僵了一下，看着魏辰阳：“你怎么来了？”
魏辰阳瞅瞅林听，又瞅瞅崔余，“我跟着崔记者来的。”
崔余一副毫无办法的表情，拉开林听旁边的椅子，正要坐下，就被魏辰阳大手一占，说：“崔记者，你坐对面，这里我坐。”
就这样，魏辰阳挨着林听坐下了，崔余和高清坐在了一起。
“你好高清，好久不见。”崔余笑着和高清打招呼。
高清不敢看崔余，脸都红了，也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只是喃喃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魏辰阳故意抢了林听身边的位置，坐下后，就用审视的目光瞅着林听。
林听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也不搭理他，拿起杯子放在崔余面前，问：“冷不冷，喝点热茶。”
魏辰阳：“林警官，我也冷，我也要喝热茶。”
林听：“没人拦着你不让你喝。”
“那你给我倒啊。”
“你自己没手？”
魏辰阳被撅了几句，咬牙切齿地给自己拿了杯子，然后侧身看着林听：“林警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和我坦白？”
林听照旧不理他，喊了老蔡来点菜，老蔡看见崔余来了，忙问崔余：“听说你爸把你家旁边的院子买下来了？”
“是。”崔余说，“隔壁邻居搬走了，我爸就买下来了。”
“你们家就你们两个，需要那么多房子？”老蔡问：“是不是要出租？”
“已经租出去了。”崔余笑着说。
“这么快！”老蔡连连叹息，“你说我怎么没你爸的眼光，我那房子租出去不也挺好，前年就让我倒手卖了，现在后悔啊。不过要我说，小鱼，你爸买房子不是真的只为了出租吧。”
崔余饶有兴趣看向老蔡：“蔡叔，那你觉得我爸买房子干嘛？”
“你爸肯定是给你留着啊。”老蔡连连摇头，“但是你爸也真的是，你还真的能在清城待着？你妈那么有钱，省城那么大房子住着，你肯定不能一直在清城这小地方啊。”
老蔡还没说完，就被吃饭的人叫走了，他匆忙离开后，崔余回头时，就看见桌上的三个人都在瞧着她。
崔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笑道：“别看我了。我们家情况比较复杂，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说。至于会不会留在清城，我给百分百肯定的答案。”
魏辰阳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立刻转头看向林听：“听见了吧，林警官，不用紧张，不要害怕。崔记者会留在清城，百分百。”
崔余喝着茶，通过薄薄白气，就看见对面坐着的林听，也舒了一口气。
饭菜上的很快，一开始吃饭，魏辰阳就想继续盯着林听了，他看着崔余，“要不要换位置？”
崔余站起身，魏辰阳便迅速把两人的碗筷全都换了。
坐在高清身边，魏辰阳才道：“哎，吃饭真的不要和左撇子坐在一起，筷子光打架了。”
崔余换了位置，正好和林听挨着。林听给崔余添了热水，又那碗给她盛了汤。
碗就放在自己面前，也没有端过去，只是拿勺子慢慢搅着。
坐在旁边的崔余没注意，她一门心思吃自己的饭，跑了一天，早饿的不行了。
等林听面前那碗汤冷的差不多了，林听才把汤端到崔余面前。
“喝点汤。”林听说，“应该可以喝了。”
一系列动作结束，林听换了右手拿筷子，正夹菜呢，抬眼就和魏辰阳对视上了。
魏辰阳“恶狠狠”看着林听，一副你等着一会儿我好好审你的表情。
一顿饭吃完，魏辰阳一定坚持三个人一起送崔余回去。
林听和崔余没有办法，只能由着他闹。高清和魏辰阳走在前面，林听和崔余两人走在后面。
魏辰阳一直手臂搭在高清肩头，和高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高清随便回几句，然后就往后看一眼。
魏辰阳大喇喇道：“别看了，他们俩丢不了。你还是担心咱俩吧，林听可是警察。”
高清不好意思笑了笑，沿着路继续往前走。
“还往哪儿走？”魏辰阳站在分岔路口喊。
“继续往前。”崔余在后面说，“再走个五六百米就到了。”
魏辰阳经常走这条路，他接送袁琴就走这里，这一块已经很熟了，便道：“是不是前面那一排民房那里？”
“是。”
崔余话音刚落，高清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他突然不走了。
“怎么了？”魏辰阳问，“怎么不走了？”
高清看着前方，他的脸突然变白了。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一下。
“怎么了？”魏辰阳发现了高清脸色不对，连忙问：“是不是不舒服，还是吃坏了？”
他说完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不对啊，咱们四个吃的一样的，我们都没事。”
高清的嘴唇都开始变白了。
他突然想吐。
“你们先走，我休息一下就好。”高清说完，看都没看过来关心他的林听和崔余，一转身，就跑去了不远处的路边。
“估计是吃坏了。”魏辰阳忙对林听说：“要不你送崔余回去吧，我去看看高清。我们在这里等着你。”
“我们还是一起去看看吧。”崔余道。
“别了，他如果是吃坏了，又吐又拉的，你一个女孩子也不方便。”魏辰阳连忙制止道。
“也是。”林听看向崔余，“我先送你回家，没事的，有我们呢，你放心。”
崔余点点头，和林听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林听来过这里两次了。
第一次是靠猜的，猜着哪一个是崔余家。
当时他心里全是崔余，只想见到她，脑子里也只有崔余。
第二次是从省城回来的昨晚，林听一口气骑车骑到崔余家门口，他还带着一盒巧克力。
每次来这里，他脑海里只有崔余两个字。
可今天这么一走，没有之前的急切，没有之前的大脑空白，林听突然发现，这里他很久之前就来过。
确切的说，他在这里见过戚美华带着人闹事。
林听立刻回头看了一眼在路边呕吐的高清。
他突然全明白了。
怪不得高清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崔余家，崔余的爸爸，戚美华，一切都明了了。
第172章
林听送了崔余折回来时, 高清和魏辰阳正在路边等着他。
高清的脸色很差，他一直盯着林听，直到林听走近了。
林听不用问, 也知道高清想问什么，林听道：“我什么都没说。你的事情, 还是你自己说好了。”
高清的脸色好了一些，他松了一口气，目光越过林听, 看向不远处的崔余家。
这个地方他来过几次, 一开始是跟踪戚美华来的，他从戚美华嘴里听说了那个十分老实又十分傻的男人, 他担心戚美华做什么出格的事，便跟着戚美华来过崔见阳家。后来高清也来塞过小纸条, 告知戚美华骗人的真相。只是他没想到，崔余竟然是那个男人的女儿！
如果说高清在这之前还抱有一丝丝幻想的话，这一秒过后，他对崔余, 只有歉意了。
魏辰阳没有听懂两人的对话, 但看脸色他会, 他观察了一会儿, 就知道高清和林听之间肯定有什么事不能让崔余知道的。
具体是什么, 魏辰阳也不想问，他不太爱管别人的闲事，除了让他掏心掏肺的人。
三个人在路口处分开, 林听叮嘱高清直接回宿舍，什么都不要想，再说了, 那件事也不是他的错。
高清没有听进去，或者说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想自己走走，自己呆着。
“高清这是怎么了？没了魂一样。”魏辰阳问林听：“要不要送他回去？”
林听看了一眼高清，思索了一下，说：“还是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好吧。”
魏辰阳一摊手，然后和林听一起回家。魏辰阳是在出差的路上发现崔余和林听之间的秘密的，回到清城，他听崔余说晚上有约，就跟着崔余，想着一定是约了林听。摩托车都没骑，崔余去哪里他就去哪里，一路跟到老蔡记门口，魏辰阳便知道，一定是林听了。
“你不回报社骑摩托？”林听问道。
“不骑了。”魏辰阳说：“好不容易走走路，也挺好。”
林听推着自行车，也没打算骑，两人就这么走着往家去。
“你这人不讲究。”魏辰阳说：“我什么事都告诉你，你却什么都不和我说。”
“和你说什么？”
“你和崔记者啊。”魏辰阳委屈道：“如果不是今天崔记者说漏了嘴，我都不知道你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
魏辰阳说完看向林听：“你可以啊，我们报社最漂亮，最能干的记者，让你给拐走了。广告部那些天天盯着崔记者的兄弟们如果知道了，肯定要哭死了。”
“那就哭死吧。”林听道，“倒是你，最近怎么不见你骑车接送袁老师了？”
“你这观察力可以。”魏辰阳竖起大拇指，刚刚竖起来，立刻又弯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反正突然我俩就跟掰了一样。”
“掰了？”林听诧异看着魏辰阳：“为什么？”
这才是令魏辰阳不解的根源，他欲哭无泪，激动道：“对啊，关键是我、他、妈、的都不知道为什么！”
*
高清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
周围十分安静，他连着走过两个路口，都没有遇到一个人。
偶尔能看见不远处的灯火，但在路上的，只有他自己。
高清一步一步往前走，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那双腿，好像千万斤重。抬不起，也迈不出。
他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以至于他哭不出来，也说不出来，更喊不出来。
好像有什么扼制住了自己的脖子，用力掐着，一丝缝隙也没有给他留。
他喊不出来，叫不出来，发不了一丝声音。
高清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嘴里一直默默念着几个字。
怎么办。
这三个字一直在徘徊，充斥了高清所有的思想，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对崔余的感情。
在高清的世界中，崔余是不同的。
她和所有人都不同。她是唯一一个高清不敢直视，又迫切想要见到的人。
她就是高清世界中的光，是高清的太阳。
高清总是时时惦念着她，但是见到后，又不敢看她。总是先红了耳根，又红了脸颊，最后燃烧到眼睛的时候，趁着那一点的热燃烧出的勇气，偷偷瞧一眼崔余。
他的耳边响起崔余脆生生又好听的声音，崔余每次见他都会说，你好高清。
高清怀念那个声音，怀念那双灵动又干净的眼睛，怀念崔余的一切。
也靠着那些滋养，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班。
虽然高清心里明白，他和崔余是不可能的。
他像一个生长在泥土里的虫子，只能奢望地看一眼太阳。
然后在心里默默念一句，万一呢……
可是现在，连最后那一份奢望也被毁灭了。
他该怎么面对崔余？
高清混混沌沌地往前走着，他沿着路边，走啊走。
他心里很乱，又不知道要怎么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直到抬起头，高清才发现，他竟然走到满飞雪家。
里面的灯光亮着。
第173章
高清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满飞雪家了。
这是厂长的老房子, 之前他们一家都在这里住，后来开了厂，发达了, 孩子老婆都送到省城上学陪读，这老房子一直空着, 满飞雪来清城打工后，就给她住了。
院子不大，从门口往里看, 一眼就能看见客厅里亮着的灯光。
高清之前经常来, 有时帮满飞雪干点活，有时来拿自己的衣服, 有时来蹭个饭，反正没把自己当外人。自从和工友打架后, 知道大家都怎么说他和满飞雪，他就再也没来过了。
高清站在门口，没敲门，也没走, 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听见里面有声响, 接着灯被关上了。高清这才走到门口, 靠着门站了许久。
他没地方可去, 又不想走，自己都不知道站了多久，歪歪斜斜的靠在门上, 最后滑坐在地上。
……
满飞雪早晨起来匆忙洗漱完就往外走，没想到一开门，一个人跟着她的门滑倒在地上。
满飞雪吓的惊呼一声, 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惊吓中，她突然认出了倒下的人身上的衣服。满飞雪赶紧快走几步，确认是高清后，连忙喊他：“高清，高清。你怎么坐这里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满飞雪喊了一会儿，高清都没有动静，她赶紧去摸高清的手，手冰凉，再往额头上一搭，烫的厉害。
“这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发烧了？”满飞雪着急去叫人，把邻居家的男人叫来，几个人一起将高清拖到了屋里床上。
满飞雪给高清盖了两层棉被，可又觉得太少，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都压在了高清身上。
烧好了水，又灌了热水袋，塞在高清脚下，等了好一会儿，高清才醒了过来。
“高清，你醒了？”满飞雪一脸焦急，“你这是怎么了？你晚上在我家门口睡的？”
高清脸色苍白，他抬起眼睛，看着满飞雪：“我想喝水。”
“对，水。”
满飞雪倒了一杯温水，刚坐在床边，就听见高清说：“我自己来。”
一杯温水下肚，高清感觉能喘上气了，他也不知道昨晚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没地方去，也不想叫满飞雪，本来想着再坐一会儿就走，不知道为什么，就直接睡死过去了。
“你发烧了你知不知道？”满飞雪接过杯子，“到底怎么回事，你来我家怎么不叫门？”
“几点了？”高清看看窗外，外面阴天，太阳没得出来，高清只能道：“我该上班了吧。”
“上什么班，都烧成这样了。”满飞雪说，“我已经给你请过假了，你老老实实养病。”
满飞雪说完，一把把要起身的高清按在床上，“我去给你做点饭，你吃点饭，一会儿把药吃了。”
高清闭上眼睛，没有说一句话。
满飞雪从卧室出去，到厨房，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条站在高清面前时，高清又睡着了。
满飞雪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看着已经睡着的高清，他的鼻子、下巴、睫毛，此刻都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他的脸颊也因为回温而开始红润起来。满飞雪突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如果时间能停止，高清在自己床上好好睡，她在一旁好好看，就这么也挺好。
满飞雪把碗放到桌上，碗底轻碰到桌面，发出一点声音。
高清忽地睁开眼。
他彻底清醒了。
而在他醒来的一瞬间，绝望就扑面而来。
他曾经以为的一点点希望，他曾经抱有的一万中的万一，在昨晚看到崔余推开那扇大门的时候，全都烟消云散了。
眼泪从高清的眼角慢慢流出，他歪过头看向满飞雪。
“师傅。”
满飞雪手里还拿着筷子，听到高清叫他，立刻转过头。
“师傅。”
“嗯。”
“师傅，你还是我师傅吗？”高清问。
满飞雪没有回答，可是她看见高清眼角的泪。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每每在高清遇到问题的时候，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自己。
外面还阴着，没有放晴的意思。
北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发出吱吱的声音。
好像要冲破那扇窗，告诉屋里的人，寒冬已经来了。
满飞雪的目光从窗棂上移下来，她垂下双眼，视线落在那双筷子上。
人都是这样，不管多痛苦，多难过，总是会饿，总要吃饭。
就像四季轮回，就像北风呼啸，就像高清，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会来找她。
满飞雪握了握手里的筷子，没有抬眼，只是喃喃道：“吃饭吧。一会儿面就凉了。”
第174章
在得知清城报要进行改版后, 这一段时间广告量激增，大家都想争改版的第一版广告位。投稿量也多了很多，再加上马上就要元旦, 清城各机关单位组织的迎元旦活动多彩多样，也需要清城报报道, 这么一来，要刊印的内容远远超过了版面的需要，王勇看着手里一叠的稿件, 犯起了难。
他从前面翻到后面, 又从后面折回来，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实在没有能择下去的内容了。
王勇按灭手里的烟，拿着稿件就往外走, 走到楼道里，就冲楼下喊：“崔余，崔记者。”
崔余在一楼办公室听到了，赶紧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 抬头一看, 王勇就站在头顶二楼看着她。
“崔记者, 把苗苗和杨老师都叫上来, 咱们开个会。”
崔余道：“总编，杨老师出去采访了。”
“那你俩上来。”王勇说完往办公室去，崔余则叫上了张苗苗。
一进总编办公室, 张苗苗略皱了皱眉，道：“总编，你抽了多少烟啊。这么大的烟味。”
王勇不好意思笑了：“嘿嘿, 是吗？”
“总编，你少抽一点吧，对身体不好。”崔余说完，问大家：“门别关了吧，敞着，跑跑烟气。”
王勇立刻说：“对，不关了。”
三个人坐下，王勇就把稿子放在桌上，他先看看张苗苗又看看崔余，咂咂嘴道：“你们说，这可怎么办？”
崔余和张苗苗心里都有数，这么一大叠堆在这里，一看就是超量了。再说还有元旦新闻的版面要留下来，王勇手里这些，删掉一半都不一定能行。
张苗苗抬手拿了一叠，看了一遍，叹气道：“总编，我是没辙了。这些我都看过了，实在没有能拿掉的。”
崔余也在一旁附和：“是。”
王勇满面愁容：“这可怎么办啊。你们有什么办法没有？”
张苗苗摊手：“没有办法。”
崔余看看张苗苗，又看看王勇，犹豫了一下道：“是这样的，我也发现咱们元旦改版这一期版面实在不够，然后就想起我们大学的时候，办校报嘛，当时赶上校庆，稿件也是超量了，我们坐在一起开会，删了又删，但实在都太优秀了，最后拿下去没几篇，最后还是超额。”
“然后呢？”王勇立刻问。
“我们当时去找老师，老师想了想，建议我们不如做一个号外。”
“号外？”张苗苗看向崔余，“再加印？”
“对。当时我们又加印了号外，这样才把所有的稿件都保质保量的刊登出来了。”崔余说着，看向王勇：“我觉得既然这次咱们清城报也面临超额问题，正好又赶上改版，咱们是不是也搞个号外出来。”
王勇停在那里，这个问题他也不是没想过，但是还要考虑成本问题，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思虑了一阵儿，拿起办公桌上的烟，转头看了张苗苗和崔余两人一眼，忍住了没抽，只是拿在手里。
他把香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站了一会儿后，又坐下，道：“这样，我找财务他们核算一下成本，你们就先做好加印号外的准备。等杨老师回来，拿到县里各单位需要报道元旦新闻的数量后，咱们再开会讨论号外具体印什么内容。”
“行。”张苗苗点点头，“我们也回去后多想一想。”
“对。”王勇看向崔余，赞赏道：“可以啊崔记者，你的建议很好。对了，我看广告部这一段时间广告量上来很多，为咱们报社增收不少，他们说广告商看了你拍的照片后，很多还主动加量了。广告部每次到我这里开会，都会提到你，你给咱们报社做的贡献真是有目共睹。现在想想，半年前我真是没白去一趟省城，把你这个人才招过来啊。”
崔余还没来得及说话，张苗苗已经先开了口：“总编，你不知道，为了咱们改版，崔记者嘴巴口腔溃疡了一个月，现在都没好利索。我也是，嗓子疼的，吃什么药都不好使。总编，等着咱们忙完了，是不是得庆祝一下？”
王勇就笑了：“必须庆祝。我知道你们都辛苦了，等第一版面世后，咱们就聚个餐。”
……
因为杨兴安不在，而且还有很多变量存在，三个人就小小开会讨论了一下，还没结束呢，其他部门的人就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了。三个人赶紧结束讨论，崔余和张苗苗两人从二楼下来时，张苗苗挽上崔余的手臂，小声道：“发现没，咱们总编稳你呢，怕你跑了。”
崔余看向张苗苗：“我跑哪儿去？”
“听广告部一个同事说，省城已经有两家杂志社打听你了。说你拍照拍的好，稿子写的好，又是大学生。”
“我怎么不知道？”崔余问，“这些话怎么都没传我耳朵里。”
“谁敢让你知道啊。”张苗苗笑着说，“你现在可是广告部一整个部门的香饽饽，谁也不想看着你被撬走啊，我和你说，广告部今年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以后他们不知道怎么求你呢，你也长个心眼，不能白去给他们拍照，你又不是咱们报社的专职摄影师。”
“那你的意思是，他们找我拍照，要付我钱？”崔余问。
“起码要给你广告分成吧。”张苗苗点了一下崔余：“你这人，太老实！真是每次都白给他们帮忙。”
“我也是喜欢拍照。”崔余笑道：“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锻炼，我感觉我的拍照技术突飞猛进了。怎么说，应该说互相成全吧。”
“切。”张苗苗翻了个白眼，“一看你就是吃穿不愁的主儿，压根就想不起来钱的事。如果没有钱，肯定早就找他们要分成了，不会等到现在，我都和你说了，你都没个动静。如果是我，我就……”
崔余听明白了，张苗苗这是缺钱了，便问：“你不是在家吃住，工资全自己花，怎么，你手头紧了？”
两人说着话，就走到一楼办公室门口，正好杨兴安不在，张苗苗赶紧拉着崔余进了办公室，然后顺手把门关了，这才说：“哎，你可说点子上了，我就是手头有点紧。”
“怎么了，工资不够花？”崔余问。
“以前够花，现在不行了。”张苗苗坐在办公桌前，叹了一口气，心里慢慢计算着还得多久才能发工资。
她的对象“石头一枚”，也就是汪敬文，元旦的时候说好了来清城看她，张苗苗也想着两人见面后，她就带汪敬文去见父母，毕竟他们两个的年龄也不小了，没有必要再拖下去，再说了，两人距离较远，没有必要再折腾他来见父母，不如这一次过了。
张苗苗就把自己的打算写信告诉了汪敬文，汪敬文回信后说当然可以，但是他前一段时间住院，自己的积蓄花了个七七八八，他后面这一段时间又攒了些，但只够来回路费和住宿的钱，如果要去看张苗苗的父母，一定是要买礼物的，买礼物又一定要买好的、上档次的，汪敬文十分坦诚告诉张苗苗，自己存的钱怕是不太够。
张苗苗看到回信就后悔了，往日大手大脚惯了，她就没存过钱，每个月到日子发工资，等下一个工资日，上个月发的钱，她都全部花完。如今要求汪敬文见自己父母，她提议的，而且知道汪敬文的钱不够，她势必是要分担一下的。
这个势必就需要自己口袋里是真的有。
但是张苗苗又是真的没。
眼看着元旦就要到了，钱还是没处整。
张苗苗一想起这件事就头疼，她本来还想着买一件大衣呢，等着汪敬文来的时候，她穿在身上。现在别说大衣了，芝麻绿豆都要算算钱再出手。
张苗苗痛苦地抓一把自己的头发，然后冲崔余摆摆手，道：“算了，别提了。”
第175章
张苗苗话没说完就不想说了, 她用力拽了几下自己的头发，烦恼地垂下头，半天缓过来, 在双臂之间的空隙偷偷看了崔余一眼，
崔余正托着下巴瞧着张苗苗, 自然也看见张苗苗偷看自己了，笑着说：“张老师，你怎么回事, 还不好意思了？”
“穷的不理直气壮, 当然不好意思。”张苗苗坐直了，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 对崔余说：“杨老师下班前还能回来不能？”
崔余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大半小时就到时间了, “难说，杨老师一般不会直接回家。他在外面忙完，不管多晚都要回来看一眼，确认一下报社有没有着急的事, 才会回家。”
“是。”张苗苗道：“杨老师就是这样, 他责任心挺强的。哎, 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 各机关单位需要报道的新闻没有那么多, 要不然他跑不完，你要顶上不说，我也得上了。”
“每年这个时候是不是都很忙？”崔余问。
“必须的。以前我们四个一起, 哦，加上总编，都忙不完。”张苗苗叹了口气, “赶紧过去吧，累死了。”
下班前，杨兴安背着包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的，一进办公室就把身上的包拿下来，从里面掏出本子来，就要上二楼汇报。
张苗苗眼疾嘴快，赶紧叫住杨兴安：“杨老师，今年多不多？”
杨兴安看张苗苗一眼，十分肯定又坚决地给出一个字：“多。”
张苗苗一下就瘫在了那里，无助瞧向崔余：“完了，我也得上了。”
崔余笑了笑，又听见杨兴安道：“对了，我来的时候，看见林警官在报社大门口站着呢，和他打了个招呼就进来了，他是不是在等你们谁呢？”
杨兴安说完，看了崔余一眼，然后就拿着自己的本子上楼了。
张苗苗闻言，连忙站起身，她跟着走到办公室门口，站在门口往外看，就能看见报社大门，张苗苗定睛一看，果然是林听，回头就对崔余道：“真的是林警官，我叫他进来。”
张苗苗说完就往外跑，站在院子里朝外喊：“林警官，林警官！”
林听听到叫他，然后看见张苗苗正用力朝他挥着手。
林听冲张苗苗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可张苗苗并没有结束，她继续朝外喊：“林警官，进来吧！”
林听摇头，“不了，你们忙工作吧，我在外面等一会儿。”
张苗苗有些失望，讪讪看了林听一眼，又扫了院子一周，然后往办公室去。
张苗苗一进屋就道：“林警官在门口等谁呢？我让他进来也不进来。”
张苗苗说着，看了崔余一眼，见她已经开始收拾包了，“到点下班了？”
“嗯。”崔余说，“我把要拿回家的东西先收一下，一会儿走的时候再忘了。”
“也是。”张苗苗也坐下收东西，不一会儿收完了，两人谁也没走，就在办公司坐着等。
杨兴安刚回来，上去汇报工作了，如果有需要开会讨论的，他一会儿就会下来喊张苗苗和崔余。
所以张苗苗和崔余就在办公室坐着等一等。
张苗苗双手托腮，自言自语道：“我看咱们报社的车不在，说明魏辰阳也不在，应该是还没有回来。那林警官等谁呢，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站着。”
张苗苗说着话，杨兴安就回来了，他一进来看见两人都等着呢，便说：“你们回去吧，总编那边在和财务开会，今天是顾不上咱们这里了。”
张苗苗还没来得及说好，就听到桌椅一响，崔余拿起包就往外冲。
张苗苗和杨兴安都愣住了，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崔记者这么着急下班。
“那我先走了，两位老师明天见。”
崔余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出了办公室。
张苗苗拿起自己的包，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慢悠悠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崔余这是怎么了，怎么跑那么快。第一次见她下班这么着急。”
张苗苗说着，突然想起什么，立刻加快速往外走，刚到院子里，就看见崔余骑着车已经离开了。
她旁边的林听也骑上了车，两人就那么走了。
张苗苗愣在原地，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林听这是在等崔余？！
……
两人路上骑着车，林听就一件厚外套，里面是一件毛衣。崔余今天依然穿的羽绒服，裹的严严实实的，手套帽子却没戴。
林听转头看着崔余问：“你怎么没戴手套帽子？”
“洗了。”崔余说，“还没干呢。”
“没有换洗的？”林听看着崔余，“咱们去商场吧。”
“干嘛，买帽子？”崔余笑道：“真的不用。”
“不行，去商场。”林听说，“你不去，我走了之后又得惦记好多天。”
崔余瞧向林听，知道他又要走了，便问：“案子有进展了？”
“嗯。具体怎么回事还不知道。晚上我和王哥就得去省城。”
“几点走。”崔余问。
“说好的八点。”林听道：“单位派车去，你放心吧。”
“那不是要赶紧回家收拾一些衣服什么的？不要去商场了，没剩多久了。你回家先收拾东西，洗个澡，差不多就要走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拿几件内衣裤就好。”林听说，“需要别的东西，可以回家再拿。”
崔余看向林听：“回清城？”
“不是，就在省城。”
崔余明白了，这是在省城也有房子，那边林听已经解释了，“我爸经常在省城待着，总要有住的地方，不能每天都住酒店。”
“那倒是。”崔余点点头。
两人在第一家包子楼门前停下，刚刚商量去哪里吃，不约而同都选了这里。
林听喜欢吃小笼包，崔余也是，等包子端上来的时候，林听道：“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个门前面。”
“是吗？”崔余问。
“嗯，当时你和你爸一起来吃饭，我刚刚吃完。”
崔余道：“那也是我时隔多年才重回清城。”
林听给崔余的碟子里倒了醋和辣椒油，看她一眼：“时隔多年？你大学没回过家？”
崔余夹起包子，犹豫了一下，最后对林听说：“怎么和你说呢。我们家挺特殊的。这么说吧，现在的爸爸，是我的养父。我亲生妈妈在省城，爸爸在国外。小时候我是在清城长大的，后来被我妈接走了。”
林听怎么都没想到崔余看着这么开朗，背后竟然还有这么曲折的故事。
他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犹豫中，看见崔余已经吃了一个包子，抬眼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她笑着说：“那些都是他们上一辈人的事了。我大学毕业就想着回来，就想着陪着我爸生活，让他后半辈子能过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