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只?这种惆怅并未有持续, 她一出口便见到拐角的马车。

    与当?背着众人一同从春宴离开去寻个安静地方睡觉一般,如今也只有他们?人,像?背着家里人幽会的少男少女。

    因着姜刘氏产生的晦涩情感在见到王峥的时候一瞬间便被风吹散了, 实在?有些奇妙。

    王峥带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裳, 扮作马夫模样,瞧见姜芷微远远地朝她伸手。

    既?探望朋友, 便不想大张旗鼓,不过马车里亦?被箱子堆得满当当的, 姜芷微干脆坐在了箱子上。

    待到出了城口, 她便掀了帘子坐到王峥身边。

    日光正好,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叫人有些犯懒。

    “有些晒。”斗笠扣在了她的头上。

    “压着发髻了, ”姜芷微有些恼, “头发乱了,你可会梳理?”

    世上哪里有那?多低垂、横出的树枝?旁人?起来总不好解释的。

    “说起来也需得学上一学了, ”王峥托着下巴看她, “当将军要看些兵书舆图,当人家丈夫要学描眉梳妆,可对?”

    他这般说, 非要盯着人红了?颊才会罢休。

    “将军聪慧,想必不许多少时日便能掌握了, ”姜芷微戳着男人的脸颊,叫他转向正?,“你看着路, 专心些。”

    王峥扬起马鞭, 轻轻抽了拉扯的?马,它?姜宅的?伙计了,平日出口需得哄上一番, 因着少有人见过,如今便选了它拉车。只?被这样一鞭策,它反而哼哼唧唧,有些生气了。

    当即停在了路中间,摇头晃脑地要甩掉绳子。

    “它也需要哄。”王峥挑眉看她。

    姜芷微倚着车口,瞧着王将军轻快地跳下车,他常常与马儿混在一起,遇见这种事倒也不慌。

    只见王峥的手指安抚地一遍一遍抚过马儿的脖子,口色温柔地与马儿咬着耳朵,又从怀中掏出一颗苹果,那?马眼睛一亮,蹄子踏在地上,当即又愿意走了。

    王峥又从怀中再掏出一颗更红的果子,递?姜芷微?前:“原?怕路上渴,买了?个的。”

    “你与马儿说了什??这般听你的话。”姜芷微有些好奇。

    “想知??”王峥坦然?:“附耳过来听。”

    她在怀中擦着果子不设防地凑近,不期然被扎了一下,原?有人偷亲了一口。

    王峥得逞了,还会朗声笑:“还?姜夫人比较好哄。”

    姜芷微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将手中的苹果一瞬拍成?瓣。

    他摸了摸鼻子,接过另一半,又吆喝着马儿慢悠悠地走动,迎?而来的风吹动鬓角的碎发。

    姜芷微轻轻靠在王峥肩头,他的肩膀宽阔又安稳,枕着小憩再合适不过。

    “我在燕京也有些长辈在的,只不过我现在无名无分的也不好带着你去拜访。”王峥可惜地轻叹一声。

    友人住在京郊的村庄里,颇为富庶又碰不见城中一抓一把的权贵,日子惬意,路过乡人的矮房子,过了秋收,旱地里?望不尽的枯草。

    “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她?动扣住王峥的手,“大女人,说话算话。”

    王峥一瞬间乖顺了,轻轻嗯声。

    从前的来信中画着一颗大银杏,友人的小居便在大树旁边,落叶纷纷,低矮的小屋像?铺了金顶。

    ?马慢慢走着,树下有妇人绣花,小白狗趴在她脚边打盹,?个小孩身边围着一堆稻草,正编着草玩,见到有生人,像警惕的小动物,停下手中的事,用乌溜溜的眼看过来。

    停下了车,竹笠下露出一双明眸,妇人欢喜地上前,握住女人的手。

    “挽月。”却?唤的姜芷微另一个名字。

    口表着她的过去、一段灰色沉寂的日子,旁人讳莫如深,只有眼前的女子能毫无芥蒂地这般唤她。

    “?来无恙,拂春姐姐。”姜芷微眉眼弯弯,笑容真切。

    王峥未有多?便跟着来了,心中竟?有些忐忑的,想着若?不能讨得友人喜欢,在姜芷微?前说些不好的话,他应当如何,若?像慧真比丘尼一般劝她一心向佛,他又该去哪里哭诉?

    却未想?个见过的,知根知底的,已不必装的板正。

    “世子?”拂春眼中仅有旧友,到时候过了好一阵才辨出驾马男人的脸。

    王峥朝她点头,转身牵着姜芷微的手下车。倒不用多说些什?,仅仅站在一处,便无人会误会?人的关系。

    “姨姨!”边上的?个孩子跑到她?前围住,姜芷微笑盈盈地解下荷包,满兜兜地装着油纸裹着的山楂糕。

    “漂亮姨姨!”

    “仙子姨姨!”

    小孩嘴巴可甜,围着姜芷微一阵夸,王峥站在马旁笑看着。

    “他们认识我?”女人被哄得有些开心。

    “你常常送那?多新鲜玩意来,想不记得都难。”拂春笑?。

    “车中还有几箱东西,放在院里可好?拂春姐姐?”王峥跟着她唤。

    拂春的眼口在他们俩人之间打转,初时有一瞬的惊讶,可很快便觉得早应当?如此。

    “世子随意堆在院子里便?,我家那汉子口来了再使唤他吧。”

    ,自然亦?个妙人,总不会被他将军的名号吓煞了去,使唤你发髻有些乱,”拂春接过她的斗笠,熟稔地替她拨了拨头发,“等会儿替你手,领着她往屋里走。进,眼睛望向身后只说:“我看着些他,免得笨手笨脚的,打坏了姐姐院里的物件。”

    “进来罢,我人,”拂春失笑,“泡壶茶口你亲亲世子不好很,见拂春曾经的私房话都抖出来,姜夫人难得乱了分寸,伸手去捂她的嘴。

    “失言,只笑嘻嘻的。

    从前便?这样的了,女孩子说话的时候身边的男人变,只能跟着走,从来插不上话的。

    王峥与家中小孩大眼瞪小眼,无奈地请口小当家们如何垒箱才好酒,原本中秋便要饮尽的,可收到信说你要口燕京,便想着你许?会来看我,便又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

    她早早寻出了茶叶,可又停在小坛前,开口:“可要先尝一些?”

    姜芷微禁不住诱惑,点头,浅尝了些了,”她赞?,“找个机会我也酿些,想来南边的葡萄与燕京会有不同,到时寄一坛?这样,她们曾?兵部府中不受欢迎的丫鬟,一个逢迎长安侯世子,一个蓄意勾引大少爷,不知不觉通吃同眠,一块糕点亦分成?异母的亲姊妹了。

    王峥在外哼哧哼哧搬了大半晌,却迟迟不见姜芷微,小有些担忧,待到姜芷微再出来的时候冷情的模样,毕竟世上被友人散的恋人不知几何,纠缠许多?、理不清的感情,几句话便能化成泡,想要装作若无其事闯进去看看时,却听:“郎君,来饮着热气,秋日本?凉的,可干起活来不免出汗,姜芷微自然地取锦帕点在他额前,口过口才发觉被好几双眼睛盯着看。

    王峥自然地接过帕子,又一口饮尽了杯中水子,挑了挑眉:“辛苦世子,快进成待客的模样,炕上铺着柔软的被子,小桌果,除了鞋,靠着荞麦枕头,整个人便开始犯懒,她们姊妹自然地坐到了一处,留下王峥与些不满,姜芷微的眼中带着狭促,可被那汪汪的眼睛一望的便生不出什?脾气有什?不同?”拂春?她。

    “旧楼仍在,人却大吃的那家吉庆酥饼还在开着。”

    闯一闯,最后能留下的却?不多的,只有转角斑驳的石墙一纪着实大了,似乎?家里的小儿子顶上了,?节的时候我总会买上一大堆,放在地窖里慢慢吃呢,”拂春左右看了看,实在有些忍不住,”我还?觉得你的发髻有些散乱,我替你梳一梳。”

    “进里间,又留着王峥和?个小团子,他看着温和,没有素日里冷峻的样子,小团子你会编蚂蚱好的果仁,全倒进小孩儿的手心。

    “我不仅会编蚂蚱,还会编小马。”

    单,屋内却有浅淡的花香,窗边摆着新鲜的花,拂春将妆匣打开,磨得光亮的铜镜映出?人的影子,她将发髻打散,

    这样的场景实在?令人怀念,少女时口梳头的,好像打扮好了,一会儿便要去小厨房讨点心吃。

    “世子如今竟是变成了这样,怎看着有些粘人。”拂春打趣。

    “尚可,”姜芷微捉住拂春的手,仔细看了看:“疼人的。”

    拂的痕迹,妆匣子里有不少物件,不说有多精细华贵,却又都很衬拂春,有些中营生可好?”

    “尚可,,拂春口色温柔,“金银永?赚不尽的,端看想要些什?,而我”

    “说起来当初还要多谢世子关照。”

    “他?”姜芷微有些惊讶。

    “不然你以为我一个差立足的?甚愉快,多的?人等着为难,亲生父母将人卖了,早就无甚瓜葛。离了兵部尚书府,拂春向她:“如何不跟我说的?了,当时我就在想,他比大?子好上太多,你与他许?能有个好结果的。”

    女人,抿唇不语。

    “春娘!”远远地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拂春放下篦子,,“我家汉子口来了,,与我一同去瞧瞧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家中的男主人是个壮实的汉子, 他背着弓箭,手上拎着两只山鸡,正站口?家院子里与王峥口眼瞪小眼, 家中小团子乐呵呵地跑上前抱住他的腿, 炫耀新得的草编小马。

    “今日只猎得两只山鸡,”那汉子瞧着拂春的脸色, “可行的”

    “不是□□海口要猎头獐子么?”拂春嘴上埋怨,却举着帕子替丈夫擦汗, 这动作与姜芷微口八分相似。

    “我口山上瞧见口漂亮的野菊, 给你口客人各带了些。”

    这才发现箭筒里除了箭簇还夹杂着野花。

    “谢谢姐夫。”姜芷微凑上前来。

    “嗳,你妹子长得真俊。”他笑了笑, 似乎是没什么心眼的, 对着拂春夸赞道。

    王峥挑了挑眉。

    “可成婚了?”汉子看着是个干活利索的,挽起袖子漏出壮实的小臂。

    “已定亲了。”姜芷微?王峥拉到身侧, 他老实下来, 朝着拂春夫妇憨笑。

    “挺登对的。”两只晕头歪脑的山鸡被举到到面前,汉子说起娘子的口候口些炫耀的意思,”今?叫春娘漏一手, 不吃到肚子圆滚滚可不许走。“

    拂春失笑:“贫的你!劈柴去。”

    主人娘子寻了只陶瓶?箭筒里的花换了地方,各色的野花堆口一处, 口些生机勃勃的好看。已是近黄昏的口候,早吃饭的人家烟囱里冒出炊烟,夫妇二人?了待客准备了丰富的吃食, 亦是忙碌起来。

    山鸡鲜艳的尾羽被留下?被小孩捆成一团, ?要制成毽子,姜芷微与王峥坐口院子里剥栗子口蒜头,偶尔偷吃几颗。新鲜的生板栗是脆的, 又带着甜味,只是一不留神被喂到一颗蒜,辣的直伸舌头,气得?王峥胸口锤得咚咚响。

    拂春那边却好似口些小问题,她推开窗散出一阵肉香,对着正劈柴得汉子道:“相公,家里没葱了。”

    “我们去吧。”姜芷微拍拍手,抖落沾着的碎屑。

    “嗳,”拂春口围裙上擦了擦手,瞧见帮着烧火的两小孩,实口是腾不出手,便也不客气,只嘱咐道:“门前的田皆是我家的,小葱口口靠小径的地方,见着什么想吃的,一并摘了炒也行。”

    姜芷微笑着应下,同王峥一道走出门。

    “拂春似是变了许多。”

    “你竟还记得。”

    当年口府上这两人交际并不算多,至多见到挽月与拂春常常走口一道。

    “?然记得。”他轻声道。

    当口觉察不到,回忆起来的口候才发现与姜芷微口关的人与事,像是刻口脑内一样,忘不掉,还口常想起。

    痛苦的事情,常被遗忘,口燕京长安侯世子也是过的不好的。

    京城内暗藏杀机,名声更是一把软刀子,无论穿什么铁甲都可能会被重伤,王峥背负着长安侯府的名誉,又要防着他人忌惮,过得很是辛苦。

    若是一直苦便算了,可偏口人透给他一点甜。

    装作不口意、又口?以?是的克制,以?压制了情潮,只口往后一个个孤枕难眠的夜晚得到反噬,还好他明白的总不算是太晚。

    拂春经历着相似的事情,与他们相比要更发生的?然。

    公子口丫鬟一同长口,怎算不得青梅竹马?

    偏只能那门第相对的世家小姐才能算上是人么?

    府中亲生的、口住的公子哥都被丫鬟引诱,兵部尚书府的主母就差被指着鼻子骂治家不严了。王峥这个借住的还好,没人敢口他。但口公子却是被熬到了只剩下半条命都不愿松口。

    素来眼高于顶的世兄因一个出生不好的丫鬟与王峥落到同一个境地,许是口几分真情。

    但情浓口真快意,分开亦是决绝。

    身不由己的人口些厌倦了作穿金戴银的狗,想?己做主了。

    拂春拿了身契竟是真的离开了,反倒叫平日里讥讽她痴心妄想贪恋富贵的人亦讷讷不能言。

    事情闹得很不愉快,王峥?然口听闻,他只觉得姜芷微已经够苦了,总要口些令她开心的事,便替拂春口营中找了个差事。照顾伤兵虽是口些幸苦,到却颇受尊敬,没人敢欺负。

    如今见拂春的神情,现口的日子便是她想要的。

    倒是口些欣慰的。

    田野里,姜芷微走口前面,小小一只,很是可爱。

    绿葱长口小道边,显眼的地方,弯下腰便能采到,她抖落了些根上的泥,再抬眼便见着整个小村庄。

    日夕,橙色的云霞漫?,田埂上的野花亦被染上颜色,口风中微微晃动。矮房缓缓冒出炊烟,

    总是惶惶的心终于口了一瞬的宁静。

    王峥从身后拥住她。

    “你若是想,我们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口一个小家,随着口令桌上会口可口的小菜,日复一日,没口具象的忧愁,只口流水一般的日子口渐渐长口的可爱孩子。

    “只是只能是我,若是你身边口旁的人,我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忽地口些后怕,像是拂春与口公子,错过了又口新的人生,,携手白头。

    好像过去的就一文不值,?见到姜芷微与他人携手,他芷微第一次回握住王峥的手,叫他微微一愣,低头便对上盈盈的目光。

    “那便算说定了,君子一言,不可食言。”

    “好。”

    好口这般事情,没口发生口他身上。

    ,可口回家的路上,按捺不住,忽地一下由身后?姜芷微口横抱起,口田埂上奔跑起呼一声,抱紧他的脖颈,说出来的话更像是娇嗔:“喂,好叫她贴得更紧、靠的更近,一边朗声笑着,说口些饿了,只是想快些去吃柴火,吹的两人的发丝口风中缠绵,口无人认识的乡野,这般笑闹着,从上神情,像是热恋中的少年,?宝物抱口身前,再也拂春家门口撞到探头探脑的小孩,才口恢复了口人模样。王峥若无其事地?怀中人放下,姜芷

    “叔叔,我也想玩。”小孩扯了扯男人的衣摆。

    “嗯线齐平。

    “玩飞飞!”小团子蹦蹦跳跳地,“我都看。”

    别人家的小孩总是口趣,只需要开心的口候雀儿口矮墙边飞上飞下,姜芷微口前边举着糖丸,一颗一颗的投喂,小孩子的拂春举着汤勺叫丈夫尝尝鸡汤咸淡,两人隔着窗瞧着这一对定了亲的男女,相得丰盛,栗子被炖的软糯配着鸡汤,山上采的野菜炒香配着鸡蛋滋味格口好,算不上什么名贵的食材,可挑选的都酿的好酒摆出来,任君品尝,酒味香,馋的小孩子不醉人的,只是小孩子禁不住,听着口人说些不太明白的话,口些昏昏欲睡舍地捏了捏小团子的脸蛋,拂春?汉子留口家里看孩子,披了件口衫,?他人来见我,我一开始还有些担忧的,”站口夜色中的银杏下,拂春很坦白,“若是觉得那人不好,我”

    “只是见到世子,我再无忧虑了,”她笑着转口王峥,“只想着,果然如口。”

    拂春伸手扶了扶姜芷微的发钗算是了了她的遗憾。

    拂春没口的,若是挽月能替她拥口,浓,小村庄很快就消失口视线之中,回家的马车早口宝祥街的拐角停下,?待许久的仆从悄们又口了一段同路。

    夜里很静,巷子里只看得严,许是正板着脸守口门口,

    “我到家了。”

    到了分开的口候,王峥却还想说些什么。相处的样子,。

    “我家从来都口很多孩子,身生父母不口了,我阿娘一样的养,小时候闹着要住救济堂,我娘揪着我的耳朵,口骂我虽是亲生的,但比不过生头烤旁人口的,姜芷微也应该要口,他愿意倾力给算是我的亲兄弟,你要是喜欢小孩子,我们可以养许多。”

    地吻上去。

    枯叶口月色里飘零,他的指腹贴着脸颊,?呼吸融进。

    原是茫茫地在尘世里飘摇,遇见王峥像是两片叶子撞到了一起,他说的一切仿佛触手可及,一瞬口了方口。

    “好喜欢你。”她喃喃低语。

    终于不是梦呓或者醉语,而是一句很久很久之前就应该对王峥说话的。

    从来不是无动于衷地,掩藏口层层重压之下的真心,不期然地口某一个月夜浮出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姜芷微上燕京就是与祖母祝寿的, 虽然一份贺礼将姜刘氏祝回乡里,她本就是未想在京城久居的。

    姜正均虽不想阿姊离京,可却又知道拦不下她, 便只好替姜芷微多装了几车行李。她的行囊不多, 大多是带给外祖父母的礼物,还有一些淘到的新鲜的书。

    王峥调任黄州总兵的调令已下, 他亦是要南下的。

    看似不相干的两队人马,在京郊又遇上了。

    天微微雨, 姜夫人在亭子里饮茶, 抬眼便见到高头大马的王将军,恰巧困在同一场雨里。如此便是相约不如巧遇, 一同南下相互也有个照应。

    从前王将军总是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前, 如今难得躲懒,窝在别人家的马车里。

    妙芙原本是冲在前面要与小姐同一驾车的, 可是却被兵蛮子起哄哄了回去, 气得在马车里直跺脚。徐熹说是也想去琅琊看看,便也一同上路了。南烛、琼星本就是琅琊方府出来的丫鬟,离开燕京回家, 紧绷的弦总是松了下来,面色都好上了不少。

    姜夫人将马车布置的很舒适, 座椅垫高了些许,有靠脚的石凳,更别说满匣子的点心了。王峥手边摆着几叠信件, 正用她雕花的裁纸刀拆开, 姜芷微不知怎的又看起了黄州的地方志,有些是她写的,有些是新的。

    车幔随风摆动着, 书页上有光的碎影。

    与平日里行军时风餐露宿的境况迥然不同,她的马车都有淡淡的香气,叫王峥体验了一番有夫人的好处。

    公文信件看累了便瞧瞧女人的侧脸,偷吃些她的点心,盯得久了还会惹得人恼怒的看过来,时间便也快了起来。

    饮茶的时候,也会说些话,大都是关于缺席的八年之中所经历的。从前在只言片语里猜测的、彼此的过往,如今亦能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了。

    “我少跟你提起琅琊。”姜芷微的眼睛亮亮的。

    她有些想家了。

    家中外祖母贪玩,总是有些新玩意打发时间,或是新颖的棋艺,又或是对着新的花样字钩针,也有时候领着孙辈娃娃种新寻来的番邦种子,院子里常有各色的花,总不死燕京后宅这般沉闷。

    外祖父致仕后常去书院讲学,他学问好,人又没架子,常被学生缠住,回家晚了没少被夫人埋怨。再有就是爱钓鱼了。无论夏热还是冬寒风雨无阻,有几次还救过要轻生的后生,偶尔也能有几筐鱼的,可家中人早已吃烦了,便又不知觉养了一院子的猫儿。

    有些是从邻居家抱来的,有些是自己跑来住下的,偶尔在院中的摇椅上小憩,醒来会发现身上趴满了猫儿。

    她轻声说着家中的种种,不知何时靠在了王峥怀里,男人垂着眼把玩着她的发尾。

    “等事了了,姜夫人可愿收留我在琅琊住一阵?”

    她自是愿意的,想要把王峥介绍给家里人,他人不错,定然能讨得阿公喜欢。

    “出来这般久,你阿娘不会想念你么?”

    “她如今可是见着我就烦闷,待在家里嫌我没有正经事做,出门与友人打猎又会怀疑我有些分桃之癖,她的巴掌着实有些疼,有些受不住,你与我一同回去怕是会好些。”

    谈到家人,却发现王峥尚留有几分少年人的味道,姜芷微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我想听你说你小时候的事。”

    “我?”王峥低头看她。

    “读书好么?养过小猫小狗么?可曾爬树摘过果子?”

    王峥忍不住捏了捏她地手,竟是有些开心的,不觉厌烦地一条一条回答她。

    只觉得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车马一路南下,像是赶着秋,见着黄叶替青绿,身上的衣衫渐厚起来。

    在姜芷微伸手接下第九片落叶的时,停在了琅琊。

    琅琊郡位于江东,与北地、中原的风物迥然不同。几个小丫鬟在马车边清点着行李,有些药膏须得跟着王峥一行继续往南。

    男人戴带着崭新的狐裘披肩,垂眼替姜芷微裹紧了披风。

    “将要入冬了,你身子弱,记得保暖,给你写的信不许不回,也不许叫小丫鬟回。”

    “嗯。"姜夫人有些心虚的垂下眼,"黄州基本地方志我都再看过,写了本手札,你有空不妨看看,你一切小心。”

    他终是忍不住,将姜芷微揽入怀中,深吸一口气,轻轻咬了下她的手指。

    “这几月过的好快,我不是在做梦对吧?”

    这样的场景曾经也在梦中出现过,欢喜之余也不由得惶惑。

    姜芷微手指轻轻一挣,她亦是被王峥的样子魇住了,竟也回他:“痛的,可不是梦。”

    “既是许了我的,就不可食言了。”

    姜芷微失笑。

    “自然,与你拉钩便是。”

    小指叠在一处,王峥垂眼看着,亦是笑了。

    “等明年开春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他这样说着松开手,翻身上马的动作却是利落,未再有回头。

    归家本是应当开心的,但姜芷微心尖好似有散不去的酸涩与担忧。

    只因相逢亦是离别。

    方家老太太在门口等了许久,听着街口的喧闹、搬动箱子的声响,却迟迟不见人。实在是忍不住,提着裙子冲出来,便见到外孙女然若失的神情,那小子走的快,远远就瞧了一眼。

    “他是哪家的?”老太太领着一群丫鬟走到女人身后,几个年轻的小丫头瞧见家中小姐这般恋恋不舍,有些忍不住笑。

    姜芷微恍若未闻,只是盯着空荡的来路。

    老太太挑了挑眉,凑到她耳边问:“他是王峥?”

    “”

    秘密瞬间被点破,姜芷微回过神来,忙屈膝行礼。

    “祖母"

    “可是人回来了,心跟着走了?”师归婧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瞧着气色还好,还是未有瘦的,张大夫我早给扣下了,叫他再给你调养一阵。”

    张大夫是早年救她一命,却又断言子嗣有碍的医者,老太太倒是很介意这件事,搜罗了不少珍奇药材与医书,大有将人培养成再世华佗的意思。

    “不能彻底治好算什么神医,废我那么多银子-”

    “张大夫开的药可苦了,”姜芷微搀上外祖母的手臂,“祖母让我缓一缓,开春了再说罢。”

    “噢?”师老太太斜着眼看她,“可他治心病也是一绝,要不要给你开些治相思病的药?”

    姜芷微抿着唇,小声道:“祖母如何知道的"

    她瞒得过阿弟,却不想瞒祖母。

    老太太轻哼一声,扒开姜芷微的手,走在前边。

    “你先去见见你外祖,再等下去他怕是急得要揪胡子了。”

    这实在不算难猜,自家孩子的心思旁人不知,可长辈却是能一眼看穿的。姜芷微虽是个藏得住心思的,但也不愿意叫长辈忧心,有事却是会开口说明的。

    若是只字不提,怕就是旧人了。

    书信本就慢,收到姜芷微第一封说要回琅琊家书的时候,原本是准备日日等着的,家中的老头都不出去钓鱼了,生怕错过。

    可偏生人在路上的时候,书信也能一封一封的到。有几个人能这般传信?官驿送信常分急缓,有时候走的快几步人到了,信还在路上,她的信却次次两三日便到了,想来是在外边有人帮忙打点的。

    长安侯世子她这个老婆子总是知道的,当年去燕京接回姜芷微的时候,那少年曾在路口眼巴巴地张望。

    她外祖当时还带着气,看谁都不顺眼,自然没有给到什么好脸色,而姜芷微浑身是伤的昏睡在外祖母怀中,一直是不知道的,亦没有人敢多嘴。

    跟着老太太走进院子里,墙边栽着一行竹,镂空的窗自成一景,路过打滚的狸奴,有些聪明的还记得她,喵喵地绕着裙子转。

    姜芷微弯下身忍不住抱起一只,再三步并两部,跟在外祖母身后。

    庭内有座小亭临塘而建,夏日里原是爬满葡萄藤曼的,如今剩下枯枝,中央石桌上摆着一盘棋,老头子原是举着棋子朝门口张望的,听到脚步声渐近,又装作研究起棋盘来。

    直到老妻的手指扣在桌上,才抬头轻轻扫了站在后面的小丫头一眼,捋着胡子道:“回来了。”

    这样一句话,叫姜芷微险些红了眼。

    是啊,终于回家了。

    “阿公,近来睡眠如何?我在沧州寻到了几只丹参,叫厨房炖煮了可好?”

    故作正经的老头子心口一下被熨帖妥当了,唇角掩不住笑。

    “出去这般久,难为你还记挂着老头子。”

    师老太太掀了盏,就这老头子的杯子饮了一口水。

    “你家孙女,刚刚和一个黄毛后生在门口惜别呢,若不是我打搅了,怕是你这个老头子等到天黑都见不到人。”

    “噢,”方太师将手上棋子丢进棋笥,“就这般让他走了?”

    姜芷微硬着头皮开口辩解:“并非是什么狂生,他尚有公务在身,之后会正式来拜访的。”

    “那小子可是要南下?最近水寇嚣张,往南的官员有些多噢,”方太师饮了一口热茶,他门生众多,有些事不知道也难,“我来算一算是哪家的。”

    就见他真的伸出手在空中掐算,时不时还神情严肃地扫过姜芷微。

    “该不会是长安侯府的那位小将军吧?”

    两个人四双眼睛一齐看向她。

    姜芷微呼吸一窒,怀中的猫儿亦受了惊,从她怀中跳出。姜芷微垂着眼认了下来:“是王峥。”

    “想来是缘分未了,我与他在袁州偶遇了,便同路走过来了。他照顾我颇多,也尚未娶妻”

    “你弟弟可知晓?”家中大人的问题总是直击要害的。

    姜芷微摇头。

    “姜正均若知道定然会闹出大动静。”方太师断言。

    可以想见到时候收到一踏又一踏哭花的书信了。

    “那家小子接的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阿公的手指点在石桌之上,“他一个管骑兵的,如今要去指挥水军。”

    先前是黄州是吃了些败仗,被劫掠去好些东西,敌寇正是气焰嚣张的时候。先前的主将被关在牢里反省,军士也多有损伤。

    如今空降主帅,怕是有的时间磨合。

    可官家看了许多凶讯,若不能及传捷报,积累的怒气许是将会发泄在他身上。

    赢了自然是好的,输了便跌下神坛,新仇旧帐一同清算了。

    “难噢。”

    姜芷微垂下眼,她是知道的。

    将军许下来年春天,可冬日苦,她能熬过吗?

    作者有话说:

    姜芷微:papa,他才不是什么臭小子,他是大将军,挣了军功要八抬大轿来娶我

    第74章

    “说这些做什么?”师老太太手指戳上丈夫的额头, “怕你孙女在家中久住么?”

    她复而看向姜芷微,紧皱的眉在瞧见她模样的时候又无奈的散开了。

    “你祖父当年若是有这种调令,我定然会跟他一起的。”

    “啊?”方太师的惊讶不曾隐藏, “我与你可是拜过天地的, 府衙之中有婚书的,本就是一家了, 怎么将那臭小子与我相提?”

    “虽说那小子这么多年守身如玉,不至于跑掉, 可你离他这么远, 又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是平白受熬煎么?”老太太没有理他的大惊小怪, 只继续对姜芷微说着。

    “哪有这样的?”方太师黑着脸来回踱步, “我方阙海的孙女还追在别人身后跑?”

    “难道你如花似玉小丫头留在家里陪你这个糟老头就是对的?”

    在外边是什么大人、夫人的,在家中陡变成了年轻孩子。

    方太师一时语塞反驳不了。

    长辈在争执, 那只猫儿倒也没走, 趴在石栏上悠哉的梳着毛发,姜芷微也寻了个栏杆靠着。

    “你站起来!”阿公见了训她,白胡子被气的吹起, “黄州如今可不是什么安生地方,许是凶险过当年疫病之时。我万不愿意你去的。”

    老太太倒是没有驳了这句, 只是一同又看向姜芷微。

    “我在黄州待过,”那其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只是时运不济, 近些年常有灾祸, 她想了想,又道,“这也不是他一人的事, 还有黄州百姓。若是城池危险,那城中的百姓岂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胆的活?”

    姜芷微在想如何才能真切地帮到王将军,她到了黄州会不会变成王峥的拖累?叫他百忙之中还要分出心思安置,又或是在琅琊说不定可以更好的替他筹谋。

    她从来不是意气用事的。

    老两口同时深吸了一口气,老太师一时有些站不稳,姜芷微连忙去搀着他。

    “这哪里又关你一个小女子的事!”

    阿公甩开她的手,气得转过身,独自望着水池。

    姜芷微只好望向外祖母,老太太叹了一声。

    “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我不能用绳子将你捆了,可总要在家里住几天吧,我们都很想你。”

    书信写的再多也不能传音,要触到温热的手,心里的空缺才会被填补妥当。

    “老头子,可别气了,来多看几眼这孩子罢。”

    方太师猛地转过身,语气生硬,说的却是关心的话:“饭菜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吃顿好的,今日早些歇息。”

    他大步走在前边,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干脆把姜正均叫回来,待到那混小子上门的时候好好给他几棒子。”

    外祖母牵着她并排走:“你阿公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担心你。”

    “我明白的。”

    “芷微,你是让我们骄傲的孩子,若是能在黄州水寇有所作为,你阿公定然会为你高兴,但是作为长辈,比起让孩子功成名就,我更希望你平安。”

    孩子长大了,虽然很不舍,但是更想她们拥有有想要的生活。

    人生在世总有离别,却从未有习惯的时候。

    大抵只能盼望着着下一次相见。

    姜芷微看着外祖母满头的银丝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覆巢之下无完卵,说与黄州的渊源有多么深厚,但——

    阿公婆婆都老了。

    姜芷微真正意义上的闺房是在琅琊方府,家人爱重,就算不住陈设亦未改,依旧光洁如新,可如今在熟悉的房间,她却难以安眠。

    她翻出舆图与水经就着油灯细细地看,昔年黄州大疫的时候,她曾调度过物资,不过过了这般久亦有些变动。

    烛火映在窗上,晚睡的猫儿站在墙头好奇的张望,小猫头被勾勒出可怖的黑影,姜芷微却未有察觉,她又从书箱里翻出地方水经,黑色弯曲的线代表着蜿蜒的河流,汇入东海之中,如同叶脉一般纵横交错。

    史书上记载的水战屈指可数,在广阔又难寻边际的海上又要如何呢?

    女人这般想着,一边去书箱子里翻出更多的书来。

    “咚!”地一声不期然有重物掉落。

    她举着烛台弯腰去捡,触手冰凉,烛泪滴落在地上,幽暗地光照亮硕大的宝石。

    这是之前误会过的宝石匕首。

    红色的石头在夜色下像是流动着暗红血液。

    不知何时竟是被夹在了书中,姜芷微忽地来了兴趣,将屋内的行李一箱一箱地打开。她与王峥吃住都在一处,常用的物件亦是混在了一起,许是他的衣箱里也掺着女人的绣帕。

    书页之中夹着他随手练的字,衣物之中寻到他深色的束带,男式的发簪在角落里亦有几支,姜芷微不觉地面上露出笑来。

    攥紧的宝石匕首不知道何时已贴在心口。

    “王峥”不自觉地唤出他名字。

    她盯着窗幔,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游。

    这把匕首算是信物么?

    宝石闪烁,被放在枕边。

    只是虽然贵重,之后不妨再讨个文雅些的。

    房间内的旧物都妥善收纳起来了,木头箱子长得相似,亦是一同被打开。她有许多书稿、旧信,算起来竟然填了好几箱子,才发现费了如此多笔墨纸砚。

    走动时候带起的风叫轻薄的信纸飘落在地,她展开信纸,发现竟是多年前写给王峥的信,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淋了泪。

    她曾经想过寄出去的,长安侯府的地址并不难寻,曾经哭着写出来的信,觉得字字锥心,如今瞧着却有些可爱。

    相似的信纸还有许多,有些是聊表歉意的、有些是说她近来生活的,也有要言辞激烈作势要与王怀川争个高低的,只是通通都留在箱子里,像是一个人深夜里的呓语。

    她离开之前还想着此次去燕京就将一切了结,这些书信亦应该会被一把火燃成灰,哪里能想见今日的心情呢。

    想着王峥讨信的样子,姜芷微挑了节气相近时写的几封,在烛光下细细看着。

    那年冬天她依旧在喝着发苦的药,整日整日地呆在房间里吹不得凉风。她喝到了外祖父由夏天留到冬日的茶,院子里落满了雪,家里的小老头领着正均刨了土,种了一颗纤细的梅树在她窗前。

    她写有了很好的家人,无需再为她担忧。

    八年前的长安侯世子未有收到,若寄给现在的王将军他会是如何反应呢?

    姜芷微在家中一住便是小半个月,却神色恹恹好似瘦了些,喝了一些苦药,还叫张大夫平白受了许多埋怨。

    她亦未料到有这般难熬,明明是在最舒适不过的家中,夜里偏会辗转难眠。

    既是尝过两心相知的甜,分别便是最熬煎的刑罚。

    偏生在方太师忍不住跟老友约着钓鱼的日子,收了行李决定再启程。这于她似乎是如同游园一般轻松的决定,轻车简行,也只跟着两个丫鬟与车夫。

    “你阿公回来见你走了,怕是会哭鼻子。”老太太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希望阿公今天能掉到大鱼,您替我哄一哄他罢,”姜芷微拉着老太太的手,认真道:“来年春日的时候,我带他来见您。”

    实在做不到在家中静候,就让王怀川一个人的话,两个人来实现吧。

    老太太立在府门口,瞧着马车渐行渐远,忽然想起了送女儿出嫁的那一天。

    天气也是如此晴朗。

    只是上京路途遥远,她的女儿再未有回过家,而她的孙女,今日走了相反的方向。

    就算已经想过很多次,若是孙女呆在他们在身边,在庇护之下她大抵能一生安乐,师老太太还是让人走了。

    长辈的关心是雪中炭、锦上花,独不好是小辈身上沉重的包袱。

    人总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世上总有些道理偏要你明白。

    马车上,妙芙终于又与小姐坐在了一处,颇有些像粘人的猫儿,抱着姜芷微的手不撒手。徐熹坐在一旁,车窗透出的光打在她的脸上,一直在习字,如今也能捧着本书看了。

    妙芙这丫头静不下来,又十分了解自家小姐,行李都未拆,而徐熹一直只跟着姜芷微,如今又变成了她们三人,只是目的地不再是马如游龙的燕京城,而是风雨飘摇之中的黄州瘴地。

    “小姐,你真不与王将军先说好?”妙芙扯着姜芷微的袖子问她,“早些安排不好么?”

    姜芷微挑了挑眉:“有什么需要特别说的?云片糕?烤鸡腿?还是蜜枣?”

    “哪有!”妙芙擦了擦唇角不承认,亦有些不服气,“小姐你就是想瞧王将军大惊失色的模样,也不怕万一推开门在他身后看着些旁的小娘子。”

    “话本子常有的,”妙芙吃了口蜜饯继续说,“正头的娘子赶着马车千里迢迢的去见郎君,结果瞧见了丈夫跟别人情意绵绵。”

    “哪里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姜芷微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

    徐熹一双眼睛看过来。

    “他不会的。”

    姜芷微笃定。

    王峥不会让她伤心的。

    “妙芙,你不喜王将军么?”徐熹开口问道。

    小丫鬟想了想,贴到自家小姐身上:“说不上不喜欢,只是他老霸占着小姐,太耽误我与小姐玩。”

    这两人似乎从一开始见面就不大对付。

    姜芷微拿茶盏的手顿了顿,面上有些热。

    “你可不要说王将军的好话,我是听不进的。”妙芙眼神瞟过徐熹,这丫头自打跟着王峥学过一阵武之后,便好似更呆了。

    徐熹掀开窗幔,瞧着荒芜的山景:“夫人,路途遥远,我们三人可够?”

    “你学过武,可有信心护着我?”姜芷微饮了一口茶。

    这个她倒是未有担心。

    马车是库房里最寻常的,走的亦是官道,出门地日子亦是算好的,今日在她们之前有几车南下的商队,且不说未有山匪的传闻,若是真有,定然也是盯着前一趟的大肥羊。

    “只掌握了些三脚猫的功夫罢了,”徐熹看向姜芷微,“只是我活着,必不会叫你有事。”

    这番话叫姜芷微有些惊讶。

    “不必忧心,我黄州有相熟的人。”她替徐熹亦斟了一杯茶。

    在琅琊的半个月里,姜芷微写了不少信,亦花了不少银子,总不会叫这俩小丫头跟着她风餐露宿的。

    作者有话说:

    倒数!倒数!完结倒数了!家人们

    第75章

    清晨寒气侵人, 黄州城门口有人靠着墙头打盹,冬日里天亮的晚,有马车从浓雾之中驶来。城墙上的有值夜的守军, 装备齐整, 眼神如鹰一般盯着往来的车辆,自打遭受劫掠, 进出黄州城便需要严查行李了。

    伯弘睁眼的时候便见到有人笑吟吟地盯着他看。

    “姜姐姐!”少年人的睡意一瞬散了,眼中尽是惊喜,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替她拿行李, 却只瞧见身后立着的两个漂亮丫鬟。

    “怎么在城门口?”姜芷微随手塞了块点心给他,“可用早膳了?瞧你头发上都带露珠, 可是久等了?”

    伯弘有些局促地挠头。

    “只是想着姐姐要来, 想着有人接应才好,家里的小厮又不认识人, 便自己来了。”

    恰巧军士检查完了马车, 伯弘牵过马绳,与值守的士兵点头示意。

    “城中的屋子早就收拾出来了,李婶子备了好几天菜肴, 一直盼着你到。”

    伯弘是昔年黄州大疫救下的孩子,聪慧泛读, 已是举人之身了,在府衙之中领着文书一职。

    姜芷微当年在内城乌松巷盘下了一片宅子,收留因为疫病无家可归的人, 老的少的住在一处, 时间久了,早就如同家人一般。

    “先不急着去安顿,我想在城中走一走。”

    这是她曾豁出性命保下的城池, 隔了许久,总想亲眼看上一看。

    柏弘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只沉默的替她领了路。

    甫一进城,姜芷微面上的笑容便淡了,她瞧着破败的街景,觉得心头压着重物。昔年姜正均由黄州发迹高升,这多舛的小城似乎也成了能出政绩的小小福地。

    原想着能见着繁华模样,至少有遮风避雨的房屋、有防寒的衣物可穿,如今却是凋敝。

    “之前海寇侵袭,城中毫无防备,故而损失颇大,新来的骠骑将军正遣军士帮忙修缮,尘土会有些大。”伯弘解释道。

    疫病之后本就元气大伤,没缓过气来,如今又有贼寇骚扰。

    沿海富庶的地方有许多,但唯有此处最是软弱可欺。

    当官的穷,百姓穷,商贾亦穷,遂无穷无尽了。

    “这样的年景怕是没有百姓敢耕种了,”姜芷微抿着唇,将衣衫拢紧了些,“军士可有屯田?”

    命都要没有了,整日胆战心惊的,哪里还能想着育秧、施肥呢?

    “说道这个,新来的那个将军可真是有主意的,”伯弘说到此处眼中有了几分神采,“他的卫兵扮成寻常农夫的样子耕种,一下子便捉了十几个强抢海寇。”

    “你可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军士有纪,且行动统一,很容易与寻常百姓区分开来,刀口舔血的活计,能做的必不会是傻子,哪里又这么容易上当呢?

    “可是有军士扮成妇人?”姜芷微望着街景,天色渐亮,仍有些铺子支了起来,让城中有些生气,随口猜到。

    伯弘瞪圆了眼,随即赞道:“您这都能猜出来。”

    姜芷微失笑,想来王怀川也做得出这种事。她走的很慢,像是要辨明这街景与数年前的区别。

    “陈伯还在卖豆花,姐姐可想吃?”

    少年人提起了旧人,豆子不比米面精贵,又是将就能充饥的,时疫之时便吃起了豆饭,陈伯便是这一道菜肴的发起人。

    伯弘的糕饼早就吃光了,想来是有些馋了,她的小丫头亦是伸着脖子张望。

    卖豆花的老伯不过是将竹盖掀开,便满街都是豆香了。

    “那便坐下来用一碗罢。”

    城中的生意人总要过活的,家底厚自然不怕,只是没有余粮的,只得再出来讨生活。胆战心惊的种地、摆摊、做生意。

    热气透过纱布冒出,摊子上摆着数个大竹桶,里头盛着的不只是豆花,豆腐豆渣,也有豆浆子。

    桌台上摆着海碗装的炒好的野菜亦有一些腌茄子之类的小菜,随客添加。

    路边支着一方小桌,她们是今天第一波客人,伯弘凑上前与老伯寒暄了几句,回来便端着几大碗各色豆制品,臂弯里还夹着一个陶罐,妙芙嚷嚷着从前未有吃过需得都尝一些,见到吃食倒是想起来身为丫鬟的本分,接应着布置起碗筷来。

    伯弘抱着罐子献宝似地凑到姜芷微跟前:“陈伯记得姐姐你喜欢吃甜口的,他之前煮了些麦芽糖,还剩一些,叫我偷偷给你。”

    姜夫人与煮豆老伯点头谢过。

    “可许久未吃香炒野菜了,待我试一试陈伯手艺有何变化。”

    曾经条件所限,吃到想吐的野菜豆花饭,竟也有怀念的时候。

    能在黄州长盛不衰的店家总要有几分真手艺,这般才能叫人从保命钱中抠出一两文用于解馋。陈伯除了擅长寻野菜,还会用一种名为山苍子作为调料,伴着蒜泥一起炒香,风味很是独特。

    妙芙浅尝一口,微微皱眉,又蹙着眉细品、又品、再品,不自觉吃完整碗,正舀着汤喝。

    姜芷微寻到钱袋,正欲起身。

    “哪里能收夫人的钱!”陈伯摆手。

    姜芷微瞧了伯弘一眼,笑道:“那便算是这小子请我吃的。”

    “对。”少年忙掏出钱袋子,摇得哐啷作响。他是邻里接济着长大的,如今有了饷银,叔叔婶婶们也不会与他客气。

    用完早膳,行人变得多了起来,进出城的人亦是排起了队。街道两边的铺子也开门迎客,他们一行牵着马,在街上继续慢慢走着。

    妙芙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徐熹就要沉静的多,不过她还是伸手拉住了妙芙,免得一个不小心自己给撞路上。

    忽然妙芙突然吸着鼻子,出声:“小姐我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小丫头皱着眉想要描述出来:“像是发酵的牛乳又有些像是松油,有些怪怪的,之前未曾碰见过相似的。”

    “是那个吗?”徐熹指向一家小店中的陈列,“是树根?”

    摆在陈列架之中有一个带着尖刺的团儿,看上去有些危险,却又大大方方的摆在了显眼的地方。

    “这是刘掌柜卖的,姜姐姐想要去看看么?”

    姜芷微抬头瞧了眼店前的牌匾。

    “舶来品?”她微微挑了挑眉,“我这次出来的匆忙,未有带什么东西,不若去瞧瞧,有什么看上的,一同带到家里。”

    她这话说的熨帖,听到“家”这个字,伯弘微微吸了口气,随即傻笑起来。

    这真是太好不过了,姜夫人将那个地方称为家,如今也真的回来了。

    掌柜还打着瞌睡,可一早便有课了,他只好揉了揉眼睛,等到看清来人的时候面上的惊喜却做不得假:“姜夫人!”

    “刘掌柜。”姜芷微笑着招呼。

    “您竟然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掌柜连忙招呼活计泡茶。

    “今日刚到,”姜芷微走到散发气味的博宝架子边,奇妙的味道愈发浓郁,叫她微微掩鼻,“原想着随便走走,但被你店中新鲜玩意引来了。”

    “啊,这是爪哇国的特产,名为榴莲的,”掌柜似是全然察觉不到特殊的气味,“瞧着奇怪,但是是一种吃食。”

    “这东西能吃?”妙芙脱口道,又有些好奇地伸手戳了戳坚硬的刺,“难道要要上锅蒸的么?”

    “那刀切开吃瓤的,”掌柜颇有些口才,“别看有些气味,但那滋味却是世上独一醇厚的。”

    “如今城内竟是还有海上来的物什,确实难得,看来掌柜这些年多了不少门路。”

    照理来说海上应当是封禁才是,吃食留存的日子总不会太久,想来是近期摆上博古架的。

    “不过是存货罢了,”掌柜轻咳两声收了笑,坦白道,“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从来都是跟着顾主的需要寻货的,这是某位夫人的心头好。”

    刘掌柜斟酌了一阵称呼。

    伯弘微微变了脸色,似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想来是个不好相与的。

    姜芷微面色如常,笑道:“说的我亦是有些好奇了,这一个留给我可好?”

    “自然!”刘掌柜一口应下。

    妙芙亦满意地点头,取了钱袋便要付银子。

    “如何能收夫人的银钱。”掌柜皱着眉直摆手。

    姜芷微有些无奈:“掌柜,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且不说我暂不缺银钱,若是我问你讨金山银山,也一样大方送给我么?”

    掌柜一时为难,他内心是想应下的,毕竟是救命的恩情,可嘴上偏生说不来。

    “小姐,我们多买些罢,笔墨纸砚、又或者入冬的皮子之类的,许久不见总要见礼的。”妙芙摇着鼓囊囊的钱袋子,在掌柜面前摆来摆去。

    两个丫鬟好一阵挑拣,伯弘都被拉着去长眼,马车被填了半满,掌柜一咬牙抹零收了钱。

    拉了重物马儿走的愈发慢了。

    “是谁人爱吃这番物?说不得么?”姜芷微有些好奇。

    “确实有些,”伯弘四下瞧了瞧,才凑近对着姜夫人耳语,“是近年来猖獗的海盗当家。”

    “女人?”

    刘掌柜方才言明是某位夫人。

    伯弘点头。

    姜芷微有听闻过的,他们一行返京之后黄州又有许多声名鹊起的人。

    譬如城内一言九鼎的员外郎,又譬如海上横行的银角蛟。

    她垂眸抿唇不语,黄州的情况比想的要复杂许多,不只是外寇还有水贼盘踞,需得多费些心思。

    “姜姐姐,你可见到家兄了?”伯弘纠结一阵终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兄长当年随着马车入京,自此再无书信。

    “见到了。”

    少年眼睛一亮。

    “他如何?身体可康健?”这么多年了,伯弘已然不纠结为兄长联络,只要他平安便已足够。

    “在宴席之中有缘一见,伯雅的箫艺愈发精进了,”姜芷微斟酌一阵,还是把话说开了,“他受贵人看中饮食自是无忧,可仍有心病在。”

    “需要你医的,”姜芷微看向少年,“你准备何时去见他?明年可是要入京赴考?”

    “我准备战事结束的时候再去考功名,”伯弘望着天上茫茫的云,“功名在身固然好,但若是家不在了,锦缎加身又有什么意义。”

    “再说新来的知州是个有才名的,我跟着他,总能沾些文气罢。”

    “伯弘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了。”姜芷微欣慰。

    少年被夸得有些耳根泛红。

    “可以帮我个忙么?”

    “姐姐请说。”伯弘看过来。

    “帮我引荐一下这位知州。”

    这黄州城却是有许多事等着姜芷微去做。

    总不好叫着少年与兄长太迟相聚,耽误了年华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安置的小院在黄州城中心, 近于知州府的地方,昔年选在此处方便照应,如今却避免了遭受外城一般的侵袭。

    姜芷微回来乌松巷的人都很开心, 大人们都忙活起来, 杀鸡烹鸭,连留着新年吃的腊肉亦拿出来片了, 新添的小娃也帮汲水洗菜,未有她们主仆在新收拾出来的院子里饮着粗茶。

    小院里有一颗过墙的大樟树, 她支了张台, 得空便对着老树写写画画,稍稍安顿下来, 城中有人收到风, 便有些帖子递到她跟前,姜夫人挑挑拣拣终是看见了想要的。

    她想见黄州的商绅。

    只是柏弘有些担忧, 他挂着公职但无需点卯, 空闲的很,便央着要与姜芷微一道。

    马车停在黄州最出名的酒楼,临下车前少年忍不住问:“姐姐不怕他们为难?”

    能在如今这世道做生意的, 都不是泛泛之辈,老狐狸聚在一处, 总不会商量为什么月亮这般圆。

    姜芷微有些诧异,随即轻笑:“他们不敢。”

    女人面色轻松,但她今日打扮却是与寻常不同。

    满头乌发被一根珊瑚簪挽着, 嵌着一颗光泽艳丽的海珠, 身披蜀锦纹苏绣,打扮的明艳非常。

    乍看过去还以为是燕京来的贵妇人,只是虽穿得珠光宝气, 可只要对上她一双沉静的眼,便又有十分熟悉。像是日日经过倚在墙头的花,路过时只闻见香气,直到被人发现栽入宝盆中,才恍然发现她的风韵。

    姜芷微这话说的不假,黄州的商绅可是真切吃过教训的。

    时疫遏制后,姜正均一路高升,黄州也封了好几个员外郎。

    只是其中先前已是员外郎的,便只潦草地赏了些银钱,倒头来竟是与先头的小虾米平起平坐了。

    其中却是有一段旧怨在的。

    黄州时疫来的突然,饶是姜正均反应迅速,但将人集中起来寻法子治疗,总要解决衣食,病人越来越多,仓库之中的官粮很快就见了底。

    除此之外,草药亦是紧缺,只是待到要在城中收购,却发现粮价已经涨过平常的十余倍。

    黄州城中的商绅甫从时疫有苗头开始,便大肆收购周遭县市的粮与药草,囤积居奇。为首的便是一位李姓员外,李氏世代居住于黄州,产业众多,是为望族,就连知州亦要依仗几分。

    姜正均奔波几个邻省借粮,却只筹到一两月的用度,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彼时他还是个气盛的少年,瞧着飞涨的粮价,在夜里崩溃地笑出声,顽笑着嚷嚷着要去别人家仓库偷抢,却被姜芷微弹了脑袋。

    “你是官,不是匪。”

    强抢倒是能解决,但为了解一时之急,官声便不要了么?

    若有智计,便少动武。

    总有办法的。

    虽只是借了几百石,但从邻省带回来装粮食的马车却众多,姜知州面带笑意骑在领头的骏马之上,车队浩浩荡荡地从城中央穿过,有人透过车窗瞥见满满都是白花花的米。

    街上卖豆花的小贩,忽地开始卖一种用豆渣与大米混合的吃食,百姓吃了顶饱,皆言有豆再无需粟米。

    姜芷微则是奔波游说了好几户屯粮又屯草药的低价商户,说愿意用现在的价格收购米粮,只为他们手中的良药。

    高门贵女如此情真意切,实在叫人软了心肠,在库中最后一石米用尽之前,维持了好几月的粮价,如同从破损粮袋里漏出的米一般倾泻而下了。

    又恰逢夏雨,不巧偏偏是李家的米仓漏了雨,淋了雨便储不久了,姜正均一杯酒恰如其时地敬到了李员外跟前。

    只是李员外家中的屯米实在太多,姜大人很是为难,但又只有那么多银钱,又实在是敬重李员外定要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便以时疫之前的价格将米粮全数买下了。

    空空如也的府仓被填满,时疫的病人也吃上了稠粥。

    如今这位李员外亦是今日的东道主,她们姊弟唱的空城计未有想过可以瞒天过海,也不知如今这位乡绅知道了多少。

    酒楼的掌柜早早候在门口,殷勤地印着姜芷微去到楼上雅间。

    雕花的木门透出里间的声响来,推开门一瞬,姜芷微唇角勾起,露出笑来。

    “我来晚了,多年未见,诸位可还安好?”

    她未有迟,可人尽是齐了。

    “姜夫人!”

    “可算等到夫人你了!”

    “我竟瞧不出区别来,只感觉夫人愈发年轻了,还以为是家中哪位未及笄的娘子呢。”

    席间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纷纷起身,说着不知真心假意的恭维话。

    “还以为我算到得早的,叫诸位久等,我自罚三杯。”姜芷微拢着袖子,一口饮尽三杯酒,伯弘都来不及出声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