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千字文》
石阶两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 空气里混着山林特有的清冽和淡淡的香火气息。
后门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正低头和蹲在石阶旁的橘猫说话。
那只橘猫是寺里常驻的,平时对人爱答不理,此刻却蹲在他脚边, 尾巴尖微微卷着, 仰着头看他。
那人半蹲着,伸出一只手,橘猫犹豫了一下, 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指尖。
俞惜没想到在这遇见程愫, 脚步顿了顿。
“程师兄?”
橘猫在俞惜走近的瞬间认出了她,从石阶旁轻盈地跳过来, 尾巴尖微微卷着,在她脚边绕了半圈,然后仰头叫了一声。
俞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下巴, 它眯起眼睛,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师兄, 好久不见。”俞惜直起身, 橘猫在她脚边又绕了半圈, 见她不蹲了便扭头回到陈靳白脚边, 尾巴尖在他鞋面上轻轻扫过。
程愫抬起头, 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站起身来。
“小惜。”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留下的爪印。
“这是我先生, 陈靳白。”俞惜介绍道。
陈靳白和他颔首打了招呼。
“阿姨身体好些了吗?”俞惜问。
“没什么大事,只是离不开人照顾。”程愫说着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俞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橘猫又绕回程愫脚边,朝俞惜叫了一声,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俞惜说着注意到他袖口上沾了一小片干枯的松针, 大概是从山下那条石阶上蹭到的,便顺口问,“师兄今天是陪阿姨来寺里进香吗?”
“不是。她在家休息,我一个人来的。”程愫说。
“那我就不耽误你了,阿姨身边离不了人,你赶快回去吧。”俞惜弯下腰又摸了摸橘猫的头,站起来牵住陈靳白的手。
程愫点了点头往山下走,刚踏出几阶石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俞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怎么了?”俞惜问。
“没什么,想请你带我和喻老问个好。”程愫弯起一个温和的笑。
“好,我一定替师兄带到。”她说。
程愫点了点头往山下走。
俞惜站在原地目送他拐过弯道,直到那件藏青色棉外套在林间树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才转身和陈靳白继续往上走。
“程师兄的母亲怎么了?”陈靳白问。
“阿姨身体不好需要调养。”俞惜惋惜道,“为了更好的照顾阿姨,程师兄从院里离职了。”
俞惜从画室取了材料,又和陈靳白一起拜访了空明方丈才离开。
回到山脚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陈靳白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起来,俞惜靠在副驾上想起刚刚看过的院子,然后拿出手机给沈曼卿发了条消息。
金鱼:妈,院子我看过了,很喜欢。
消息发出去,沈曼卿秒回:“你喜欢就行。”
过了片刻,又有条消息弹出来。
“今天有空回来吃饭吗?你爸和小宇都在家,外公也在。”
俞惜看了看陈靳白,他没有异议示意让她做主,她便回了一个“好”字。
车子刚在院子的停稳,沈曼卿就从屋里迎出来。
“回来啦。”沈曼卿揽着俞惜进屋。”
客厅里俞嵩明正陪着沈老爷子翻着本旧棋谱,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手指点着棋谱上的一处残局。听见俞惜的声音,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朝她招招手。
“外公。”
“最近怎么样?”老爷子问。
“都挺好的。”俞惜捡了两件重要的事说了下。
“听喻老头说,你进国鉴委了?”沈老爷子慈爱的笑。
俞惜点头:“交了申请表,程序还没有走完。”
“好。”沈老爷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我前段时候回杭大看了个书画展觉得挺有意思的,回来翻了翻旧物,收拾出不少字帖出来。”
“那些字帖都是你小时候用过的,都是你外婆整理出来的。有不少好帖子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了,一会儿吃完饭你去看看有没有需要的,收拾出来留着给你的孩子用。”
两个人还没有考虑到这,骤然提起都愣住。
“还早呢。”沈曼卿目光在俞惜和陈靳白之间轻轻扫过,替小两口打着圆场,“字帖先留着,不急。”
俞惜低着头,耳尖红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陈靳白的手指。
老爷子想起些什么,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弯起来。
“铭宇小时候练字总是坐不住,没写两页就要跑出去玩。你妈怀你的时候,胎动得多,当时你外婆还说呢,大概率又是个好动的。没想到你倒是格外文静,每次练字都乖乖的坐着。”
“外公。”提起儿时的糗事,俞铭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快去吃饭吧,刚刚王妈说可以吃饭了。”
饭后,俞铭宇领着俞惜和陈靳白进了书房。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字帖,按书体分类。每一本的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书脊上贴着标签,簪花小楷写着帖名和收藏年月。
“我还有个会,你们先看。”
俞铭宇顺手带上门,书房里安静下来。
俞惜蹲在纸箱前把字帖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地板上,《颜勤礼碑》、《多宝塔碑》、《麻姑仙坛记》……都是她小时候趴在窗边的书桌上反复临过的。
有些帖子里还夹着她小时候临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和旁边外婆端正秀丽的批注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一摞是你小时候临的?”陈靳白拿起旁边一叠用素白锦缎包好的习字纸,最上面那张写的是《曹全碑》的“永”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捺脚拖得太长,把下面的空白都占了。
纸角用朱红画了个极小的圈,旁边批注写着:“捺稍长,然气贯。”
“这张不要看了——”俞惜伸手去夺,被他举高了。
“‘然气贯’。”他念出那行小字,眼角微微弯起,“外婆说你写得有气势。”
俞惜踮起脚去够他举高的手,指尖堪堪碰到他的手腕,陈靳白顺势将手放低了些,让她把那张纸抽走。
她把习字纸按在胸口,背对着他,耳尖红了一片,声音却还是故作镇定:“有什么好看的。”
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习字纸。
“外公和外婆保存的很好。”他说。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写过这些,小时候的事也记不得多少了。”俞惜把膝上的习字纸递给陈靳白。
“这箱字帖都带回去吗?”陈靳白接过她递来的习字纸放回锦缎包裹里。
“带几本常用的吧。剩下的先放在老宅。”俞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外公说这些字帖以后留给孩子。”
“哪些适合刚习字的小孩学习?我们带哪些啊?”陈靳白说着,修长的手指已探入箱中,轻轻抽出最上层那本泛黄的《颜勤礼碑》。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称得上悠闲。
陈靳白没等到回应,偏过头来看她。
俞惜低头整理膝上的字帖,假装没有听见他刚才那句话。她挑出几本帖子,把夹着外婆批注的那几页习字纸小心地收进锦缎包裹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标签,只用棉线装订,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什么?”陈靳白凑过来看。
“外婆手抄的《千字文》。”俞惜翻开第一页,簪花小楷端正清秀,每一笔都带着她记忆中熟悉的气息,纸页边缘微微卷起,能看出被翻阅过很多次。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前面淡了许多,像是写到最后一笔时墨已耗尽: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这本带回去?”陈靳白问。
俞惜摇头:“不了,留给外公吧。”
她把其余的字帖按书体分好,又挑出几本适合初学用的放在帆布袋里,最上面压着那张被朱红画了圈的习字纸。然后她把那本《千字文》用素白锦缎重新包好,放回纸箱最上层。
从书房出来,客厅里只剩下俞嵩明和沈曼卿,见他们出来,沈曼卿问:“收拾好了?”
“挑了几本常用的,剩下的先放在老宅。”俞惜说。
“行,以后用得上的时候随时来取。”沈曼卿的目光落在纸箱上方的习字纸上,温柔地弯起嘴角,“你小时候最喜欢那本《曹全碑》,说蚕头燕尾最好看。那本帖还在吗?”
“在,我带上了。”俞惜说,“妈要用吗?”
“不用,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你带走就好。”
回到静安居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俞惜指挥着陈靳白在书架上腾出一格来放字帖,自己把纸箱里那几本挑好的帖子一本一本拿出来,按书体顺序排列好。
“没了?”陈靳白说。
“嗯。”俞惜说,“剩下的都是些习字纸了,就不放上面了。”
陈靳白偏头看了眼,俞惜只带了有批注的纸张回来,其实老宅的箱子里还有很多。
“小时候字写这么好,怎么没和外公继续学了?”他问。
俞惜翻页的手顿了顿:“写得并不好,只是坐的住,练的时间多看着写的也多了。”
“后来不想写了,也就没继续了。”
陈靳白看出她不太喜欢这个话题,没再追问,随意地扯开话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鸢尾
陈靳白看出她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没再追问,把书架上那格字帖又往里推了推,顺手把旁边歪倒的音乐盒扶正。
“书架还空着大半, ”他随口扯开话题, “明天去公寓把剩下的都搬过来?”
俞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以前住的那间小公寓。
公寓里的书大多是她在读大学时开始攒的,每一本都是她一本一本从旧书店、国外二手书网站上淘回来的。
上次搬来的时候只带了常用的修复笔记和画册, 剩下的还留在那间小公寓里。
俞惜想了想说:“下次吧。”
“那些书什么时候搬都可以。”她说, “你好不容易休息,今天又陪我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明天就在家吧, 家里还有好多东西没归置呢。”
陈靳白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她。她站在书架前,神情专注的整理手中的习字纸。
“在家干什么?”他问, 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点故意的味道。
“在家休息啊。”俞惜头也没抬。
“还有呢?”
“还有——”俞惜终于转过身来, 靠在书架边, 双手交叠在胸前, 歪着头看他, “你想干什么?”
陈靳白往前迈了一步。俞惜本能地往后靠了靠, 后背抵上书架边缘, 退无可退。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架子上, 将她圈在怀里。
“在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在故意吊她胃口,“可以做很多事。”
俞惜扬起脸, 嘴角还带着笑。
两个人靠得很近,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呼出的热气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起一阵极轻的痒意。但俞惜偏偏也不躲,直直的迎着那双沉得发稠的眼睛,她抬手抵上他肩膀,不让他再贴近分毫。
“你出差回来的行李还没收拾呢。”她屈起手指,隔着家居服衣料戳了戳他。
陈靳白伸手捉住她那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蹭了蹭。
俞惜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从他手臂下方钻过去,几步走到书房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
“别想偷懒。”
其实行李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几件换洗的衬衫用防尘袋套着,领带卷成一小卷塞在角落里,另一边是会议资料和一些医学期刊。
俞惜在旁边帮忙把他带回来的几盒点心归置到茶几上,然后又翻了翻行李箱侧袋,把充电器和备用领带拿出来放在一旁,手指往里探了探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盒子。
巴掌大小的蓝色锦盒,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右下角压了一行极小的银色字样,看着像是某个独立工坊的落款。
陈靳白从行李箱前直起腰,目光在她手里的锦盒上停了一瞬,手里的动作没停。
“打开看看。”
俞惜低头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耳钉,鸢尾花瓣用大漆工艺层层渲染,紫色从花心向外渐变为极淡的烟灰蓝,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银箔,在灯光下流转出幽微的光泽。
“什么时候买的?”她抬起头看他。
陈靳白把洗衣篮推到一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锦盒。
“交流会第二天下午没有议程,阿砚说附近有一条老街,专门卖手工艺品。就和他去逛了逛。正好在一家漆器工坊的橱窗里看到这对耳钉,想起你上次在慈善展上对大漆挺感兴趣的,就买回来了。”
耳环不大,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大漆的质感温润细腻,和金属的冷光截然不同,摸上去像是触摸一片被时间凝固的花瓣。
俞惜侧首:“帮我戴上。”
陈靳白接过锦盒,轻轻捏住她的耳垂。他的手很稳,穿过耳洞的时候力道极轻,几乎没有感觉。
淡紫色的鸢尾在她耳垂上安静地绽开,和她今晚穿的浅杏色家居服搭在一起,像是黄昏时分天空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了她耳畔。
“另一只。”俞惜把头发拨到另一侧,露出右耳。
陈靳白取出另一只,同样轻柔地替她戴上。手指沿着耳垂边缘轻轻抚过,确认戴好了才松开。他的指腹从她耳后滑到颈侧,在那里停了一下。
“好看吗?”她问。
“好看。”陈靳白看着她,眼角微微弯起。
俞惜站起来脚步轻快的走到衣帽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家居服,长发散在肩上,耳垂上那对鸢尾花在暖黄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紫蓝色光泽。
她侧过头,陈靳白的目光和镜中的她对上。
俞惜伸出手,指尖在镜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正好落在他镜中倒影的眉尾。然后她转过身,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谢谢,我很喜欢。”
陈靳白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低下头,嘴唇落在她戴着鸢尾花的耳垂上。温润触感从他唇间掠过,他在花瓣边缘那圈极细的银箔上停了一瞬,然后沿着耳垂往下,吻落在她颈侧。
镜子里的女孩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陈靳白的手指从她腰侧慢慢往上,指尖隔着家居服的棉质布料在她肋骨边缘轻轻画着圈。
俞惜怕痒,不自禁地在他怀里微微躲了一下,后背却更紧地贴上他的胸口。
“小心过敏。”她说,声音已经有些不稳。
“不会。”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侧传出来,手掌从敞开的领口滑进去,掌心贴着她锁骨下方的皮肤。
她转过身,手指攥着他家居服的前襟,踮起脚吻上去。陈靳白微微一愣,随即托住她的后脑,更深地回吻。
衣帽间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穿衣镜里。耳垂上的鸢尾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暖光下流转光泽。
俞惜微微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下颌,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陈靳白顿了一下,眼底涌上一层深沉的暗色,她在他怀里轻笑了一声。
陈靳白低下头,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俞惜倒吸一口气,然后更紧地环住他的脖子。
第二天,俞惜是被小米粥的香气唤醒的。她翻了个身,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尤其是腰侧。
他难得休假在家,不像平时那样克制,手指在她腰间流连了很久,现在想起来还让她的耳尖发烫。
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上那几处浅浅的红痕。俞惜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想起昨晚他在那片皮肤上反复描摹的触感,心里又甜又恼。
俞惜听到脚步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装睡。
“醒了?”
她没睁眼,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的手指从她额头滑到颧骨,指腹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床垫微微弹起,他大概以为她还要继续睡,准备起身去厨房。
俞惜伸出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指尖碰到他的手腕,然后攥住他的袖口。
他顿了一下俯身问:“还疼吗?”
俞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枕头缝里漏出来:“有一点。昨晚说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每次都说话不算话。”
“下次不会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你上次也这么说。”俞惜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是吗?”他轻轻蹭着她的脸,带着讨好的意味。
可女孩一点不买账,陈靳白干脆在她旁边躺下来,侧过身把她连被子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真的还疼?”
俞惜在被子里动了动,翻过身来面对他。
女孩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枕头压出来的浅印,眼角有一点没褪尽的潮红,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冗长而甜蜜的梦里被捞出来,还带着梦境边缘的温度。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认真感受了一下说:“现在不疼了,就是腰有点酸。”
“下次不会了。”他轻轻按揉着她的后腰,“我尽量。”
“尽量。”俞惜抬头睨了他一眼,“这保证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陈靳白低低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手掌继续在她后腰上轻轻按揉着。
俞惜把脸埋进他胸口,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仰头隔着家居服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不重,但位置精准,正好是他昨晚留在她身上的那片红痕的对称处。
“这下扯平了。”
陈靳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那个浅浅的牙印,又看了看怀里一脸理直气壮的人,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扯平了。”
吃完早午饭,俞惜懒洋洋的窝进沙发里。
“看什么呢?”他端着水果过来,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书。
“《营造法式》。”俞惜把书脊翻过来给他看,“明轩那批图纸里有几张是民国时期仿宋式的建筑。我之前在杭大旁听过建筑史,但讲到宋式的时候正好赶上修复室最忙的那阵子,好几节课没去。”
她翻到夹了书签的那页,指着其中一张斗拱的分解图,“正好翻出来看看。”
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顺势歪过来靠在他肩上。
“所以你今天打算在家啃这本建筑史?”
“也不算啃,就是翻翻。”俞惜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从他手里接过叉子自己叉了块苹果,“前几天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翻了大半了。”
“所以今天真的不出门了?”
“你想出门?”俞惜靠在陈靳白肩上,语气懒洋洋的:“外面冷,家里暖和。而且你好不容易休假,我不想把时间花在路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提拉米苏
“等开春了, 我们可以去青山住几天。”俞惜翻了个身,仰面躺在他腿上,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那个院子春天应该会很好看。妈说后院还能种点东西, 不过我没想好种什么。”
“种点药草?”陈靳白低头看着她,“藿香、薄荷、金银花,都是好养活的。外婆以前院子里就种了不少, 夏天还可以摘了泡茶。”
“好呀。”女孩眼睛亮了亮,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好。”陈靳白答应得干脆,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拨了一下, 把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俞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书,正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窝着,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伸手够过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井师傅。
“井师傅?”俞惜坐起来。
“小惜啊, 上次缺你的石青和朱磦到了。这批矿料成色好, 研磨得也细, 我让伙计按你的要求分了三档粗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
俞惜一边听井师傅报颜料的成色和档位, 一边从沙发上捞过帆布包翻出修复笔记, 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记下几行字。
挂断电话后她把笔记本合上, 转头看向陈靳白, 眼睛亮亮的:“井师傅说上次订的石青和朱磦到了, 成色特别好,让我有空去取。”
“那批颜料急用吗?”
“不急。”俞惜摇着他的手撒娇道,“不过井师傅岁数大了,让他一直帮我留着不太好意思。要不我们去看看吧,正好今天也没什么事。”
“不是说不出门吗?”陈靳白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
“现在又想了。”俞惜推了推他的手臂,催促他去换衣服, “青石巷有家甜品店的蛋糕很好吃,我们顺路买点回来。”
俞惜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时,陈靳白已经在玄关等她了。他换了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搭在臂弯里,车钥匙在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
“井师傅说这批颜料很正,让我自己过去挑。”俞惜低头系着围巾,语气里满是雀跃。
陈靳白替她拉开门,顺手把帆布袋从她手腕上接过来挂在自己臂弯里。
深冬的巷子很安静,两侧的白墙黛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爬山虎的枯藤还攀在墙头,偶尔有几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卷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空气里隐隐飘着陈年宣纸和松烟墨的气息,和修复室里的味道如出一辙。俞惜走得不快,围巾在身后轻轻飘着,显然对这条巷子熟得很。
俞惜推门进去时,井师傅正戴着单边眼镜,坐在柜台后面修补一册线装古籍。
“小惜来了。”他放下镊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目光越过俞惜落在她身后的陈靳白身上,微微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先生,陈靳白。”俞惜侧身介绍。
“井师傅好。”陈靳白低头问好。
井师傅仔细端详了两眼,从内室搬出几只桐木匣,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矿物颜料。
“这批矿料是从川西收来的,品质比上一批好得多。石青的蓝头足,朱磦也够细,你回去试试,要是还不够细,我再让伙计磨一道。”
俞惜挨个打开纸包,用手指搓了搓粉末。
陈靳白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她和井师傅讨论颜料。她聊起专业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变,和在家里窝在他肩上翻书时的慵懒样子判若两人。
俞惜收好材料,余光扫过柜台角落,那里堆着几只还没拆封的桐木匣,用素白锦缎裹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张订货单。
单子上列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石青十斤、朱磦八斤、藤黄五斤,后面还跟着几种她都不怎么常用的颜料,数量都不小。
“井师傅,这批货也是刚到的吗?”
井师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柜台角落那堆桐木匣。
“不是,刚有人拿着这张单子来订货。要的量太大,而且也不是熟客。我年纪大了,没那个心力在去忙东忙西了,直接给拒了。”
井师傅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在那张订货单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年轻人倒挺客气,说话斯文,对颜料也很懂。可惜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没精力再操持这么大的单子。他还问我现在还有哪些修复师常来店里,说如果我不方便接单,能不能介绍别的师傅帮他调配。”
“小惜?”井师傅见她出神,把包好的颜料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两包是特地给你留的。上等的石绿和蛤粉。石绿是从去年那批矿料里精挑出来的;蛤粉是今年新制的,研磨之后反复水飞过筛,比寻常市面上的细腻得多。”
俞惜回过神来接过颜料,把它和其他几包颜料一起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谢谢井师傅,让您费心了。”
井师傅摆了摆手:“客气什么,这点小事还说什么费心。”
从博古斋出来,暮色已经微微西斜。远处谁家的厨房飘出炒菜的香气,混在深冬清冽的空气里。
巷子尽头就是她说的那家甜品店。门面不大,招牌是一块手绘的木板,上面画着一只打盹的橘猫。
推开门,暖烘烘的甜香扑面而来,柜台里摆着刚出炉的可颂和几款蛋糕。
俞惜点了两份提拉米苏,又要了两杯热可可,拉着陈靳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栗子蛋糕没有了,但她家的提拉米苏也很好吃。”俞惜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陈靳白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好吃吗?”女孩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问。
“好吃。”陈靳白笑着点头,吃了大半块。
甜品店里暖烘烘的,咖啡机在后面嗡嗡地响着,偶尔穿插着杯碟轻碰的脆响。俞惜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满足的表情。
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点,巷子里的光线从暖金慢慢变成灰蓝,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我之前也常来这儿,那时候我还不能一个人独立带项目,周末不用加班,一个人没什么事就来这儿帮井师傅打杂。”俞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的巷子说:“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每次回去却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
“可是现在一眨眼,”她转过头看着他,“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了,我也可以带好项目了。”
“对了,过年你是不是还要值班啊?”俞惜问。
“除夕当天不用,初三有夜班。”陈靳白说,“完整的排班表还没出来。但初三那台手术是节前就定好的,病人是从外地专门过来的,不能往后推。”
“那除夕可以在家吃年夜饭了。”俞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想到什么,“今年年夜饭是回哪边?”
“我上次和妈说过了,中午的时候回老宅,晚上去外公那过夜。初一拜完年,初二我们再一起去舅舅家?”
“晚上不用在老宅守岁吗?”
“不用,我家不讲究这个。”陈靳白说,“往年也是中午吃年夜饭。”
俞惜点了点头,把刚才在博古斋看到的那张订货单暂时放在了脑后。
窗外夜色渐沉,甜品店里的灯光愈发显得温暖。她把剩下的小半杯热可可喝完,又去柜台看看有什么能带回去当明天的早餐。
老板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说可颂刚出炉可以拿两个。
俞惜应了声好,老板利落地用纸袋装了两个递过来,又送了两块新烤的曲奇,说是新年礼物。俞惜接过纸袋,暖烘烘的奶香从袋口飘出来,混在咖啡机的余韵里,她弯起嘴角说了声谢谢。
陈靳白已经付了账,替她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门楣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巷子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回到家,俞惜带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类好。
陈靳白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他靠在书房门口看她整理颜料,没有出声。
俞惜关上桐木匣的盖子,抬起头发现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怎么不吹头发?”她走过去,踮起脚用手指拨了拨他还在滴水的发梢。
“没找到吹风机。”陈靳白微微低下头,由着她拨弄,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她家居服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去找找,可能是我上次拿到另一个洗手间了。”
俞惜推开客卫的门,翻了翻镜柜。
“找到了,果然在这里。”
俞惜插上电源,然后拍了拍面前的位置,示意他站过来。
陈靳白乖乖站过去。他比她高出大半头,俞惜举着吹风机够他的后脑勺有点费力,他便微微弯下腰。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穿过他的发丝,她的手指跟着风的方向轻轻拨弄。
俞惜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把吹风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绕到他身后继续吹后脑勺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吹干之后蓬松地散在额前,和工作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了。”她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最后梳了一遍他的头发,把散落在额前的那几缕拨到旁边,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俞惜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把吹风机收进镜柜里,推着他往卧室走。
“我去洗澡,你先休息。”
回到卧室时陈靳白已经靠在床头了。俞惜掀开被子钻进被窝,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睡衣前襟的那颗纽扣。
“对了,明轩说过两天他会去杭大,我打算和他在杭大会面,交换一下那批建筑图纸的意见。明天记得提醒我给他发信息。”
“现在说这个?”陈靳白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她闭着眼睛,睫毛已经不颤了,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说话时留下的弧度。
“明天再说。”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先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图纸
杭大的修复室在二楼东侧, 窗外正对着那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俞惜的到的时候靳明轩已经等在门口了。
“嫂子。”他朝她微微点头。
俞惜把覆在老城门立面图上的聚酯薄膜揭开,将图纸平铺在修复台上,调整了侧光灯的角度。
“这批麻纸的纤维韧性比预期要好, 局部加固之后的整体强度提升了不少。用的是你上次带来的那批旧纸边角料, 老化曲线基本一致,补纸和原件的色差在后续几十年里应该不会拉大多少。”
“但这批图纸里最让我头疼的其实不是麻纸,而是那几张粘连在一起的。”
她从一旁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张已经初步分离的图纸。
“黏合层里的松脂成分和动物胶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化学反应, 所以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俞惜指着其中一张背面透出的墨线问,“你看一下这里——背面的墨线笔法和正面的建筑测绘完全不同, 但墨料成分和图纸一致,初步看应该是同一个人画的。”
靳明轩弯下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这批图纸里有多少张背面有这种速写?”
“目前确认的有三张。其他几张因为黏合层太厚,扫描数据还不够清晰, 要等进一步分离之后才能确认。”俞惜把修复笔记翻到粘贴检测报告的那页, 指尖在数据表格上轻轻划过, “好消息是这些速写的保存状态比预期的好, 笔墨的附着力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我对建筑不太懂, 你觉得背面的内容有可能和建筑测绘有关吗?”俞惜问
“说不好。”靳明轩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资料, “从目前已暴露的局部来看, 和正面的建筑测绘没有直接关联。”
“如果背面也有建筑速写, 比如局部构造的细部特写, 那就另当别论了。但现在看起来,这批速写更像是他在测绘之余随手画的,不一定是建筑。”他把放大镜还给俞惜,直起腰靠在修复台边。
“嫂子,你上次问我这批图纸的来源,我又托人帮我问了一下。卖家给了一些资料, 前两天刚寄过来。”
靳明轩拿出一个牛皮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黑白照片,依次排在修复台上。
“这几张照片是跟着图纸一起的。”
“照片上的这些建筑和那批图纸里的建筑能对应上吗?”俞惜问。
“部分能。老城门、砖雕门楼和残墙都能在图纸里找到对应的测绘稿。但古道、石桥和那个山洞,我在图纸里没有找到对应的测绘记录。至少目前分离出来的部分里没有。”
靳明轩说:“摊主说老箱子里还有几本笔记,但被另一个买家买走了。他也记不清具体细节了,只说是好几年前的事,那人付了现金,没留联系方式。”
靳明轩把图纸小心地放回修复台上,又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取出一个用素白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张单独存放的竹浆纸。纸张已经做了初步的隔离层保护,透过保护层能看到正面的建筑线稿,是一座木结构的剖面图。
“嫂子,这批图纸里其实还有一张正面测绘背面也有墨线的。因为它的损伤程度比粘连那几张要轻,我自己做了处理就单独摘出来了。”
和粘连的那几张速写不同,这张背面更像是一副完整的草图。山石的轮廓、树木的枝干、还有几处用淡墨渲染的阴影。
构图的完整性远超之前的速写,更像是一幅独立的小品。
俞惜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对着那张山水草图拍了几张照片。她把画面右下角那方极淡的印章放大,在侧光灯下仔细辨认。印泥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印文的笔画走势还残留着极浅的痕迹。
“这批图纸的性质可能和我们之前推测的不太一样。我觉得不像是某个建筑师的个人测绘记录,更像是一批被刻意收集、分类保存的档案。”
俞惜把那张单独存放的纸张重新放回木匣里,手指在匣盖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批图纸的收集者是谁?
为什么要把不同测绘师的作品整理在一起?
那些背面有速写的竹浆纸是收集者自己画的,还是他特意收集的某位测绘师的作品?
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批图纸的价值,可能远不止建筑测绘档案那么简单。
“嫂子,你觉得这批图纸的收集者和绘者之间有关系吗?”
“有可能。收集者刻意保留了这批带速写的图纸,说明他看重的很可能不止是建筑测绘的价值,而是这些画本身或者画画的人。”
“照片就留在我这里吧。”俞惜把照片拢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我回去再仔细看看。有什么新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靳明轩点头,“下周我要去京都待一阵子,项目那边有新的进展需要我过去对接。”
“下周?”俞惜的手在木匣上停住,“这么快?”
“蒋爷爷说项目资金已经批下来了,让我尽快过去。”靳明轩说,“本来想等图纸的事情告一段落再走的,但现在看来时间应该来不及。”
“那你先去京都。图纸这边我来跟进,有什么问题我们在线沟通。”
从杭大出来时天色尚早。俞惜沿着梧桐道往门口走,拿出手机给陈靳白发条消息说已经结束了。
他秒回说在附近办事,问她要不要顺路接她回家。她回了个“好”字,收起手机继续走。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陈靳白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发动,只是把保温杯从扶手箱里拿出来递给她。
“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图纸。”俞惜接过保温杯捧在手里,红糖姜茶的热气袅袅升起,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雾气。
“这批图纸可能比我和明轩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陈靳白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拐上主路。
“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继续修。”俞惜认真道,“不管这批图纸是单纯的测绘还是别的东西,对我来说都一样。我的工作是让它们恢复到能被人看到的状态,至于看的人能从里面读出什么,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但如果它们真的记载了某些值得被更多人知道的东西,我会很高兴自己是那个让它们重新被看到的人。”
回到家,陈靳白把从超市买回来的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看见俞惜盘腿坐在沙发上,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茶几上。
“这就是明轩说的那几张照片?”
“嗯。”俞惜把那张拍了洞口的照片递给他,“你看看这张。洞壁上有凿刻的痕迹,像是某种图纹。我之前在一本专著里见过类似的,但记不清具体在哪里看过的了。”
陈靳白接过照片看了看。
“有点像某种标记。”他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目前只有这一张照片,没有其他资料能佐证。就算知道了大概的区域,就凭一张照片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俞惜把其他几张照片也排开,“从标注上看,这些照片的拍摄者应该对当地的建筑类型和结构特点相当了解。”
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张古道照片。石阶上的苔藓厚厚一层,两侧的竹林密得透不过光。
窗外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茶几上方那盏吊灯亮着。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照片和图纸之间若隐若现的关联。
“晚饭想吃什么?”陈靳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便。”俞惜靠在沙发背上,眼睛还盯着茶几上的照片。
陈靳白从冰箱里拿出食材规划着晚餐。俞惜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厨房,站在他旁边,看他熟练地切姜片、拍蒜瓣,把菜心一根根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
“需要我帮忙吗?”她靠在流理台边,歪着头看他。
“帮我把围裙系一下。”他两手都沾了油,转过身背对着她。
俞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踮起脚从他头顶套下去,手指绕到他腰后把带子系了个蝴蝶结。系完之后没有马上退开,而是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陈靳白正在淘米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家居服里,“就是觉得你做饭的样子很好看。”
陈靳白低低笑了一声,把手擦干,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去客厅等着,厨房油烟大。”
俞惜被他推出厨房,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又坐不住,干脆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
陈靳白转身去冰箱里拿鸡蛋,经过她身边时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看够了没?”
“没看够。”俞惜揉着额头,嘴角翘着。
陈靳白把蒜蓉倒进油锅,刺啦一声,蒜香混着油烟腾起来,他拿起锅铲翻了几下,转头看她还站在那里,眼角微微弯起。
“把碗筷拿过去,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俞惜把碗筷在餐桌上摆好,坐在餐桌前等他。陈靳白把最后一道清炒菜心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
“明轩下周要去京都,我打算在他走之前把最新的数据整理出来,我感觉他对这批图纸还挺在意的。”俞惜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那你这几周还要跑杭大?”
“不用,数据许清如会发到我邮箱,我在家整理就行。但院里年前要开始新一批仿古绢的测试,喻老让我带头做小样测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地方志
“测试是要在年前做完吗?”陈靳白问, “最近是不是又要加班了?”
“小样测试不算太复杂,年前做完最好。”俞惜笑着玩笑道,“再说了, 我加班哪有你多。”
陈靳白没有反驳, 默默替她夹菜。
俞惜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这周光忙着图纸的事了, 下周末我要去青山看看师傅。”
“师傅?”陈靳白问, “师傅不是去川城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外公和我说的。她没回去,直接去了青山。”俞惜神情明显低落下来, “我以为她今年会留在老宅和我们一起过年的。”
“周末我们去青山看看吧,说不定师傅只是先回青山待一段时间呢,我们去问问?”陈靳白安慰道。
俞惜抬起头看着他, 点头道:“好。”
周末, 青山比市区更冷一些, 石阶两旁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子, 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在晨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
陈靳白跟在俞惜旁边, 两个人边走边聊, 一会儿就到了青山寺。走到后门平台橘猫正趴在石阶上晒太阳, 尾巴尖微微卷着, 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一眼,又继续眯起眼睛。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沈曼语正站在画案前低头整理那几本刚淘来的地方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一大早的。”她走过来拉着俞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向陈靳白, “靳白也来了,正好正好,都进来坐。”
俞惜跟着沈曼语进了画室。画案上摊着几本刚从川城带回来的地方志,纸页泛黄,旁边还放着几管新买的毛笔和一方还没拆封的歙砚。
“师傅,您去川城这一趟收获不小。”俞惜在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
沈曼语拉着俞惜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又朝陈靳白指了指旁边的矮凳。画案上摊着几本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旧书,旁边散落着几页零散的笔记,墨迹有深有浅,大概是分好几次写的。
“那边的书店老板跟我认识好些年了,每次去都能淘到几本感兴趣的。”沈曼语说。
“师傅这次回来怎么没回外公那?”俞惜旁敲侧击的问。
沈曼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老爷子那边等除夕再回去,我手头还有几幅画要裱,在寺里清静,方便做事。而且在川城跑了几个月,回来想一个人待会儿。”
“放心。”沈曼语说,“除夕我回去。只是这段时间想待在寺里,把从川城带回来的东西整理整理。你们不用担心我。”
俞惜笑着点了点头,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她拿起矮几上那本合上的地方志翻了翻。
翻开的那页正好夹着一张书签,是她熟悉的青山寺信笺纸裁成的,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是沈曼语的笔迹,但比平时潦草——几个地名、页码、还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备注。
她认出其中一个是川城附近的山名,另外几个则完全没有印象。沈曼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那页信笺抽出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在川城淘到的几本旧书,顺手做点笔记。”她说得轻描淡写,然后拿起茶壶给俞惜面前的杯子续上热茶,又朝陈靳白那边推了推,“靳白,喝茶。”
陈靳白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偶尔在沈曼语问起医院的事时接几句话。
沈曼语又和俞惜聊了会儿,然后起身送两人离开。
“对了,这本书给你。”沈曼语把书递给俞惜,“这本里有一章专门讲西南少数民族的竹楼建筑,你不是在修一批建筑图纸吗?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谢谢师傅。”她把书抱在怀里,抬头看着沈曼语,“除夕您几点回来?我让外公说一声,省得他老人家一直念您。”
“中午前就能到。”沈曼语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陈靳白微微欠身说了句师傅除夕见,然后牵着俞惜的手沿着石阶往下走。
从青山寺下来的时候已近中午,石阶两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斑。橘猫还趴在平台上,尾巴尖微微卷着,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
“师傅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陈靳白走说。
“嗯。”俞惜抱着沈曼语给的那本书,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往年她总说寺里清静,自己一个人留在青山,也不许我去陪她。”
“师傅愿意回老宅过年,外公应该很高兴。”陈靳白走在她旁边手虚扶在她腰后,替她挡开路边探出来的一枝枯藤。
“肯定高兴。外公嘴上不说,每年除夕都让王妈多摆一副碗筷。”俞惜把怀里的书换到另一侧,偏过头看他,“对了,中午吃什么?”
陈靳白看透她的小心思:“想吃什么?”
“想吃青鸣楼的清蒸鲈鱼了,我们顺路去打包几个菜回去吃吧,今天就不做饭了。”俞惜脚步轻快地跳下最后一级石阶,回头看他。
陈靳白跟在她后面走下石阶,看她难得露出这副馋猫样,嘴角微微弯起:“好,除了鲈鱼还要什么?”
俞惜掰着手指数:“蟹粉豆腐、清炒菜心。嗯……再加一份酱牛肉吧,上次吃的味道不错。”
“好。”陈靳白趁着红灯低头给青鸣楼发了条消息预订菜品,说到店自取。
俞惜靠在椅背上抱着书,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轻轻敲着,心情显然比上山时松快了不少。
车子拐进青鸣楼的停车场。陈靳白解开安全带让她在车里等着,自己下车去取打包好的菜。
俞惜一个人在车里等着无聊,把沈曼语给的那本书放在膝盖上,随手翻到刚才看的那章,又往前翻了几页。
书中夹着几张手绘的建筑结构分解图,旁边还有沈曼语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
俞惜随手又翻了几页,手里的书页里忽然掉出几张照片。
黑白,边角泛黄,但保存得很平整。
她弯腰从脚垫捡起那几张照片,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住——拍摄的是一条古道,石阶被苔藓覆了大半,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竹林。
她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在靳明轩给她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怎么了?”陈靳白刚系好安全带,转头看见她盯着手里的照片,表情不太对。
俞惜没说话,把照片递给他,又弯腰去翻那本地方志。书页里还夹着另外两张,一张是残墙,墙体下半截埋在土里,另一张拍的是山腰处一个洞口,洞口被杂木半遮着,能隐约看到洞壁上有凿刻的痕迹。
陈靳白把三张照片依次看了一遍,同样的古道、同样的残墙、同样的山洞。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但拍摄对象显然是同一个地方。
陈靳白接过照片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照片递还给她,然后发动车子。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地整理这些线索,而不是别人帮她分析。他把保温杯往她手边推了推,打了转向灯驶出停车场。
俞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但笔画清晰——拍摄时间和地点,还有一行简短的备注。
回到家,俞惜片刻没有耽误,从书房里拿出靳明轩给的那批照片做对比。
“这些照片,”陈靳白问,“和明轩那批是同一个地方?”
“拍摄角度不完全一样,但拍的是应该同一个地方。”俞惜把位置让出来一点,让陈靳白看,“明轩那批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编号。师傅这几张背面写了时间和地点。”
陈靳白揽住俞惜轻拍道:“我们先找专业的人员鉴定一下,光凭我们肉眼看,也会有误差,更何况我们对照片里的地方并不了解。”
“这也太巧了。”俞惜失神的看着那两张照片,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
“先吃饭。”陈靳白把饭菜从保温袋里取出来,“吃完饭再想,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靳白把筷子递给她。俞惜低头吃着,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照片的事。陈靳白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把酱牛肉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吃完饭陈靳白收拾碗筷,俞惜重新坐回书案前,把两批照片并排放在桌上。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点开井星灿的对话框,斟酌着措辞。
“星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手头有两批老照片,拍的都是建筑和地貌。我想确认一下这些照片的拍摄地点和年代。市局技术科那边能做相纸和冲洗工艺的鉴定吗?”
消息发出去,井星灿回得很快:“可以。你先把照片扫描发给我,我明天拿去给技术科的老周看看。”
俞惜回了个“好”字,把照片收好,坐到客厅沙发上。
陈靳白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膝盖上快要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盖好。
她并不担心这照片背后涉及的一切,只是担心在这样巧的时间送到手边的证据,究竟是天意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且还是接着沈曼语的手送到她身边。
俞惜想到这浑身打了个冷战。
陈靳白皱眉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怎么了?”
“没事。”俞惜埋进他怀里,“可能是我多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温泉
“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