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月光如水，这里没有宵禁的说法，凌束跟着龙霄前往多金阁，远远就看到上面点着无数灯笼，很是漂亮。
凌束走在前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眉眼还留着少年独有的稚嫩，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淡笑意，那股藏不住的艳气便漫开来，路过的修士下意识顿了顿目光，但很快被他身边的古怪短发男人用眼神驱逐。
凌束本以为这里一进门就能接取悬赏任务，可入目所见，哪里是什么任务大殿，分明是一处修士专用的偌大集市。
想挣钱，先消费？
这多金阁的主人，也是个坐以待币的人才！凌束表示佩服。
一楼宽阔敞亮，不少修士就地设摊，也有人将宝物寄放在多金阁，由阁内伙计代为售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来看灵符！清心符、火攻符应有尽有！”
“新鲜猎杀的妖兽骨、灵狐皮毛，炼器炼丹都能用！”
“低级法宝，护心玉佩、玄铁短匕，物美价廉，走过不要错过！”
琳琅宝物摆满各个摊位，凌束看得目不暇接，一双眼睛四处打转，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收入眼底。
身侧的龙霄停下脚步，戴着黑手套的手拿起一件青铜小器端详，几缕金色发丝混在黑发之间，显得很是特别，在这个世界看起来太潮了，不是大帅哥，根本就压不住这二次元的发型。
看着看着，凌束对于他们的贫穷有了新的认识。
他们好穷。
没错，就算是拥有点金本事的龙霄，放到这里也一样贫穷。
此地所有法宝灵物，只收灵石，黄金在此处几乎行不通。
凌束瞟见一柄平平无奇的地品宝剑，木牌上明码标价，整整一百灵石。
凌束叹息：“傲天啊，这下傲不起来了吧，你那一手点石成金再厉害，在这儿也不好使，别人不用黄金。”
龙霄看他一眼，难得没说什么。
买不起，还看不起吗？
不远处，一片摊位专卖符箓与古籍书卷，凌束走过去随手翻拣。
“这书总没剑贵了吧……”
他抽出一本封面陈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古籍。
“《大江日月经·残卷》？什么东西，看不懂。”
书页泛黄，瞧着平平无奇，看清楚加个之后，凌束瞪大眼睛。
这本书，赫然标着三千灵石。
靠，打扰了。凌束连忙把书放回原位：“三千灵石？这能有人卖吗？”
结果，旁边一个修士快步上前，如获至宝，毫不犹豫地付了灵石，衣服还打着布丁。
“儿豁！！”
凌束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语气带着难以置信，明明是颜艺，但在他那张脸上就是搞怪又可爱的。
“这本书看着破破烂烂，居然敢标三千灵石？这人眼睛都不眨直接买下，莫不是个傻子？”
可怜龙霄一张俊脸被那声石破天惊的儿豁弄得有几分扭曲，还要保持逼格地解释：“《大江日月经·残卷》是水系修行的功法，于你而言不过是废纸，可对修士来说，却是筑基进阶必不可缺的宝贝。”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此人苦修这本功法，将来凝结的仙基名为【江上风】。”那几缕挑金发丝微微晃动，男人为他补课，“但这功法只够支撑修士修至筑基，想要继续往上突破，还得寻觅后续篇章。”
“境界越高，功法越是稀缺，那些顶级功法有的藏在秘境深处，有的被各大修仙大宗牢牢攥在手中。”
凌束恍然，杏眼微微睁大：“好家伙，修个仙还得四处收集残篇，也太麻烦了。”
幸好狐妖给他的《佛说冥慈菩萨本愿经》是全本，真不愧是他的铁血金手指！
凌束心中得意，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去，【阴菩萨】这个仙基比什么【江上风】有逼格多了。
“对了，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仙基，你的仙基是什么？”
凌束估摸着和龙有关，和金有关……嗯，就赐名【金龙油】吧！
话音刚落，怀里忽然一重。
凌束一怔，低头看去。
一本比他脑袋还大的砖头书被龙霄不由分说塞进他怀中，封面上写着《修仙通识》。
《修仙通识》是修士入门通识读本，里面记载的全是基础常识，根本不值灵石，几片金叶子就能换来。
龙霄：“给你补补课，笨蛋。”
随便问人仙基，这可是挑衅。
修士的仙基如同妖怪的根脚，一旦被仇敌知晓，法术窍门死穴皆若透明，所以那些大宗弟子都不会修行诸如【江上风】这样的常见仙基，哪个修仙世家没有自己独门不外传的修行功法？
除开挑衅……还有和亲的意思，仙门之间结为道侣除开问生辰八字，还要问问仙基。
凌束把书抱紧，不服气地抬眼瞪他：“我不是笨蛋！”
龙霄摊开戴着黑手套的手：“好啊，那还我。”
到手的东西是不可能还回去的！
凌束把砖头书死死搂在怀里：“你已经送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了，万万不可以拿回去！知识就是力量，这本书我收下了。”
龙霄唇角轻轻一勾，几缕金发随着转头的动作晃动，颇有些龙心大悦的表现。
“快看，那是什么？！”
一座独立的恢弘玉阁吸引了所有人目光，正是多金阁的拍卖场。
红衣少年又领着他往前走，蹦蹦跳跳的，看什么都稀奇。
他生怕赶不上这一场热闹，嫌弃龙霄走得太慢，连忙拉住他。
“快点快点，没位置了，没位置了！”
少年白皙柔软的手牵住年轻男人的，那一瞬间传来的并不是皮肤的触感，而是冰凉的皮革质地。
啊。
凌束意识到什么。
哎呀。
他不是故意的。
他怎么能去牵傲天的手呢，傲天把他当小弟，可不是当兄弟啊！
逾越了逾越了。
凌束刚想松手，对方却握住他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凌束：“……”
这是？
傲天却没有看他，而是直接往前走了。
凌束瞥到他脸上的金色小龙一闪而过，心想这龙还挺俊，不知道能不能骑，不愧是傲天，他也想要，可惜没有。
这一想，也就忘记牵手的事。
等反应过来，已经进去了。
凌束和龙霄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拍卖什么东西，整座场子上下分明，下层留给普通修士落座；二层环绕一圈雅间包厢，一看是大佬专属，每个包厢窗边都置着摇铃，无需高声喊话，轻摇铃铛便可出价。
凌束好奇凑过去张望，他本只是打算随便看一眼，可抬眼望向台上，心脏猛地一沉。
他还以为是拍卖法宝仙草之类的，怎么是个人啊？！
高台中央的玄铁牢笼里面关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上只裹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肌肤几乎尽数显露，眉眼楚楚可怜，怯生生缩在笼角，凌束第一眼险些当成容貌姣好的少女，定睛细看，才发现对方分明是男子。
“娘……娘……”
薄纱之下，少年胸口有一道淡红色的花纹，如牡丹一般妖艳盛放，正是磨灭不去的炉鼎印。
有了这个印子，就代表他终生无法转换灵气，只能被人采纳了。
少年不知是不是被喂了药，面如绯色，意识模糊不清。
“救救我……救救我……”
就算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美女，凌束心底依旧涌上强烈的不忍。
怎么能这样？
活生生的人，竟然摆在台上拍卖。
高台之上，拍卖师扬声开口：“凡家八品炉鼎，两千灵石起拍！诸位道友可以摇铃出价！”
凡家八品的意思，此人天生无灵根，天生适合做炉鼎，从体质和容貌来看，综合得个八品，适合筑基以下的修士使用。
下层玉座间接连响起报数，二楼包厢也传来几声清脆铃音。
“两千五百灵石！”
“三千！”
清脆的铃音叮铃一响，拍卖师高声道：“二楼丙字号包厢出价三千五百灵石！”
此起彼伏的竞价声响起，台下修士神色狂热，争相加价。
凌束眉头微蹙。
炉鼎……
这个词自他穿越而来，总在各处听见，可他一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他身边的龙霄忽然说：“所谓炉鼎，就是供人修炼的脔宠。”
“炉鼎来源分两种，一类是天生无灵根，终生无法修行；另一类是原本有灵根，却被人强行废掉，再也踏不上仙途。”
“唯有失去修行能力的躯体，才能留存灵药灵物内的灵力，修士与之交合，便能得到极大滋补。”
凌束微微歪头，眉眼间满是不解，忍不住追问：“那为何不直接服用灵药灵物？非要用这种法子？”
“其一，是药三分毒，丹药服用过多，浊气淤积体内，突破之时极易滋生心魔，心魔缠身，别说成仙，堕魔都有可能。”
“其二，哪怕是普通灵物，灵力在炉鼎体内温养过后，会变得更加醇和丰厚，吸收起来事半功倍。”
所以，炉鼎就是专门用来蓄养灵力的人肉罐子？凌束被这个念头激起一阵恶寒。
不多时，台上竞价尘埃落定，拍卖师高声宣布成交。
“让我们恭喜这位道友，带走他的小炉鼎。”
就已经被卖走了？这么快？
凌束心中一惊。
拍下少年的男人脸上覆着一张灰铁面具，鬓角泛白，瞧着至少六十余岁，都可以做那炉鼎少年的爷爷了。
交割完灵石，他从拍卖师手中接过锁着少年脖颈的锁链。
此人修为停滞在练气期多年，寿元将近，急需借助炉鼎之力冲击境界。
凌束看着笼中少年苍白的脸：“怎么能这样……可笼中是男子，买下他的也是男子，他们怎么……？”
这时，旁边一陌生修士脸上浮起一丝促狭笑意，似乎是受不了他的天真：“男子又有何妨。男体炉鼎没有孕育的麻烦，躯体耐受更强，怎么弄都不会坏，反倒更是上好的炉鼎之体。”
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能够？！凌束心头酸涩，一瞬间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恨不得冲上去把笼中少年救出来。
可念头转瞬便冷静下来。
他没有灵石，没有修为，根本敌不过台下这么多修士。
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修行呢？
为什么都可以修仙了，还要这么害人呢？
凌束想不通。
凌束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算认清自己无能为力，胸口依旧胀胀的，闷得难受。
他对龙霄说：“我想出去了，我不想呆在这里。”
龙霄凝视了会儿他闷闷不乐的侧脸，竟然也未说些什么，只道了声：“好。”
多金阁三楼，又名揽星榜。
这里四处悬浮摆放不少任务玉简，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不少修士围在玉简组成的玉壁之前，低头翻阅悬赏任务，低声讨论，偶尔还有人同多金阁管事问询任务细节。
三三两两的修士低声交谈，话题大多围绕近来愈演愈烈的祸事——妖修四处掳掠人口，专挑仙家的小公子、小姑娘下手，抓回去炼制成炉鼎。
多金阁里拍卖的是自己卖自己或者亲人卖出的合法炉鼎，而私自抓凡家、甚至是仙家的孩子做炉鼎则是重罪。
“听说了吗？就连温家的小少爷都被妖修绑走了，已经消失了半个月，现在都还没找到人呢。温家加发布悬赏令，说是能够找到小少爷，奖励五千灵石。”
“虽说这温家是下境有名的丹药世家，但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实属不易了，看来是真的很重视那小少爷。”
“可不是嘛，听说那小少爷在修行上颇有天分，天生的水灵根，现在都已经是练气一阶了，如果被练成炉鼎，至少也是五品炉鼎。”
“现在都没找到，估计已经被废了灵根……不知现在在哪个大妖的床上受难……屎尿都被……”
不少修士的目光落在温家的悬赏玉简上，哪怕任务凶险，众人依旧趋之若鹜，只因温家许诺，无论死活，不管寻回的是人还是尸骨，只要找到踪迹，酬金一律兑现。
只是这任务难度极高，这么多修士搜寻半月，别说是人了，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龙霄眼睛扫过那群乌泱泱的修士，目光毫无停留，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挑的都是耗时短、风险小的差事，或是替修士进山采摘炼丹灵草，或是前往凡人城镇驱除作乱小妖，似乎并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凌束忽然伸手一把拉住龙霄的衣袖，眼睛一亮：“龙霄，你快看，那是什么？”
他伸手指向角落一枚蒙着薄尘、陈旧黯淡的玉简，看起来长久无人触碰。
吸引凌束目光的，是玉简表面刻着的四个字——仙庭之主。
神秘又危险的仙庭之主。
凌束还记得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险些就被疑似仙庭之主的野神xxoo。
他伸手将玉简唤出，上面记载的文字寥寥无几。
【悬赏桑田城仙庭之主的遗留秘境，有任何消息者赏灵石一千——焚天楼】
一旁管事见二人驻足，连忙上前介绍：“两位有所不知，这位仙庭之主是传说当中的救世神，相传曾拯救苍生，统一三宗，就连上古妖皇绛紫九离都对之俯首称臣，人妖两族难得和谐共处，可不知为何，有一日这仙庭之主突然消失，连尸首都不曾见得。”
管事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但也有人说，是因为祂身上有一件上古神器，三大宗主对这宝贝窥伺已久，联手将祂杀害，可最终谁也没能得到那神器。”
“那神器呀，至今都还隐藏在这桑田小城当中，古往今来，引得无数修士前仆后继。”
凌束：“神器？”
的确，他记得，那庙宇里的雕像，确实抱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很重要很珍贵的东西。
“是的，据说是可以拯救苍生、穿越时空的创世神器，有人说是一把剑，也有人说是一面镜子，更有人说是一块玉佩……”
凌束皱起眉头，不像。
这些东西都太小了。
根据他所看到的，那东西至少……有个人那么高。
嗯，等等，不会就是个人？
当然了，既然是神器，特别大好像也能理解，特别大的剑，特别大的镜子，特别大的玉佩？
管事却把他的皱眉当成了不耐烦，哂笑道：“这也有可能是子虚乌有的传说，供大家一笑罢了，像这样的传说还有很多，比如什么玉面菩萨、护世金龙……”
凌束听得十分入神。
玉面菩萨和护世金龙的故事显然没有仙庭之主的编得用心，就是很老套的善良菩萨和祂的忠诚坐骑の故事。
王母座下有猛虎，菩萨座下有金龙。
旁人多半只当管事在闲谈传说，可凌束心中再清楚不过，秘境就在这多金阁里面，只是无缘之人无法踏入。
“二位如果有兴趣，我这里还有独家消息，只需……”那眼大眉粗的管事伸出手，比出一个数字，“二十灵石就可以拿到，怎么样，很公道吧？哎，你们别走啊，还可以商量，十灵石，不，五灵石……”
凌束把龙霄拉走，突然又有个想法。
“你说这些传说会不会就是这些人编的，专门用来把这些修士从各个地方引过来，拉动内需，促进消费，要挣钱还是旅游挣钱呀，本地人身上能挣什么钱。”
“那是谁脱得光溜溜的，抱着我睡了一晚上？”龙霄道。
凌束啊的一声打断他，决定互相伤害：“又是谁一醒来就找老婆的？”
此话一吃，凌束果然看到狗霄的脸一沉。
于是他得意忘形：“别以为我不知道，抱着的时候谁还做春梦了，小兄弟精神得很……给你面子不说罢了……龙博士……”
凌束还没说完，就知道自己惹祸了，因为他看到黑发男人脸色一黑，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了。
“哎，你等等我！我不说了行吧！等等……”
站在原地，不见人影，凌束简直要痛击自己的小嘴巴，你说这嘴咋就这么喜欢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输？
狗霄肯定是被他气走了，总不可能是羞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