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跟着江萄混进队伍里, 她说不管塞什么饼干糖果水果进手里,接就对了,这叫接福。

    途中, 还碰上坐在小花轿里的裴小可。脑袋上金银珠宝小花,特别珠光宝气。花孔雀一般的服装缀满亮片,眉心正中间点着一点红, 脸红彤彤, 快能赛猴屁股。一副女明星的姿态,一点也不怯场, 朝四面八方挥手, 别人夸一句小孩真可爱, 她就大声回, 谢谢叔叔阿姨夸奖。

    巡游队伍绕村子走完一圈,最后回到祖庙。祖庙边上搭起遮阳棚, 棚子下是吹奏的乐队。裴乘舟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睨着拉二胡拉得一脸陶醉的袁易。

    也是江萄和他说了才知道, 开光仪式已经在凌晨四点举行, 那是卜算好的良辰吉时。而现在热热闹闹的巡游, 只是后续的传统活动。每逢过年、或者重要的节日, 都会以这种形式来庆祝。

    巡游队伍散开之后, 便是村民自发组织的文艺表演,就在文化广场搭起来的台子上。晚上则变成村里请来戏班子唱戏的戏台, 连演三天戏曲。

    所有活动在中午眼二点前结束,这期间, 江萄跟个地导一样,给他介绍说明。除了在巡游队伍快到祖庙前,离开了眼来分钟。她飞奔回家取来手工金元宝, 完成黎容月交待的仪式后,又再次回到他身边。

    先前,他抱着看热闹的态度,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次活动。不知是不是被江萄满?的欣喜所感染,真有点融入到这喜庆的氛围中。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来这里,参加一次民俗文化活动。

    裴乘舟敛了?睫,收起莫须有的思绪。

    忽然,胳膊被轻轻触碰。

    周遭太吵,江萄只能凑近附在他耳边,说:“我妈接到小可和佳佳了,她让我们先带孩子回去卸妆换衣服,她还要去后勤那边帮忙,晚上还有一场流水席要办。”

    话音刚落,阮淑一左一右牵着小孩过来。

    回家路上,裴小可和佳佳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并指挥裴乘舟拿她挂在衣服里面的儿童相机帮忙拍照。

    拍完小姐妹俩的合照还不够,还让江萄一起进来合照。即将按下快门一刹那,手微顿,裴乘舟换成自己手机。

    裴小可看见后,立马不乐意了:“小舅舅,要用我的相机拍!”

    裴乘舟淡声:“你那个拍出来都是马赛克,我拍好了发你手表和平板,再帮你洗出来帮你放相册里,行了吧?”

    裴小可想了想,回得挺勉强:“那好吧。”

    江萄忍笑忍得快抿不住嘴角,矮身在小朋友中间,挺傻气地比剪刀手。

    回家五分钟的路,愣是磨蹭将近半个小时,江萄脸快笑僵,小花小草大树都没放过,就差没和干掉的牛粑粑拍照。

    两个小孩起得早,吃完午餐,跟电量耗尽的电池似地,沾床上就睡着。小姑也跟着她们一起休息,她倒是闲了下来。从楼上下来,裴乘舟在客厅里和黎容月聊天。她一时停下脚步,不是很想继续上前。

    可惜,躲晚了一步。黎容月让她带裴乘舟好好逛逛村子里的特色风景。

    其实裴乘舟也正有此意,如果黎容月不提,他也会找机会和让江萄带他逛一逛。

    江萄不知裴乘舟怎么想,反正她没有犹豫,比起又要演戏,还不如和他独处更自在些。

    刚要走到院子门边,手机在手里震了震。

    【你在哪儿呢?忙完了吗?】

    消息是丁南喜发来,她回:【在家呢。】

    消息已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丁南喜边走边打字,【我现在去你家找你,快到门口了】刚打半截,鞋底在水泥路上刹出一条印子,?珠子快掉地上。

    啊?

    啊??

    啊???

    出现在铁栅栏门口的人是谁?

    江萄身边的人,不正是前天那个帅哥吗?她又扑又蹭,高呼喊绝育割蛋蛋的帅哥!

    这俩人、不对,这帅哥怎么和江萄一起从她家里出来?!还手挽着手?!

    难不成那朋友关系,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见肩并肩、手挽手的两人已经迈出院子,她火速后退,躲到拐角处。好在这墙边有这里有村民暂时放置晾晒的的几块长条木板,形成一个完美的躲避屋。

    随着脚步声渐近,她矮身躲到木板与墙壁的夹角中。待脚步声远去后,费劲钻出,带着熊熊燃起的八卦心,立马给江萄发消息:【既然没事,来咖啡店坐坐吗?今天店里暂停营业,没人,可以过来聊天~】

    江萄回的速度算快,看来没有因为身边有帅哥就忘记她。但是这内容……

    【可以啊,我带个人过去,介意嘛?】

    她想了想,回:【不介意,朋友?】

    【额,算是吧。】

    江萄按下发送,熄灭屏幕,偏头看了眼裴乘舟。

    裴乘舟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捕捉到她的小动作,好像从昨天起,视觉变敏锐不少。他抚过撤走手臂,但热意还未随风而散的衬衫衣袖,状似无意问:“怎么了?”

    “我朋友让我去咖啡店坐坐,裴先生一起?”她笑道,“先去蹭杯喝的,再去逛逛也不迟。”

    聊天就先免了,她还有任务在身,蹭杯喝的也挺好。

    他迟疑片刻,点头,同意一同前往。

    只是这咖啡店,不会是……

    果然。

    裴乘舟面不改色目视前方拍立得相纸形状的打卡点,以及,倚在矮台阶木制扶手边的小粉,噢不对,丁南喜。

    “嘿,葡萄,这位就是你说的朋友?”丁南喜笑嘻嘻。

    “嗯,我朋友,裴……”后头的先生差点脱口而出,江萄哽了哽,改口,“裴乘舟。”接着又对裴乘舟介绍自己的好友,“我发小,丁南喜。”

    闹酒疯的小插曲中,唯二清醒的人,各自装瞎。

    丁南喜依旧笑嘻嘻挥了挥手:“嘿帅哥,你好。”

    “你好。”他点头回应。

    江萄的这位朋友,还算脑子在线。

    “随意坐,想喝点什么?”

    裴乘舟能察觉出来丁南喜问的是他。江萄也偏头看他一?,问想喝点什么。

    “……”无言过后,他扫过挂在墙上的手写菜单,“美式就好。”

    “不好意思哦,没有美式。”

    裴乘舟?睛往下挪一行,点拿铁。

    丁南喜答:“没有拿铁。”

    “……卡布——”

    “卡布奇诺也没有。”丁南喜瞧见那哽住的表情,在心里快笑疯,装,让你装。她嘿嘿一笑,“今天店里不营业,只有矿泉水。裴先生是吧?你先坐着,我和江萄说两句话。”

    说完,她拽着抿嘴笑的江萄进咖啡店。一进咖啡店,便开口质问:“说吧,你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

    江萄莫名:“朋友啊,不是说了?”

    “老实交代噢。”丁南喜瞄向环抱双臂,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欣赏风景的人,压低声音,“我看见你俩牵手了。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快到你家门口了。”

    江萄恍然大悟,难怪刚才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不过悟了之后,就是头疼了,她望了?窗外的方向,不小心撞上视线,心虚收回?,“这事儿吧,有点复杂,我回头再跟你细聊。”

    沉吟片刻,她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她上午偷偷拍下他牵着裴小可的照片,补充,“就一句话,我和他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硬要说有关系的话,我和他旁边那个小孩有关系。”

    丁南喜仔细瞅过照片,一脸震惊,江萄没懂她为什么这副表情。

    “你、你等等——让我好好消化一下。”丁南喜咽了咽口水,“你和那小孩,不会是带球跑的关系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是我班上的学生。”江萄无语,“我可服了你们了,能不能少看些恨海情天的狗血短剧。”

    丁南喜注意力被别的关键点覆盖,敏锐问:“们?还有谁?”

    “江菲菲呗。”江萄耸耸肩。

    “哦,江大明星。咋的,好好的电影不演,要进军短剧行业啊?”丁南喜疑惑,“别真的把脑子磕坏了。”

    江萄呵了声,说,谁知道。

    就在昨天,她和江斐进行了一次交流沟通。

    昨天下午和裴乘舟道别后,她带裴小可回家试取回来的巡游衣服,刚进院子,差点以为自己?花。

    说着要去拍戏的人,竟然还在家,一千多万的奥利奥也还在院中,只是驾驶座有人,没记错的话,那位是江斐的经纪人。而这位经纪人手下的当红炸子鸡,正扶着江同志的五菱宏光车门框,左脚踏进副驾,右脚还在外头,也不在意沾在车身上的红泥巴。

    江同志大概刚从自家果园回来,正往地上卸橙子。见到她牵裴小可回来,还哟呵了一声。她让裴小可先和睡懒觉的江四喜玩耍,自己朝江斐走去。江斐没看她,反而一直注视格和江四喜玩鸡哔你咯吱咯吱笑的裴小可。

    “葡萄,那个小孩是裴筝的孩子吧。”江斐忽然喃喃,“你觉不觉得,那小姑娘跟我小时候很像。”

    要不是反应及时,她整个人将会撞车门上。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很想笑。

    江斐不会是想表达,裴乘舟的姐姐曾经和他在一起,经过一番、也可能好几番深入交流后分开,裴筝中招,然后未婚带球跑……吧?

    “江菲菲,你该去做个脑部核磁共振了。裴筝确实是裴乘舟的姐姐没错,但你真会往脸上贴金。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你赶紧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少惦记人家了。”她又补充,“我多余停下来跟你说话。”

    回来的路上,裴乘舟主动提起裴筝的事,也解开了她心头的疑惑。裴小可总说自己妈咪在冰岛流浪。事实真相是,裴筝和好友受邀去冰岛参加一个艺术项目,项目为期半年,这期间,裴乘舟作为临时监护人,先带着裴小可。

    刚转身,她被拽住衣领,江斐说:“那就别说了。”他坐进车里后,又一脚跨下车,接着一个爆栗朝她额头袭来,“江葡萄,你是铁腚吗?这车一点也不好坐。”

    神经病。

    她挺想骂他,最终翻了个白?:“赶紧滚回你的奥利奥吧,你经纪人在深情凝视你了。”

    江斐盖帽似的,盖住她的头顶,矮身坐进隔壁车,降下车窗,当着她的面对经纪人说:“她就是我妹,你觉得如何?综艺节目炒cp千篇一律有什么新意,炒得过别人么,我倒是觉得兄妹线更特别。”

    经纪人上上下下来回扫视,升上车窗前,她听见从里头飘出的一句话。

    “我会跟大老板反馈的。不过,你确定可行?你妹她看起来有点呆。”

    你妹才呆!

    简直两个神经病!!

    回忆结束,江萄搓搓自己的双臂,催丁南喜开上了锁的立式冰柜拿矿泉水。晾裴乘舟一个人在外头太久,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丁南喜斜她一?,拉长音调说是是是。

    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也不问了。反正她在村里忙完这段时间,就去宜城给阮阿姨的公司帮忙,到时候她慢慢问。

    递出水瓶前,她最后问:“我能稍微关心一下,你们俩准备要去哪里溜达吗?”

    “随便逛逛咯。”江萄低声,“他朋友家里开酒店的,有钱,说不定能给村里拉来点什么投资呢。”

    “噢?”

    江萄拍拍她的肩,“走了啊,回聊。”

    浅蓝身影出了咖啡店,递来一瓶水。裴乘舟刚要旋开瓶盖,发现已经拧开。

    江萄道:“刚拧的,没下.药哦。”

    裴乘舟笑笑,上前和她并肩。

    江萄真听了黎容月的话,带他逛起村子。村子不大,但逛的速度慢,而且她解说很详细,甚至还展望未来前景。

    将近逛完一圈才知道,原来离这里三公里远的地方,是江城的5A级国家森林公园。他若有所思半眯起?,从观景平台俯瞰整个江家村。

    日暮渐渐西沉,缀在身后的一双影子渐渐被拉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江萄连着收到阮淑的催促信息后,才带着裴乘舟往摆流水席的广场走。路上,她问:“裴先生,明天你们回去了吗?”

    “嗯。回了。”

    这回真该回去了。

    “那正好,我爸昨天刚从果园摘了橙子回来,还新鲜着呢,你多拿几箱回去。”她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这两天帮的忙。”

    “果园?”裴乘舟注意力在前半段,声音里带了点疑惑。

    “嗯,我家果园就在附近的后山,我爸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合伙的。”

    “江老师家还真是——家大业大。”裴乘舟由衷道。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起袁易那天在车里提到的包养关系的话。

    ?睛掠过江萄含笑的侧脸,步子悄悄往外挪几分,感觉不对,又挪回来,衣袖擦碰在一起,这回感觉对了。

    “嗨。看天吃饭的行业,赚的都是辛苦钱。赚不赚、赚得多不多,全看老天爷赏赐。风调雨顺就赚得多,多雨或干旱的年份,也会折不少。”

    “江老师谦虚了。从你家大房子、市中心出租的联排铺面、江城的水果店来看,这……”

    江萄没想道他会这么说,乐了几声,收起笑,语气认真不少,“我倒是也希望我爸妈他们能多赚一点,但三眼年河东三眼年河西嘛,谁知道以后会如何?还是知足常乐重要。”

    裴乘舟怔忪几秒,她这腔调和老裴太像了。老裴这两年也常把知足常乐挂嘴边。?尾轻轻下压,不知不觉落后了江萄两步的距离。

    难道……他真的太心急了?

    看来江老师不仅给裴小可上课,也给他上了一堂课。

    撑了遮阳挡雨棚的流水席就在不远处,袁易一见到人就挥动双手,雨刮器似的。他拍拍身边的位置,让裴乘舟过来入座,给他介绍这两天结识的叔叔伯伯们。

    裴乘舟看了江萄一?,她指了指间隔两桌的桌子,阮淑和小姑已经带裴小可和佳佳吃饭。

    踏入五月,温度又往上升高几度。棚子里的温度比外头还要再高几度,感觉整个村的人都挤进了棚子里,空气不流通,特别闷热,活像一个挤挤攘攘的沙丁鱼大罐头。

    他没怎么吃,只喝小半碗汤,便撇下开始侃大山的人出来透气。手机消息没看几?,有人叫住他。

    “小姑?”

    “哎,小裴,你见着江萄没?”小姑问。

    裴乘舟说:“没,怎么了?”

    “哎哟,那丫头被撺掇着喝了点酒,跑出来了。”小姑答。

    “又喝酒了?”裴乘舟见识过她的酒品,下意识问。

    “又?哎,不管了,我们俩分头找找。”小姑指着大路的另一头说,“我找这边,你上那边看看。”

    裴乘舟应了声好,沿着小姑指的方向开始找人。

    方才逛村子的时候,觉得挺小,现在找起人来,才发觉村子太大。广场前面的路虽一条道到底,但过了路口之后,岔路就开始变多,也开始弯弯绕绕起来。

    他没敢错过任何一个小路口,走到尽头又折返回来找另一条,同时嘴里也一并喊江萄的名字。

    蓦地,有什么声音传进耳朵。裴乘舟循声辨认方向,终于在村委大院的小斜坡下,看见了人。

    江萄正蹲在宣传布告栏前,对着一个浅黄塑料袋说话,手指还戳上了两戳,“四喜——为什么不应妈妈的话?”

    默了两秒、裴乘舟差点被她的一脸严肃逗笑。

    这几天,见过她太多不同的一面。不,确切来说,从健身房开始,她就一直在打破他对她的刻板印象。难怪裴小可总夸葡萄老师可好可好了。下次裴小可再提起,他也要补一句,他也觉得葡萄老师挺好的。

    他不禁有点挺好奇,江萄在幼儿园上班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一面?

    分神间,江萄还在和塑料袋碎碎念。他没有小姑的联系方式,给裴小可的电话手表拨去通话,麻烦阮淑转告给小姑人已经找到。末了,阮淑道谢,又说这孩子喝醉了烦人,她现在就过来接人。停了一秒,他回,他会把人安全带回家。

    放好手机,裴乘舟走到江萄身边,轻声唤了声她的名字。

    江萄一脸懵神的表情,看看他又看看塑料袋,下一秒,紧紧抱住他的小腿,开喊——

    “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江四喜,你、你是不是不爱妈妈了?”

    裴乘舟差点她的蛮劲扑到,挺想问她一句:他难道看起来很像狗?

    怎么喝醉了总逮他喊四喜?

    “四喜四喜四喜——”

    “四喜四喜四喜——”

    裴乘舟微弯身子,握住她的手臂,救出自己的小腿。脚下一转,背对她半蹲,用了巧劲,把人背起。

    江萄无知无觉,继续当复读机,嘴里喊四喜也就算了,这回直接上手,勒住他的脖颈不停晃。刚走了没两步,只能停下,他差点被她勒缺氧。将人往上掂了掂,再次迈开步子,脸颊却突然一痛。

    江萄竟然窜上来,咬上了他的脸。咬得挺用劲。

    时间很短,察觉到痛觉时,她已经住嘴,并又开始新一轮四喜四喜地喊,还不停说为什么不应妈妈。脑袋被喊得有点恍惚,脸上的痛意也驱逐不了这种感觉。

    看来,不假装当一回狗,江萄就不肯放过他。

    江萄又一次拧着他的耳朵,大声喊:“江、嗝、江——四——喜——”

    裴乘舟蜷了蜷手指,滚了滚喉结,嘴巴张开一半,接着张大成圆形——

    “……汪。”

    怎料,江萄打了个嗝后,又大着舌头追问:“四喜,爱、爱不爱妈妈?”

    裴乘舟莫名觉得嗓子有些痒,耳朵被热气拂过,也痒。但……

    “……汪。”

    江萄嘿嘿嘿笑,满意了,安静下来。

    无人在意的宣传布告栏的那面玻璃上,不知何时悄悄印上了一张难得不符合形象的傻气笑颜。

    真是有够傻的。

    他竟然还真……汪了一声。不对,汪了两声。

    作者有话说:

    江四喜:冒牌货!泥肘开!

    小裴:……噢,汪~

    第22章

    日与夜、白与黑完成交替, 墨黑天空中疏星点缀,月亮悄悄爬上云端,又藏匿其中,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双人一影迷蒙雾状月白。如此在云端几番躲藏后,缓缓自东向西而行,坠入晨曦中。再一睁眼, 已是今日的光。

    江萄披头散发从床上坐起, 一脸呆滞地和蹲在她脚边,抬起一只短腿的江四喜对上了视线。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做什么?

    茫然转头中, 江四喜悄悄收回准备踢醒妈妈酱的腿, 蛄蛹两下下床, 跑出卧室。没过几秒, 阮淑出现在门边,左手提着大红色塑料袋, 一只手在袋子里整理装在里头的东西,滋啦滋啦响着, 道:“哟, 我还以为四喜没能把你叫醒呢。”转身离开前, 又说, “赶紧起来收拾收拾, 准备回宜城了。”

    江萄讷讷噢一声,瞌睡虫跟着脚步声离开, 迟滞的钝痛以及慢半拍的反应,拖家带口找上门来。

    动一下, 眼前就黑一下,脑袋跟着胀痛,跟有榔锤把她脑袋当木鱼敲似的。直至上了返回宜城的车, 依旧半点没有得到缓解。

    “妈——”

    “我头好疼——”

    江萄拉长音调,歪在后座和吐舌头翻白眼晕车的江四喜一起哼哼唧唧。

    江四喜:“呜呜——”

    狗脑好晕。

    “谁让你缺二两脑子,别人撺掇一下就喝酒的。”

    江萄无情撇开江四喜搭她腿上的狗脚,有气无力回:“小姑说平时没事可以喝点微醺一下,说不定哪天酒力就上去了。我这沾一点就醉的毛病,万一哪天出去吃饭碰到酒了,容易出事。我这不想着,你们都在,刚好是个机会么。”

    “用筷子沾点啜啜就行,一点一点慢慢来,哪能一口闷的。你见过有哪个小孩还没会爬,就去参加马拉松赛跑吗。”阮淑说,“得亏了小裴把你找到带回家,你说他这几天帮了你多大的忙,回头你自己琢磨着请他吃顿饭——”

    亲妈还在继续说着,江萄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裴乘舟、裴小可,还有袁易。

    她起来时,前一天还热热闹闹的房子,空寂了下来。作为一家人,她自然知道空下来的原因。

    奶奶回了容月坊。她不喜欢太空旷的房子,一年到头大多数都待在那座小院里,附近都是些认识了十几好几十年的老邻里街坊和老闺蜜们,比待在村子里还热闹。

    小姑一家和大伯一家平时都住在市里,毕竟上班更便利一些。

    二伯主要负责果园的运作,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白天时间,大多数都在果园里。

    她当时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悠一圈,愣是把这几人忘了个一干二净。

    喝酒果然容易误事呐。

    “和你说话呢,听见了没?”

    “嗯嗯嗯,听见了听见了。”江萄没听清阮淑后头说的那些话,随口胡乱应下,抱着靠枕开始闭目养神。只是每次快要睡着时,躺在专用狗毯上的江四喜时不时就捣鼓她一下。她半睁着眼斜视江四喜,它一脸鬼迷日眼样,低低呜呜两声。

    “别呜了,忍忍。谁让你不跟江同志在江城多待几天。”

    现在果园正值采摘季,江望川要忙完这段时间,才回宜城。江四喜和他回来时,坐的是老乡拉货的卡车,兜了一路的风,半点没晕车。

    昨天早晨她给江四喜拌狗粮时,还问它明天回不回宜城,当时它一副特别震惊的表情,连狗粮也不吃,扬长而去。但今天阮淑往车上装行李的时候,整条狗直直躺行李箱上,一动不动。

    和她们回去可没有大卡车坐。她抖开塑料袋放狗嘴边,没靠回椅背,反而伸长手臂勾了阮淑的包过来,东翻西翻,在侧袋翻到一盒薄荷糖,拿起时,不小心带出来一张白色巴掌大的纸片。

    江萄愣了瞬,翻转到正面。

    一张照片。

    昨天她和两个装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孩,一起在小花坛边的合照。

    “妈,这照片哪儿来的?”她举起给亲妈看。

    阮淑瞄一眼,嘴里哎哟一声:“瞧我,把这事儿给忘了。小裴出发之前给我的,他让我转交给你,你记得收好了。”

    昨天才拍的照片,这就冲印好了?

    什么时候冲印的?

    昨晚?

    还是今早?

    扔进嘴里的薄荷糖发挥了作用,昏昏沉沉的混沌感被驱散不少。江萄重新仔细打量起照片里的每一处细节。别说,光影和角度都很好,拍得真好。她拎起被狗脑袋压了一半的帆布包,将照片贴紧钱包放好,随口问道:“对了,妈,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怎么没叫我起来?好歹还能送送他们。”

    “我也想叫你起床来着,小裴把我拦下了。他说你昨天喝多了,让你多睡一会儿,不用专程下来送一趟。反正他说完就走了。”话音稍顿,阮淑疑惑嘶了一声,问,“闺女啊,你昨天没揍他吧?”

    “我?”江萄瞪大眼睛,愕然指向自己,没懂这两个词怎么凑到一起,“揍他?”

    “他昨天扶你回来的时候,脸上贴了两张创可贴。”

    “说不定是他自己不小心磕着碰着,也不能什么都赖我身上吧。再说了,我那——”江萄语塞了一瞬,郁闷道,“我那酒品也没那么差吧。”前两天不小心喝了丁南喜的微醺小酒,也没听她说过耍酒疯的事情。

    她补问一嘴:“我昨天回来的时候,你见着我耍酒疯了么?”

    “那倒没有。”阮淑回忆片刻。昨夜她带两个小孩回来,刚好碰上小裴扶闺女回来,除了那笑容傻里傻气外,还真没有别的出格举动。

    “喏。看吧,可不能赖我。”

    余光视野有人凑了过来,阮淑用胳膊搡走执意要讨清白的人,“行了行了,到底有没有耍酒疯,只有小裴知道。”她又道,“反正现在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你记得好好谢谢小裴。”

    话题绕回原点,江萄重新歪回椅背,语气平平地噢一声。有一搭没一搭揉江四喜的肥臀一会儿后,拿出被冷落了一路的手机。

    消息不算多,有几条客单消息和幼儿园的群通知之外,其他静悄悄。

    手机壳上的装饰物在掌心印出纹路,她终于编辑好一条消息,点击发送。

    消息送达时,袁易脚步一错,差点被服务区洗手间门口突起的地砖绊倒。

    待他回到车里,裴小可还在闷闷不乐和裴乘舟讨价还价。

    “小舅舅,我们到家了为什么不能去找葡萄老师和四喜?”

    “没有为什么。我们这几天住在葡萄老师家,就已经给她添了很多麻烦了。”

    “可是葡萄老师和阮奶奶都说我不是小麻烦鬼,是小可爱。”裴小可撅了噘嘴,“而且你还不让我跟葡萄老师道别。”

    裴乘舟耐着性子解释:“葡萄老师还在睡觉,贸然打扰是不礼貌的。”

    “你怎么知道她还在睡觉,你又没和她睡觉。”她嘟嘟囔囔道。小舅舅太不讲道理了,总是找借口敷衍。

    裴乘舟:“……”

    噗——

    哈哈哈哈哈——

    车里发出一声爆笑,袁易对着那张黑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哟,乐死我了,小艺术家下嘴就是没轻没重的。”说着,一并给了旁边的人好几拳。

    裴小可惆怅地托腮望向车窗外。她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伤心的人,没有人理解她的悲伤之情。

    裴乘舟头疼闭眼扶额,告诉自己要平静平静,他解了安全带,回身直视裴小可:“裴小可,话不能乱说。”

    “我又没乱说。”裴小可不开心地鼓了鼓腮帮子,“小舅舅,你不想葡萄老师吗?我现在可想可想她了。”

    她还想四喜,想祖祖,想佳佳姐姐。心脏像被怪兽一口一口叼走一样,特别疼。

    “不想。”裴乘舟扔下两个字,不打算再跟小孩讨论这些无聊的问题,回身贴回靠背,重新系上安全带。

    小舅舅骗人!

    她看见了!他刚才明明就在看葡萄老师的照片!

    嘟囔声太小,没有人听到。

    袁易围观够了,适时出来当和事佬:“小可,别跟你小舅舅一般见识。舅舅跟你说啊,你有这种反应特别正常。这叫戒断反应。这几天你过得特别特别开心对吧,但是呢,今天这开心突然跟洗澡的泡泡一样,被冲掉了没有了。”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里空空的对不对?还有点疼,对不对?”

    裴小可懵懵懂懂点头。

    “舅舅也觉得这里空空的,疼疼的。”

    “袁易舅舅也有戒断反应吗?”裴小可问,“为什么小舅舅没有戒断反应?”

    “你小舅舅他钢铁粪球心,不是一般人。”

    裴乘舟:“……你能不能少说点胡话?”

    想下车打一架?

    眼刀不要钱似的咻咻飞来,袁易根本没接,继续和颜悦色说:“舅舅现在就跟小可一样,也有一点点想葡萄老师。”他斜睨冷着一张脸的人,动作夸张地拿出手机,点开消息,“你看,这不就和葡萄老师心有灵犀上了吗,她给我发消息了。没事儿啊小可,我一会儿帮你问问葡萄老师,你舅舅要不愿意带你去找葡萄老师,我带你去。”

    眼里的亮光一闪而过,像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亮起,裴小可捧着脸,不住点头。

    点着点着,突然张大嘴。

    糟糕,这几天她玩得太开心,忘记和妈咪聊天了!今晚她一定要和妈咪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

    裴小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察觉出来,也不懂前车的暗流涌动。

    手机还没握热,已经被抽走,出现在另一个人手上。同时,另一只手拿出自己的手机,两秒后,扔回置物架里。

    裴乘舟点开消息,问:“她为什么给你发消息。”

    “她为什么不能给我发消息?”袁易环抱双臂,闲闲反问。

    “怎么没见她给我发?”他再次反问,誓要争个高低。

    【小袁哥,昨夜不胜酒力,没能及时送你们一程,实在抱歉】

    一条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信息。发给袁易行,发给他……就不行?

    袁易耸耸肩,挤眉弄眼欠滋滋道:“我怎么知道,你直接问呗。”他嘶了一声,叹道,“可能是你太有距离感了,一看就不好相处。而且你那张脸,活像别人倒欠你钱似的。你多学学我,多如沐春风。我跟你说,不止村子里那些叔叔伯伯大妈大娘争着给我介绍对象,连望川叔都说回头要给我介绍姑娘认识。微笑这门学问,啧,深着呢。”

    裴乘舟听得一脸无语,想团几张纸巾塞他嘴里。

    真是被太阳晒上头了,计较起这些有的没的。

    换挡,回家,才是正事。

    安静了没两秒的人,忽然再次开口:“老裴,我觉得吧,我在她心里一定是特别的。她叫我哥,她叫你哥了吗?你看,这level就不一样。”

    裴乘舟毫不客气呵了声,手里猛按喇叭,催挡在通道口的车辆快滚开。

    抵达宜城的时间,比导航给出的时间,快了十分钟。袁易下车前,对着那张臭脸哟呵一声,好奇问:“老裴,我挺纳闷哈,你是生气了吗?”

    哈。

    可笑。

    他?生气?

    他生哪门子气?

    一腔烦闷在家里得不到解决,裴乘舟直接换了一身运动服去健身房。

    只是在去健身房路上、热身的时候、举铁的时候,袁易那番话跟一团扯不完的乱糟糟绑带一样,紧紧缠在他身上。

    消耗掉大半体力,呼出一口浊气,扔掉擦汗的毛巾后,他找到了解开绷带的绳口——

    【我在她心里一定是特别的】

    袁易那家伙特别?

    难道他就不特别吗?

    他被当成江四喜,两次。

    他被熊抱,两次。

    他的脸被咬,两口。

    他学了狗叫,两——

    “咦,裴…先生?好巧。”

    接近爆破临界点的气球,不知哪里出现了气孔,嘶嘶嘶着往外漏气,不受控制横冲直撞,无影无踪。

    倒映在瞳仁里的人,是江萄。

    作者有话说:

    小江:不服

    第23章

    江萄没料到会在健身房偶遇裴乘舟。

    下午回到宜城后, 她跟只在过山车上滚过一圈的瘟鸡似的,一头就栽进被窝,结果越躺越难受。阮淑让她出去溜达溜达, 顺便带江四喜去洗澡修毛,那毛都快乱成鸡毛掸子了。

    她嘴里噢噢噢应着,挪了挪阮淑嘴中高贵的屁股, 从房间床上挪到客厅沙发窝着, 继续补充烘焙用的材料,又下单一些可可爱爱的包装袋和推流用的小玩意, 为下周的春日集市做准备。

    不知不觉, 又多磨蹭半个小时。在阮淑准备施展无影手之际, 快速弹起身, 带上已经恢复精神,但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江四喜出门。她还剩下最后两节拳击课, 健身房附近恰巧有江四喜常去那家宠物店的分店,算是一举两得。

    把江四喜带去宠物店后, 她则继续骑小电驴往前多行驶一个路口, 前方就是健身房所在的商厦。

    距离约好的上课时间还剩下十来分钟, 她打算去热热身, 只是刚踏进器械区, 脚步不由一顿。

    在她视线正前方那个身高腿长的帅哥,不是裴乘舟吗?

    他应该刚健身结束。

    裸露在短T外的手臂肌肉呈充血状态, 埋在白皙皮肤下的青筋,蜿蜒盘桓, 似平静河流下蛰伏的青色水系被唤醒,蓬勃着、起伏着。如果此刻指腹轻轻按压,是不是能清晰感受到那底下充满生命力的搏动?

    从腕处沿着青筋的走向, 一路向上,那股血脉偾张的张力与胸腔一起,不停起起伏伏。

    他身上的T恤与上次见到,是同一件?

    感觉缩水变紧了一些,一手笼罩不过的胸肌,快要把胸前那块轻薄的布料撑爆,紧紧勾勒出分明的线条。

    江萄移开贪婪的视线,没忍住,悄悄勾起自己的衣领往里瞄。

    ……哎。

    难绷。

    他身材真好。

    如果打着赤膊站在她跟前,她能嗑着瓜子看上一天。

    真养眼。

    真羡慕。

    看来她的健身计划不能停,年卡续上,续上!

    感叹结束,还没想好要不要贸然上前打招呼,却意外撞进了一双冷若寒霜的眼,不带任何温度。无奈,只能开口率先打招呼。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倒没那么怵裴乘舟了。他挺像一棵山竹,酷酷硬硬的外表之下,其实内心很柔软。

    不过,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再一眨眼,他已经调整好表情。

    “好巧,你也来健身?”裴乘舟问她。

    “嗯,我刚来,还没到上课时间。”她问,“裴先生练好了?”

    裴乘舟垂眼落在她身上,心情格外平静。今天回程路上积攒起来的不快,已经全部散去。早知道健身有用,就该早点来健身房,而不是在家里走来走去,甚至还把杨姨的工作抢来做了一部分。

    喉咙微震,挺轻地应了一声,回答她提出的问题,视线收回前,又听见江萄说——

    “不好意思啊。我昨晚喝多了,早上没能起来送送你们。”

    “不是什么重要的。你、醉酒好一点了吗?”他反问。

    江萄微愣一瞬,立马回神。裴乘舟倒是提醒她了。

    嘴上说着没事了,眼睛却对着他的脸颊细细端详。

    什么也没有。

    没有伤口,也没有青紫。

    怪了,那怎么会贴创可贴?

    “那就好。”他道。

    “昨天……”江萄挺不好意思笑了笑,“谢谢了。我听我妈说,是你带我回家的。”

    “举手之劳。”

    “那什么,我、我应该没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裴乘舟呼吸微窒,心脏也猛地狠狠往地上坠。

    怎么说呢。

    做的全是出格的事。

    让他学狗叫,咬他脸蛋也就算了。路程过半后,原本安安静静趴在肩头的人,突然直起身子,猛地扯他衣领,中气十足喊了一声“驾”。不仅如此,还吃起了他的豆腐,胳膊非常不安生地捏他喉结,他钳制住一只手,另一只手出其不意袭他胸,嘴里说出轻佻的话“帅哥你的胸好大”。

    喝醉酒和不醉酒的状态,怎么能做到这么大的反差?

    这些反差全招呼到他身上,这还不够特别吗?

    “……你。”裴乘舟嘴角动了动。

    江萄那些出格的行为,反感么?

    不反感。

    讨厌么?

    不讨厌。

    如果她下次再喝醉酒,对其他人也做出同样的举动呢?

    那不行。

    他要做那个最特别的。别人不行,袁易那家伙,更不行。

    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拴江萄身上,如果沾了酒,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江萄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

    犹豫。

    坏了,他犹豫了。

    她不会真揍他了吧。

    “那个……”她扭捏开口,“如果我真的对你做出了出格的事,我、咳,跟你说一声抱歉。”

    思绪收回,裴乘舟睨了睨她那挠出指痕的脸蛋,以及开开合合的红唇白牙,昨天印下深深齿痕的那块皮肤,隐隐约约在发麻发热,如伤口愈合,新生长出皮肉那般。忍着那股挠心的痒意,违心开口:“没有,你挺……安静的。什么也没做,挺安静的。”

    没有具体的情节,只能用形容词美化描述。

    听到回答,眼睛一亮,江萄两边嘴角牵起笑容,心里暗道,那就好那就好。跟半瓶水般晃荡的心,停止了来回晃动。正想再多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拳击老师横了胳膊过来,把她无情带走。

    江萄戴好拳套,环顾一周,没有任何裴乘舟的身影。等晚上回家再问他吧,她心想。没再过多理会,专心和拳击老师对练起来。

    额头的汗成股成股地往面颊淌,身上的速干T恤汗湿一大片,一个半小时课程结束,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是轻松的,醉酒的混沌感,终于散了个干净。

    去往休息室路上,拳击老师问最后一节课想约什么时候,江萄嘿嘿一笑,勾着她的手去前台将课续上。

    她在拳击老师的飞吻中,重新去休息室。

    晾汗、小口补水、洗澡。江萄披着吹得差不多干的头发从女休息室出来,手里勾着自己的包,边走边琢磨一会儿吃什么好。

    经过公用休息室时,眼睛囫囵一晃,差点把脚上的软木拖鞋甩掉。

    “裴……先生?你还没走?”她意外。

    裴乘舟竟然还在。显然也收拾过,身上那身运动时穿的衣服换下了。

    他在等人?

    “等你。”他道。

    “等我?”江萄傻眼。

    他真的在等人,只是等的人没想到是她。

    “有什么事吗?”

    “……”裴乘舟一时失语。

    他也难以解释清自己的行为,毫无参照物锚点。

    为什么要等江萄?

    可以有原因,也可以没有原因。他收拾好出来后,刚好看见江萄汗涔涔往女休息室走。

    要不等等她?总归差不了太多时间。

    念头横生,于是就等了,没有太特别的原因。但现在需要一个体面的原因,去解释自己的行为。

    他默了默,说:“边走边说?”

    “好呀。”江萄点了点头,微笑道,“我正好也有事情想问你。 ”

    “怎么了?”裴乘舟按电梯按键的手一顿,心脏不受控制地空一拍,嗓子眼发紧。

    江萄小动作变多,不停整理发丝,半咬着下唇,小心开口:“这几天不是麻烦你帮忙了嘛,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顿饭,以表谢意。”

    “现在吧。”裴乘舟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没有确认有没有紧急工作需要处理,只是循着本能回答。

    “啊?现、现在?”

    江萄悄悄打量自己的装扮。

    毫无打理痕迹的披头散发、连基础护肤也没有抹的素颜、洗得掉色发白松垮但越穿越舒服不舍得扔掉的薄卫衣、阮淑网购买小了嫌退货麻烦的瑜伽裤、被江四喜漏嘴巴滴上油点点的大拖鞋。

    她要穿成这副模样,和裴乘舟吃饭?

    虽然穿衣自由,不用在意他人眼光,但未免也自由过了头。

    “嗯,现在吧。”裴乘舟说,“择日不如撞日。”

    电梯正好抵达楼层,江萄茫然地看着裴乘舟伸手替她挡住电梯门,又茫然地看着他按下关门按键。

    裴乘舟当然清晰窥见她的表情。

    面露难色。

    她不愿意。

    电梯里不止他们两个,随着电梯下行,也有其他人进来,站在靠外的人,自然会往里让出位置。

    江萄显然还在发愣,连什么时候紧紧贴上旁边的人,也没发觉。

    直至下至一层的电梯门打开,声音自头顶而来,她才跟碰上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蹭一下弹开。

    裴乘舟跟在她身后出来,只是那唇线一直紧紧绷着,待身前的人回身面对他之后,才恢复如常状态。

    “今天不方便?”

    江萄拧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找到一个相对靠谱的拒绝理由,“四喜在附近的宠物店洗澡,我还得去接它,可能真的不太方便。”

    就这个原因?

    裴乘舟莫名松一口气,不是其他原因就好。至于这个其他具体指什么,他也说不明白。

    “没关系,可以把四喜带上。”他假装听不懂话外音。

    “啊?”江萄再次傻眼。

    怎么跟她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呆愣两秒后, 脑子不知怎么抽了风,江萄背过身,掏出卫衣兜里的手机, 将屏幕黑漆漆的手机贴到耳边,“喂喂喂,妈,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你等等啊,我找个风小一点的地方。”另一只手装模作样捂住听筒, 扭头飞快对裴乘舟说, “我妈好像找我有事, 裴先生, 你定好时间给我发消息,回见。”说完, 扔下裴乘舟溜得飞快。

    仓皇逃离的背影正在远去,步伐越来越快, 小跑起来。脚上的拖鞋不太配合, 走到旋转门边, 人出去了, 右脚的拖鞋留下了。玻璃门又旋转一圈, 江萄捂着脸进来把鞋捡走。

    裴乘舟走上前,因着时间差, 和江萄隔着一个旋转门的距离。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出到商厦外, 只瞧见她骑上小电驴,从视线中心范围远离,身影渐渐缩小。

    心情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变坏, 也没有生出任何恼意,反而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她好可爱。

    小动作小表情可爱。

    百变的性格可爱。

    笑起来的笑颜可爱。

    喝醉酒……嗯……也挺可爱。

    只要别摸……

    掌心覆上昨夜被触碰的位置,那股酥酥麻麻的触感撞破回忆,如涨潮海水,渐渐漫上来,隔着薄如蝉翼的纱,轻轻挑逗着情绪的尾巴,像搔痒一样,爬过脊背,浸入骨头,那滋味……

    算了,摸就摸吧,摸摸也不会少块肉。

    别去摸别人就行。特别是袁易那家伙。

    至于吃饭……

    约什么时间合适?

    明天不行,明天他要启程去北城出差,具体归期还未能决定。

    罢了,等回了宜城再说。

    带着浅浅笑意的双眼,恢复如常冷漠状,裴乘舟收回远望的视线,回身重新踏进商厦,往地下停车而去。

    刚坐进车里,手机铃声在车厢里骤响。

    裴乘舟系安全带的动作一停,挑高了眉头,意外联系人在此刻来电。

    铃声还在响,跟催命般,铃铃铃个不停。

    “爸——”

    “现在、立刻、马上来机场接驾。”

    说话的不是裴淙明,而是向婉仪。

    “……?”裴乘舟沉默两秒,翻看日程备忘录,他没记错,也没看花眼,“你们不是十号的飞机回国?”

    “嘟——”

    “嘟——”

    “嘟——”

    对面已经无情挂断电话。

    抵达机场接上父母,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他买了一捧花接驾,向婉仪没接,结结实实给他后背来了一掌,“你这死孩子。”

    “……”裴乘舟一把把花塞给老裴,轻轻拥住向婉仪,“妈,过分了啊。好歹一个月没见了。”

    “你怎么没早告诉我们小可现在跟着你。”向婉仪说,“要不是前两天你姐跟我们视频,不小心说漏了嘴,你们俩还把我跟你爸当外人防呢?”

    裴乘舟轻轻叹气:“妈,这不是想着你们难得出去放松玩一趟,让你们好好休息休息么。你们出去这段时间,公司挺好餐厅挺好,裴小可也挺好,什么差池也没有。你们只管放心玩就行,有我在呢,怎么还提前回来了。”

    提前回来也就算了,好歹知会一声。

    “你还提!”向婉仪拧起眉头。

    “好了好了,先回家。”裴淙明安慰自己妻子,“都念叨一路了,渴不渴?喝点水?”

    裴乘舟识趣接过行李搬运工的位置,带着父母去停车场,驱车回家。见到还是白白净净半点没瘦的裴小可后,向婉仪的心才放下。

    当晚吃完饭餐,向婉仪直接把裴小可带走,连同杨姨也带上,倒是裴淙明多留了半个小时。

    父子俩聊完公司的事,又聊起海外市场的项目。听完后,裴淙明没多言,只问裴乘舟现在的想法。

    裴乘舟晃了晃杯里的水,浅浅勾唇,“还没有太明确的想法,慢慢来吧。爸,你认为呢?”

    “我可不管啊,我当初可是站在反对这边的。”裴淙明拍拍儿子的肩,“不过,慢下来也好,慢下来更能看清脚下的路。事缓则圆,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至于你二伯那边,我可以帮你劝劝,但别太乐观。你也知道,松庭园对我们一家意味着什么,那是你奶奶用自己双手打拼起来的家业。”

    裴乘舟沉沉应一声,随裴淙明出门往院门走。快到院门处,他忽然问:“听说,你前几天去江城了?”

    裴乘舟挑了挑眉,裴淙明朗声笑道:“别想太多,我可不玩派人盯你那一套,我听你爷爷说的。你大伯月底准备回国任职了,你爷爷也一起回来。”

    “回来还走吗?”裴乘舟问。

    “他说他就是一片落叶,落叶总要归根,你说他还走不走?反正我是琢磨不明白他的心思。想离开伤心地时,就说自己是一朵云,飘哪里不是飘。”裴淙明说,“他说他回来想去找老战友叙叙旧,回头你要是有时间,带他跑一趟。”

    “你怎么不带?”

    “我……”裴淙明瞪眼,“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亲爹被你亲妈扫地出门?你也知道,你妈对你爷爷奶奶使的一哭二闹那一招,把我叫回来接手松庭园的时候,意见有多大。”

    “我现在不也接手了?也没见她有意见。”裴乘舟淡声道。对于往事,他也只是略知一二。那会儿他太小,不过跟裴小可差不多的年纪,只知道不用再去爸爸的单位食堂吃难吃的饭菜,每天都有很多很好吃的东西吃,后来大一点才知道,老裴被他父母下了套,回家接手家业。

    当时的松庭园只是一家街边的小饭馆,

    “情况不一样。当时的松庭园什么规模?现在的松庭园什么规模?你妈说我被下降头了,好好的仕途不走,回去当个苍蝇馆子的厨子。”

    裴乘舟缄默,须臾后,问道:“爸,你后悔过吗?”

    裴淙明仰头望天,嘴里哟呵一声:“瞧这月亮,真亮堂。”

    裴乘舟也仰头。

    哪儿有月亮?

    跟这藏在厚积云层里的月亮似的,老裴也藏起自己的内心,并不想和他剖析。

    罢了,往事何必再去追忆。

    “走了,回去了,你也别送了。”裴淙明。

    “爸,你想多了,我没打算送。”裴乘舟挺无语,两步路送什么送。他这房子和他父母的房子就在前后排,裴筝的远一些,今年新开盘后才购入,在与他们隔了一条人工河的二期。

    “嘿,你这臭小子。”裴淙明笑了,往外走两步后,侧了身子,“对了,黎老前辈身体可还健朗?”

    裴乘舟眼皮跳了两跳,心有瞬间的乱拍,很快又稳住。

    他不清楚黎容月和爷爷透露到什么程度。只说见过面,还是……他和她的宝贝孙女在一起了。不对,假装在一起了。不过现下,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绝对不答,哪怕多问,也不能答。

    “健朗。”他沉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那她那个——”

    裴乘舟的心提起一半,感觉正有一把利器抵在颈侧,迫着他坐上跳楼机。他一直等待老裴将后半截说出口,面庞展露出来的表情带了点迟疑、犹豫,以及难以言喻,难免令人多想。

    “容月坊?”裴淙明在脑海里搜寻一圈,终于记起来名字,“对对对,容月坊,现在如何了?”

    裴乘舟提起的心狠狠下坠,差点喘不上来气,手心冒出细密的汗,他稳住声线:“还在营业中。”

    裴淙明诧异:“竟然还在营业?”他又追问 ,“有没有任何变化?”

    “和十年前一样。听说,准备闭店了。”

    “她那家店不主动适应现在的市场,很难有前景。现在消费者的偏好可太变化多端了,不去适应新需求新趋势,很大概率会在旧观念中被淘汰。”裴淙明语气中透着惋惜,还有点恨铁不成钢,“虽然我们作为晚辈敬她一声老前辈,但这老太太,真不是一般固执。当年非遗传承这个概念刚兴起时,拿下这个名头的人可是凤毛麟角,还想借着你爷爷老战友这层关系,拉拢她加入合作,打响松庭园糕点类的招牌。用现在花里胡哨的名字解释,就是ip联名……”

    老裴说,他安静听。

    原来当年拜访的目的并不单纯,他因为开头就离开,错过了很多细节。当时他对这些不关心,并没有问太多。

    黎容月真的如老裴说的那般固执吗?

    也许吧,不然也不会执意让江萄接下容月坊。可如果真是固执的老太太,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那放弃的言论太过轻巧,虽然是当着江萄和他的面亲口说出,但轻巧得仿佛像扔掉一件毫不在意的东西。

    乱。

    他现在理不清这其中的暗结。

    裴乘舟半垂眼,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出神。

    “哎,罢咯罢咯,现在说起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裴淙明轻叹道。

    裴乘舟收回思绪,应一声,算是附和他的看法。

    “不说了,坐了快两天的飞机,累死了。”

    “你们早点休息。”

    裴淙明嗯了一声,背着手,沿着道路往前走。就在裴乘舟转身回屋的瞬间,前头传来声音——

    “对了,小船啊。”

    裴乘舟头疼闭眼,学起了江萄的小伎俩,掏出手机,“爸,我接个电话。”

    “少来这一套,你手机黑着屏呢。”

    “……”裴乘舟无力看向自己亲爹。

    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你明天出差是吧?”裴淙明问,“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周四,可能周五。”他答。

    回家之后,他翻看了工作计划和节假日前定好的行程安排,周四大概能处理完北城的工作。

    “行,知道了。”裴淙明朝他挥手,示意他快进屋,“没什么事,就和你说一声,周五我和你妈妈带小可出去参加一个老朋友的生日聚会,你别扑空了,自己解决。”

    裴乘舟朝他比了个明白的手势,带着一身疲惫进了屋里。

    老裴想多了。他根本就没打算回去吃饭,他另有别的计划。

    出发的航班在次日,回程的航班比他计划中晚了一天。

    可能周四,可能周五,也算对了一半。

    机票出票后,他把手机握热了,才发出消息:【江老师,时间定在周五如何?】

    消息送达后,裴乘舟在酒店套房里来回踱步。用步伐丈量时间。

    一步、两步、三步,怎么还没有回复?

    叮——

    提示音不知在走到第几步时响起。他赶忙拿起查看。

    【对不起哦,裴先生,那天有约了】

    “……?”

    什么叫有约了?

    约了谁?

    周五晚19:49分,裴乘舟知道了答案。他眯起眼,望向不远处临窗那桌有说有笑的人。

    左边他认识,江萄。

    右边他也认识,袁易。

    作者有话说:

    小裴:呵

    袁易:嘻嘻

    第25章

    二人电影寡淡无味, 三个人的电影才精彩纷呈。

    裴乘舟叫来听涧用餐区的领班,吩咐道:“听涧2加一张椅子。”

    领班悄悄往位置瞄去,两头都不敢得罪。这位是大老板, 那位是大老板的朋友。大老板给他开工资没错,但大老板的朋友是sssvip,光充值会员的提成就比他的基本工资还多。他小心翼翼道:“裴总……听涧2是二人桌。”

    “加过道上。”裴乘舟冷言, “另外再加一套餐具。菜单拿来给我看一眼。”

    “好的, 裴总。”领班笑容满面应下。还是大老板更重要,工作保不住, 提成就没有咯。

    裴乘舟和新添的椅子、餐具一同到达听涧2桌边。

    “好巧。”他拉开椅子, 非常不客气地坐下。愣是在欢声笑语中, 充当煞风景的分隔符。

    “哟。”袁易眼睛和嘴角同时弯起, “出差回来了?”

    裴乘舟出现的时候,他倒是眼尖注意到了他的身影。心里还在感慨他真敬业, 出差回来竟然还来餐厅工作,非常值得送上一面大红色的劳模锦旗时, 这家伙竟然给自己加了一个座位。

    嘶——怪了。裴乘舟平时不凑这些热闹。

    裴乘舟移眼, 平视那双笑得荡漾又辣眼睛的桃花眼。

    啧。

    碍眼。

    眼睛从右移向左。

    江萄只是笑, 弧度不大不小, 手臂半抬, 抵在餐桌边缘,五指张开左右晃两下, 抹了口红的唇轻启,很轻地嘿了一声。

    如果袁易是馊掉的怪味豆, 那江萄就是香香软软又精致的草莓奶油小蛋糕。看着就赏心悦目,甜到心坎里。

    视线来回逡巡几下,若有似无朝左降落。

    他庆幸自己下了飞机直接来餐厅, 不然真撞不上这一幕。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江萄没说也就算了,发小竟然也瞒着他。难不成在他出差这一周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怎么过来这边吃饭,也没提前说一声?”裴乘舟直接问,眼睛斜睨袁易。

    袁易咧了咧嘴,没什么正形地靠上椅背,坦然道出缘由:“相亲,顺便吃个饭咯。相亲相亲,自然是两个人的事情,又不是聚餐,我还能提前通知其他人过来不成?”他挤了挤眉,嫌弃道,“哎,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知道这是相亲局,还硬往里凑?”

    撑在桌沿的胳膊肘差点滑落,裴乘舟相当错愕。

    相?亲?

    江萄和袁易相亲?

    事情不是已经告一段落了?

    怎么还需要相亲?

    他和江萄明明还是合约男女朋友关系。虽然只是口头合约,但没有正式说明,就不算结束。

    “你们俩?相亲?”心底觉得荒唐之余,他觉得袁易随口搪塞他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他直勾勾望进江萄的眼里。

    江萄很想躲开如烈焰的目光,心虚感油然而生,而那句话,就像往这火焰里添一把柴,将这团心虚烧得更旺。她和裴乘舟明明什么关系也没有,为什么会这么心虚呢?

    难不成是因为那条约定的消息?

    她不敢看裴乘舟,只敢用余光偷窥。

    视线还是没移走。

    看来得不到答案,是不会移走了。

    说实话,她也没想到今天的相亲对象是袁易。

    今天江同志从江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晚上去和一个小伙子吃饭。问是谁也不说,要联系方式也不给,弄得神神秘秘的,只说那小伙子挺好,可以互相了解了解。

    经过上次那一轮相亲,她快有心理阴影了。在此之前,她从没相过亲,虽然在网上经常刷到相亲的吐槽视频,但其实心里还是持着跃跃欲试的态度,听起来很好玩很有趣。

    实际上,好玩个鬼,有趣个鬼,青天白日撞上鬼倒是真的。

    这次的相亲她以为又是阮淑牌友给攒的局,直接找亲妈一吐为快。她觉得阮淑那些牌友没拿她当朋友,阮淑反问了一句:你知道每年逢年过节,她们从店里走多少水果礼盒给自家公司员工当福利吗?

    她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半晌后,虚心向亲妈请教:那以后,她们再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是相啊,还是不相啊?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阮淑这么一说,她更拿不定主意,于是起了小心思:如果去的话,算业绩提成吗?

    阮淑打趣她上道挺快,并让她去找江同志,可江同志的钱兜子都在阮女士手里,把持着家里的财政开支。

    半个小时后,她领到了新鲜热乎的红包,笑容灿烂等候在小区门口。

    小伙子按时抵达,她矮身往车里一瞧。好么。袁易。江同志牵线的相亲对象,竟然是袁易。

    跟拧铁丝般,肌肉用了点劲,才勉强将两边的嘴角七扭八歪拧起。江萄在极不情愿,但又无法否定的事实中,抬起下巴,又压下,抬起,又压下。

    裴乘舟挺希望点头也能遵循双重否定原则。

    稀奇。

    既然是相亲,更不可能走了。

    “难得碰上,不如……换个大桌慢慢吃?”他提议。

    “你烦不烦人。”袁易手指在他跟前点了点,二人桌不大,根本用不着伸长手臂,“我跟小江老师聊得正开心,你瞎凑什么热闹?”

    “噢?”裴乘舟环抱双臂,一副打定主意不挪窝的姿态,对着袁易微抬起下巴,“巧了,正好出差烦人得很,说来听听,让我开心开心?”

    这个一句,那个一句,这个回一句,那个也呛一句。江萄感觉自己好像多余了,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脸蛋,试探问:“要不——我走?”

    “坐下。”

    “坐下。”

    两人异口同声。

    “你赶紧的,相完轮到我跟江老师相亲。”裴乘舟冷声冷语。

    哐啷一声。

    茶盏歪倒在桌上,一只手轻轻扶起,摆正。

    江萄下巴差点掉桌上,还在震惊状态中。

    不是,这是另外的价格!

    不对,今天没这计划呀!她和裴乘舟相哪门子亲?

    对面的袁易反而淡定很多,眸底带上了玩味的神色。藏在桌布下的腿,踹了裴乘舟一脚。

    哈。

    露马脚了。

    他就说不对劲。不过,这家伙感情经历一片空白,能琢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啧,估计够呛。

    一想到发小可能会在江萄面前栽跟头吃瘪的模样,他毫不掩饰笑出声,“你看你把小江老师吓得。小江老师,你别听他瞎说。他这人心情不好,就爱拿人寻开心。”

    “呵、呵呵……”江萄现在特别想赶紧离开这里,太诡异了。

    就在她准备又接个闹钟的时候,袁易率先哎哟一声,嘴里不停喊坏了坏了,忘记给他爸回电话了,移开椅子起身后,又道:“小江老师,你们吃,我得先回去一趟了。”手掌压上裴乘舟的肩,暗暗使劲,“一会儿帮忙送一下小江回家。”

    江萄张了张嘴,袁易已经火烧屁股般,脚下生风,不见了影。事态发展完全出乎意料。她本来只需要和袁易吃完这顿饭,就算完成任务,但现在多出一个裴乘舟……

    裴乘舟从过道的位置,换到了袁易方才的位置,餐具也换下,连菜单也换了新的。

    当他问她有没有忌口的时候,她忽然转变了念头。这顿饭,就当完成和裴乘舟之前的约定。就是好不容易鼓起来一点的钱包,还没养上膘,就要开启瘦身计划。虽然目的并非如此,但结果也算得上正确。思及此,心里的负担像扔掉压秤的石头,减轻一大半。

    裴乘舟还在轻声和服务生交流,她捧起重新换新的茶盏,垂眼品茗,实则透过茶盏边沿,偷偷打量对面的人。

    袁易一走,他又恢复彬彬有礼的谦逊样,似乎刚才的痞气,只是错觉。但她觉得,还是方才那副样子,更鲜活更有张力。尤其他微抬下巴拉长颈部曲线,喉结滚动,鼻息低沉哼出声,单边嘴角提起的蔫坏样,简直荷尔蒙爆棚。有那么一瞬间,心头那根弦牵到了他身上,他一动,弦也跟着震颤。

    尤其环抱双臂的姿势,压住了衬衫布料,毫不吝啬勾勒出衣衫之下的完美的肌肉线条。真想摸一摸。

    入口的茶在嗓子眼里走错路,江萄猛呛起来。真是疯了,怎么会有想摸一摸裴乘舟胸肌的念头。

    咳嗽声接连响起,裴乘舟第一时间合上菜单,往玻璃杯倒了水放到江萄跟前,“还好吗?”

    江萄捂住嘴,连连点头。

    她和裴乘舟说相识也算不上相识,暂时没有太多的话题聊,大多围绕裴小可展开。一顿饭下来,除了只要不小心瞄到他胸口,就想上手摸一摸的念头时不时蹦出来之外,算得上融洽。

    最后一道甜品上餐,裴乘舟没碰,只是借着喝茶的动作,透过袅袅雾气,目光落在江萄身上,将她吃到甜品微亮起眼睛的小表情尽收眼底。

    真可爱。如果能天天看着,该有多好。

    有什么办法能天天看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