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话语竟变成黏着的东西,他试图开口,“你……你的嗅觉这么灵敏?”

    “对啊,因为我的视觉几乎等于没有嘛。”说着,她还眨眨眼,丝毫不介意自己身体上的缺陷,以一种非常淡然自若的态度谈论。

    她的瞳孔是黯淡的,没有焦点,眼球表面也蒙着一层淡淡的浅色阴翳,奇犽可以确定她是一个盲人。

    只能说他太不谨慎了,身上还残留着气味就跟踪她。

    但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她除了能控制地面的石块还能嗅到这么微弱的气味。

    毫无疑问的,她也是个天才。

    “好了,省略这些没意义的铺垫,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她没说“跟踪我们”,因为她清楚对方的目的里不包括酷拉皮卡,只有她。

    “昨天晚上,你们误入mafia的对峙现场。”奇犽一边说着一边看拓芙的表情,没提及自己的杀手身份,更没说她的攻击波及到了自己的暗杀对象。

    拓芙听着,是不是点点头,哼哼两声。

    “我看见了,是你动了点手脚。”

    闻言,拓芙笑起来,她的笑容里颇有几分找到同道中人的兴奋,其他人发现她的能力要么恐惧,要么不自量力,但他不一样,他是出于好奇。

    她不讨厌这种有好奇心的人,甚至是欣赏的。

    于是她说:“所以你就是为了这个?”

    “你很强。”奇犽说。

    拓芙笑出声,身形都一颤一颤的,她发绳上点缀的小小毛绒球也跟着一晃一晃的,这使得她看上去更像一只小动物。

    可爱,同时强大。

    她才笑了一下,因为酷拉皮卡提前叮嘱过她到图书馆里要保持安静,笑声收敛了,但笑容没那么快收起来,她的内心想法都写在脸上,高兴就笑,难过就皱眉,生气就皱鼻子。

    “你说的话我爱听。”拓芙说,“能看出这一点,说明你也不赖。”

    话语间,她对奇犽伸出手,“我叫拓芙,你叫什么?”

    奇犽没有马上握住她的手,而是定定地看了一眼。

    “怎么,不方便说?你该不会是什么大有来头的角色吧?”她举在半空中的手转动一下,眼看着就要收回去,奇犽这才忙不迭地握住。

    小孩子的手都是有点肉的,拓芙因为爱在外面跑来跑去,皮肤和奇犽比起来稍微暗一点,但还没到小麦色的程度,是很健康的肤色。

    “奇犽,我叫奇犽。”

    拓芙似懂非懂地颔首,“奇犽你好。”

    “你的手上怎么这么多茧子?”她有那么多的问题,“这里也有一条小伤疤。”

    对于盲人来说触觉也是感知人和事物的重要来源。

    但在奇犽看来,这未免太亲近了一点,他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飞快。

    要把手抽回来,要把跳出嗓子眼的心安回原处。

    可这些他都没能做到,因为恰好此时酷拉皮卡过来了,他手里端着从茶水间倒的水,拓芙有的时候会忘记喝水。

    一看他靠近,奇犽就下意识地要撤离,但拓芙的手突然发力,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

    没跑成的奇犽就和酷拉皮卡打了个照面,两人面面相觑。

    “他是?”酷拉皮卡问拓芙。

    拓芙爽朗地说:“我新认识的朋友!”

    朋友。

    这样就能算得上朋友了吗?明明他们也没认识多久,而且,像他这样的人也能拥有朋友吗?

    奇犽沉默不语,酷拉皮卡将奇犽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他总觉得眼前和拓芙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不简单。

    那股气质,不像是普通人。

    “我只是稍微离开一会而已,你就有新的朋友了?”酷拉皮卡无奈,像是个操心的家长。

    “嗯,这不可以吗?”拓芙反问,“他叫奇犽,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酷拉皮卡不置可否,毕竟人都是需要朋友的,他也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就剥夺她交朋友的权利,只是他习惯性地多虑了。

    “你好,酷拉皮卡,我的名字。”酷拉皮卡简短地介绍自己,然后把手里的水杯递给拓芙,后者这才松开手,接过水杯安静地喝水。

    掌心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奇犽都有点不习惯,他的手指动了动。

    等拓芙喝完水,酷拉皮卡也没再打扰他们,临走前他对拓芙说:“我就在楼下的阅览区,有事情就下楼找我。”

    拓芙对他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

    等酷拉皮卡走后奇犽才说:“他是你的哥哥吗?”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兄长才会表现出的姿态。

    可拓芙却摇摇头,“不是啊,我们是朋友。”

    那就奇怪了。

    但因为拓芙身上奇怪的地方不止一个,奇怪着奇怪着就不奇怪了。

    他不确定地问:“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灵魂钻出身体,以上帝视角俯瞰刚才发生的一切。

    本来跟踪者与被跟踪者的关系扭转为朋友。

    世界上竟有这么神奇的转变?

    “是啊,怎么,当你的朋友还要满足什么条件吗?”拓芙问。

    “什么,当然没有。”

    “那不就好了,既然你乐意,我也乐意,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拓芙也是喜欢结交朋友的,只是在她过去的岁月里父母担心她受伤害,能接触到的都是家里的仆人,哪怕难得有同龄人造访,他们对她的态度也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父母的关心变成一层玻璃,将她与真实的世界隔绝,她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被摆在玻璃柜里的展品。

    展品的名字就叫做《弱小无助的女儿》。

    但她不喜欢,她讨厌这种定义。

    事实证明她完全可以结交朋友。

    他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后来因为动静有点大,他们索性来到图书馆的天台,这里空间开阔,说笑再大声也没关系。

    聊着聊着,他们就发现对方身上有着许多相同点。

    比如说控制欲过强的父母,又比如不被允许拥有朋友的生长环境。

    拓芙最后都忍不住感叹,“你简直就是翻版的我!”

    奇犽的姿态放松不少,“是啊。”

    后来酷拉皮卡找到天台,要带着拓芙去吃午餐,他想要借的书在另外一个分馆,他在服务台填写了申请借调的表格,还需要等待几天书才到。

    酷拉皮卡想了想,问奇犽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我吗?”奇犽指了指自己。

    “是啊,因为你是拓芙的朋友。”

    奇犽想拒绝的,但他眼尖地瞧见拓芙在给他打手势,他就改口,“好啊。”

    一大两小三人去餐厅吃午餐。

    两个小的对吃食都有些挑剔,奇犽说他家里有专门的厨师,拓芙不以为意地点头,“噢”了一声,觉得这没什么,她家里也有,而且不是几个,而是一整个厨师团队,有的是专门做甜品的,有的是专门做药膳的。

    奇犽还说自己家里有一座山。

    这个拓芙家里就没有了,她仔细思索,“我们家里有的只是矿洞而已。”

    开采的矿石都能卖出高价。

    酷拉皮卡听他们说着,愈发觉得他们的背景不简单。

    一顿午餐过去,奇犽的警惕性也逐渐放松,他的笑容都自然了许多。

    下午酷拉皮卡要去修炼,一听他的计划,拓芙就表示自己也跟他一起去,她扭头对奇犽说:“你也一起啊。”

    “正好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她说。

    直到太阳西斜,酷拉皮卡累得出了一层薄汗,拓芙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和奇犽说这说那的。

    到晚上了,也到了分别的时候,酷拉皮卡要和拓芙回旅馆,奇犽也能预感到接下来的离别,想装作不在意,但还是不自觉的低落。

    等走到旅馆门口处,酷拉皮卡没打扰他们,说自己要先去洗漱,然后让这两个孩子聊天。

    “你干嘛不高兴?”拓芙问。

    “我……”奇犽的鞋子尖点地,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最后闷闷的声音和鞋尖摩擦地面的声音一块飘出来,“我们明天还能再见面吗?”

    “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不走啊。”

    “你不走,我们就能再见面啊。”她坦诚地说。

    尽管他们身上有很多相似点,但也有不同的地方,拓芙更加直率,她说话没那么拐弯抹角。

    “那等我走了呢?”奇犽又问。

    奇犽是个合心意的玩伴,一天不到的时间相处下来拓芙觉得自己不能失去这位朋友,她说:“那我就去找你啊。”

    “我也会来找你的。”奇犽小声地说。

    拓芙觉得他在说废话。

    她的这位新朋友什么都好,就是偶尔会说些废话,她说:“好了,那明天见!”

    丢下这句话,拓芙就转身往旅馆里走去,不多时她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窗口,她对奇犽挥挥手,说:“明天我们来比比看谁更厉害吧!”

    奇犽的内心充盈着奇妙的情感,是说不上来的心情,他以前在揍敌客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无论是被父母夸奖,亦或是被兄长寄予厚望。

    那不仅仅是高兴,更像是找到人生另外一种可能的兴奋。

    他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