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暴雨 世界里只你
六月底, 杨跃和穆慧霞出差去了,就把去南坪乡下实地考察的任务交给了沈芙礼。
是一个乡村,那边原本是栽药材的, 后面因为栽药材影响土质, 没栽几年改了水稻, 这次是专门派沈芙礼去瞧瞧那药材,顺便测测土质,还有药材里一味成分,是药品研发里的不可缺少部分。
“你们还做中药啊?”张婷婷问。
沈芙礼记录下要注意的事项, “不算吧,中成药,类似藿香正气水, 胃灵片等,也是都有药材的成分在里面,不完全是化学成分,人工合成。”
“那地的人是不是特别穷啊。”张婷婷想了想把刚称的两斤水蜜桃拿了一个留着其他都给沈芙礼,“你带过去给他们分了。”
“农村最不缺水果,不用啦婷婷。”沈芙礼谢绝她的好意。
收拾了简单行李, 课题组同门都有自己的事做,因此她一人轻装上阵独自踏上了去南坪的大巴车。
在车上她给应伽城发了个短信,说会在南坪村考察两天, 察看药材带样品回来。
去的时候艳阳高照, 沈芙礼坐窗边, 靠窗眯眼睡觉,拿帽子把眼睛挡住,就那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凉意, 手背皮肤上脸上都是水,雨声哗啦。
山路蜿蜒,举目四望他们行驶在一座又一座山间,雾气缭绕,前面都是迷雾,雨又哗啦啦的啪打车窗,偶尔还听得见雷鸣声,闪电划过山尖。
公交车上只有七八个人,有几个农妇背着空了的背兜像卖菜回来,有两个老爷爷,还有个小孩,年轻女孩就只有她一个。
风从本不严实的窗户灌进来,车内空气都冷得不行。
沈芙礼看手机,信号也微弱,刷微信界面都一直在转圈,收不到新消息。
就这样在大雨里,又是大山中,孤零零一个人,周围都荒无人烟,说不害怕是假的。
沈芙礼编辑了消息给应伽城点击发送,圈一直转,也没发过去。
…
最近南屿新闻报道了几起拐卖妇女儿童案件,而案件高发地区就是鸭子山,是去南坪村的必经山路。
新闻里大山的人民风彪悍,把外地的女孩,大学生拐来,用铁链拴住,把那些女孩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只让她们做生育机器,一个又一个不停的生孩子,喂猪食残羹,动辄打骂,悲惨至极。
关掉新闻,杯子里的酒一直晃,雨雾散进来,杯壁上弥漫着水雾,手指碰上去冰冷。
写完的文件搁一旁,梁轻尘刷手机继续看新闻,“拐卖女孩是有预谋的,是一个拐卖集团,尤其要当心那些独自去农村的年轻女孩……”
“别说了。”拿上车钥匙,披上大衣,应伽城径直出门。
梁轻尘追上去,“你去哪?”
“南坪。”
暴雨一下一整天,路堵了,水漫过窨井盖,电线在狂风中混乱的摇摆,世界都像一场末日场景。
过了一个村庄,又进了另一个村庄,周围都是深绿色的稻田,水稻生长得很好,在雨中绿色变得很深,被风吹着成片成片的晃。
雨珠从玻璃窗上往下滑,手机信号一直断断续续,拨打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到后面导航都失灵了,应伽城查不到那辆公交车的信息,走的时候把地图记住了,把转大巴的地方也记住了。
过了鸭子山到亭子镇的转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去镇口小卖部买了些水和泡面,从早到现在一直空腹,因为紧张,一直都没感受到饥饿,这下刚停止专注开车,才感觉到饿,塞了几块压缩饼干,他手机放在中控台上一直在打电话。打了二三十个电话,一直没有接通。
天气预报说暴雨持续,降雨量过两百毫米,如果再继续的话,会有山洪与泥石流风险。
山已经过了,余下的路就是蜿蜒的一村又一村。
车刚发动几分钟,电话接通了,应伽城都没想到自己能那么紧张,他握着手机,声音有些哑,“礼礼,你在哪里?”
“具体位置。”
“应伽城啊,雨好大,我在,我在……”她的声音里掺杂许多杂音,全都是雨声与各种听不懂的口音的乡音。
她没说几句,电话就断了。
再怎么打都没反应。
“操。”手机一扔扔中控台了,应伽城手搭着中控台,就那么凭着记忆,沿着条蜿蜒的山路继续往前开。
两个小时后,才终于到了立着一块牌子上写的南坪村地方。
村里路窄,汽车开不进去。
外面雨还在下。
应伽城拿了后备箱的雨伞,撑着伞就往雨里走,一路问村民,种药材的吴天明在哪。
那些老年人的口音都很重,他分辨许久才听出大概意思。
南坪村依旧靠山,背靠几座连绵山脉,几十户人家错落分布于此,村前是大片大片的稻田,远远望去,绿色隐没在雾气里,没有尽头一般。
衣袖裤腿被泥泞的水打湿,应伽城撑伞沿着一米宽的小路往里走,风吹倒李子树,狗叫声,雨拍打伞面。
地上有爬来爬去的各种爬虫。
还没走到吴天明家,就看见有一家房屋前聚集了不少村民,来来去去,吵吵嚷嚷。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有户人家的房子倒了。
一棵大树被连根拔起砸在那户人家房子上,房梁垮了,灰色碎瓦片与泥片滚落一地,被雨水冲刷,地上的水都变得浑浊。
猪牛鸡鸭在雨中四处飞窜,一直咯咯的叫,周围的村民在挖泥土和砖瓦,把砖瓦往外运。
应伽城就在那样一片混乱中,世界都是乱糟糟的地方,看见了她。
沈芙礼,一个一米六五不到的瘦弱姑娘。
浑身被雨浇透,穿着早上出门时的米色运动衣和牛仔裤,在那扒土,不合脚的胶鞋,绑成辫子的头发搭在胸前,湿成一缕,脸庞下巴,一直在往下不停滴水。
她弓着腰,额头上也沾了泥,跟着旁边的老大哥把受伤的大妈往外扶,弄出来后又一头扎进去去救另一个。
“沈芙礼。”应伽城叫她。
就那么一秒,心有所感般,她回头看见大雨中的他。
不远不近,十几米距离。
下一秒,他扔了伞,跑过来,跟她一起搬压住垮了的墙壁的砖瓦和树木。
他的手和她的一样脏了。
他的体温少有的温暖也流失了,渐渐变得寒冷。
沈芙礼咬紧牙和他一起搬,他力气大,已经背了两个人出去,有人脊椎被砸了,有人腿被压住。
血水从水泥灰里掺杂着流出来。
“啊啊啊!”人疼得大叫。
他用力把树木扛起,离地一块距离,那人的脚得以出来。
被人架着抬出来。
慢慢的,里面的人都被救出来,只有一个伤的严重,两个轻伤,应伽城依旧冒着大雨,开车送他们去最近的镇上医院。
回到倒塌的房子前,已经是是晚上六点过。
猪牛羊没了地方,在外面的屋檐下局促的缩成一圈。
有一只猪一直恹恹的躺在地上。
沈芙礼握了一个三根手指一样粗的针头,给那猪屁股上打了一针,猪叫,周围人死死按着猪,她拧紧眉,用力按针,注射推进。
打完针猪老实了,就那么躺着闭眼睡了。
身边小羊蹲在她脚边。
她一个花脸,脸上全是泥污,手黢黑,衣服裤子也都脏得没眼看。
唯有一双杏眸亮晶晶的,炯炯的看着他,看到他回来就笑了。
一身泥扑进他怀里,“猪发烧了,我刚给它打完退烧针。”
炽热的体温,结实的心跳,她的呼吸。
应伽城忽然感觉到胸腔里心脏跳动的起伏,一种温暖包裹住他,在这雨天里,灰败的世界里。
他低头,额头贴着她的,雨丝微凉,斜飞入屋檐,他们肌肤相贴是温热的,鼻梁相蹭,互相依偎,像深爱许久的恋人一样,不可割舍。
一个结实的拥抱,包裹住她的拥抱,他说,“我们以后养只宠物。”
沈芙礼开心极了,仰头额头顶住他的下巴,“好呀,我想想养什么好。”
“小猫,小狗,小羊,小鸡,小鸭,小猪,哎呀我都喜欢。”
应伽城低低笑,“你要是想养猪也不是不可以。”
“对呀,我还会给猪看病。”沈芙礼骄傲的拿起针管。
“那就养你房间。”
“我不!我才不,我要养你房间。”沈芙礼跟他嬉闹。
晚上村长请大家吃了饭,杀了头被石头砸重伤的猪。
漆黑的天色里,火焰熊熊燃烧,铁锅里水烧的滚烫,雨小了,群山隐没在雾气里,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
应伽城把自己外套脱给她穿,俩人坐在火边烤火。
沈芙礼一直往火堆里添柴,火烧得旺,“哎,你错了,烧火要这样添柴,火才烧得好。”
她很有经验,喂鸡喂猪,添火烧柴,她说这算什么呀,农村长大的小孩都会弄。
村里人做杀猪宴,她还跟着过去帮忙,又是切肉又是洗菜,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
一桌热菜,猪肉,猪排骨,猪心肝,味道都很好,全是家常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村长起身给应伽城敬酒,感谢他救了这屋子里的人,还冒大雨开车送他们去医院。
他递过来的是白酒,度数纯,一般人喝不下来。
应伽城沉默接过,他对自己酒量有把握,但的确没怎么喝过白酒,两杯酒下肚,面上还正常,看沈芙礼,却觉得她的模样在放大,只注意到她好看的五官了,细眉,杏眼,翘鼻,粉唇。
喝完酒不能开车,村长借了辆小电驴给他们,沈芙礼开小电驴,听他指路开去镇上。
他们相贴着,微凉的雨丝顺着风往身后吹拂,夏夜的夜晚,下过暴雨的夜晚,没有星星微弱的光芒,成片的稻田绵延,在四周,他们行驶在一米宽的小路上,世界寂静得像是只有他们俩人。
沈芙礼耳朵一直微微发热,凉风怎么吹,那热也没褪去。
到镇上找了家便捷旅馆,老板娘问他们大床房是吧,这时候谁也没说话,沈芙礼偷偷看他,他好像是醉了。
接过房卡,沈芙礼点点头。“嗯”
他挽着他的手上楼去,房间条件有限,水泥地,木床,一扇小窗户摇摇欲坠。
沈芙礼先去试了下水,水龙头有些生锈,但还好有热水。
她把村长给他们的衣服从背包里拿出来,又给应伽城烧了杯热水喝。
喝完水后,应伽城好些了,撩了撩眼皮看见她在忙,把衣服拿出来准备洗澡了。
她一手撩起一大把头发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抬头看他,颈间那块他送的玉佛露出来。
应伽城目光毫不躲闪,看向她,带着欣赏,和男人对女人的欲望。
沈芙礼意识到这点后脸腾的就红了,她转身背对他,掀开头发让她看自己后颈上刚起的一颗痘,“有点痒,应伽城。”
应伽城起身,拿了止痒药膏给她轻轻搽。
擦完又想起什么,沈芙礼懊恼道,“我还要洗澡,忘了。”
“那洗完再擦一次。”酒精气息浓烈,应伽城也觉得新鲜,白酒这么上头啊,他也能喝得有点醉。
“那行。”沈芙礼把那套男装的衣服,老头背心和短裤衩放他身上,忍不住笑,“村长那儿只有这衣服了。”
“提前适应老年生活。”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也有点两眼一黑,奶奶碎花的短袖和短裤,荧光粉色,很宽大一件衣服,摸着还是冰丝感,夏天街头最普通的那种十块钱一件的老奶奶衣服。
“我这个也好丑。”她嘟囔着。
应伽城倒是认真回,“不丑。”
“哪儿不丑了?”
“你穿。”惜字如金。
沈芙礼心里却美了,开心去洗完澡换上了。
等他洗完澡换了出来后,沈芙礼看了一眼,就眼神不停闪躲。
白色无袖款,土黄色短裤,和大街上老爷爷拿把摇扇歇凉的穿搭一模一样,可他穿着,就那么荷尔蒙爆棚的感觉,手臂漂亮的肌肉线条,背肌往下,是结实劲瘦的腰线。
趿着人字拖,应伽城拿毛巾随便擦了下湿耷的短发,毛巾搭脖子上,走到窗口处,推开窗,点了支烟,手指夹着,吐烟的时候任烟雾飘散出窗外。
沈芙礼翻到他背包里的泡面饼干,“你还买了这些。”
“准备这么周全。”
背靠窗户,他整个人几乎陷入阴影里,“沈芙礼。”
“我在。”沈芙礼有所预感。
“为什么不和我打电话就跑这边来。”
“我给你发短信了呀。”
他开了六个小时车,一路上打了多少电话,他也觉得自己有病,竟然真信了那新闻的话,什么时候能为她紧张到这个地步。
沉着脸,应伽城没吭声。
沈芙礼心虚,小跑几步上前,伸手有些羞怯的抱住他腰,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对不起,我错了,应伽城。”
忽的,心就软了,应伽城说不出重话,那冷硬的态度也柔和了。
按灭烟,昏昏暗暗的光里,他看着女孩的眼睛。
“下不为例。”
手指掐着她下巴,他直接吻下来。
一个不那么温柔的吻,呛人的烟草味,唇齿相抵撞击,磕到下巴,她喊疼,他说忍着。
沈芙礼此刻才意识到,他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好相处,他的恶劣是藏在骨子里的,于别人是冷漠,于他在意的人或许就是另一面。
从开始到疼,到最后呼吸节奏都有他掌握,沈芙礼感觉自己似乎是浮在水面的鱼,他渡她氧气。
怎么滚到床上的,都说不清了,就听见咚的一声,他后背磕床角了。
额头上冷汗瞬间就出来了,沈芙礼抱着他的脖颈,立刻紧张得要去查看伤势。
想起他白天扛过那根树木,她一摸,他背上的地方果然都破皮肿了。
“起来,应伽城。”
他不听,手撑着床弯腰继续亲她。
耳朵湿湿的,沈芙礼生气了,推开他,“你受伤了!”
舌头抵了抵脸颊,应伽城就那么屈腿大大喇喇坐着,垂眸,似笑非笑的看她。
看她看见了伤口那么紧张,四处找药酒,然后又穿着那奶奶潮流的花衣服下楼去找老板娘要来药酒。
老头背心露的皮肤多,都不用撩开,沈芙礼在他背上淤青红肿处抹了药酒,然后手法熟练的开始揉,没想到,她力气不小。
再疼,应伽城都没吭一声,连眉头都没皱。
处理完伤口,沈芙礼满眼心疼,“对不起,我让你受伤了。”
应伽城看着她几乎快哭了,一双含泪的眼睛,忽然感觉到一丝奇怪。
她为什么这样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爱是这样吗。
眼泪啪嗒一下掉落,她无声的。
“我不疼。”应伽城安慰他,伸手擦她眼泪,衣服还是不要掀了,纹身之外的那些疤痕她看见又要哭了吧。
在一张不大的木床上,一间破败的屋子里,屋里全是药酒刺鼻气味,窗户开着,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
她不许他平躺睡觉,就那么侧着身抱她。
沈芙礼不敢乱动,感受到腰间的硬,缩在他怀里,枕在他臂弯。
过了许久,那燥热和酒气和坚硬都没退却。
应伽城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她却忽然转过身来,一双如星的眼眸,望着他,轻声又坚定,“我可以。”
她靠近他,手摸到他腰,言下。
沉静眸中波浪被掀开,大手握住她纤细柔软的手腕,应伽城喘着粗气,额头抵住她,气息吐在她耳边。
“你想好了?”
沈芙礼眼睛潋滟着水光,点了一下头,“嗯,我是你女朋友。”
手指紧抓着薄薄的床单,她躺在床上,头微微陷在枕芯里,黑色如瀑般的长发散开,脸颊绯红,像一朵盛开的花。
喉咙痒得厉害,应伽城单臂撑着床栏,俯身轻轻吻她,额头,鼻尖,脸颊,唇角。
手掀开那件荧光粉的碎花衣服,粗糙炽热的肌肤贴着,被环握着。
她动情的哼了声,他还在吻她,低低开口,“疼就说出来。”
白色老头背心和荧光粉都皱巴成一团了,他一直在亲她安抚她,看她羞怯的脸,布满汗水的耳后和后颈,手指轻轻压下去,深邃漆黑的眼眸一直看向她眼底。
那么远那么远的时光,她年少起就挚爱的人。
眼泪从眼角滑落,不是悲伤,是幸福。
沈芙礼努力回吻他,呼吸夹着轻轻的喘息,被吻得也感觉到湿意,衣服被汗浸湿了,亲吻的嘴唇相贴着,牙齿张开,舌头就滑入,他含住嘴唇,牙齿轻轻磨着,碾过后又强势侵入。
就这么细细而有耐心的做足了十几分钟的前戏,衣服扔到了地上,窗户漏进来寸缕月光。
沈芙礼想,真神奇啊,今晚还会有月亮。
听到撕拉一声,什么东西撕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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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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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足的耐心,他熟稔的掌控节奏,知道起初都是会疼的,把手臂放她嘴边,“忍不了就咬我。”
樱唇微张,她双眼有些失神的看着房顶,好像很空虚,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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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后的夜晚宁静而静谧,手腕压出压痕,沉溺在那样的眼神里,她弓了下身子,疼得轻微的哼了声。
他舔她耳垂,打转,低低安抚,“乖,礼礼。”
无数渺茫期待转瞬,数十年时间,沈芙礼觉得他们终于,毫无保留,拥有彼此,她手放在他短发间,越过肩背,越过流畅的肌肉线条,看见他手腕的鹰羽纹身,还是爱。
“伽城。”我爱你,以全部,以生命。
后面熟悉了,渐入佳境,两个人都被汗浸湿,好像沉溺于爱欲,沈芙礼觉得自己要疯了,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样一面。
一夜就那么折腾到两三点,奔波了一天的疲惫,他给她清洗的时候,她就趴他身上睡着了。
弄完这些,他抱他上床,和她一起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时光 一起养猫
在喜欢的人怀里醒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沈芙礼刚睁开眼, 就看见他好看的眼眸,近在咫尺,鼻梁上一尾黑痣, 鼻梁高挺, 眼睫毛很长, 轻轻闭上,呼吸平稳。
眨了眨眼,他也醒了,伸手捧她脸, 温柔道,“吃点东西。”
窗户半开,阳光照进来, 明晃晃的,沈芙礼一看,已经快到中午了,昨晚到多晚,两点,三点, 记不清了。
心底还藏着隐秘的羞怯,这是她的第一次,从女孩到女人, 和她最爱的人, 虽然起初是很疼的, 一种被撕裂的疼,可他做足了前戏,那种疼并没有持续多久,后面渐渐也能体会到爱欲的快感, 他喜欢听她的声音,在那种境地下,竟也会发出令人羞/耻的声音。
腰有些酸痛,脖子也有块有点红红的,她懵懵的点头。
应伽城凑近亲了她口,翻身起床,去厨房捣鼓。
沈芙礼尝到他嘴里的薄荷味,才意识到他已经刷过牙了。
应伽城端来了用简单的锅煎的两个煎蛋,卖相一般,锅也一般,他那瓷盘装着,刚热过,“先垫下肚子。”
便捷旅馆哪来的锅,她问,“你找老板娘借的吗?”
嗯了声,应伽城把给她热好的牛奶一并拿过来,给她插上吸管,就坐床边喂她吃,“把这个吃完。”
沈芙礼咬了口煎蛋,有点咸,她喝了口奶,咸度还可以接受,就听话的把那两个蛋吃完了。
“你多早醒的?”
“六点二十。”生物钟这样,他起床绕镇子跑了圈,又冲了澡,给她煎了蛋,看她还在睡,就回去抱着她又睡了会。
“这么早。”沈芙礼想起什么,“怎么不叫我,我还要去看药材。”
她探头望向窗外,“天晴了,太好了,我们下午就去吧。”
起身下床她刚走了步,脸色就有点不好,疼啊。
应伽城伸手直接打横抱起她,“嗯,要洗漱?”
脸埋在他肩膀,沈芙礼羞死了,又有些无力的埋怨他,“都怪你。”
怎么走一步就那么酸。
“对不起,宝宝。”
脸红得不行,可弯起的唇角没下来过,沈芙礼任他给自己挤好牙膏又倒好温水,刷完牙,他又拿来湿毛巾,沈芙礼自己接过洗了脸。
弄完这些,他还在洗手间没出去。
沈芙礼坐凳子上起身,手撑墙壁要出去。
“脱了。”低低一声。
迟疑了一下,沈芙礼询问的看他,意识到他说的什么才反应过来,“擦了药的。”
“我看看。”
一瞬间想到那些画面,沈芙礼脸烧起来,把他往外赶,“我自己再擦一次药就是了。”
门外,他递来了药膏。
沈芙礼用冷水冷静了好一会,脸上的烫还没下去。
又擦了一遍药,所幸不怎么疼了,已经好了,只是腰还是有点酸。
歇了会,她感觉不难受了,就换上衣服和应伽城一起去村里。
这会是他先学习了下怎么开电驴,两分钟学会了就信誓旦旦带她上路了。
白天的乡间小路,被绿色的稻田包裹,阳光落在水稻叶尖,带着水珠,闪闪发光,微风轻拂,空气中有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村民弯腰在田里耕种,布谷鸟一声一声的叫,此刻已是最好人间。
把栽药材的土壤取样用玻璃瓶装了罐,在吴天明家简单的吃了便饭,下午都是在药材田里度过的。
沈芙礼跟着一起帮药材除草杀虫,跟他说这种药材用途很广泛的,种好就不愁销量,不要改种水稻,他们学校实验室也会提供资金支持的。
吴天明很老了,一直没吭声。
田边一只土黄色老狗吐着舌头坐着看他们,应伽城也拿上了农具,陪他们坐在田埂边,这里的天空好像更纯净些,白云是纯洁的白,天空是湛蓝的蓝,草树木水稻都是翠绿。
“您担心这个季度药材生长期没有收入问题。”应伽城开口。
“我们公司可以先预付定金,等收货后支付尾款。”
“应伽城。”沈芙礼没想到他会突然做决定。
从背包里取了叠现金,应伽城直接付给他,录音,“口头协议也具有法律效力,我会做好留存,希望您能如约。”
吴天明感激的收下,签了合约后,一个劲的感谢他。
回南屿后,沈芙礼还是不明白他突然做收购决定的原因,问他。他回的简单,只是说,“想试试。”
“你的设想,你的研究。”
真的能改变世界吗?
沈芙礼动了,那一瞬,热泪盈眶,原来走了十几年,终于可以和他并肩。
她伸手抱住他,“应伽城,我好喜欢你。”好爱你,好爱你。
他们在一起的第二个夏天,沈芙礼即将研三,准备毕业事宜,万全准备,想毕业后和他一起在药品研发领域中走更久远。
他闭眼,感受女孩炙热的体温,轻声回,“嗯。”
手心一凉,一串钥匙坠在她掌心。
他的声音好听,“我们的家。”
…
其实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写日记,今天再翻开的时候,只回忆起我坐在窗前,病床边,看外面的天空,今日天晴,今日下雨,今日多云,今日阴天,医院院子里的石榴开花了,花又落了,结了石榴,石榴成熟,有鸟雀叽叽喳喳的来吃,石榴掉了,叶子也掉了,光秃秃的,榆海的冬天也很冷啊。
吃药吃多了,身体有很多药物过敏反应,脸上脖子上,手臂和胸前背后都起了很多红色小疹子。我不爱出病房门,医院门也不出,只捧着我的专业课书读,关于他的记忆已经模糊成了一个影子,最后一面,他为谁而驻足,总之不是我。我生病不是因为他,犯病也不是因为他,我本来就不正常,我不能拥有我所爱的人的情感,我想或许不久以后我有几个结局,我心脏不健康,会有一半心源性疾病猝死的可能,我心脏不好,身体也不好,预期寿命不长。在这不长的光景里,我想多陪陪爸爸妈妈奶奶还有弟弟。
妈妈您来接我回家好吗,我不想再打针,不想再吊水,不想再吃药了,我想回南屿。
还想再见一见他,远远的只一面就好,或者只是听听他的消息就好,yjc,你还记得我吗,我……
后面的字迹被泪水打湿,墨晕开成一团,辨不清。
沈芙礼记得那时胸口疼闷呼吸不过来的感觉,每一天都是煎熬与折磨,那样的日子,她断断续续过了五年多。
握住钢笔写下字句,她回答十八岁的自己:
我是27岁的沈芙礼,我想告诉你,你们在一起啦!而且已经一年半了,依旧很喜欢很喜欢他,朋友说你们很腻歪,他并不花心,他是很好很好的人,他送的所有礼物你都喜欢,你提的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你们每天都在一起,他也是喜欢你的吧。
婷婷说,羡慕你们这么恩爱。
我很幸福,沈芙礼,你的喜欢一直值得。
应伽城,就是你的答案。
写完这些,沈芙礼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那页撕了,随便夹到一本书里,又在十八岁泪水打湿纸页的日记后写了一句:
得偿所愿。
他们终究还是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方如茵现在也为她高兴,陈让还有他的朋友,都对她很好,毕竟应伽城从来没有和别的女生交往过这么久,都默认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合上日记,沈芙礼起身收拾了下,换了件粉绿芭乐的小裙子,头发半扎,对镜子看了会就满意的出门了,今天周末,她先去实习公司打卡,然后绕道到他公司楼下等他。
前台看见是她,立刻就前来领着她进去。
在他的休息室睡了会,惺忪着睡眼醒来,就看见应伽城一手撑着办公桌,手指转笔,好整以暇看她。
见她还懵着,就过来,捏了捏她脸,“睡傻了?”
沈芙礼眨了眨眼,“你才傻了。”
她看窗外,阳光还好,“我没睡多久吧。”
“正好。”应伽城随手拿了顶棒球帽,“出去吃饭。”
陈让来了,带他们在大学城附近街上吃火锅,火锅滚烫冒着热气,调好蘸碟,陈让拎了一打啤酒过来,顺便给沈芙礼带了瓶橙汁,“三哥啊,你吃火锅不吃辣乐趣少一半啊。”
“沈芙礼你的蘸料也没什么辣啊。”
沈芙礼笑笑,“我吃微辣,我比应伽城能吃辣。”
她还能蘸红锅,应伽城就只守着那鸳鸯锅里的菌汤锅涮。
牛肉片下锅,陈让开始了,“现在这毕业生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能吃苦了,天天就喊着加工资,活是能少干就少干,天天儿净想着摸鱼了。”
沈芙礼无条件站在无产阶级一边,“肯定是你太压榨了。”
“就一个破展都办不好,公司都一群草包来的。”陈让吐槽不停,“三哥,我这几个月听我爸的去弄这个可是给我累坏了。”
“我本来想砍预算给我爸省钱来着,想请网红来,结果那一个个网红脾气大得很开价还离谱,还嫌我们公司实习生没伺候好他,就一个保温杯砸过去,你知道那烫水烫人小姑娘胸口上去了,嘴巴还给人砸流血了。”
“工伤啊。”沈芙礼抱不平,“怎么能这么对人。”
应伽城剥虾中,往她碗里添了几个。
“是啊!”陈让一拍桌子,“我当时就没惯着那大爷网红,把保温杯砸回去了,然后你说气不气人,那网红反过来要告我故意伤害,靠,惹到我了,我让我爸请律师直接告回去了,不用坐牢了。”
沈芙礼吃惊,“坐牢?”
“是啊”,陈让得意,“坐牢的话我还能在这跟你们吃火锅吗。”
应伽城随口问,“你打人家多严重?”
“我没打。”陈让辩,“我是正当防卫。”
“就那保温杯给他门牙砸掉了两颗。”
“啊?”
陈让说:“好吧,后面我又补了两拳,这人以为自己谁啊一大爷,来我面前嚣张上了,我不用坐牢我赔五万就行。”
“实习生呢?”沈芙礼还担心着。
“我放她假回去养病了,带薪休假啊,可别说我又是压榨人的资本家了。”
沈芙礼给他递了把花生,“你是有良心的资本家。”
应伽城瞥了一眼,沈芙礼笑了下,“好好给你。”他给这人喂了两颗花生。
应伽城不喜欢吃花生,但现在觉得还行。
陈让一脸你们够了的表情,“反正我现在不请狗屁网红了,我直接请明星来,所以就是没省到钱,还多花了五百万。”
“我爸就批我不会做生意,就一个服装品牌能有多大生意啊真的是。”
想起这陈让又来气了,“请明星就请吧,我在上海办展,你知道吗三哥有人给我使绊子,就是柳柏旭那孙子,把我们定好的明星弄到他家,不对你家商场去做活动了。”
“还好我人脉广,找了另一位来救场。”
“哥你真不回去啊,我现在是真看不惯柳柏旭那小人得志的嘴脸。”
“你什么时候跟明星有联系了。”应伽城并不回他的话,只是随口问。
“哎”,陈让连烫了三片毛肚六片牛肉下肚,辣得扇风,“我说错了说错了三哥。”
“哎,三嫂,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陈让憋着坏,偷笑。
“结婚?”沈芙礼脸一红,盯着自己面前一盘冰镇西瓜,眼眸微微发亮。
她是认定了他,想过很多次以后的日子,他们是会结婚的吧。
抿唇,她没说话。
陈让继续鼓动,“哎呀,三哥,你反正跟那个家没什么关系了,你这么自由,不是想结婚就结婚的嘛。”
“你看看芙礼,多漂亮呀,多可爱呀,多好呀,学校有的是人排着队追她吧,以后工作在公司里也是多了去了的男的追了,你不赶紧抓紧机会领证结了啊。”他心里不痛快,他爸最近在给他张罗婚事,说他都一把年纪了家庭事业一样不行,他才非要表现自己去接手公司干那一系列破事儿的。
应伽城慢条斯理的剥虾,听见这句话也没抬头,虾壳与虾肉分离,手指骨节分明,手背青色血管明显,他把虾蘸了蘸料放到沈芙礼碗里,只道,“再说。”
“什么时候再说……”对上他的眼神时,陈让立刻噤声自动闭嘴了,“行吧行吧,你们感情好反正是不用我操心。”
“就是我爹真疯了,喊我这个月回去见那女的一面,下个月就要订婚。”
“你说离不离谱啊三哥,我本来以为我会是我们几个中最晚结婚的。”
“结果可好,一向听话的轻尘哥也反了,推了婚事,还把他交的女朋友,什么茵带去给她妈妈奶奶瞧了。”
“方如茵。”沈芙礼默默补充。
“对对对就是方如茵,人救了她儿子命,梁伯母也没说什么没喊着让他结婚了。”
“周云生更奇葩,你说他在北大好好的,结果把他博导逼辞职了,听说人家还给他跪下了,他没原谅她,她转身嫁了个能当他爹的男的。周云生现在就差他妈天天夜不归宿住酒吧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毕业。”
“三哥,你知道的,荔棠她去纽约了,我不能结婚。”啤酒往喉咙里灌。
温荔棠还是拿到了毕业证书,不过她还是去了美国,去纽约大学,一月份就走了。
她说她见不得沈芙礼和应伽城在一起,一秒也见不了,多待一秒她就难受,想跳楼。温父怕了她了,就允许了。
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黯淡了,陈让闷头喝了一大罐啤酒,抬起头忽然眼神认真,望向沈芙礼,“芙礼,你真的不知道叶子去哪儿了吗?”
拧开啤酒拉环,应伽城面无表情,显然不想理会他,也觉得他过了。
打听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么久,有什么必要。
沈芙礼喝了一小口果汁,沉默很久,才摇头,“我不知道,陈让。”
“你们都有新生活了。”你到底关心的人是谁。
“靠。”自嘲的笑,后面半程有点像借酒浇愁,陈让一直灌啤酒,肉倒是动的少了。
出火锅店时,从空调屋一出去还骂骂咧咧的,“靠,这外面真热啊,天天四十度,让不让人活了。”
刚出来一会,后背额头都是汗了,沈芙礼伸手遮阳光。
陈让挥挥手,“走了三哥,沈芙礼。”
他笑了下,那笑却有些苦涩,“还是替我打听下叶子下落啊。”
跑车换了辆机车,插上钥匙,陈让戴上头盔,点火轰隆一声就开走了。
沈芙礼看他的背影,应伽城递给她一瓶冰镇过的速溶,拉她上了停靠在旁边的汽车。
汽车停在小巷里,车里有空调,一下子气温就降下来,感受到凉爽。
吃饱后好像都有些晕碳,沈芙礼在座位上昏昏欲睡,一手枕着脸,偏头看他,“应伽城,你今天不怎么说话。”
撕下薄荷味的口香糖嚼,他问,“要我说什么。”
“随便说些什么也好呀,刚刚吃饭就听陈让说了。”脖子好像被蚊子咬了,沈芙礼拨开头发,通过手机屏幕查看那片皮肤,“这里好痒啊。”
应伽城过来,“我看看。”
粗粝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了柔嫩的肌肤,白皙的脖子上是有个红色的小疙瘩,“嗯,被咬了。”
“痒。”
眼眸微垂,手指摩挲了下,应伽城直接吻下来。
冰冰凉凉的薄荷气息,不痒了。
就是车内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行人。
压在座位里,沈芙礼轻轻叫他,有羞怯,“应伽城。”
“唔。”唇被堵住了,身体也往后仰,好像已经熟悉彼此,也变得契合,裙摆掀开,在在白日里,封闭的空间里,五官全是关于他的感受。
“外面有人。”
“单向透视膜。”外面的人看不见。
缴械投降,她依然十分敏;感,座椅还没放平,就感受到湿润,脸庞红晕,就这么任他支配。
……
呼吸轻轻起伏,冷气十足的车里,还是出了一层薄汗,沈芙礼很疲倦了,靠着他,轻轻开口,“我想起来了,我还有猫没喂。”
“猫?”应伽城抱着她,手指在玩她的一缕黑发。
“前些天下大雨,我在实验室外发现的,小小一只,在花坛那儿孤零零的叫,浑身都湿透了,好可怜的,被人丢下了,我就带回去了。”
“我们养它好不好?”
盯着她眼睛看了会,他没回。
沈芙礼又说,“你之前说的,我们可以养宠物,被人丢下很可怜的。”
“好。”他松了口,答应。
沈芙礼开心的笑了,抱着他亲了下,“我们回去吧,我要睡觉。”
驶过几条街,就到了公寓楼下,沈芙礼照常去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两根纯奶雪糕,她吃的树莓味,给他买的原味,老板笑眯眯说跟他们打招呼说回来了啊。
沈芙礼点点头,结账后拿着雪糕就挽住应伽城的手开开心心的走了。
公寓在五楼,九十多平,装饰得很温馨,沈芙礼的雪糕都要吃光了,把给他的那袋摇了摇,“应伽城,你真的不吃啊?”
“不吃。”
她便又去把那雪糕冻冰箱了,“那留着下次吃。”
然后阳台的小橘猫听见人声,探了个头出来,“喵。”
沈芙礼过去抱起他,拿起它的小爪子对应伽城比了比,“喵。”
“这是你爸爸噢。”
小橘听懂似的,叫了声。
应伽城拿电脑出来处理工作。
沈芙礼已经给小橘全身都清洗过一遍,此刻它猫蓬松,又香又软,萌化了,在学着用猫砂盆和猫碗吃猫粮。
用冰箱里剩的半个柠檬,给他做了杯柠檬蜂蜜水,放在他桌边,也安置好了猫。
她抱猫过来逗他,“记住了吗,这是爸爸哦。”
鼠标一停,应伽城看着他们,“它听得懂?”
沈芙礼想了下,“当然啊,我想它听得懂,它就可以。”
“它叫不叫无所谓,我更喜欢你叫。”一本正经,面不改色,这人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的。
他近视度数很轻,一般不会戴眼镜,只有在处理工作时会戴,此刻就戴着那副银丝眼镜,一副斯文败类模样。
沈芙礼心跳砰砰,反应过来立刻说,“胡说什么啊。”
抱着猫要走了,走了两步,她又想起什么,“小猫还没有名字,应伽城,我们叫它什么好呢。”
“看你。”
沈芙礼摸了摸它白白的爪子,“这不是纯黄色的,爪子白白的,胸前也有一块白,奶油一样化开,就叫它奶油好啦。”
“奶油奶油奶油,爸爸没意见吧?”
“没意见。”
快速洗了个澡,换上睡裙,沈芙礼在房间睡着了,后面迷迷糊糊的感觉到他来了,抱着自己,就往他那边更靠了靠,睡得更沉了些。
一觉好像睡了很久,醒了就看见他对着自己,眼睫轻闭,怎么这么好看啊这人。
然后脑后摸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听到一声猫叫,一转身奶油贴着她在枕头上睡着了。
“好啊,你们两个。”
沈芙礼抱着奶油,还模模糊糊记起自己做的梦的内容。
应伽城醒了,看见她和猫,勾了勾唇角,凑近亲亲她。
沈芙礼忽然说,“应伽城,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还惺忪着睡意,他问的不经心。
“我梦见我还在读高中,在操场跑操,心跳有些快,呼吸不稳,跑过一圈就抬头看主席台上的你。”不敢正大光明的看,只敢偷偷的,悄悄的远远的瞧一眼。
高一的时候,他的确是优等生,课间操跑步有特权,不用跑,站主席台上监督他们就行。
不过后面跑操他也没去过,学校管不了他,他不学无术,成绩时好时坏,让老师很头疼。
他恨透了那段时光,还曾经历过那样的事,所以对她记起的任何回忆都没有好印象。
他沉默着。
沈芙礼兀自道:“那个时候我还是可以慢跑的,其实我的生活一直很平静。”为什么最后犯病的时候会那么严重。
“我在梦里看见你,你对我笑了。”她抿唇笑,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我们早恋,被我妈发现了,我们好像谈了很久的恋爱。”
“她不允许,我就说我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是学习上的战友,然后偷偷地下恋。”她觉得这个梦有些天方夜谭了,幼稚又好笑。
“嗯,要是重来的话,我会这样,我们一定是谈了很久的恋爱。”应伽城抱紧她,轻笑着安慰。
心底的领域未被侵犯,他对她总温柔耐心。
沈芙礼却始终有些疑惑,她把自己的所有都告诉他了,而她对于他高中所真正经历的那些事却一无所知,于是问,“那伽城,你呢,你高中过的是怎么样的生活呢?”
众星捧月,天之骄子,却又厌世颓废,有好几次她撞见过他翻墙逃学,抽烟打架。
为什么会这样呢。
应伽城嗓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冷漠,“不记得了,没什么特别。”
沈芙礼认真的注视他的眼睛,觉得自己依然看不清他,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心里又装着什么事呢。
是那些日子太难过了吗,所以不想记起。
心底忽然很心疼,她抱住他,轻轻道,“好,不记得就不记得,不开心的事我们就都忘了好。”
她逗他笑,伸小指挠他掌心,“你还有我呀。”
应伽城终于笑了,俯下身来又吻她。
日光昏暗,颠倒日月,就那么交合欢好,虚度光阴。
…
校外的公寓是是应伽城出差回来后购入,沈芙礼暑期的时候搬了进去,离实习公司近,回学校也方便,他没有工作上的事也都会回去,空荡的屋子渐渐被填满,花瓶里的花总是新鲜的,换了一茬又一茬。
小橘猫奶油也越长越大,每天都很黏他们,沈芙礼喜欢它,写论文做毕设也抱着它。
不知不觉间,应伽城习惯这种生活,也忽然意识到他们有个家了。
又是一年除夕。
陈让最终还是没如家里父母的愿结婚,他赛车出了车祸,腿打石膏,住院住了小半个月,出院还是一瘸一拐的,过来见到应伽城第一面说的是,荔棠给我email了,问我伤的怎么样,让好好养病多吃多睡,早日康复,关心我呢。
应伽城电脑不离手,最近忙工作,在抢一单生意,他一直在敲字。
沈芙礼给他们俩都泡了热蜂蜜水,想起什么,“我上次刷到你们的展了,办的很成功。”
“那是,我家服装品牌都跻身中端市场了,盈利增加百分之十呢,我爹现在都不给我脸色看了。”
“后续还会有活动吗?”
“必须的。”
“沈芙礼,唉我问你,XXi你知道是谁吗,人家想来我的新年展。”
沈芙礼搜了一下,发现是位很有名的百万网红,长相真的很漂亮,成熟明艳,一点不比明星差。
“好漂亮。”
“漂亮吧。”陈让得意,“人家在ins也是过百万followers的大网红,主动联系上我的,说愿意来为Kara热场,参加新年秀。”
“新年秀,那快了呀。”
沈芙礼从家里带来了妈妈包的饺子和炸酥肉和藕夹,自己又做了鱼和排骨,是很丰盛的一顿年夜饭。
陈让迫不及待要开饭了,“那可不。”
“明天我就得飞回北京去筹备这事儿,初六就开场了。”
“唉,可怜小爷我英年早瘸腿啊,忒不方便了,走哪跟残疾人士没两样了。”
“这种好玩吗?”沈芙礼刷到一些照片,照片里的人都是光鲜亮丽的,妆容礼服都精致得不行,合照里都笑容满面,谁也不知道那是否是真心。
陈让看了眼那照片,“还成吧,工作而已,没多好玩。”他躺靠在沙发上,没骨头一样,“你看照片里各个都跟仙女似的,其实挺多人p图,然后那笑也不是真笑,就凹造型非要拍照啊。”
“我跟了几个场,那些人都好假啊,我不喜欢,对了网上不是有个很流行的词吗,出片,对就是这个,反正干啥都要拍拍拍,我烦死了,要不是要宣传我家产品,我真讨厌他们天天拍拍拍。”他不出镜,也不喜欢这些形式。
“这样啊。”夹了个藕夹,沈芙礼咬了口,酥酥脆脆的,好吃。
“还是叶子好,不做作,爽快。”陈让盯着天花板出神。
应伽城过来看他那样,扔了个抱枕过去砸他身上,“吃不吃。”
“好嘞,饺子我来了!”
瘸着腿吃着饺子也堵不住陈让嘴,一顿晚饭他在那说不停,讲了好些他这些天工作的事。
吃完饭喂完奶油,沈芙礼靠着应伽城看了会春晚,陈让在一边打游戏骂骂咧咧,最后打完了来一句,“我去,好无聊啊,这么无聊的新年,我爹也不关心关心我,我一个人在这边儿。”
沈芙礼记着时间,要回家了,和他分开依依不舍,他一直在客厅拿着电脑处理工作陪她,见她要回去,起身来送她。
小猫跟他们一起走到门口,喵喵的叫,绕在她的脚边,沈芙礼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和他一起生活了快一年的家。
驼色地毯,沙发用粉色绒布套上,圆坐圆凳,沙发椅,都是粉色的,花瓶是她买的,他隔三差五回来会带花给她,她都好好修剪枝叶,插在里面,时间久了也摸索出些插花心得,这会里面是浅蓝色的洋桔梗和一小簇满天星。
“花瓶记得换水啊。”她过年要回西川,得有一周回不来。
应伽城嗯了声,等要和她分开时才开口,“我明天回北京。”
沈芙礼惊讶了一下,意识到,“也是,新年你回去应该的,新年快乐呀,应伽城。”
她考虑周到,“那我找找我师妹,让她帮忙来喂喂猫。”
“不用。”应伽城垂眸看她眼睛,“我找好人了。”
“好吧。”
“抱一下。”她依然会害羞。
应伽城抱了抱她,又低头轻轻亲她,鼻尖轻蹭她,听他说些一路顺风,注意安全,在北京多穿衣服北京冬天很冷的话,她又交代了,对我给你的毛衣记得戴上,之前的围巾也带上。
絮絮叨叨,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他好像被他照顾着,什么事都要她操心。
做了个嘘的手势,食指堵上她的唇,应伽城给她衣服兜里塞了个红包,“新年快乐,礼礼。”
小区里起风了,夜里,树叶随风沙沙作响,昏黄灯光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发丝上,深邃锋利轮廓在阴影里,鼻梁高挺,鼻间的痣看不见了,温柔而模糊。
“新年快乐,应伽城。”
回到家,他也看见了枕头下她一早藏下的红包。
两年了。
与他在一起的第609天。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会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谢谢追更。
第63章 戒指 相依偎,相
其实一切都有预兆, 很久之后,沈芙礼称那为命运。
…
西川娱乐方式少得可怜,沈芙礼那段时间就喜欢陪羊读书, 冬天枯山枯水, 没什么草给羊吃, 羊拴在山坡上,吃的也都是些枯草枯根,沈芙礼在旁边看羊,就带几本书, 专业书有,课外书也有。
读完书,她也忍不住打开手机去看他的消息。
依旧如常, 没有新消息,他在那边很忙吧,他本来也不爱发消息,沈芙礼习惯了,就给他拍了自己和小羊的照片,一本展开的药理学基础, 挡住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杏眸,她剪了齐刘海, 皮肤白, 干净得还像个青涩的大学生。
身后是一只白色小羊, 她另一只手牵着,小羊在她旁边蹭她裤脚。
她发给他,【读书和放羊可以兼得。】
他没回,也就去刷了下朋友圈, 一连几条都是陈让的庆贺图片。
Kara新年秀办的很成功,热搜都轮上了几回,其中xxi的名字是出现得最多的词条。
她好像是一个很神秘的人,与那些经常活跃在互联网上的网红不一样,她的IP也几乎不在国内,长相身材都无可挑剔,明艳风情万种的大美女,进娱乐圈也是顶级美貌那种,她主要更新在ins,国内账号很少更新,一般只发一些旅拍照片,冰岛看极光,格兰陵岛海钓,非洲追逐野生狮子和大象,辽阔无际的草原与浪漫的星空,偶尔也会发些诗,是她自己写的,她称自己是个半吊子诗人,诗里的意象多是颓废的,阴郁的,类似焚毁的玫瑰,赠予一场葬礼类。
爱喝酒,酒蒙子,爱自由,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疯子,就这么洒脱率真的性格,吸粉无数,在海外粉丝众多,国内平台只是发发照片和频率低的vlog也逾百万粉丝。
因此她宣布要出席Kara新年秀的时候,国内许多媒体都有报道,大网红趋之若鹜,都想要去Kara,就这么一宣传,热搜也都上了好几次。圈外的人不知道她是谁,也会在看了照片后评论一句,真漂亮啊,有点神似绫奈遥。
底下跟,都是大美女啊,这张脸不演戏可惜了。
等消息的时候沈芙礼刷手机就看到这些,本来也没多在意,可约莫是她之前搜过她账号的原因,大数据精准推送了一条她发的庆贺视频。
视频里背景音都是欢呼声,可沈芙礼隐隐约约听见有谁叫了一声阿梵。
这是她在应伽城外婆家,听见祝玉珍叫他的称呼,他说极少有人这样叫他,她提出想叫,他也只是拒绝说叫他名字就好。
心里沉了一下,又倒回去听了几次,好像又不像了,是有人说拍视频的人烦,刚好画面里的女生露出的也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就这么安慰好自己了,沈芙礼想,他们都不认识,为什么要这样胡思乱想。
等待的时间她开始翻看群消息了,陈让给他们拉过一个群,她,应伽城,周云生和梁轻尘都在。
Kara新年秀结束的那天,陈让发了他们聚餐庆贺的照片,炫耀口吻:!云狗!轻尘哥你们看见了没,我策划这场秀让我们家订单激增了百倍!谁说我不会做生意的啊,出来,继续叫!
周云生在底下怼了两句,成,少爷,你会做生意。
谈生意路上报废一辆超跑,现在还瘸着!
陈让:唉,我拐杖呢!
后面发的照片就是他们在酒局了,可见陈让是真的喝大了喝开心了,什么都在群里说,哭着说自己后悔了,发语音唱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说他回到去年他肯定不收叶子那什么破银行卡,就死缠着她也不让她消失!
几张酒桌的照片,扑克砝码,成叠的现金堆上面,周围都是空酒瓶,灯光昏暗交错,一屋子纸醉金迷。
xxi坐在最左侧的沙发上,穿的十分随性,紧身白色针织背心和阔腿牛仔裤,一头如瀑的黑直发,没什么特别的装扮,也美得吸睛,一下就在视觉中心点。
沈芙礼看了那照片,也只是单纯的想,她真漂亮。
她在群里发了句恭喜。
陈让半天也没回,不像平日里那样早跟她侃起来。
摸了把羊,也只是有些奇怪,沈芙礼看完剩下半本书,把羊赶着回了外婆家。
沈佑安从镇上回来给她带了AD钙和手指饼干,吃完饭坐电视前看肥皂剧,一边吃着手指饼干,一边喝AD钙。
就这么百无聊赖,到十一点上床睡觉时间,才看见他回了消息。
yjc:可爱
说羊还是说她啊。
沈芙礼立刻回,【你回消息好慢。】
【可以电话吗,男朋友。】
都起身拨刘海了,看见他回复。
【不方便。】
有点气馁,沈芙礼打字:【那好吧,早点睡觉哦。】
【晚安。】
丢下手机,抓被子一角看天花板,又忍不住想,他是在干什么呢不方便。
哎,异地恋好烦,总是要东想西想,猜他在干什么。
要不毕业直接去他公司上班吧,这样以后天天都能见了,上班下班都在一起。
她这么想着,也期望着,就这么睡着了。
回南屿的日子刚好是大年初九,下火车回家的路上,突然收到导师的电话,说她的毕设项目数据有问题。
数据是组内师弟负责,她也验证过许多次,没想到这关口出问题了,也没多说,收拾好行李就去学校了。
连熬了几个大夜把数据纠正回来,刚回家准备睡一会,就听见钥匙开门声。
应伽城回来了,奶油喵喵的叫。
沈芙礼惊喜道:“你回来啦!”
他穿着质地很好的黑衬衫和西裤,外面是一件深灰色大衣,微垂眸,他好像有些疲惫,一身酒精味,只回了句,“嗯”。
好像对屋内的一切都不关心,连脚边的奶油也没有注意到,踩了它尾巴一下,猫一下惊叫着跑了。
沈芙礼揉了揉奶油尾巴抱起奶油,跟他一块回房间,问他,“这几天很累吗。”
应伽城进了卧室,一手隔开,关了房门,门砰的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她被拒之门外,隔离她在门外,不许她侵犯自己的领地一般。
沈芙礼抱着猫在门外都蒙了,看着紧闭的房门,人没睡好迷迷糊糊的,这会头疼,好不容易等着他回来了还这样,忽然觉得很委屈。
抿着唇,她靠门,也没再来得及多想。
应伽城拿着文件夹出来,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和西裤,没酒味了,低眸平静看了她一下,注意到她微微发红的眼睛。
他没问,只是说,“我有工作,先回公司。”
沈芙礼眨巴了下眼睛,尽量不委屈,“好。”
他在玄关处,拿了钥匙出门。
沈芙礼忽然喊住他,“后天,你有时间的吧,我们一起出去逛逛。”那天是他的生日,她总要为他庆祝。
应伽城点了点头,“可以。”
人走了,像没回来过。
沈芙礼抱着猫直接回房间倒头大睡。
那两天过得不太舒服,头总是昏昏沉沉的疼,脖子和背还酸,沈芙礼睡醒就随便弄了点吃的,吃完觉得自己是感冒了就冲了包感冒冲剂喝完睡觉。
到他生日那天,醒来还好已经没什么不适了。
简单收拾了下出门,她给应伽城打电话,他说在回来的路上了,等会来接她。
时间空余下来,她又换了红色格呢毛衣裙,外面穿了件藏蓝色双排扣外套,黑色小矮跟皮靴,画了简单的妆,半扎发,别了个姜黄色的蝴蝶发夹。
然后又搜网上的攻略,那家餐厅很难订,她提前了几天预定,是一家私厨小火锅,有寿喜锅,咖喱虾,还有许多款式精巧的甜点。
计划着上午先去和他做陶艺,午饭再去预定的餐厅吃,她还给他订了个蛋糕,下午取回来,刚好可以在家再看一场电影,她今天能一直陪着他。
她准备了礼物,前些天她去庙里求了串佛珠,自己亲手做了一对素圈银戒。
这些她都等着回家来送他。
应伽城到时,刚过九点,接上沈芙礼,沈芙礼把要去地方的地址告诉他,陶艺店在古镇里,在城市南边了,有个四十分钟车程。
一路他都十分疲惫,面对沈芙礼的询问也只是回些嗯,对,好的字句。
沈芙礼看他没什么兴致也就不再问了。
古镇里古街交错,选了其中一条路走,人流熙攘,枯树灰天,古式建筑阁宇雕梁画柱,墙面都是红漆,窗户是镂空的,檐下挂着红灯笼,新年的热闹和喜庆还未散去,有卖气球的,牵着一大把,在天空背景下气球是彩色的。
沈芙礼走上前去买了一个哆啦A梦的,她一路牵着,觉着好玩,问应伽城,“你相信世上有哆啦A梦吗应伽城?”
大衣内里的西装衬衣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的,应伽城看着她的眼神平静而淡然,“不信。”
沈芙礼一副我就知道这样的眼神,对他俏皮一笑,“那今天可以信我,我当你一天的哆啦A梦。”
“让我想想你想要什么。”
风有些冷,女孩皮肤白皙,耳尖有些红了,不知是冻得还是怎么,笑容澄澈明媚,就算是阴天里也那么好看。
沈芙礼一手挡住他眼睛,“闭眼。”
应伽城闭眼。
她贴近轻声在他耳边说,“摸兜。”
应伽城摸大衣衣兜,摸到一只柔软若无骨的手,手心一滑,什么冰凉的东西触到他皮肤,然后那只小手扣住了他的手,抓握着他的手一块伸出兜来。
眼睛前的遮挡没了,沈芙礼说,“睁眼吧。”
抬眼,看见他们紧扣的手,彼此中指上都有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很简单,没有什么装饰。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尺寸又是她什么时候试的。
“怎么样?”梨涡浅浅,笑得像灿烂的小太阳。
应伽城想,她应该像一种植物,向日葵。可她安静的时候又很安静,但待在她旁边的时候又那样有活力,活泼青春,无限期盼,无限美好,像春光。
“戒指。”缓缓吐出两个字,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应伽城有些惶然,什么时候有女生送他戒指。
沈芙礼意识到什么,“噢,这个没什么意思啦,我就是看挺好看的,就买来我们一人一个的戴着,你不想戴也没事,你不要有负担呀。”
自己也是,做的时候只顾着要做好了,都没有提前问他愿不愿意和她戴情侣戒。
微垂眸,应伽城取下那枚戒指,放进了大衣衣兜,“谢谢你,我会保存好。”
心上沉了下,沈芙礼垂眸,见他这样,也取下自己的,“只是银的,不值什么钱。”
做陶瓷的时候他不是很专心,一直有点心不在焉,看了手机好几次,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最后的成品是一个碗一个小陶瓷杯子,送进烤炉的时候,她刚取下手套洗了手,他本来在旁边陪她。
做的瓷碗和瓷杯也都是沈芙礼在弄,他起初做了一会,后面皱眉看着手上的泥,约莫是不喜欢手被泥弄脏,沈芙礼就说他不用做了,他也就洗净了,就是在旁边陪她。
几次欲言又止,沈芙礼想问他回北京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模样,好像藏着什么事,待她也疏离冷漠了不少。
刚把刚塑好型的瓷器放进烤炉里烘烤,洗完手手上的水还没洗净,就那样面对面站着,相对无话,沈芙礼突然第一时间觉得,他们好像远了。
他的手机振动不停,有电话进来。
应伽城问她,“接下来做什么。”
沈芙礼心口堵着些什么,听着那不停歇的电话振动声,然后善解人意的开口,“你先接电话吧。”
看了她一眼,他说好。
摁下接听键,没有免提,沈芙礼也似乎隐隐听见对面是女声。
烤炉的温度升高,炉面隔着玻璃透出一阵红光,空间狭窄逼仄,沈芙礼呼吸缓慢,却仍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有事?”他开嗓仍旧是冷淡的。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神色没变,一池化了冰的水,“没有时间。”
但电话那边又说了些什么,他的神色变得有些烦躁,一句好挂断手机后,对沈芙礼开口,“有个朋友遇到点事,我过去一趟。”
沈芙礼手心抵着烤箱玻璃,感受到炽热,她热得都出汗了,轻轻开口,依旧是解意的温柔,“没事,你朋友要紧,你去吧,我等会取瓷器就好,取完我就自己先回学校啦。”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步履匆匆,大步流星直接出了店。
沈芙礼就那样僵站着站了许久,最后才有些脱力的蹲下来,烘烤机的轰隆声不绝,她就这么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取烧制好的瓷碗瓷杯,退预订的餐厅,辗转几趟公交回学校,最后下公交车的时候提着是瓷碗瓷杯还磕了一下,她检查了下,杯子杯沿磕掉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缺口,是个残次品了。
那个碎瓷片握在手心里,沈芙礼心底有些木然,她把那块碎瓷块扔到垃圾桶,回了宿舍才发现自己还没吃饭,去食堂又过了饭点,最后在学校外的小吃街里一家店里坐着吃了碗素面。
下午回实验室,师弟师妹看见她来都很诧异,问师姐不是实验做完了吗,过年不在家玩呀。
沈芙礼简短应了几句就回到自己工位坐着,拿书出来,翻了几页,还是没忍住给他发了条消息。
【事情解决得顺利吗,笑脸.jpg】
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他没回。
困了,沈芙礼趴在桌上就睡着了,后面是冷醒的。
不知道谁走了,以为实验室没人了,灯也关了,空调也关了,她出门一看天都黑了。
今天为了好看,羽绒服都没穿,一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哈欠,沈芙礼伸手摸额头,好烫,好像发烧了。
她去诊所随便拿了点药,想回宿舍吧,又迷迷糊糊想到奶油好像没猫粮了,但上了宿舍楼梯,实在没力气再下去了,她就给应伽城发了条语音让他记得喂猫。
就那么裹着单薄的被褥,衣服都没脱睡了一晚。
第二天醒了沈芙礼摸头还有点疼,点开微信还没看见他消息,裹了羽绒服就准备回公寓一趟,刚下床就有些晕乎乎的,嘴唇又干又涩,缓了缓,她慢慢往外走。
下雨了,地面湿滑,来往的人行色匆匆,撑着雨伞,沈芙礼沿路边商店屋檐下走,想了想,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礼物她留在家里的,昨天也忘记和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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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祝他,生日快乐。
下面九宫格照片,有三张是她的自拍照,波浪卷,钻石耳环,显腰而有质感的毛呢紧身长裙,妆容精致,搭配深邃立体五官,漂亮得不可方物。
照片是在昏暗的房间拍摄,里面有三层巧克力塔蛋糕,红酒杯觥筹交错,桌上有玩过的飞行棋和扑克,她弯腰,如瀑的长发垂落,一手握着蛋糕刀切蛋糕。
照片一角,只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背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漂亮得像艺术品。
而女人纤细手腕上佩戴的那串黑色黑曜石手链,尾扣末端有块石头抛光磨花了,一圈漆黑,较她的手腕大上不小。
沈芙礼瞥过一眼,四肢百骸都像僵硬了似的,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整个人仿佛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动也动弹不得,心往下沉,直至不能思考。
电话嘟的一声接通,她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又一贯冷淡,“喂。”
她没有回。
“沈芙礼?”他的声音仍是听不出情绪的。
心脏有酸楚浸过,沈芙礼不明白,他说的朋友,难道就是那位XXi吗,他们共度了一个晚上,她为她庆贺,还当那么多粉丝的面祝他生日快乐。
这就是应伽城抛下她一个人走的原因吗。
无数种可能与猜想浮现过,她说不出话了,安静的看着雨中,一秒,两秒,三秒,她什么也没说,挂断电话。
蹲下来,她想了很多,然后找了人去喂猫,自己转身拖着还感冒的身体去了实验室。
“师姐,你怎么了?”
“脸色这么差?”上次做错数据的师弟迎了过来,他担忧的看向她,见她脸色苍白很久没说话,伸手探上了她额头。
应该是生病了,她反应很慢,等抬头看清他时,才摇摇头,“我没事。”
“有点烫。”师弟忙去拿实验室里搁着的药,“师姐,你有点发烧,别在这块待了,回宿舍歇息下吧?”
他来来回回又是冲药又是拿豆浆小包让她吃了再喝药,又拿了毛巾。
沈芙礼温吞的接过吃了,又喝了药,恢复了些精力,抬头看他,他对她一笑,不似平时腼腆了,阳光温和。
“谢谢你。”
“不用谢师姐,你记得我的名字吧?”
沈芙礼回想了下,没什么印象了,就知道出错的是实验室里年纪最小的师弟。
“我叫周添,大家都叫我小天。”
“师姐,这下你会记住我名字吧?”
沈芙礼点点头,他也就在旁边陪着。
雨渐渐停了,沈芙礼冷静下来,又开始想,朋友,他说的是朋友,她该相信他。
她想听他解释,也相信他不是背叛感情的人。
她打给了梁轻尘,言简意赅,只说,“应伽城的朋友回来了,你们昨天在一起。”
梁轻尘那边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是,她叫倪紫曦。”
“新年回来了趟。”
“他们有什么很难忘的经历吗?”沈芙礼这样问,是因为自己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对应伽城的过去依旧一无所知,而他们在一起已经两年了。
梁轻尘叹息了下,“他们没谈过,芙礼你放心。”
“她很快会走的,她在国内留不久,你和三哥不要受她影响。”
“好。”沈芙礼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挂掉那个电话的。
可倪紫曦三个字就像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他们有过多久的渊源呢,她这些年一直在国外,没有回国,所以一回国才会让应伽城那么着急吗。
她在记忆里也找寻不到这个女生的踪迹,这的确是,他与她不相干的另一段人生里发生的故事。
晚上回公寓的时间,屋内应该是很久没有人了,一进屋就冷得紧,开空调过了许久才暖和。
沈芙礼有一点咳嗽,她解冻做了碗之前包的素抄手,又想着他,给他也做了碗,没有骨汤,就用番茄熬了汤底,两碗抄手出来的时候,又给他煎了个蛋,他还没回,放到快凉了,胃饿到受不了,她才把自己的那碗端起,一个人在客厅缓慢一口一口的吃。
奶油猫粮碗里还有剩余,这会在猫屋里睡了。
一碗快要冷掉的抄手吃完,她才听见钥匙开门声,一柄黑伞立在玄关处,伞面沿下雨水顺着滚落,洇湿地毯。
沈芙礼往窗外看一眼,才发现原来又下雨了。
空气潮湿,她缩了缩肩膀,抬眼,看见他进来。
黑色大衣,钻石腕表,那串他常戴的手链并没有在他的左手上,中指也并不会有她送的那枚戒指。
心上很细微的疼了一下,可沈芙礼告诉自己要理解他。
他们都有朋友的,他们是成年人,对不对。
他在她不知晓的过去里,又遭受了多大委屈与痛苦,她不知晓,她不曾参与,有人陪他度过,她该感谢她,有过去,才有他们的现在。
她得到的已经很多,不该再奢望。
皮鞋踩在地板上,他穿的已经是正装,不过换了套西装,没有打领带,人高进房间,就令人难以忽略。
实木地板上映出他的影子,沈芙礼盯着看了一会,才起身,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木然的开口,“没吃晚饭吧,我煮了抄手给你热下。”
起来一瞬间,几乎没站稳,原来脚麻了,她吃东西怎么没想到坐矮凳上呢。
垂眸看她,他嗓音凉得像浸过夜雨,“不用。”
“你今早打电话,有事找我。”依旧是无波无澜的陈述语气,他永远不会关心人,永远是一座冰山,对吗。
喉咙发涩,沈芙礼摇摇头,“没事。”
“那我先洗碗了。”她从他身边走过,人瘦又小一只,木讷的。
棉衣布料擦过西装布料,应伽城一手搭着脱下的大衣,垂手站立。
走到厨房门边,沈芙礼想起,又开口,“对了,你昨天生日,桌上的是礼物。”
打开后,里面是一条灰色斜纹的领带,质地偏沉,是他平时穿衣的风格。
应伽城看了良久,后道:“你不用花钱给我买礼物。”
凉水冲得指尖也凉,沈芙礼一个一个捡起抄手和鸡蛋,扔进垃圾桶里,她摇摇头,“你给过我很多。”
闻言,应伽城开了窗,翘腿坐着,抽出烟盒里的烟,摁下打火机点燃,凌厉眉眼展现锋利与冷漠,一口一口过肺深吸,他没回,也没耐心再回。
洗完碗,沈芙礼刚出来,看他放下电脑,烟灰缸里烟蒂增加了三四个,他什么时候又抽得这样狠了。
她走过去拿沙发上自己睡觉经常靠的小熊布偶,看见电脑屏幕里满面的折线,波动浮动。
像是股票,不过都是英文,是美股。
“睡觉了。”掀眸看向她。
沈芙礼抱着玩偶,呛了点烟,咳了下,“嗯,我睡客卧,你早些休息。”
应伽城挑眉,漆黑眼底似一汪寂静深潭,平静道,“不肯?”
一句话,沈芙礼心就漫过酸涩,她看向他的眉眼与五官,俊美锋利如山棱,不近人情,这不近人情里又藏着戾气,他不爽。
“你很累,歇息吧。”
他没吭声,默认她走了。
而后,沈芙礼听见一声啪嗒电脑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花洒冲水的声音。
她抱着玩偶侧过身闭上眼睛,她想揭过,不想去质问追问过问,他是工作太累而已,他和朋友庆生而已,也不是单独在一起,还有其他人。
可是她还是无法不在意,倪紫曦是他喜欢的人吗,他又曾和她有什么样的过往。
冲完澡,沈芙礼听见隔壁门开的声音,他果然尊重她,不打算和她一起。
心底酸涩,沈芙礼捂着胸口,她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在微信上发给他一条消息,【过来吧。】
她一直是一个不太会拒绝的人,更何况她那样无可救药的爱着他。
他说出那句不肯,提出了要求。
闭眼,眼睛看不见,听觉就变得无比敏锐,两分钟,三分钟,也记不得了,他终究是过来了,她睁开眼朦胧看他,浴袍系着腰带,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短发半干,下颌瘦削而凌厉,眼眸沉沉,仿佛有发泄不出的戾气在里面。
骨骼碰撞,沈芙礼感受到炽热坚硬的胸膛,人仿佛被摁碎在他胸腔里,灯关下,他喘着粗气,皱眉道,我进来了。
沈芙礼闷哼一声,喉咙里压抑出一声低吟,阻隔不了,只能感受。
外头的雨下个不停,没有爱抚,没有亲吻,甚至触到他有薄茧的指尖也是冰凉的。
她心里头委屈,牙齿紧紧咬着,汗水从他绷起的脖颈上坠下来,他们明明那么亲密无间了,可她还是看不清他,昨天他的做法,心底生了隔阂,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僵硬。
这僵硬的身体,好像折弯了也是折弯了块木板,发泄突然停下来,应伽城觉得没意思极了,捞起睡衣衣袍起身,低头扣纽扣的时候,在黑暗里冷得像尊雕塑。
沈芙礼忍着疼,头埋在臂间,压住细碎的哭声,轻轻说,“应伽城,我不知道你回去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你十七岁后二十三岁间发生的事,你有多少苦难多少痛苦藏在心底,我不知晓,有人陪伴你度过,我是应该感谢她的。我所有都不知道,但我作为你的女朋友,我希望知道,我还想知道我听说的那些是否是真的。”
“应伽城,你有真正的对我不设防吗?”
“你想多了。”头一跳一跳的疼,按压太阳穴,一些画面闪过,应伽城眉眼浮过一瞬阴鸷,看见她隐忍着哭泣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不堪,他有路要走,他们相隔太近,她有女生的心思,也是恋爱中的小女人。
他影响了她,可他在不能回头的路上,他是怨毒的蛇,鳞片冰冷,毒牙尖厉,咬谁都得死。
“我要走了。”滑弄了下打火机,并没有点燃,因此屋里仍旧是没有光亮的,他丢下这一句话,音色冷,像什刹海冬日里结的冰,又像远处西山上漂浮的薄薄薄雪,不似人间。
压抑着哭泣,颤栗起来,沈芙礼听到这一句话,什么也说不出口来了,仰面,满脸泪痕的看他,盯着他看了很久,想要从他的冷漠里看出一点别的情绪来,可是没有,没有爱意,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慈悲,什么都没有!
意识到这,她连他要去哪儿都问不出来了,半无厘头的说了句,“想去看南橋开的槐花。”
春夏之交,蝉鸣还没热烈的时刻。
应伽城没回,没回头,起身推开房门,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想念 没有接通的
平静温和久了的人是很难起波澜的, 他们心底藏着创伤,只有强烈的爱恨能激起情绪的涟漪。
应伽城回北京后,不停回想温似锦的事, 她是怎么死去的, 被人叫做精神病, 疯子,从那栋楼上摔下来,断手断脚,残肢残躯, 口吐鲜血,在雪里,在铁门里, 在灰暗的世界里。
温似锦和柳心蕙也并非不认识,相反他们很早相识,温似锦年少起的钢琴和舞蹈就在省里拿了奖,大学只身赴北京学习,便只专研舞蹈了,在国家歌剧院里担任首席舞者, 她那时遇见了应承恩,经人介绍,两人开始正式交往。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他家里的具体情况, 只是听人说他家里都是当兵的, 很可靠, 是一个值得托付的爱人。
而他儒雅随和,也长了一张英俊容颜,大学毕业,年长她几岁, 说正在学习经商,是不接受家里帮助的。
柳心蕙呢,是个小她几岁的小姑娘,人很励志,从贵州的大山里千里迢迢来这边上学,背着贷款,过得很拮据,她在剧团里担任剧目唱词演唱者的职位,每餐都只吃些馒头拌咸菜,租住三十多人的大通铺,也不懂打扮,每天都是灰扑扑的,但很有活力,温似锦觉得她很真诚,也很喜欢她,每餐都邀她一起吃,还悄悄往她的饭卡里充了不少钱。
柳心蕙也感激她,说要和她做一辈子的好姐妹,这一辈子都尊她,敬她。
温似锦和应承恩恋爱两年后,她要毕业了,才知道他家里的背景。
那天她刚结束毕业晚会演出,在剧团还排着节目,应承恩忽然准备了鲜花和戒指与她求婚,他们爱诗歌爱浪漫,爱舞蹈爱生命,爱着彼此,她答应了,写信回来给祝玉珍说要结婚了。
祝玉珍听说了那家人的背景后就坚决不同意,可她还是挡不住爱他,嫁给了他。
他们结婚的伴娘是柳心蕙,那是柳心蕙第一次化妆,穿上伴娘服竟也那样好看。
温似锦揉了揉她的头,近乎宠溺说,“我们心蕙很好看,以后剧团里有什么人品长相好的,一定要先介绍给你。”
柳心蕙看她的眼神里是羡慕,她笑笑,“我是比不上姐姐,姐姐这么漂亮,姐夫也一表人才。”
温似锦出落得是难得一见的气质与神韵皆漂亮,芙蓉面,含情眼,清浅如莲荷,气质如兰,跳舞时没有人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就是那样万众瞩目。
应伽城是温似锦和应承恩最爱时生下的小孩,继承了温似锦的美貌和应承恩的聪明,获得了温似锦呵护备至的爱,是沐浴在爱里的小孩。
他们那几年甜的似蜜,渐渐的祝玉珍也改变了看法,收回了那句他这样家庭里的人是不懂爱人,不懂专一的那句话。
应伽城上小学时,温似锦退去了剧团的舞者职位,只是挂名去舞蹈院校当了教授,她还是偶尔会跟柳心蕙聚,也介绍了不少资源给她,她终于是叫得出名字的演唱家了,也慢慢能在剧团做到二席三席的位置。
那时候温似锦还带应伽城去看过她许多场的演出,在观众席里真心赞赏的为她鼓掌。
她以为她们都会幸福。
可柳心蕙虽然事业有成,却好像被烂人缠上,嫁了个男人,男人经常家暴她,她带着小孩,生活得十分艰难,身体上经常有淤青。
那时温似锦十分心疼她,还带着她去找那男的辩驳过给她撑腰,可那男人十分蛮横不讲理,被人戳到靠女人吃软饭的软肋时竟然暴怒要去打她们,他拿了把水果刀,温似锦挡她面前,虽然没有刺身体,手臂却挨了一刀,右手手腕留下一道永久的疤痕。
她没后悔过,可结果呢。
或许是所有感情都有淡的时候,她那样温和善良,正派正直的女人,不懂那些勾人的手段,给不了新鲜感,让人觉得,漂亮是漂亮,就是无趣。
没意思。
她和应承恩的生活趋于平淡。
柳心蕙的人生里却起了火,她困在苦厄苦苦熬煎,那个一直家暴的男人终于不满于家暴,竟然在外买东西的时候一言不合和人争执,直接把人打进了医院,打成重伤,要住ICU。
柳心蕙找到了她,找到了应承恩,她没有那么多钱赔,她拉着儿子跪他们面前。
温似锦只注意到她眼底的绝望,诚恳,无路可走,竟然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她的丈夫,那素波澜不惊不喜怒于形色的眼里竟然有怜惜,心疼。
而柳心蕙看他那一眼,也似风中无骨零落的花,似丝萝要攀大树依附,要任身子委于他人疼爱。
温似锦不假思索就转钱给她,她拿出自己工作许多年的积蓄,尽数给了她。
那时她太担心她了,因此都没发觉寡言少语的应承恩在她面前提了柳心蕙多少次。
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又遇上了刘龙这么个人渣,过得太苦。
心蕙在剧团的工资不高,养活一家人不容易,让她来公司随便做个职位。
被打的人醒了,我让律师过去谈赔偿,要让他坐牢。
她今天把腰闪了,没人接旭儿上学,我让助手过去送下。
似锦你记得上次我们吃的那家川菜吗,你说是家乡味道,心蕙家离你那边不远,口味跟你也是相似,什么时候带她去吃一下,她结婚后就没敢再花过这些钱了。
似锦,旭儿生日,委屈你一下在家自己吃个饭,我刚好路过他们那边,去看看他们顺便带他们吃个饭。
心蕙工作出了错,可能要丢掉工作了,你让她来我们家公司行不行?
你看你笨手笨脚的,连个饭都不会煮,一放寒暑假就带伽城回南屿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家是在北京,一点都不像个结了婚的人!
有事没事跑娘家,我们家是对你不好了?缺你吃缺你穿,天天拿着破诗集,还没看够?!
到最后的辱骂也是脱口而出。
温似锦以为婚姻是有吵闹的,都是正常的,可从没细想过,自己的丈夫为什么担心另一个女人的吃穿住行,担心她受委屈,担心她没钱生活不下去,担心她被人渣男人打,为什么?
他骂她饭都不会做,不温柔,总是冷硬清高,总爱带孩子回去看自己的母亲。那又是谁做得一手好饭,温柔小蜜,浑身软着话变着花样夸他取悦他,遑论还有个这么多年叫别的男人爸爸的亲儿子!
季昶不会允许这么卑贱的女人进门,于是他们的苟且总是见不得光的,上不得明面,要遭万人唾骂。
温似锦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积蓄的一大半都给了柳心蕙,帮她赔偿,也免了那人的牢狱之灾,她当时感激涕零哭着对她说,似锦姐姐,我一辈子记着你的恩情,可最后呢。
不过两年,她家又生变故,她买的房子是老城区瓦房,某天毫无预兆的起了场火,家里东西全烧没了,柳心蕙出去接孩子,回来路上顺便买了瓶酱油,耽误了些回家的时机,因此躲过那场灾祸,只是家里那醉得如鬼如烂泥的男人瘫在床上,连同窗帘与家具都被烧得焦黑灰烬,被活活烧死,火停后,消防员进屋去抬出了一具已经不成人形,浑身焦黑,大部分都碳化,面目模糊,十分骇人的尸体。
事故结果是意外,柳心蕙抱着儿子在外捂住脸哭得几近晕过去,那时候是温似锦给他们娘俩找住处,配合警察调查,给他们吃穿,尽所有可能去帮助他们。
四邻都骂刘龙死得好,老天有眼,这个人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还沾赌,还骚扰过周围的女学生,因此他死了人人都拍手叫好。
柳心蕙又恢复孤身一人,带着个儿子,艰难讨生活。
温似锦联系了好几家剧团推荐她去演唱,可她都没去,最后背着她去了藤柏。
如果不是她有事返回他们以前在的剧团,听见那一番几近断肠的哭诉时,她不会发现,她早已被背叛。
曾经亲密无间一口一个姐姐叫她的人,在剧院幕后,没有观众的地方和她的丈夫行苟且之事,做完后,她的声音那叫一个柔情百转,委屈难诉,和应承恩哭戚戚道,“旭儿这下是真没爹了,我们娘俩的路又该往哪走呢。”
温似锦脑袋空白一片,她没有听错的话,那个男人的声音是他的丈夫。
应承恩像是被她那句话气到了,说,“他没爹那我是谁?我不是他爹?”
温似锦手脚冰冷,一瞬间凉的彻底,如坠冰窟。
柳心蕙抹泪,“可不敢认你这个爹,我终究是进不了家门的,你也不肯让姐姐知道,给我再多钱有什么用!旭儿他从小就是在别人的白眼中长大,我没能力为他铺一条路,我给不了他好的人生,与其在这一直这么见不得光,我不如带着他回老家去。”
“我已经对不起姐姐了,不能再对不起我儿子。”
“我已经给他办好了转学,下学期就走,承恩,我们就别见了。”
或许是后面这几句听起来还像有点悔疚,温似锦没立刻出去抓奸,她犹豫了,就犹豫了那下,以至后面悔恨不及。
没过一月,应承恩带着柳柏旭进了家门,他对所有人称,这是他认的干儿子,柳心蕙年纪大了嗓音也不好了,剧团工作做不下去,他想给干儿子好的教育好的生活,好好照顾他。
温似锦认真看了柳柏旭的模样,十一岁,就比他的伽城小一岁,竟然是他的私生子,你说可笑不可笑!
婚姻前十年里的恩爱甜蜜全都变成了毒刺扎在她心里,恶心得翻江倒海,她倔强不肯后退,也从不会原谅,对应承恩的所有爱都死了,看他只觉得恶心。
他冠冕堂皇,在外是事业有成爱做慈善的爱国企业家,在内却污秽不堪,伪善,伪君子,恶心得她看一眼就反胃。
她和他大吵了一架,一字一句指着应承恩的鼻子说,“你这辈子不配有儿子送终,你不得好死,死后还要下地狱。”
柳心蕙哭着跪她脚边说不是他的错,是她的错,是她对不起姐姐,那时他喝醉了。
她让她滚,再也不想再看她一眼。
闹得很大,闹到季昶那儿去,季昶说了不会让柳心蕙进门的话,但柳柏旭的留下却是默认了。
说孩子是无辜的。
温似锦擦干了眼泪,去书房握着应伽城的手把他带出来,当着奶奶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伽城,妈妈问你,你愿意帮妈妈一件事吗?
应伽城点点头,他没有看见争吵,只看见一个哭的心碎的妈妈,他伸手要为妈妈擦眼泪。
眼泪落到嘴里,温似锦满心满眼都对这个地方厌恶至极,她不要让儿子待在这个泥潭,这个虎狼之地,这个吃肉拆骨狼穴,于是她说,伽城,外婆一个人在南屿很孤单,她身体也不好了。
你愿意替妈妈回去陪她吗?
应承恩冷着脸,去拉应伽城的手,喊他,“儿子!”
应伽城年幼,爱极了母亲,他才十二岁,却也不想让母亲再哭泣,去南屿,离北京两千多么里,那些从小到大玩的好的朋友都见不到了。
他点头说,妈妈,我愿意。
于是温似锦抱住他,转身对季昶说,妈,你也看见了,在这个家没有我儿子的位置,他要去南屿上学,他不留北京了。
他不该学得他父亲的冷血刻骨,伪善虚假,不该看到这些肮脏事,不该像他父亲一样当一个人渣。
季昶看着她哭得心碎,纵使舍不得应伽城,也点了头,好。
她令应承恩不准再见那个女人,柳柏旭可以留在家,会有最好的教育资源,提供他最好环境读书学习。
于是,应伽城就这样,十二岁,读初一,被一个人送到了外婆家,转学到南橋中学。
他只知道爸妈吵架了,外婆很孤单,他是小大人了,要照顾她。
手抚上他,他母亲和祝玉珍三人在那栋老式别墅里的照片应伽城怔了下,恍如隔世。
后面六年,温似锦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他猜想不到,但也记得他每次回家的那些争吵。
他离开了北京,柳心蕙也被送回了贵州。
温似锦变得冷漠,曾有一切都想与应承恩分享,现在只会冷冷看他。
大约得不到的总是叫人想念,应承恩在她不爱自己后,反而想要对她好些,更好些,讨得她欢心。
但她总是会说刻薄的话,比如他亲自做的一桌丰富佳肴,她只吃一口,便说令人作呕,看着你应承恩的脸,我就想吐。
他为她洗衣,她把衣服扔了,他买来她喜欢的诗集,她撕了扔还给他,他以前总说她穿那件红舞裙跳舞很美,她就把所有的红裙子都剪碎撕烂了。
于是她成了一个歇斯底里无理取闹又有极坏脾气的女人。
每天对他冷言冷语,横眉冷对。
她把所有过去都烧毁,他们爱过那是耻辱,慢慢的,她不受家里所有人待见。
而应承恩总是那样沉默着,站立着,看她歇斯底里扔家里的灯具瓷瓶餐具,一地狼藉,末尾他总说,似锦,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
这么闹了一年也到精疲力竭的时候,她看他做的暖心事,也去孤儿院里做义工陪了小孩几个月,心软了,不想和他吵的时候,却又看见他出轨另一个女人的证据。
于是所有火星都被点燃了,愤怒灼烧她的肺腑,她为爱过这样一个人而恶心呕吐,食不下咽。
那两年她开始闹离婚,下定决心,就算净身出户也要走。
可是因为这样的事说出去不光彩,她没有成功,就那样被困在那栋别墅里,面对着一个已经成为仇人的丈夫,还有一个每天喊她干妈的贱种。
知道闹离婚没有用后,她就不闹了,也是应伽城高一的时候,家里争吵不多了。
母亲收拾了自己,随便一件裙子,卷个卷发就是风华绝代,明艳漂亮,她不骂应承恩了,也变得平和了,只是因为聚少离多,对应伽城有些漠然冷漠。
家里偶尔争吵的问题变成了,让他回北京读书,温似锦坚持不让,他被人抛下那么久,他也想妈妈,爷爷奶奶,所以她不让他回去读书,他心里是有埋怨的,可是也接受了,因为这是他答应她妈的事。
他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可后面不知发生了什么。
有人向她妈告密,还拿了学校论坛里,有人p的他和别的女生亲密的照片给他妈看,多可笑啊。
那时候温似锦打翻了烛台,手腕流着血,指着她骂,不肯听他解释,气得发抖,她指着应伽城骂,“你为什么不学好?”
“这么小,你还这么小为什么要去欺负人家小姑娘!就仗着你长着这张祸害脸吗?应伽城,你怎么骨子里也学成败类了!”
“我没有。”他红着眼回。
“照片都在这,年纪轻轻为什么要谈恋爱,还要去亲人家,你不感到可耻吗,你不羞愧吗,你还是我儿子吗!”
“我没有!”他一直重复。
“你太让我失望了。”扇了一巴掌后,温似锦绝望的蹲下身来,双手合十挡在脸前,血珠顺着手背往下掉,她骂他,“滚,滚回南屿,别让我看见。”
她无不恶意的说,“有其父果然有其子,应伽城,你骨子里流着应承恩的血,所以你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烂人,人渣败类!”
那是应伽城第一次听见那样恶毒的辱骂,一个狠心送走儿子不肯让他回家的妈妈,一个每天总是歇斯底里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妈妈,对他儿子说那样狠的话。
他发了狠,较了劲,不愿意回北京,回学校果真开始谈起了恋爱,一个接一个,只为了气他母亲。
那两年,他们一开口就是争吵辱骂,温似锦戳着他的心窝子骂,冷硬如铁,“跟你爸一样不是个东西,长一样的脸,流一样的血,品性也一样卑劣。”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听说他又换了女友,她也会刻薄的指着骂,“人家喜欢你的脸,喜欢的你的家世,应伽城你离了应家离了你爸,你什么都不是。”
她看不见他的成绩,看不见他的优秀,好像只会为那一桩桩与交女友有关的事骂她,贬低他,嘲讽他。
而那时,只有他谈的那些女朋友总对他极好,样时间久了,习惯后,他好像也离不开那些给予虚幻的温暖了,有人陪着总好过孤单。
那几年,温似锦是冷漠的,高傲的,无情的,很少理他,也不会和他说话,看他一眼都只有厌恶,似乎是说你和你爸长着一样脸一样的皮,也是一样的骨子里的渣男,恶心。
她也只有在听闻他又换女朋友又与谁交往后的消息才会冷冷骂他几句,说他无可救药,以后长大是祸害的话。
为了这几句话,为了她理他的这几句话,应伽城真把自己活成了流连花丛浪荡不羁的浪子。
他的高中在灰暗的小公寓,与他母亲的恶毒诅咒里度过,他想他恨她的,恨她为什么生了他又不爱他,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么狠心的话,说他不是个东西,说他脏。
可他最后高考还是拼命考了最高分,只因为记得他离开北京来南屿读书时,奶奶说的那句,他考最好的学校回去,他妈妈会高兴的话。
那年高三,他没有回家过年,留在南屿补习课业,因此错过了生命中最后与母亲相聚的机会。
二月底,在还没来得及考试之前,他请假回去,只看见了他妈的尸体。
他们说是自杀的,留下遗书,遗书里一个字也没有提他。
她从生到死都恨他,不肯原谅他。
应伽城心仿佛死了,守在棺椁旁,陪了她母亲整整三天三夜,什么都没吃,他跪着,说,他错了,他不该真像她说的那样活成个烂人给她看,气她,气得她,最后一句话不给他留,一面都不想见他。
他好像活着只剩一副驱壳了,这么多年,他母亲手腕的疤,手臂凝结的变成暗红的血,破碎不堪的躯体,被树枝划破了脸的面容,紧闭的双眼,外翻的血肉,苍白了无生机的身体永远停在他记忆里不曾离去。
像潮湿的雨季,石壁长满青苔,手一压上去,水就浸出来,浸到他的骨缝里,连同骨髓都一起呻吟发痛。
发痛,一拳打在墙壁上,鲜血流出来,他都感觉不到痛。
他是活在悔恨与仇恨里的人。
所有人都说他母亲是自杀的,只有他知道,不是。
他也不会放过那三个人,他要他们忏悔,他要他们下地狱,他要他们生不如死,活着也在地狱里。
抛下手中所有砝码,他也要他们不得翻身,跪地求饶。
……
三月份的北京仍旧是冷的,路面依旧有积雪覆盖,环卫工人穿着棉袄,棉袄外面有裹了红色的清洁服,挥舞着扫帚,身形显得无比厚重。
应伽城驱车前往海淀区的一家孤儿院,她母亲曾在这里做过三个月义工,那是他读初三的时候,校长带他走进宿舍区,上了二楼,他在一堵照片墙旁停下脚步。
身旁校长还在热情道,“应先生,你母亲当年是个顶好的人,看着孩子们总是笑吟吟的,教他们唱歌,教他们跳舞,教他们弹钢琴,我们这好几个男孩都说长大后要娶你母亲,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像仙女一样。”
在照片墙最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纸张都泛白了的照片,是她坐在塑料凳上,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翩跹,在弹一首卡农。
底下小孩都沉浸在音乐里,专注而认真的听着。
应伽城看着她的侧脸,又想起那架在阳光下的钢琴,母亲一个手指一个音节的教他按下,温柔认真,无限宠溺。
那些日子好像遥远的神话。
校长没察觉身边不苟言笑的男人眼睛都微微发红,他只问这张照片可以带回去吗。
有人拿来相框,他没要,只是把照片捂在心口,怀抱珍宝一样藏好。
他听他说了许多温似锦当年在这里教孩子们的事,脑海里关于她的记忆又生动了一些。
黑色汽车驶出胡同,迎面而来一辆银白色超跑,超跑想侧身而过,应伽城却直接一打方向盘,越野直接挂住超跑前轮,摩擦起星火,生生刮落掉一大片车漆!
超跑横停,大按呐叭,柳柏旭下车,气势汹汹,“应伽城,你TM有病啊?!”
“我问你,藤柏的订单工厂全都拒绝交付,延迟发货,是不是你搞的鬼?!”
“啊,我帮家里做事,你就心里那么不平衡?你就非得跟家里对着干?你知不知道,这批订单不按时交货,我们要赔多大一批款?!”
“应伽城,你还撞我车,我去,老子的兰博基尼!”车漆掉一大半,几十万没了。
“不就过年回家吃了顿饭,我妈说了你几句,你至于记恨这么久吗?非要搞家里的公司,你赶紧让那些厂商发货,赔款赔不上怎么办?”
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半降,应伽城说,“只是赔款吗。”
“赔款还不够吗?过千万的赔款,再多么司资金流都成问题,我做那个业务拖累整个公司,以后都废掉怎么办?”
“我妈对你说什么了,你别这么小心眼,别搞我行不行,上次我被你一酒瓶敲到医院去缝了十五针,我现在疤都还没消我都没说啥!”这人求人也一副得势的样子,好像站在道德高地可以对别人指点了。
应伽城却只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蓦然藏着冷意,“不够。”
他要来拍车窗。
猛踩油门,黑色大G直接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脸色难看到极点,心有余悸,柳柏旭看着早就消失不见的车,狠狠骂了句,“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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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一切如多米洛骨牌般,轰然崩塌。
藤柏支付了赔款,失去后续订单,与长久合约签署权,各大厂商纷纷与藤柏解约,市场份额缩减,利润缩减,股东会爆发了争吵。
应伽城没停,所有砝码与资本,杠杆拉满,全都投进去,他已经筹划许久,所以藤柏内部爆发派系争权斗争,股权早被人稀释收购,都是早有预料。
舆论上深陷产品事故风波,连应承恩当年逼死原配妻子的行径也被揭露出来。
其实家族企业大都如此,再悠久的历史如何,只是个看着光鲜亮丽的壳子,内里还不是蛀虫横生,污秽不堪。
瓦解要内忧,也要外患。舆论力量可使百年旧口碑瞬间崩盘,争权打压,稀释购权,这些他早已筹谋,多少年,在伽禾创始之初,就是奔着复仇的目的去的。
资金,他有霆越靠背,耗得起,能与藤柏打不死不休的持久仗。
而藤柏内部已经乱成一团糟了,柳柏旭连续在公司待了一周没回家,收到的是不止不休的投诉,解约通知,销售额跌至冰点。
而不止,公司内部分成了数不清派系,每天会议室都是一片争吵,他不明白为什么就一次没来得及交货赔违约金后就发展成这样了,股价已经跌无可跌了。
更可怕的是,接下来一周公司陆陆续续有人被带去问话,问是不是蓄意侵吞国有资产。
藤柏早年是政府赞助成立,因此国有股份一直占有十左右份额,算是私营化的国企。
柳柏旭想到了应伽城,他哭着去求他,他门都没开。
隔着玻璃看到他涕泗横流的模样,应伽城忽然很想笑,前不久,这人不是才开着超跑,到处炫耀,又是请明星站台又是各种party,庆祝自己当上藤柏总经理吗,这么这会又换了副嘴脸。
祁禹时握着酒杯,翘腿坐着,看了窗外一眼,问他,“够了吗?”
他笑,英俊眉眼此刻笑起来瞧着俊美,“不够。”
当年害死他妈的家族,怎么能光鲜亮丽的生活这么多年呢。
祁禹时抿了口酒,看着他,若有所思,“收购的股权有21.7了。”
“不够,继续。”
祁禹时沉默,片刻,“你已经把伽禾赔给我了。”
一个壳子而已。
他这些年奔波国内外,四处与政客斡旋,喝酒喝到胃出血,拿回来的药代,卖出的药品,国内管制国外滥用,国内合法国外非法的,芬太尼四类他都卖过,积攒了那么多资金,都是为现在,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那个家肮脏恶心,总惯以权势压人,压得人喘不过气,要他回去管公司,给个职位,就好像天大的赏赐,不是把小三的儿子当宝吗,不是鸠占鹊巢洋洋自得吗,不是所有人为蝼蚁他们为尊吗。
那他就毁了,毁了这个应承恩自傲多年一手经营起来的企业。
“哦,想起件事。”他笑着,眉眼生的本是十分好看的,笑起来就掺杂甜蜜意味,他拿过一叠文件,递给祁禹时,“还要送他们这个惊喜。”
祁禹时看着他的模样,若有所思,他知他心思,因为他们似乎有很相似的过去,不过他的家无人可依靠,他就理所应当是掌权人,他把企业盘活,呕心沥血,独揽大权,才换得与爱人厮守权利。
而他呢,不受用,决心背离家庭的孤魂野鬼,能真正抛弃那家里的一切,能真正自由不受限,他从一开始就拥有爱的权利的。
可是呢,他的眼底心底,这十多年来,就只有复仇,那一件事。
为那件事,他吃过流离苦,过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一年,也是他几乎堕落的一年,差点,差点就万劫不复。
从无到有,他白手起家,靠着地下拳场里攒的第一桶金,开了公司,拾起了骄傲与尊严,活成那么多人羡慕的对象,他可以去爱的。
外人看来,他什么都不缺。
所以他也不指望别人理解他的疯狂,他的执念,这一面,他永远掩藏的很好,他是正派而斯文的人,他是事业有成年轻有为的优秀学长,他是照顾后辈温和柔顺的师兄,可实际呢,他暴虐,睚眦必报,内心阴暗,不相信真心,是个彻头彻尾坏透了的人。
祁禹时看向他眼底,那么多情绪都好像纠缠在一起,他真的快乐吗。
拿出蓝色兔子头保温杯,他喝了口,满足而愉悦的弯了弯唇角,“你嫂子给我泡的枸杞茶。”没问他喝不喝,可见真舍不得。
应伽城背靠窗户,低头在看文件,没吭声。
“甜啊。”盖上保温杯,祁禹时满足道。
她喜欢吃甜的。
这个念头出现了一瞬,就摁下。
祁禹时划了划手机,看了眼时间,“对了,前几周飞回国看你那朋友呢?”
“囿囿剧组还有角色,要不要介绍她去啊。”他说的是倪紫曦,这人确是大美人,去见导演也不用他介绍,争着要的。
说完这句话,祁禹时就一直在观察应伽城的神色,他很好奇啊。
文件翻了页,应伽城不可置否,“好啊。”
“那我就说是卖你的面子,哎不对,xxi小姐大网红啊,热度不低,人又美,自带流量,进大导的电影组都绰绰有余啊,怎么不让人演女主角?”
“你想让她演,你介绍啊。”他对她的事,倒是没回避,似笑非笑口吻。
祁禹时觉得他俩肯定有点什么,兴趣更浓了,啧了声,“也不是不可以,我还能让我家囿囿带她,大火不保证,肯定能小火吧,到时候献殷勤的男人肯定更多,你不担心?”
“我担心?”低笑了声,应伽城没回,似是懒得回应这问题。
祁禹时刷手机看到她ip了,这才明白过来,“你是不担心,人都回美国了。”
“光棍就当这么开心?”真是转了性了,祁禹时想了想,快三年了吧,没见他带过女朋友。
眼神暗了下,应伽城抿唇没吭声。
文件合同浏览完,他只问,“仁爱医院那件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祁禹时正色,把私家侦探调查到的结果告诉他,“时间太久了,开的处方药品单找不到,开药的医生也不在那家医院干了,阿姨尸体当时没有尸检过,体内是否有药物残留更是无法知晓,要推翻自杀结论基本上不可能啊。”
应伽城不抱有希望能在医院找到剧毒药品的痕迹,只坚持肯定有麻痹或镇静或致幻内药剂,“有安他非命吗?”
“这么准?”祁禹时一挑眉,“不可能是她本身抑郁自杀?”其实温似锦后期已经罹患很严重的抑郁症,经常有自杀倾向,感情破裂,与亲人关系恶化,独自孤独的待在别墅里,最后忍不住跳楼,所以说最后她自杀的结论理论上是成立的。
他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也几乎信了这段说辞,只是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般,觉得不可接受,难以置信,自责,自责自己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要和母亲吵架。
后面无数次回想那个雪天,一切的细节,雪地里鲜红的血液,断掉的肢体,他哭得几近昏迷,他伸手合上了温似锦的眼睛,脊背颤抖着,嘴唇被冻得没有血色,而死去的母亲的血还是鲜红的,肚肠都破开,鲜红的血,满地满身,皮肤苍白,嘴唇却是殷红的。
他无措的把那些掉落的肚肠抓住又塞进去,手冰得不能再冰,可触感却那样真实。
尸体刚放进棺椁的时候,他是浑噩的,巨大的悲伤裹挟他,他胸口闷到痛,发不出声音,眼泪也再流不出来,只是跟着那副棺椁一直木然的往前走。
在雪中,脸色苍白的仿佛死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无法思考,他还太年少,他从未见过那样血腥的场面,他的手上还是她妈的鲜血,破碎的皮肤和器官组织。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不对,明明他上次离开家的时候,她母亲穿了条红裙子,坐在沙发上背靠着他,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几不可察的在他说了走了之后点了下头。
膝盖上是一件灰色雪绒花花纹的厚毛毯,那个时候是十月份了,她好像还很怕冷,整个人瘦得伶仃,皮肤又白,恹恹的。
却依旧是是美的,但不是健康的好看。
她又开始穿红色,不在意应承恩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应伽城以为她在变好了,可是为什么结果会这样!
那时他跟随送葬的人把母亲的棺椁停在偏厅里去,那就那样蹲在那阖上的棺椁旁,起初是没有人来送冰块的,屋内都是暖气,他喉咙涩苦得厉害,连哭都不会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他一直蹲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一声也不吭,只有喉咙里传来时断时续呜咽。
那一下午没人过来,到了傍晚,有人来,竟然是想把她妈送去火葬!
他和那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大打了一架,所有悲痛都变成拳脚对他打出去,像头牛崽子,谁动她妈,他就拼了所有力气和他拼命。
那个保安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跑了。
他也一身的伤,擦干嘴角的血迹,用力推开厚重的棺盖,再看了一眼,她脸上也有伤口,深可见骨的伤口,摔下来的楼层只是五楼,因此除了手脚断了,腹部被树枝剖开,内脏显露出来,其余大部分还算完整,但是也十分骇人,鲜血汩汩,刺目的红,苍白了无生机的躯体。
浑身脱力,靠在棺身上,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嘴唇僵硬得发白,也感受不到身上伤口的疼,木然的就那样不知过了多久,他迈开腿扒住棺椁往里爬,鼻腔里好像闻见了臭味,是腐烂的味道,手指扒在棺盖上,用力到发白。
他终于上去了,迈开腿就要进去,却被赶来的阿姨抱住腰,哭着抱他下来,让他坐在椅子上,又拿冰敷他额头,一边流泪一边说,“伽城,不要做傻事,不要做傻事,你妈妈希望你好好活着。”
是吗,他极度疲惫,手肘撑在膝盖上,呼吸都好像没有声音,只有胸腔里,一阵又一阵沉闷而缓慢的跳动。
后面有人送来冰块,又盖上棺盖,大灯关了,只剩昏黄的一盏小灯。
很多人在打电话,他奶奶也来了,杵着拐杖颤颤巍巍的,他父亲的声音是那样冷静,是要把她母亲拉到殡仪馆,停在家里不好。
后面有面包车过来,有人想要来抬棺,他顺手拿了根丢弃的钢管,疯的像没有任何理智,对那些要动他母亲的人吼,不准碰她!
他死死盯着应承恩,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发怒的狼,“我妈头七没过,谁敢烧了她!”
季昶心痛至极,捂着胸口让那些人退去了,说依惯例来,没有什么意外死自然死的区别,她是我们应家的儿媳,就停这儿吧。
应承恩才没说什么,阴沉着脸,看着一脸伤的应伽城,满眼的红血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他多无助啊,他才十七岁,亲眼目睹那样血腥与残酷的画面。
此后一生,都走不出那一个雪天。
他守了三天,枯坐着,不吃不喝,最后晕倒过去,被人送进了医院。
醒来时母亲已经被拉去殡仪馆了,他们说举行了简短的告别仪式,还读了她的遗书,他拼命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被推进了熔炉。
他只听他们说,她的遗书里,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过他。
何其残忍,何其残酷。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一会是过去,一会是现在,他母亲教他弹琴,对他笑,他母亲带他在小花园里画画,树叶下的阳光那么和煦,她母亲带他在外婆家外的那条小巷走,她穿着运动鞋,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听他说算术比赛拿了第一名,夸他真棒,我们伽城以后要当耀眼的人。
画面一转,他又到了黑暗里,拼命喊不要,可是她母亲还是从他眼前跳了下去,扑通一声,骨骼皮肉碎裂,尸横大雪里。
浑身都是汗,眼泪无声从眼角流下来。
他醒了,再也没有母亲了。
高考是怎样完成的呢,他告诉自己,她没有死,还等着他的成绩,他回了北京读大学,她就会高兴的,就会夸他。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是无法思考的,痛楚淹没了他,很多细节他都忽略了,满脑子只有,她死了,死了,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理他了。
所以直到后面回忆起种种不对劲的地方,他才能理智思考分析。
其实在雪地里,他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苦味,类似苦杏仁的气息,而她母亲死后的血也不正常,早该凝结成暗红色的,为什么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后仍然是鲜红刺目的。
他曾以为是雪的对比让他觉得鲜红,可是不是的,后面棺椁里的那一眼,她身上的血液还是红得不正常。
为什么她一死后,就有人来拖棺材急着把她送去火化。
应承恩没有悲伤,也没有表露出伤心,不忍。这是与他母亲做了近二十年夫妻的人。
残忍,冷酷得不近人情。
当年没能尸检,后面再想认定谋杀就难上加难。
苦杏仁气息,死后尸斑呈鲜红色,皮肤黏膜红肿,血液鲜红,嘴唇眼睫毛及肌肉都成鲜红色,这些都是□□致死的症状。
后面据他调查,她母亲当时需要每日口服大剂量的抗抑郁药物,药物控制下,她的情绪已经稳定很多了,应该很少有自杀倾向才是。为什么会在他高三最后一学期跳楼自杀,可以说她恨他,但她从小就教导他要成为正直与社会有用的人,她一直十分支持他学习。
所以,蓄意在他高考前自杀,这个结论几乎是不可能成立的。
他调查了当年给她母亲开药的医生,却发现那医生早离开了北京,说是退休了。
证据链不完整,几乎没有可能重新立案。
“你自己去调查过吧?”
“我留了她的药瓶。”当年他悲伤愤怒至极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碰她母亲的遗物,自己找了搬家公司全都搬到他租的小屋里去了,阴差阳错还保留了关键证据。
抗抑郁药物的瓶口被开过,里面混杂的药片也有一丝苦杏仁气息。
就是,指纹无法采集,他还需要人证,或者嫌犯的供词。
“资料显示,你母亲去世那年,柳心蕙生病了,一直在北京的一家小医院住院治疗,她似乎有不在场证明。”
“后面这十年她能这么心安理得的在你家生活,心理素质不可谓不强大。”
“既然调查她,就不止调查她现在,她的过去,她的出生,她人生轨迹和所有经历,她的性格,她的动机,她的一切都要了解透彻。”
祁禹时推开窗,抱着双臂,“你肯定都了解了。”
何止。
“那就想个法,让她招了吧。”
“岂不是便宜她。”应伽城冷笑一声。
—
茶楼里的牌座散场,衣着不菲身披皮草的女人从二楼雅间下来,身旁的人,茶楼经理都恭恭敬敬的叫她太太,她柔和的笑着,随手从爱马仕包里拿了些红包,作彩头赏给旁的人。
还有刚下牌桌的太太捧她,“应太太,刚刚你那一手好胡,可是真让我们开眼了。”
“今儿你可是一直赢呢,我家餐饮递上的菜品,你有空别忘去看一眼呐。”
“对,蕙儿,你也很你家那位提提我们智恒吧,现在ai正火呢,投里面肯定亏不了钱。”
“太太,我家孩子也想去你丈夫投的国际幼儿园,不知有没有名额……”
柳心蕙敷衍的笑着,出了门就让保镖把她们隔走了,这些天旭儿管的公司一件破事接着一件,家里那位有哮喘的人都指他宝贝儿子发了几次火了,不就一个工业用品销售部门吗,那里没了,藤柏的产业多了去了,难道还能倒了不成,在家里待着晦气,不如出来约牌。
“承恩要看到这批人还那么巴结我给我让牌,就该知道他公司遇到的都是些小事,平白发那么大火气做什么,旭儿又不是故意弄砸的。”回去又得哄着他捧着他,她不出来透气她都得闷死。
身旁年轻保镖低头,一脸笑意,人高马大,戴着墨镜,也能看出来人是个帅哥,“不生气不生气,柳,”话音一顿,“姐姐接下来想去哪散心?”
柳心蕙转头看见他脸,才笑了,他撑着伞遮阳,她伸手手指不经意抚过他手背,“伞我拿着吧,你开车去。”
保镖笑得灿烂且谄媚,“好,姐姐就在这儿等我。”
那保镖快步就往旁边停车场的专属停车位过去。
柳心蕙撑着伞都嫌伞重,一副富太太做派,往旁边挪了几米,嫌一位骑着三轮卖菜的老人脏,嫌恶的扇了扇,“穷酸劲。”
都五六分钟了那保镖开车还没开过来,她一脸不悦,撑伞过去,啧啧,“这地的城市规划也是够糟的,这么多人骑电动,就该给这些人禁了,一天天的挡路。”
过路口,离停车场几十米距离,绿灯骤然转红,她刚往前走几步,瞳孔猛然放大,惊愕的看向据她不过六七米的一辆车,差点撞上她,破口大骂,“不长眼睛啊!来撞啊,我不告到你破产!”
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指骨修长,后视镜里映照出一张英俊无可挑剔的脸,勾唇笑了笑,看她那副泼妇样,应伽城很想笑。
玩味极了,踩下油门,控方向盘,应伽城没犹豫,径直撞过去!
“你疯了哥!!!”
猛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柳心蕙直直栽倒进旁边下水道窨井盖里去,浑身骨节都要碎了,疼要命。
……
“路边的监控是坏的。”
“撞死也不能证明我是故意的吧,她自己说的,让我撞她,满足她愿望而已。”温和的勾了勾唇角,应伽城躺靠进按摩椅内,浑身放松。
“就算,撞死这畜生,又怎样,缓刑而已。”
敬了他一杯,祁禹时说,“可惜了。”
“没撞死。”
“不过照片挺搞笑的,你看下,她穿那么贵,滚下水道里沾了一身臭水垃圾,浑身伤,太狼狈了。”
“回去有得卖惨了。”
其实当时,看清那挡路的人时,应伽城是有了杀心的,撞死她又怎样,只是油门踩下那瞬间后悔了,这样让她死未免太轻松。
所以人还没撞到,她就整个害怕得后退滚下水道去,真是好笑。
—
摔倒刮破皮的外伤,柳心蕙硬在医院住了两个礼拜,每天柔柔弱弱的对应承恩哭诉,说疼,说伤得太严重,要补品要包,包治百病。
公司已经一团糟,高层离心离德,甚至有人大打出手。
直到检察院来人,直接逮走了柳柏旭,罪名是涉嫌挪用公款,贪污,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
涉案金额近一亿。
柳心蕙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都惨白了,整个人跌跌宕宕的拔了营养针就往外走,也不喊疼了,只顾着回家去喊应承恩救她儿子。
这些钱都是她从公司账上走给自己大哥的,柳柏旭去了公司,账就是他在管,因此这些亏空都成了他的挪用,查证属实的话,这是非常严重的经济犯罪,面临的刑期最高能到无期。
热搜又爆了一轮,公司底下有人举着牌喊他们退钱,骂他们是无良资本家。
不过两个月,经营就岌岌可危。
柳心蕙每天在家抹泪,应承恩气得咳血还要找人给狱里的儿子打官司。
事已至此,季昶也不再袖手旁观了,放了话出去说要重新出山管理公司,严厉整改,重振品牌。
在一个傍晚,她拨出电话。
松树间落下一抹斜阳,雨停,空气湿润,云彩染成薄粉色,从玻璃窗内望出去,静谧安和。
小区里,蔷薇开了,这个点有许多爷爷奶奶接小孩放学,背着书包,从小径进来。
合上电脑,坐在书桌前,看着铃响三声,应伽城摁下接听键。
“伽城,你赢了。”
季昶开口的第一句话。
食指敲了敲书桌,漆黑深瞳里窥不见一丝情绪,他没回。
季昶戴着老花镜在看合同,把注意事项早已交代,这会抬起钢笔签下字,横撇竖捺,笔走龙蛇,她练过书法,墨浸透三分纸张。
“回来吧,我已经委托人将股权转给你。”
“加上你手里现有的,藤柏实际控权人是你。”
“您猜到了。”
季昶站起身,看庭院内小花园,草地湿润,一场暴雨将精心养护的花草们都冲残了,她笑笑,赞赏,“上兵伐谋,做得好,有我当年风范。”
“把那两母子扫出藤柏,也是我这个老太婆早想干的事,现在回藤柏,百废待兴,正是你有一番作为时刻。”
垂下眼睫,揉搓了下手上的钢笔,她也送给自己一支笔过,怎么就忘了她。
“奶奶,过誉。”
“今个儿就来拿公章,明天去公司我老太婆陪你!”季昶豪气万丈。
指尖沾上墨迹,越擦拭越脏,“不了奶奶。”
“我不回。”
游戏刚开始,怎么就能这么轻易结束。
季昶不解,“为什么?回来不是你的愿望?你爸那个身子也支撑不了了,你爷爷今年已经进了三次医院,脑血管疾病,走的话随时都有可能,我身子骨也不行了。”没有精力再去管公司,把公司交到他手上,她也就放心。
而柳心蕙,柳柏旭呢,这样的结局,对他们来说会不会太好过了?
“伽城,你在想什么,把你的担忧告诉奶奶。”
想什么,他孤魂野鬼一个,仁慈善良不是他本性,那一对母子还安心活着,让他怎能安眠。
垂下眼睑遮住眼底凶狠,应伽城声音低哑,又乖巧,“没什么,奶奶。”
“您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
半个月后,热搜上久居不下的爆字热搜是#藤柏应总夫人柳氏承认十一年前谋杀原配#
#氰/化/物死亡症状#
#柳氏被捕#
#柳氏承认放火杀害亲夫#
#柳氏出轨贴身保镖#
#柳xx 恶毒#
#柳xx 恩将仇报#
谩骂审判,铺天盖地,评论里的人义愤填膺,都在呼吁将柳心蕙判处死立执,小三上位,害死原配,鸠占鹊巢,还和自己哥哥挪用公款投资信贷骗老家乡亲的养老金棺材本,不仁不义,恶毒至极。
柳柏旭也被众人谩骂,以挪用公款罪共犯起诉,在派出所已经被临时拘禁了一个半月,胡子拉碴,人都快崩溃了,天天问狱警他家里人什么时候找律师来打官司救他。
这些年柳心蕙转给他大哥的钱,可以追回的都被尽数追回,账户冻结,录入失信名单,每天受人指指点点,村里还有人去他家指着他鼻子骂。
众目睽睽之下,她被警察带走,而她交代罪行的那栋“凶宅”也起了火。
黑云沉沉,复压住建筑尖顶,繁杂精美的浮世绘,信徒引颈就戮,以杀止杀。
擦了擦手指沾上的血,应伽城看着头发凌乱浑身狼狈的女人,眼神像是在看一头牲畜。
梁轻尘心有余悸,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知道他哥刚刚的眼神,是动了杀心。
他掐住她脖颈的时候,她陷在恐惧恶鬼索命的假象中,哭得绝望撕心裂肺,把她曾做的恶尽数交代。
“我说我说,求求你饶我一命,别过来,别过来……”
“我不比温似锦差!凭什么,她有的我没有,她能嫁入那么好的家庭,有那么爱她的老公,凭什么!”
“是,我提前两年就来北京了,我告诉承恩我生病了,我一直在住医院,我请了医生引导她,引导她去看病,只是告诉她有抑郁症而已,她会把她身边的所有人都逼死,还有她的儿子,她最宝贵的儿子,终究也会恨她入骨,成为她恨的人的模样!我知道,我知道的,她最在乎这个,当初她与我交好的时候,她就最喜欢给我讲,讲她儿子,在多好的学校上学,又取得了多么骄傲的成绩,样样都是第一,知她,为她心忧!”
“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他的种,我儿子就要穿路边摊衣服,在学校被别人比下去,请不了家教,成绩也越来越差!我咬碎牙夸她儿子,她却又说起她儿子的不好,看呐,世人都这样不满足,他儿子都成绩那么好了,谈恋爱又有什么新奇,她却说她恐惧,她害怕,她怕她生出一个滥情冷血的混蛋,就像他爸一样。”
“可笑吗,她与我说这些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就是他丈夫在外面的人,她只顾着与我诉苦,却不顾我听得恶心。”
“吃了那些药,她好像是安静了,不怎么在家大吵大闹了,还开始打扮起自己,承恩很满意,可是有一天我看见他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移不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该做点什么了。”
“精神类药物有很多,起效期也是漫长的,竟然还让她多苟活那么久,到后面她药物依耐,时常有幻觉,经常做噩梦,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整个人都憔悴极了,形销骨立,瘦成骨头架子,一张脸骷髅一样,再也不美了!承恩又向我抱怨,我只能温柔的安抚他,我不打算动手的。”
“是温似锦逼我,我本来等她病情严重,再也分不清现实与幻觉,找个理由把她送精神病院,别来抢我的生活就好了,或者找个车撞死,结束痛苦,就好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逼我,逼我背上一条人命啊!”
“逼我,成了杀人犯,成了恶鬼,成了罪孽难消死后要下地狱的人。”
“可是我不能忍,你知道吗,她那天来找我,又穿了最漂亮的红裙子,我从镜子里看,却突然可恨的发现,就算病成那样,瘦成那样,她的眼睛还是很好看,清高,孤傲,眼尾微微上扬,瞳孔是很浅的琥铂色,看我的时候,居然有怜悯。”
“你说可不可笑,她可怜我,她有什么资格可怜我,她不是最可怜的吗。”
“她拿来了药瓶,说医生有问题,她会换掉药,她那么清醒,她让我立刻回贵州,说我不回去,就把我儿子送回去。”
“你看这个女人多么恶毒,她处处针对我儿子,拿我儿子威胁我!”
恨意排山倒海,吞噬了她,她走过去,抓住她瘦得可怜的手腕,然后把那把药,全都塞进了她嘴里,手指伸进去,往咽喉里堵,直到她全吞了那把药片。
目眦欲裂,挣扎无能,她就像案板上的鱼,任她宰割。
“乖乖,说什么胡话,你生病了,就要好好吃药啊,这样病才能好呀,对不对。”
说出这句话,喉咙就被人掐住了,她眼白爆出,张大了嘴,抬眼又看见了那双与那个女人一样如出一辙的可恨双眼。
拼命挣扎,脸色疯狂涨红,她浑身颤抖着,几近痉挛,直到缺氧到几乎窒息,那双手,索命恶鬼的手,就像一堵墙一样封住了她,无论她怎么用指甲挖,怎么用手打,都无济于事。
手上渐渐脱力,濒死感让她恐惧,眼睛瞪大,脸上的血管都暴出,渐渐的,她放弃了挣扎,脸上也开始浮现出缺氧的青色,暴力机械损伤,脖子上的皮都掉了,只有血在流。
人多渺小,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
也只有死亡前的眼泪是真切的。
她要咽气前,有人冲了过来,然后是一些吵闹声,掐她脖子的手松了,有新鲜的氧气涌入肺中,她贪婪的大口呼吸着,身子躬成了镰刀,在岸上翻白眼的鱼又蹦跶回了水里。
她倒在地上,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还要把那所悔生平说完,“温似锦,你不是回来找我索命了吗!怎么放过我!怎么不听我说完!”
疯了也狂了,她还在那个噩梦里,这个由她亲手编织的噩梦里。
听说想要赎罪的人,终其一生会受良心折磨,试图将她所犯所有罪孽,不厌其烦的讲给别人,请求别人宽恕,请求死后不堕无间。
可是,她没有罪啊,她柳心蕙无罪!
“我只后悔没早点把那片东西下她药里!”
那么快,那么快,她心头大患,六年内恨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人,就没气了。
氰化/钾起效只要多久,十分钟不到吧,她死前肯定看见了幻觉,要不然怎么求救会把阳台当做平地,就那么走出去了,摔死了,死得好啊,她还愁怎么让她背上自杀的名头呢,结果她自己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
“雪已经开始化了,扫雪车还没过来,我走过去看了她一眼,她终于不再漂亮了,她死得很惨,死不瞑目!”柳心蕙大笑起来,捂着喉咙不住的咳嗽,匍匐在地上,像一条扭曲的虫子。
眼底阴霾散不开,应伽城抬脚踩住她的手腕,要把这疯子钉死在地底。
极端崩溃的情形下,痛楚和恐惧都是一样的,只会让人愈加疯狂。
柳心蕙仰起头,嘴张得很大,狰狞大笑,“温似锦是我杀的,又怎样!”
手指用力到发红,有极轻微的颤抖,应伽城半蹲下身,一手扶上她额头,勾唇笑,眼尾发红,“很好。”
“你不是想问怎样吗。”他改主意了,他不打算再报警,法律的审判对这个畜生来说还是太轻了,他发信息给罗均,取消报警。
抬手一把拽起她的头发,拖着她走,从黑暗里到昏黄光线里,壁橱灯点亮,蜡炬成泪,将房间的陈设照得明了。
柳心蕙恐惧得瞪大双眼,看到周围熟悉的一切,才意识到这不是噩梦,不是幻觉,这是现实,现实里她已经招供一切。
绝望吞没了她,她疯狂挣扎,抱住应伽城的手腕狠狠咬上去,头发连着头皮都被扯掉,痛,又怎样,她不在乎,她疯狂的笑,“我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把你这小杂种一起送走!”
“我手上不多你一条人命,你知道吗,我的丈夫,那个经常打骂我的人渣是怎么死的吗?”
血从脸上头上的伤口流下来,流在她保养得体的脸上,可怖得像修罗,“我放了一把火,把他卧室的门锁上,他被活活烧死的哈哈!”
血流在眼睛里,顺着眼睛往下滴落,她头发散乱,形容枯槁,像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疯极也恨极。
扯来绳索,抬手反绑住她,应伽城凝视她,有压抑的愤怒,愤怒灼烧五脏六腑,法律是什么,公理是什么,他要用他的方法,让这个疯子生不如死。
拨下电话,他叫罗均租辆金杯过来。
余下时刻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不笑,就看那个疯狂女人如何扭曲辱骂,先是刺激他,大放厥词,头上全是血,她笑了又哭,说她也是他妈妈啊。
长腿敞开,一手撑着下巴,应伽城注视她,已经在脑海里预想好最好的刑罚地点。
血要慢慢放干才好,她要与老鼠同住,要被蟑螂爬过,要被蜘蛛狩猎,要永远在黑暗里,活着,有老鼠啃咬她的血肉,她会生病,会感染,会在地上匍匐,四肢并用,伤口感染,手废了,脚废了,她只能吃残羹剩菜,只能吃猪食。
哦,对了,那个地方一定要安静,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的声音,很远的地方就是河流,森林,荒原,没有一个人能再找到她。
他要看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一年,两年,三年,十年。活着,他要看她饱受折磨死去,他见过太多尸体了,他从来没有害怕过,她该腐烂,从脚开始,还是从嘴开始,还是从肚肠开始呢。
他可以培养很多病菌,让她患病,她也会含糊不清,也会失了神智,终有一日会忍受不住,想要勒死自己。
可是,他怎么会让她如愿呢。
眼底浮现出兴奋,额角被抓伤的伤口沁出血珠,英俊面容苍白,沾了血,漆黑深邃的眼,锐利如淬刀,银光凛冽,他就那么看着她,像鹰,守着自己的猎物,在想,该怎样将她开肠破肚,流干鲜血呢。
金杯还有一刻钟到,录音笔已经扔了,应伽城快要等不及。
——直到,一声刺耳警笛声响起。
门开了,有一队人过来。
梁轻尘沉着脸,把柳心蕙身上的绳索解了,他甚至不敢去看此刻应伽城的眼睛,只觉得那里面,有邪气,似恶鬼。
他劝他,“三哥,走吧,结束了。”
“操!”
“谁他妈让你报警的!”
扔掉那把绳索,应伽城起身直接毫不客气的重重踹了还倒在地上的柳心蕙一脚。
“啊!”腹部一阵剧痛,柳心蕙蜷缩起来,神色痛苦的紧闭双眼。
又一脚踢在她的肚子上,她佝偻着匍匐着,指尖是鲜血,沾着血的手抓住他的皮鞋。
下一脚落在她的腿肚,淤青和青紫让皮肤迅速肿胀起来。
漆黑深邃眼底的恨意如波涛汹涌的海面,无边无际淹没他,他看着女人痛苦,却觉得麻木,麻木的恨,怎么发泄都缓解不了。
下一脚要落下前。
梁轻尘制止了他,双手压住他肩,看着他苍白而显疯狂的脸色,缓声道:“想想沈芙礼。”
想想,沈芙礼。
你还有她,她,干净,洁白,纯粹,不染一丝泥污,她一颗心,真切的爱着你。
你还有她,你做不了抛弃所有人,只当复仇的恶鬼。
眼睛布满红血丝,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松了,渐渐的,冷静下来,从那种疯狂里脱身,他不再去踢打她,任警察带走了她。
阴云密布的别墅下,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黑色长裤,手上,脸上都是血痕,苍白英俊,满脸阴翳,冷冷目视那些人远去。
灰色的金杯车一直往郊外开,要驶出省界线,看见了河流,看见了平原,河流早已冰解,荒原也尽是绿意,点缀不知名小花,像漫天星斗零落在大地上。
感受到窗口吹进的暖风,猛然间,他才意识到,已经春天了。
一瞬光阴逝去,已然四月底。
没有擦拭的车玻璃上面溅起斑驳干掉的泥点,遮了视野,天有无限远的距离,路没有尽头,这一刻,应伽城心底却疯狂涌起无穷无尽的空落落的失落感,像心口有个窟窿,在不止息的漏风。
他拨打出那个电话,不需要名字备注,就在心底记了千万遍的电话。
铃响,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嘟嘟声,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然后,那通电话没有人接听。
在四月的永定河,应伽城曾想念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送别 章鱼小丸子
所以, 世间事阴差阳错,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沈芙礼没能去南橋看春夏之交开放的槐花,好像这点愿望没了, 什么也都没了, 她没什么想要的了。
那天凌晨他离开的时候, 沈芙礼还醒着,她一夜没睡,裹着厚厚的被褥,也觉得还是太冷了, 太冷了这个冬天,在黑暗里,她看着头顶天花板, 也是漆黑的,却是茫然的,死寂的,她周身都被冷水浸透一般,湿哒哒的。
后面天空泛起鱼肚白,雨停, 有小贩的吆喝声和车笛声。
嘴唇涩得厉害,喉咙很疼,又干, 却忘记了喝水。
他听见他的动静, 收拾行李很快, 最后一声开门声,房间又恢复死寂。
她已经起来了,却在房间里没敢再去看他一眼,送他一面。
他走后, 她去厕所里捧了把凉水洗脸,仰头看到镜子里的人都怔了一下,好憔悴,脸色苍白,嘴唇也是,眼窝下一圈青黑色。
她看了会,转过身,双手捧着脸,无声无息的泪掉落。
哭过了又收拾了下出门,她早早去实验室里,从早站到晚,最后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两手撑着操作台,闭眼慢慢等眼前眩晕感过去。
杨粤西路过看见她苍白得可怕的脸色都吓了跳,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她肩,“师妹,你看起来不舒服。”
“怎么了?”
抿唇,等到眼前不再黑,沈芙礼摇头,她不说话,继续处理试剂和药剂,加入机械,进行二轮实验。
杨粤西说,“再做一轮得晚上十点才能走了?”
沈芙礼仍旧不说话,示意他先离开。
杨粤西多了嘴,“师妹,你的毕业条件早达标了吧,是我们实验室发表论文最多的,核心都有三篇。”
“这么拼做什么?”
她坚持着,她不敢说话,怕别人发现她嗓子都是哑的,她是能毕业了,可还和他们一样要盲审,要答辩,她不放心周添做的数据。
还有,除此之外,她也找不到什么其他能立刻不想应伽城的方法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将她排除在他的一切之外。
他可以和喜欢自己的女人,或许也是他喜欢的,一起庆生,他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他可以疏离,冷漠,一条消息不回,一个电话不打,也可以在做那种事时觉得扫兴离开,只丢下一句,他走了。
她不重要,她的感受不重要。
可回忆与过往又是最能折磨人的,他曾那么温柔,在暴雨里,在小山村里,独自开车上百公里来找她,那双眼睛,深情的将她浸没。
六百多天他们相恋,四千多天她爱他,好像占据了她整个人生近二分之一的光景,好长好长,好久好久。
“师妹,我今天没看见你吃饭,给你点了点吃的,别太拼了。”
“你师姐来接我了,我先走咯。”杨粤西出门,轻手轻脚拉上实验室的门。
师门里的人都不知道应伽城是她的男朋友,因此她仍旧一个人,也没人发现出她有什么异样。
饭到了,又凉了。
她依旧站着,护目镜下的分子式和反应过程都变得模糊了,后面有一瞬间,她发现自己握着镊子的手竟然一直在颤抖。
实验进程耽搁了些,十点半才完成。
她去看了眼杨粤西点的外卖,黄焖鸡米饭,是她很喜欢吃常点的一家。
这会已经凉透了,她拆开盒子,就那么一口米饭,一口鸡肉,一口土豆的吃了。
想到奶油,她又回了他们的公寓里。
给猫喂完粮水,自己刚洗漱完,突然胃里不适,去厕所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将吃的全吐出来了,吐到胃里都空了吐的都是酸水,就那么吐了快一个小时,她很难受。
眼泪都流出来,不受控制的,她抹了把眼泪,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才意识到自己一天干了什么。
两天没有睡觉,脑容量都变小了,好像都不知道怎么思考一样,木然机械的做实验,做实验能不想他,却不可能一直做。
一整天没吃饭,晚上吃了碗冷掉的黄焖鸡米饭,就把胃吐空了。
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难受,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她的健康来之不易,她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已经是遭受了近六年治疗的折磨换来的,现在胃疼,连带着胸口也闷得慌。
沈芙礼,你在做什么。
你有爱你的家人,你不是一无所有。
想通了点,她起身给自己煮了碗小米粥,然后一勺一勺喂到嘴里慢慢喝完了。
喝完就上床裹着被子,闭上眼前最后一面,她还是给他发了条信息:
【很想你,应伽城】
后面几天她都待在实验室守进度,做实验,胃还是不太舒服,只能吃些清淡的粥和面条。
她依然非常难受,非常想他,可是她告诉自己,她要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她要吃饭,要睡觉,他会回来的。
就像梁轻尘说的那样,倪紫曦和他没有过什么,她也不会久待国内,他们没可能,他就算爱着她,深爱着她,又怎样,他们不会在一起。
她还是陪在他身边的人。
想通这些,她心下好过了点,继续每天给他发信息。
实验进度,师兄师妹们过完年返校了,大家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包了芝麻馅花生馅的大汤圆,她运气很好吃到了一枚硬币。
他依旧是不爱回消息的,最后她发的一条,他隔了五六天才回了句嗯。
沈芙礼看着聊天界面里自己的碎碎念,他几乎不回,最多就回两个字:在忙。
在忙什么呢,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上社交账号,她搜了Xxi,她ip变了几次,前几天是北京,最近显示在美国。
她走了,心下莫名松下一口气。
沈芙礼想找个时间,和应伽城打电话聊聊,她很想知道他最近的消息,也很想认真的告诉他,她理解他,心疼他,也会为他担忧,他们是最亲密的人啊,他不能这样单方面的断联。
以及,冷暴力。
等待消息是最熬人的,她做实验都会想他是不是回消息了,却在忙完后看一眼手机,一条消息也没有,那种失落感是最难过的。
他离开后前一周,沈芙礼还在心底想了这许多事。
可在开学一周后,教导向她转达了,实验项目数据问题,发刊的论文实验数据被专家审核组打回来了,说是她填的数据不可能有实验做到。
她连忙回校,挨个去看数据,熬了大夜,检查完,的确是核心数据出问题了,当时做实验的材料被污染了。
这样一来,这一篇不能顺利发表的话,组内二作一作的同门申博会被卡。
他们都急死了,本来是蹭作品,现在关系到自身发展,都在有意无意埋怨她,“芙礼,你发的文章那么多,这一篇对你来说不重要,也不能不认真对待啊。”
“对啊,我们都知道导师偏爱你,给你那么多项目,你发的文章早能申上顶博了,结果你不愿意去,那么多老师推荐你去,你也不去,我们都在实验室忙的焦头烂额的,你却开始弄实习了,说要毕业工作。”
“自己不急,就不好好对待科研啊。”
沈芙礼最近的确是在准备企业实习的事,她的路早就那么清晰了,她也和杨跃聊过,她会毕业直接工作的,她是喜欢科研,但是她更想能独立,她想自己挣钱,而且她在企业也会是在研发岗的,还能接触到实务业务,这与她一直以来的目标是契合的。
“抱歉,数据我会重新做实验,出一遍。”
“说的轻松啊,这么多数据,做完不得一两个月起步,这篇是核心,你nature都发过你是不在乎啊。”
“那一起做,可以吗?”沈芙礼克制着,她回头看了眼周添。
周添很谨慎,这次失误不在他,他才研一刚进实验室,这会也看不过,上前去,“学姐,我帮你。”
这样那一群平时不怎么住实验室爱挂名的同门才不情不愿跟着一起处理,洗试管的洗试管,准备试剂,调试设备。
重新提交数据的时间有限制,因此这半个多月,沈芙礼几乎都是在实验室度过,公司实习也就搁置,每天就是观测,记录,操作。
文章里的数据被她挨个挨个纠正。
杨跃后面听说这件事,也气她太好欺负,“大部分工作都是你做的,你还写二作,把一作让给那些人,他们试剂没保护好数据出错还怪上你了,要换我,我就不给他们重做,让他们毕业喝西北风去吧。”
沈芙礼抿唇没说话,拜别过师父后回宿舍,洗了个澡,又洗衣服,弄完所有事,她躺床上,翻身从床边的小纸盒里拿出了之前应伽城送给她的一个穿着粉裙子的小胖瓷娃娃,手掌大小,脸圆乎乎的,眉眼弯弯,很可爱。
她拿着那个小娃娃端详,轻轻说,“其实我有点累。”连轴转做了那么久重复的实验,她上次染的风寒还没好,时不时咳嗽。
“应伽城,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想,这次好像是有点难熬,为什么自己那么没出息,刚忙完歇着,又在想他了,又在想,他此刻会在做什么,也会想她吗。
那张在什刹海拍的拍立得,她一直夹在书里,一翻开就能看见。
张婷婷出门,喊了她句,“芙芙,有人约我出去玩,我先走啦。”
“嗯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带给你。”
“不用啦,婷婷。”
“诶,我最近怎么没看见你男朋友呢,他不来找你啊?”
“他忙。”也只是说完这句话,沈芙礼把拍立得和瓷娃娃都收起来,翻开书,打开电脑,继续学习。
“忙什么呢,你最近都生病好几次了。”咳嗽还没好,张婷婷每天看见都很心疼。
一个人,瘦瘦小小的,一边咳一边学,早上七点就出门去实验室,晚上十二点过才回来,轻手轻脚的,生怕打扰他们休息。
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沈芙礼对她笑笑,“我没事啦,这不好好的。”
“婷婷你快出去玩吧。”
送走了张婷婷,她又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呆,然后点开手机看着给他发消息的界面。
不知不觉,他们快一个月没联系了。
前几天修改完文章,他问梁轻尘,才知道他最近在北京。
查看往返的机票和日期,她想,这会离答辩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她可以去找他的,就算不能久待,看看他也好。
可是意外来临猝不及防。
三月中旬一天,沈芙礼晚上刚从图书馆回来,在宿舍洗漱完,换好睡衣,嘴里还塞着牙刷,头发湿漉漉的,电话响,她支了个手出来接起,听清妈妈说的话时,手一僵,牙刷就掉在地上,她着急往外赶,光着的脚撞上锋利门栏,生疼,皮肤还刮破,流了血。
头发没吹,裹着外套,拿起手机她就魂不守舍的往外跑,一路上心跳一声高过一声,砰砰的,跳得很快。
脑子都乱了,心口也发闷,她不敢去想,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到医院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在空旷的走廊上小跑着,见到值班护士立刻上前问,“我奶奶,姚秀文,她摔倒了,刚被送到医院,请问她在哪个病房?”
按门牌挨个找过去,最后在一扇紧闭着的狭小的玻璃门外,沈芙礼看见了她的奶奶。
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插着氧气罩,头发花白,闭着眼睛,在重症监护室里。
好像很老了,很脆弱,皮肤也皱巴巴的。
眼泪瞬间就涌出来,沈芙礼一手遮了眼睛,维持着理智,回头问医生,“我奶奶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吧?”
奶奶是晕倒在院里被邻居发现的,妈妈在工地陪爸爸,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谁也不知道她晕倒了多久。
只有邻居说,她手里还握着一把粗米,那是喂小鸡的。
家里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几栋筒子楼围成一个环形,一楼的用户都有自带的一小块地围成一个院子,可以种种菜,养养鸡,也是这样,奶奶才肯跟他们来城里。
爸妈在外工作,奶奶就照看家里,她一直是个很能干的老太太,喂了十几只鸡,种了半片菜园,还会织毛衣缝鞋垫,做得一手好饭菜,早晨还赶着小孩上学时间卤好茶叶蛋蒸好糯米糕出去出摊卖,每个月都能贴补一千多的家用。
她从小就带着沈芙礼,在那个小镇里,他们还种地的日子里,奶奶一边务农,还要一边照看她,会带她去山坡上折狗尾巴草,教她吹哨,斗蛐蛐,编竹蜻蜓,也会把路边一朵好看的小野花别在她的发间。
她扛着锄头背着背篓带她回家,说,回去给囡囡做好吃的去了。
从小到大,奶奶是陪她最长时间的人。
她也记得自己生病在榆海治疗的时候,奶奶在电话那头,焦急又关切的声音,她听得出老人嗓音里的哽咽,也知道她多着急,她多想坐火车来看她,可是老一辈人不识字,没有出过远门,连买一张火车票过来看她都是奢望。
她吞着很苦的药片,告诉奶奶,我没事的,我病好了就回来,我给你带喜欢的章鱼小丸子,去市场里给你买花衣服回来穿。
奶奶,我会好好的,好好的,回来见你。
眼泪流了满脸,她眼睛红红的看着医生,问他。
医生回答得很严谨,“她有心脑血管疾病所以晕倒的,脑部有出血,但所幸发现得及时,出血量也不算大,我们刚刚进行了急救措施,后续是否需要手术,还有出血血肿压迫神经问题都要观察。”
“除此之外,老人摔倒右大腿股骨骨折,腰椎也有损伤,家属要有患者不能恢复的准备。”
“先去办住院手续吧,小姑娘。”
办完住院手续,沈芙礼就坐在外面走廊,一直等着,等奶奶安全,等她被转到普通病房再去见她。
唐则月和沈修在赶来的路上,工地到城里没有公交,他们借了工友的三轮,连夜从南郊赶过来。
湿发往下滴落水珠,沈芙礼坐了很久,觉得很冷,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似乎什么也不能思考了。
心口一直闷闷的,好像有人压着她的心脏。
两点多,唐则月和沈修赶到医院,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椅子上,唐则月过来抱住她,摸了摸她头,低下头来看她一眼,第一句话就是,“囡囡,怎么瘦了。”
沈修也心疼她,从有些破的皮夹里拿出一张一百块,“囡囡,去找个旅馆睡一晚,我和你妈在这里守着,你奶奶不会有事的,乖。”
“你别熬夜,快去睡吧。”唐则月也催促她。
沈芙礼咬了咬唇角,最后点点头,她把爸爸给的钱放到书包最里面,去医院门口随便找了家小旅馆。
躺在床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奶奶。
奶奶有基础病,却坚持劳作,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从小带她,陪她一起长大,她不能想象失去她的生活。
一晚上睡眠断断续续的,第二天上午接到唐则月的电话,奶奶醒了。
沈芙礼连忙跑着去见她,路上还买了早餐。
在走廊就看见唐则月和沈修,沈修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膝盖,低头在翻一个纸质电话本。
唐则月在旁边,愁眉不展,在和他商量什么事。
沈芙礼快步过去,“爸爸妈妈,吃点早餐。”她把热乎乎的小包子和小米粥拿给他们。
“奶奶醒了?”眼里有期待,沈芙礼额上还有汗。
唐则月看她,点点头,笑了下,“嗯,在里面,进去看吧,小声点,别吵到奶奶。”
沈修合起电话本,也对她笑,“囡囡,昨晚睡得怎么样?”
沈芙礼把门推开一个小缝,让他们放心,违心道,“睡得很好,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沈修点点头,“那就好,你别熬夜啊。”
唐则月对她笑,“好,别啰嗦了,你女儿想她奶奶,让他们待着说会话吧。”
轻手轻脚进了门,沈芙礼走到姚秀文床前,她蹲下来,轻轻握住奶奶的手,皮肤很干燥,皱巴巴的,却是有温度的。
姚秀文不习惯躺在床上,这会看见她来了,笑笑,她伸手想去摸她脸,抬了会没劲,抬不起来,又要放下。
沈芙礼连忙低下头,头凑近她,把脸放到她手掌里,“奶奶,我在。”
“芙礼。”苍老而浑浊的眼珠,眼皮都皱巴巴的,一头银发,她鼻孔里还插着氧气管,干瘪的手背上都是针孔,看她的眼神却慈爱而充满无限眷念。
“我买了你喜欢吃的章鱼小丸子,奶奶要不要吃点。”姚秀文是从小吃苦长大的,节俭了一辈子,又勤劳,早餐都是自己在家做,还一大早起来去卖茶叶蛋挣钱,没在外面买过早餐吃。
她爱吃章鱼小丸子,第一份还是沈芙礼买给她的,那时候她刚来南屿上小学,奶奶也跟着来,小学就在租住的房子附近,她早上走几步路背着书包去上学了,而奶奶早已在小学外面支起了茶叶蛋糯米糕摊位卖。
她卖茶叶蛋摊位的对面就是一家卖章鱼小丸子的摊位,每天早上都有人排队买,生意很火爆。
姚秀文晚上回家和她提了好几次说不明白那小小一个圆子有什么好吃的,还三块钱只卖四个,生意都要赶超她了,很不服气。
沈芙礼背着小书包,又看见奶奶在一边捡茶叶蛋一边嘀哩咕噜的了,然后她说,“奶奶,我买给你尝尝吧。”
扎着两小辫,衣领前是鲜艳的红领巾,背着大大的粉书包,沈芙礼走到卖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前,伸手摸了摸校服兜,从里面掏出了皱巴巴但叠的很整齐的三块钱,递给阿姨,“阿姨,来一份章鱼小丸子。”
姚秀文坐在茶叶蛋摊子前,唤她,“幺儿幺儿,我们不买那个。”
“奶奶的茶叶蛋多好吃嘛,来奶奶给你揣两个带去学校吃。”
沈芙礼拿着买好的章鱼小丸子过来,用牙签扎了一颗,喂给她,“奶奶,张嘴,阿。”
炸的酥脆的章鱼小丸子上裹了肉松奶油和鱿鱼丝,散发诱人香味。
姚秀文就那样吃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章鱼小丸子,香甜软糯,章鱼很有嚼劲,是很好吃的。
她看她的眼神里都是爱意,在她问好不好吃的时候笑着点头好吃,“乖幺儿喂的最好吃。”
沈芙礼舔了舔嘴唇,看了剩下的小丸子,又扎了颗给她喂过去。
姚秀文摇头不吃,沈芙礼坚持。
她就又吃了一颗。
然后又坚持喂了她一颗,说说好的请奶奶的。
姚秀文看孩子盯着剩下那最后一个,眼神直勾勾的,舔舌头,馋不行了,也坚持不吃最后一个了,说奶奶吃饱了吃不下了,乖乖不吃就浪费了。
“真的?”
“真的。”
于是沈芙礼就欢欢喜喜的把剩下那颗章鱼丸子吃了,舔嘴唇的时候还想,酱真好吃。
打铃了,她要进学校。
姚秀文拉住她,要给她零花钱,沈芙礼摇摇头,她又说她刚刚买章鱼小丸子的钱奶奶报销了。
沈芙礼摇头,一板一眼,“我不要奶奶,刚刚是我请你的,奶奶每天早晨都那么早来摆摊,很辛苦。”
“你的钱哪儿来的?”姚秀文又好笑,三块钱对一个小孩来说可算是笔巨款了,这孩子还真舍得。
沈芙礼对她笑,“我存的奶奶。”
“我走啦。”一步三回头,扎着小辫的女孩,回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
姚秀文也和卖章鱼小丸子的摊主交好,那之后,沈芙礼经常和奶奶吃到章鱼小丸子,一盒一人两颗,刚刚好。
奶奶是喜欢吃的,这是奶奶唯一喜欢吃的小吃,还是外面小摊上的。
可是姚秀文,只是看她更喜欢吃罢了。
手指摸了摸女孩柔软的皮肤,蜷了蜷,姚秀文眼里有泪花,“乖乖,是大姑娘了。”
瞬间就哽咽了,沈芙礼眼里盈着泪光,“奶奶,我以后天天来陪你。”
“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老年人的身体就像是生锈的机器,一个螺丝钉卡住可能都会报废,姚秀文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腰部那块也没知觉,头脑昏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行将就木,垂垂老矣,说的不过是这样。
她笑,“好些了。”
“乖乖不哭。”
“坐着陪我会儿,让奶奶多看看你。”
姚秀文只喝了点水,想到什么就问她一句,沈芙礼一直和她讲自己在学校的事。
聊了没一会,姚秀文就困了,沈芙礼还说奶奶你好了,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看天鹅,天鹅还生了小天鹅,这个季节柳絮飞,湖边风光正好。
姚秀文点点头,闭上眼,握着她的手还没松开。
等她完全睡过去,沈芙礼出门,看见爸爸眼底的黑眼圈和胡茬,他和妈妈在工地都晒黑了,受过劳累的一双手上全是茧巴。
“爸爸妈妈,你们回去睡会吧,我在这里陪奶奶。”
唐则月抬头看她,眼底欣慰,都是我家姑娘怎么这么懂事,“奶奶睡了?”
“嗯。”
“奶奶多久能出院?”
“奶奶今天下午手术。”唐则月几不可闻叹气,“奶奶脑袋里有血肿,要取出才能恢复。”
“囡囡,你学校还有课吗?”
“没有的,我可以照顾奶奶。”沈芙礼焦急,她好害怕,害怕她这个年纪手术,害怕那些风险。
沈修点点头,“好,芙礼,今天上午你就在这儿守着你奶奶,我和你妈妈回去一趟。”他把电话本揣怀里,沈芙礼才发现自己的父母头上早已有了白发。
好像这辈子成为他们的女儿后,他们就来了许多次医院。
挂号,问诊,缴费,住院,看护,总是能在医院走廊大厅看见他们的身影,鬓间白发,微微佝偻的背,他们已经不再年轻。
鼻子一酸,沈芙礼握住唐则月的手,“爸妈,你们要去凑钱吗?”
工程款没下来,工地工人的工资都没发,年前的积蓄都拿去还债了,现下唐则月和沈修身上不过几千块钱。
唐则月叹了口气,“囡囡,你别操心。”
“我和你爸爸想办法。”为了给沈芙礼治病那年,他们挨个上门,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受了不少冷眼与嘲讽,那时候那么苦他们都过来了,现在不过再去借一遍而已。
“我和你爸还有些工友和朋友,我们去问一遍,凑够手术费没问题的,你好好守着奶奶,等我们回来,阿,乖。”
“奶奶手术需要多少钱?”沈芙礼摸到兜里,把自己的银行卡递给唐则月,“妈妈,我奖学金和国奖都下来了,这里面有两万七,你先拿着。”
“那怎么行,你毕业没有钱怎么租房子,怎么生活?”
沈修也不是滋味,不容她拒绝把卡又推回去,“花钱是大人的事,你操什么心。”
“在这儿守奶奶,等爸妈回来。”
说完,沈修就拉着唐则月走了。
坐在石凳上,手微微垂下,银行卡就那么虚虚的握住。
借钱谈何容易,等到下午手术前,唐则月和沈修还没回来,沈芙礼就去缴费处,让医生开单,第一笔要缴的费用就有八万。
沈芙礼看着那串数字出神,连护士提醒她右转都没听到。
八万,沈修和唐则月需要在工地劳累大半年才能挣回来这些钱。
她先把自己卡里的和零钱支付宝里的交了,凑了三万一千多,看着剩下的金额发愁时,她想到了为应伽城存下钱的那张卡。
他花钱大手大脚,刚在一起就喜欢给她转钱,她提出过这个问题后,他答应了退后一步,转的钱都没有直接说给她,而是他们的恋爱基金。
除夕的那十万,是他的。
搬进新公寓后,应伽城转给她二十万,备注,添置新家具,我们的家。
每个月他转给她五万,备注:我们的生活费。
他转她三万,备注:我们的猫奶油猫粮费。
项目结束后,他转她二十万,备注:悦己。
沈芙礼不解,问他,他说给你买裙子的,你穿上,悦我。
她没退回,把钱存入卡里,后面用自己奖学金又买了好几条裙子,穿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他没说话,眼神却直勾勾的,落在她身上,然后弯腰抵住,玻璃外是炽热,热烈的吻落下,剥开肩带,柏油路上车流不息,夏日明晃晃的,白日荒唐。
诸如此类的转账还有许多,为了让她收下,备注里总是加了我们俩字。
沈芙礼很喜欢这两个字,也都把那些钱存在卡里没动。
有天他应酬回了,喝醉了酒,让罗均转入她账户里,转了两百万,他说,我们的家。
毕业买房的钱。
沈芙礼吓了一跳,心底却有些隐隐的甜蜜,她让他躺在自己膝盖上,帮他轻轻揉额角,灯光下,他的脸庞半陷入阴影里,很好看,是漂亮又锋利的男人。
她说,“应伽城,你在想什么呀?”
买房,要和她结婚么。
她低头轻轻他,“我转回去啦,明天醒你还记得今晚做了什么吗。”
鸦黑长睫如帘子闭合,抬手一手遮住眼睛,他好像还不清醒,“礼礼,收下。”怎么就不收呢。
他还能给她什么,除了钱。
…
林林总总算下来,那里面存了快小三百万,沈芙礼没动过,此刻却陷入两难。
挣扎许久,她打电话给他,铃响无人接听。
她给她发了信息,说先向他借一笔钱,毕业后工作他会按时还给他的,还有利息。
缴完费,姚秀文被推入手术室,她在外守了四五个小时,快天黑唐则月和沈修才赶来,他们很局促,没有借到足够的钱,带的甚至是现金,凑了两万块,在缴费处犯难。
沈芙礼心疼,忍着眼泪,对他们说自己缴完费了,借的同学的,她毕业开始工作就能还给他。
她说爸爸妈妈你们不用为我担心的,我接了好多offer,工资都很高,有快两万块一个月呢,我工作几个月就可以还清了。
唐则月惴惴不安,听她这样说才稍微放心点,也硬把那两万块现金塞她手里,说他们还会去凑钱的,等凑满就给她,让她还给同学,她还年轻,不能背上债务。
八个小时手术后,姚秀文被推出来,麻醉还没过,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脱离生命危险了,以后需要慢慢恢复,就是老年人有些身体机能可能很难恢复了。
救回了奶奶,沈芙礼睡了一个安稳觉,唐则月和沈修赶回工地继续加班,敷墙扛水泥,都是辛苦的体力活。
沈芙礼承担下了照顾奶奶的任务,她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换着花样给奶奶煮营养餐,还要帮她换尿布搽身体喂小米粥。
她没有一点嫌弃,将姚秀文照顾得很好,她给她清洗衣物,姚秀文腰椎不能动,一条腿也不能动,整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看见她的孙女在给她这个病号搽身体换尿布的时候,苍老的眼睛里就蓄满了眼泪。
有一天她哭着要赶她走,“我这么好的孙女怎么能来给我这老婆子端尿盆换便桶,你走,你回去读书,你别来了!”她见不得这样,她心疼啊。
照顾生病的老人是多么琐碎的痛苦事,医院里每天都是病痛,她还这么年轻就被困在这地,年轻人的心气都没了,折磨啊。
“你走啊,你走啊,沈芙礼。”
沈芙礼鼻尖一酸,她怎么会不累,可这是她亲奶奶,做这些算什么,她不会嫌弃,她走上前去抱住姚秀文,“奶奶,我不走,我愿意的,我愿意的,我愿意照顾你。”
别人的小姑娘都在穿漂亮裙子,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和年轻男生一起,青春朝气,漂漂亮亮,就她这孙女不分昼夜在这守着她这个糟老太,晚上喊疼的时候要给她擦背,揉肩,拿冰袋,还要忍着她生病以来阴晴不定爱发泄的坏脾气。
姚秀文真是恨自己,老了没用了,拖儿孙的后腿,成了个累赘。
她恨自己那跤摔下去没摔死。
沈芙礼安抚好她,又和护士嘱咐了下,连忙赶回学校去完善毕设。
就这么风雨无阻照顾了小一个月,沈芙礼发烧咳嗽,累得病倒了。
她吃了退烧药就往医院赶,在院楼下买了水果,好大一个芒果,老年人总是舍不得给自己买水果,不过她最近精神头好些了,腿没那么疼了,慢慢能活动,脑子也清明很多,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可以出院了。
沈芙礼给她削芒果,坐在病床旁,看水果刀一时都有了重影,不慎削破指尖,血流出来。
心口忽然一阵发闷发痛,呼吸不过来,沈芙礼那瞬间说不出话来,差点晕倒过去。
她太累了,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实验室医院来回跑,爸妈都在工地辛苦挣钱,她要照顾好奶奶。
安安在外地上大学,她是姐姐,要照看好这个家。
头晕就趴在奶奶被子上睡了会。
姚秀文醒来看见被褥的一角都被血浸透了,连忙叫护士过来。
简单包扎,在医院掉了一晚上液,第二天沈芙礼好些了,又来推姚秀文去院子里晒太阳。
花香,微风,湖面波光粼粼,沈芙礼抬眼看了眼四周,原来是四月了,春光正盛之时。
她计划着等奶奶病好回家,自己答辩毕业,她先留在南屿的大厂攒一些钱,应伽城需要她她立刻毫无反顾去帮他。
慢慢的,慢慢的,他们在南屿组建一个小家。
姚秀文那天心情也很好,看着枝桠间的海棠花,笑着说,“幺儿,真乖,好看。”
沈芙礼好久没有照镜子了,同学总说她最近瘦了,看上去更伶仃单薄一片,五官更清晰,脸上的肉不见了,整个人都是骨感的好看。
她不太喜欢这种,有些不好意思说,“没有,奶奶。”
姚秀文抬手摸她脸,“多乖,囡囡。”
“有喜欢的人吗,奶奶见不见得。”
想到他,心口一阵酸涩,她还在等待,等待,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她没有否认。
姚秀文就笑了,“我们囡囡喜欢的一定是最好的人。”
“以后结婚,照片要给奶奶看。”
她没有回好,她心底也是苦涩的。
学校提前预答辩,唐则月在工地请了两天假专门来照顾奶奶。
五月的一天,她预答辩结束,高分通过。
传来奶奶的消息,她失踪了,一个人一个老人,趁着护士妈妈睡着的空隙出了医院,不觅踪迹。
沈芙礼跟着家人全城找她,无头苍蝇一样,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还能去哪,她一个七十三岁的行动不便的老太太能去哪里。
找了两天,无果。
心口闷得发痛,沈芙礼枯坐着,唐则月看她瘦削的脸庞,心疼极了,她不得不开口,“我找医生拿了片安眠药,囡囡你先睡觉,先睡觉,妈妈求了好吗。”
“你不能不休息好,你不能不睡觉。”眼泪都流出来。
沈芙礼抱住唐则月,终于再也忍不住。
奶奶选择了离开,不成为他们的负担。
她问妈妈奶奶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样,唐则月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才说,奶奶大小便失禁了。
开颅手术还是留下了后遗症,损伤神经,大小便失禁,腰椎不能动,余生都要是人照顾的残废了。
姚秀文要强了大半辈子,接受不了后半辈子都要靠别人照顾,尤其是给她清理粪便尿,她要强,第一次发现失禁的时候在厕所蹲了整整半个小时没出来,清理不干净,清理不干净那些脏东西。
后面是唐则月进来,她抱住她哭了场,说我这辈子没这么没出息这么憋屈过。
唐则月叫她妈,我们回家就好,慢慢学,慢慢来。
她的心却凉了,不低头,在临了临了,做了一个决定,不拖累儿女不拖累孙女的决定。
一个阴雨天,她心一横,溜出了医院,打算就这么离开。
眼泪瞬间涌出,沈芙礼泣不成声,肩膀跟着抖动。
唐则月紧紧抱着她,安慰,囡囡会好的,会好的。
那个晚春倒春寒来得迟,一连下了一周的雨,夜里温度只有五六度,后面新闻里报道,清远桥桥洞旁捞出一具年老女性的尸体。
轮椅大片生锈,烂了,都是破布缠着架子,老年人身上的衣物是白蓝色的小碎花,早已不复整洁。
皱巴巴的,佝偻的一个身躯,浑身开始腐烂了。
沈芙礼看了眼那银白的发丝,还有头发上别着的那个她给的小熊发夹,顿时心如刀绞,痛得蹲下身来直也直不起。
奶奶是冻死的,忍耐着,不求救,迎接死亡,她不要做任何人的负担。
沈芙礼眼泪都流不出来,难受到昏过去。
葬礼从简,去了老家办。
埋葬在山坡上,与牛羊山河为伴,山是长着片树林的小山坡,河是弯弯绕绕一条小河沟,白云依旧,风不如旧。
沈芙礼一直在发烧,睡睡醒醒,她迷离着,早晨五点翻身下床,去送棺入土,黑漆漆的天,黑黝黝的树,泥泞的土,沾在鞋底,背脊薄得只一片,她站在棺木后面,看他们起石压棺,鞭炮声响,站在三四米远的地方,她看到泥土覆在棺材上,纸钱烧得满天飞,火声噼里啪啦,泥土盖住棺材最后一角,有人把大把小米往外扔,母亲让她去接,跪着用衣襟接。
米落到衣服上,她低着头,恍惚,茫然,才意识到,她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她再也没有奶奶了。
没有人和她吃一份章鱼小丸子,也没人给她扎两个小辫拍她头,喊她乖幺儿。
奶奶,走好。
……
她又病了场,病后初愈,手瘦得看见骨架,脸上婴儿肥没有了,双眸却更显得大,像个洋娃娃。
同学说她变更漂亮了,她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握着笔,继续写专业课。
她不再去期待他的消息,也没有刻意等待,她看了眼手机,四月底,一个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刻,他曾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那时候她烧没有退,还在梦中昏睡,做着现实里已经成真的噩梦。
原来他会想起她,原来他也会想起她。
这次分离,过去那么久那么久。
看了那个未接来电许久,铃响53秒,他也为她等待一分钟。
心口总闷得慌,迫切的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她起身打开窗,站在窗边,看着柏油路下日光。
大口吸入新鲜空气,才好受些,有鸟鸣,有灰尘,树叶在枝桠间泛着光,天晴了。
握着手机,病后初愈她的脸色是苍白的,发丝垂落,闭眼脑海里全是这些天的画面。
她好像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她没有回那个电话,只是转身回去继续写实验报告。
一晃到五月,沈芙礼终于能不再那么频繁的想起奶奶的时候,梁轻尘告诉她,应伽城会回来。
她回了好。
她又回了公寓,从学弟那里接回奶油,换好猫粮和水,又把家清扫整理了一遍。
那晚是和奶油一起睡的,窗户微微透着月光洒进来,沈芙礼轻轻压奶油的小耳朵,轻轻问它,“我是不是该生气。”
这三个月,她有哪一刻是好过的吗,他们断了联系,应伽城有在意过吗。
奶油的毛软乎乎的很暖和,向她凑近靠近了些,鼻尖碰着她的绒毛,沈芙礼心上才柔软了些。
打开夜灯,她坐起身,给应伽城拨过去电话。
响了十几秒后被挂断。
怔了下,沈芙礼生气都还没来得及,就那么一颗心往下沉。
没想到,过了会,他打电话过来了。
接起,只听见滋滋电流声,谁也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说。
“我明天回来。”
“好。”
“早点睡,挂了。”
“嗯。”
…
沈芙礼还没来得及准备接机,第二天就收到他的消息,临时有事先不回。
她没回那条消息,而是接了一家大公司的offer,开始去实习。
她忙着处理工作,也就无暇去关注他。
因此,当看见Xxi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一愣。
她真人更漂亮,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开场白是,“嗨,我听阿梵提起你,很想认识你。”
“你好,倪紫曦,可以叫我曦曦。”
怀中还抱着要打印的资料,一大早就起来在公司做杂活,素面朝天,穿的是员工服,沈芙礼在她面前无疑是逊色黯淡的。
她愣了下,抿唇没说话。
倪紫曦却笑了,“你看上去好小,真可爱。”
“我擅自来见你,不会吓到你了吧,阿梵,不,伽城他也快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约局啊。”
大波浪卷发,银圈耳环亮晶晶的,沈芙礼注意到她的眼影里有一抹绿,明艳漂亮,一件牛仔背心和牛仔长裙,尽是风情。
沈芙礼维持着礼貌,“谢谢。”
她侧身,让她抱资料过路,“有时间吗?”
过瘦瘦到纤细骨感的手腕上有一串黑曜石手链,沈芙礼看了眼,心口泛酸。
她克制着难受,不说话。
这不说话,让倪紫曦更进一步,她自来熟,举手投足又有无法言说的妩媚,“你是伽城女朋友,你带我去你们高中逛一下怎么样,我没有仔细逛过,很久没去了,想看看他高中读书学习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抱歉啊,我要工作。”
沈芙礼逃也似的离开那里,她不敢去想,也不敢触碰那段不属于她,只属于她和应伽城的过往。
应伽城,你到底对她有多深的感情。
为什么,要让我生出比较与不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