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被藤蔓们拉拽着四肢,只是一眨眼,她又回到了树冠之上,或许祂不满她的离开,即便少女无法从这样的高处逃脱,藤蔓仍旧紧紧圈着她。
祂冷酷地用上了力气,让阿狸生出了一些疼痛。
她嘶得一声,瑟缩地动了动手臂,小声道:“您弄疼我了。”
祂没有回应。
好吧,阿狸并不在意祂的冷漠,喜怒无常的神明才能让祂的信徒身心皆臣服,她顺从地接受了神明的惩罚,忍着疼道:“我接受您的惩罚。”
她说完,树冠上恢复了静谧。
这里太高了,连阿索罗的鸟都极少过来,祂保持沉默时,藤蔓们一齐静止,阿狸的耳边便只剩下风声。
听得一会儿,她的心跳声、身体内血液流动的汩汩声也愈发清晰。
伴随着这些细微的噪声,几乎一夜未眠的阿狸慢慢忘了疼痛与饥饿,意识放空,陷入了沉睡。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除却遮住了重点部位的那些藤蔓,其余藤蔓都已经消失了。
阿狸眨了眨眼,撑着上半身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
没有任何不适,没有被禁锢的痕迹。
祂仁慈地饶恕了阿狸。
阿狸感动不已,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想要诉说此时心中的情绪。
只是话到嘴边,她记起了祂对自己的警告,遗憾地把长篇大论咽了回去。
“多谢您。”
阿狸含糊不清、简短地咕哝了一句。
风声大了一些,几片叶子晃悠悠地落在了树梢上。
叶子落下的声音太轻了,刚刚睡醒的阿狸沉浸在猜测神明意图的游戏中,并没有注意这轻微的动静。
于是那些原本懒洋洋挂在树梢上的藤蔓们不得不派出其中一只来,将叶子扫进了阿狸怀中。
“哎呀。”带着一点重量的大叶片撞进了阿狸怀中,她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接住。
“我不明白您的意图,这个——”阿狸捧着沉甸甸的大叶片,手足无措,“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藤蔓们明显的颤抖了一下,仿佛一声叹息。
接着,某一只藤蔓卷起了大叶片,往阿狸口中塞去。
“唔——”阿狸连忙挥手阻拦,口齿不清地拒绝着,“对不起,这个世界的生灵要填饱肚子,吃的东西可不太一样。”
她认出这是大檎灵树的叶子,是阿索罗的鸟类偏爱的食物——祂寄生在一棵巨树中,见到鸟儿更多,恐怕便认为这里的生灵都能以此为食。
藤蔓们静止了一片刻,下一瞬,几只长尾斑斓甲壳虫慌张地出现在阿狸眼前,一只藤蔓将它们送到她嘴边。
是了,除却叶片,虫类也是鸟类喜爱的食物。
阿狸望着眼前嗡嗡扇着翅膀、泛着金属光泽的甲壳虫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一边往后退一边颤声解释道:“我想您能分辨出我与那些长了翅膀会飞的生物们的区别,实际上,人类一般不太会吃鸟类喜欢的食物。”
藤蔓放开了甲壳虫,无意识地垂落在树上,树冠上再次安静下来。
祂似乎终于知晓了祂的信徒有多麻烦。
阿狸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您让我下去吧,我会自己找到食物的,不用操心。”
她说罢,耐心等待了一会儿。
属于她的好心的神明果然一如既往的宽容且仁慈,几根藤蔓卷起了阿狸,缓缓将她放在了树下。
再次踩在了坚实的泥土上,阿狸长舒一口气,她来回扭动僵硬的左右脚踝,回头对树冠方向大声道:“您放心,我去去就回!”
她的声音回荡在巨树与阿索罗密林的空隙间,惊起飞鸟无数。
仰着头等了一会儿,阿狸没有等到祂的回应,这个结果不出意料,但她还是有些遗憾,一步一回头地转身往密林中走去。
阿索罗的森林里,鸟兽虫豸举不胜举,若是不熟悉环境的外乡人,从踏入林子那一刻,等待他的便是永久的迷失。
能在迷雾中生存下来的生灵,不论是何种形态的存在,都能让最为老练的猎手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更何况,除却普通的野兽,林中还有一些更加危险的生灵。
没有族人的陪同,离开了原本熟悉的路线,阿狸放低了重心,小心翼翼地在林间穿梭着。
她方才在树上看到了几缕异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阿索罗这样的地方,全然不在意其他生灵的耀目的毛发一定属于强大的存在,阿狸原本也不擅长狩猎与打斗,现在她独自一人,要更加小心才行。
她只想找到一些果腹的野果,不想惹出什么别的麻烦。
阿狸无声无息地踩在林间厚厚的落叶上,一边检查身边树皮上的青苔分布,一边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弱小的生灵习惯掩藏,强大的存在要展现力量,长在山间的少女拥有灵敏的嗅觉,用来分辨危险与机遇。
跃过一条湍急的溪流,阿狸的脚步一顿。
她嗅到了面包花的香气,这是族人们常常采集用来当做主食的植物。
阿狸没想到在远离村子的阿索罗禁地里也能找到面包花,她雀跃起来,因为马上就能重回祂的身旁而感到高兴——
明明她才刚刚离开巨树的树荫。
阿狸仰着头,小动物般抽动着鼻子,飞快地在林间穿梭,她穿过一大片痒痒草,又绕过傻山猫的地盘,在一块巨大的石头的背阴处,她发现了连绵的面包花。
一大片金灿灿的面包花!
这一块地方没有高大的树木,面包花们各个仰着头晒着下午的阳光,懒洋洋香喷喷的,引诱着饥肠辘辘的山间少女。
“这么多!”阿狸惊喜道。
在离巨树不远的地方有着这样多的面包花,阿狸觉得以后她只需隔几日来一趟,就能解决饥饿的问题。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阿狸没有掉以轻心,她打量了四周,确认了安全后弯下腰,小心地连根拔起一只长到大腿高度的面包花。
面包花的可以食用的部分在根茎,她轻轻拍打掉拳头大小的根茎上的泥土,想要如从前一样扔进身后的背篓里。
她的手已经伸到了肩膀处,才回过神来。
没有什么背篓了,阿狸孑然一身地离开了村子,被她的族人献祭给了神明,连身上唯一穿着的繁复礼服,也在那一夜里消失不见。
她身上只缠绕着几只藤蔓,遮掩住重点部位,没有什么东西能装得下面包花的根茎。
阿狸懊恼地给了自己片刻伤神,结束难以避免的悲伤后,她深吸一口气,打算找到一些大叶片,裹上些面包花的根茎回到大树那去。
她记得自己来时路过了几棵檎灵树,檎灵树的叶片宽大,适合用来包裹食物。
思及至此,阿狸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檎灵树在离她有些距离的地方,她回头时当然看不到,她在身后的巨石上看到了一个另外的、美丽的生灵,正用它蓝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注视着阿狸。
它是什么时候来到阿狸身后的?她仰着头,僵在原地。
这是一只正处在壮年期的楼亚儿斑纹大猫,高大健壮,肩高超过阿狸最高大的族人,皮毛华丽,金色的毛发与遍地的面包花一样,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它带着复杂斑纹的面庞正对着阿狸,蓝眼睛里的瞳仁慢慢放大,修长有力的尾巴不住地左右摇晃着。
意识到了阿索罗的顶级掠食者正烦躁地想要吞噬她,阿狸毛骨悚然。
她太大意了!
沿途上那些闪亮的毛发,大片大片没有被糟蹋盛开的面包花,一切都提示着这里是属于某个强大造物的地盘,可阿狸被神明与饥饿冲昏了头脑,只看到了眼前的面包花!
冷汗从阿狸额上沁出来,她面对着大猫,试图缓缓移动脚步,弓着背离开这里。
可她的身体动不了,在掠食者的威压下,阿狸连小指头都无法动弹。
万幸的是,大猫也同样没有动作。
毕竟人类同样也是阿索罗顶尖的掠食者,即便是落单的人类,也不容小觑。
万一眼前这个弱小的人类只是诱饵呢?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地平线坠去,一人一猫僵持在原地。
站得久了,阿狸感到脚旁的小草慢慢生出了露珠,滴答在她的脚背上。
一阵晚风吹来,又饿又累的阿狸被风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温度,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更有耐心的大猫捕捉到了这个时刻,它已经等待了足够久的时间,周边没有再成群结队出现什么讨厌人的两脚兽,眼前的人类只是阿索罗的馈赠。
它朝着阿狸的方向压低了头,弓起了腰,露出了一双尖锐的犬齿。
阿狸避无可避,后退一步,踉跄着摔倒在地,绝望地伸手捂住了头脸,闭上了眼。
可她想象中的疼痛感久久不曾到来。
阿狸喘着粗气,慢慢睁开了一只眼,透过手指的缝隙往外看去。
那对璀璨夺目的蓝眼睛,停在了离她一掌外的地方,在阿狸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蒙上了灰蒙蒙的雾。
阿狸愣了一下,放下了手臂,坐直了身体。
她看到那只华丽而强大的大猫,身上被藤蔓们贯穿,停在了半空中。
而后在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的面包花们的见证下,藤蔓们钻进了大猫的身体里。
接着,已经死去的它僵硬地落在地面上。
它原本泛着动人光泽的毛发肉眼可见地变得黯淡,蒙着一层灰雾的眼睛仍旧怔忪地保持着最后一刻的模样,它像一块儿破木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刹那间,这只华美的掠食者失去了它的生命,它无法再对阿狸做什么了。
是祂的手笔,即便远离了巨树,祂仍旧保护了祂的信徒。
阿狸悄悄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可她正要站起来时,眼前的大猫突然又发生了变化。
它的躯体先膨胀到极限又收缩回来,被古怪地肢解成细小的部件又重新组装,血肉明明像水雾一样漫天飞着,再一眨眼,又变回了原样。
一块干枯木头块似得原样。
阿狸望着眼前诡异的一切,连呼吸都忘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大猫的尸体动弹了起来,它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了阿狸面前僵硬地低下头,不甚熟练地嗅了嗅面前的她。
冰凉的、腐朽的气息喷在了阿狸的脸颊上,激得她一个激灵。
阿狸没退缩,喃喃轻语道:“是您吗?您又救了我。”
大猫歪着头看着她,半晌后,它的额上蠕动着裂开一条缝,阿狸的左眼又出现了,那只人眼睛骨顺时针碌碌转动着,灵活调皮,与它脸上那一双灰蒙蒙的冰蓝色眸子形成了古怪的反差,瞧着诡异又可怖。
这是令人惊声尖叫的场景,可阿狸却笑了起来。
“太好了,如果没有您,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她感激地几乎落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