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再次将阿狸抛在身后,驾驭着大猫钻进了林子。
留下毛茸茸的阿狸、一地骨碌碌转动的面包果,和一只雀鸟的尸体。
一眨眼功夫祂便如鬼魅一般消失在密林里,追也追不上,阿狸望着黑洞洞的林子,忍不住跺了跺脚。
她身上属于大猫的金色毛发也跟着晃了一晃。
追不上就不追了,皱着眉头的少女放弃了这个念头,索性借着月光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搓起一丛火堆开始烤面包果。
阿狸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进食,饿得前胸贴后背,精神却尚好。
捡了一根树枝在手中,她恹恹地翻动着火中的面包果,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最终她得出一个结论,认为自己饱满的精神状态得益于祂。
以前,阿狸刚刚成为祂的信徒时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一场雨后,一滴露水滴在她的鼻尖,阿狸会倏然精神一振,心头涌上餍足的快乐。
阿狸认为这是祂的馈赠之一,就像她摔破膝盖,在小溪旁失去意识,醒来后却毫发无损一样。
火堆烧得旺旺的,里头面包果不时发出哔啵的爆炸声。
阿狸黑色的眼眸倒映着跳跃的火光,思索越飘越远,她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那时候祂的意识混沌,却有神力治愈自己,而现在祂意识清明,所展现的神力反而变少了。
曾吻过她的风雨,曾与她共舞的落叶,都消失了。
“是因为祂将意识收拢,投映在具体的东西上。”阿狸绞尽脑汁,为祂的行为解释,“就好像契东大叔用棉花做被子,堆得小山一样高的棉花最后压成了半个手掌厚,祂的意识离开了那样大的大树,倾注到大猫身上,所以祂的力量能庇佑的范围变小了。”
越说越顺口,越说越觉得就是这样,阿狸把手里的树枝放下,高兴地为自己的挥了挥拳,是这样没错!
神明高高在上,能读懂一点点祂们的旨意就已经是极其虔诚的信徒了,阿狸为自己的对神明的信仰感到骄傲。
火燃了许久,火堆中的面包果也烤得纷纷裂开了口子,阿狸飞快地用树枝扒出来了几个拳头大的果子,拿树叶裹上,凑到嘴边呼呼地吹着。
面包果经过烤制,坚硬的外壳裂开了,滚烫的果肉暴露出来,闻起来是奶油混合着坚果的味道。
阿狸深吸一口气,一股甜蜜的香气钻进她的鼻腔一直往下,嗅得她口中唾液疯狂分泌,恨不得长出一张铁嘴,不怕烫地一口吞下。
饥饿的少女加快了速度,一边吹,一边将果实在双手之间抛动,她熟练隔着大叶片一来一回,转眼连壳都剥好,温度也降了下来。
阿狸笑了,迫不及待地要将绵密的果子吞下肚去。
她张开嘴。
咬了个空。
一只大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毫无戒备的她的身侧,伸过脑袋,叼走了她手中的面包果。
没有咀嚼声,没有吞咽声,那颗烤得恰到好处、又香又甜又糯的果子骨碌滑进祂的肚里,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甚至祂的猫脸也因此皱了起来,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不过如此?阿狸读懂了祂的意思。
当然不过如此了,大猫是顶级的掠食者,日常撕咬的是大型的麋鹿、金缘鸟的蛋,不到祂指头大的面包果,吞下去仿佛在吞空气。
对人类而言就不一样了,面包果的果肉非常扎实,食量不大的少女吃掉一个果子,就能饱上好一阵。
更何况这是阿狸好不容易折腾了两天,辛辛苦苦采摘,烤制,剥壳的果子。
她真的好饿好饿,她差一点就吃到嘴里了。
阿狸眼圈红了,嘴唇轻轻颤抖着,瞪大了眼睛看向祂。
“您、您要是想尝尝——”委屈像暴雨般袭来,阿狸反反复复说着简单的句子,连不久前打定主意一定要对祂保持虔诚这件事都忘了,“火中还有许多,我好饿,真的好饿,您为什么,您怎么、呜哇——!”
阿狸说不下去了,她扑倒在地,肩头耸动,嚎啕大哭起来。
“爹爹不要我,妈妈和阿虎背叛我,族人将我献祭给您,我就只有您了,连您也欺负我。”少女哽咽着说道。
这几日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痛楚破土而出,把阿狸的世界搅合得一塌糊涂,她从未这样表述过,从未这样讲过自己的渴望与悲伤。
她是妈妈的好朋友,是阿虎的保护者,是爹爹的小帮手,是丑陋的瘦阿狸,是无用的外乡人,是讨厌的吊车尾。
她的渴望是能表述怯懦,她的悲伤是她无法渴望。
阿狸只能祈求一位神明的爱怜,她愿意做祂永远虔诚的信徒,奉献她的全部身心,以求让她能臣服在祂的膝下,将额头靠在他的膝间,得到祂以爱为名的一湾宁静的港,准许她停泊。
祂僵在了原地。
阿狸的悲伤在祂的意识深渊里不断回荡,像一场遮天蔽日的巨型风暴,通过锚点投射过来。
这风暴隐隐含着某种与祂相克的力量,太过猛烈,以至于祂这缕锚定在此的意识都随之摇摇欲坠。
这不好玩。
祂正兴致勃勃,可不想现在就滚回去。
如果用人类的感情来表达祂的情绪,那么此刻祂真是颇为头疼。
祂忍着震耳欲聋、神魂激荡的哭声,伸出了祂的一部分,将滚倒在地上的人类少女收拢到祂的意识之下。
这个蝼蚁般的存在对祂穿着的这具躯体表示过喜好,因此祂按照她的喜好,将她团在了大猫的腹下。
但她的响声并未停止。
祂头疼更甚,思考片刻,又记起来,蝼蚁们非得进食不可,否则会变得虚弱,直至逸散——就是他们说的死亡,现在看来不进食还会导致精神崩溃,这是这次灾难的根源。
于是祂又灵活地操纵几缕意识,从火堆中取出了蝼蚁的食物,仔细对比了她的进食口大小,把食物分成可以入口的几份,体贴地塞了进去。
“请您慢一些,唔——这块烤糊了,请停下!”
啧,这也不行?祂不得不停下,从她的口中把刚刚塞进去的东西取了出来。
取出食物后,她不响了,祂的意识终于不再震荡。
真是件好事,只是祂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摄光孔仍旧在不断地流出咸涩的体.液。
祂用一缕意识蘸取了那□□,用大猫的身躯尝了尝,味道跟组成她的其他体.液没有太大的区别,气味略淡一些。
做出这样的举动后,她平静了许多。
“您能像刚刚那样吗?我还有些饿——”她总是这样,发声器一旦震动起来,便嗡嗡不休,让祂头疼,“对不起,我刚刚实在太任性了,怎么能这样对您说话——”
她嗡嗡响个没完,祂感到绝望,连忙按照她的要求,将火堆中的食物仔细地分开,一块一块塞进她的进食口。
进食口被堵住,发声器能停上一段时间。
这是祂对她的观察。
果然成功,连祂意识里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悲伤也黯淡了。
祂松了一口气,愉快地玩着往她进食口塞食物的游戏。
但一个游戏重复太多次,就变得无聊起来,祂玩了一会儿,注意力变得涣散,被丛林里不断传来的各种小动静吸引走了,祂的几缕意识见状,自发寻找到她身上其他的器官,试图换个玩法,将食物塞进去。
既然能放进进食口,没道理不能放进别的地方啊。
但她的发声器又开始震动了:“唔、不、不!那里不可以呀,您别这样——!”
唉,祂不得已将发散的注意力收了回来,将在她身上游走的意识也收了回来,忍着无聊,重复着动作。
“我吃饱了,您不用再喂我了。”她又表示抗议了。
祂烦闷不已,一心只想追着刚刚天上飞过的生灵跑,却无法离开她,无法关闭感知,让她无数的絮叨直接流进了祂的意识深渊里。
为什么蝼蚁非得层层叠叠地生存着,祂无法理解她说的孤独是什么意思。
月亮都移动了好长的距离了,她还在响。
祂憋屈不已,索性用穿着的这具躯体的发声器与之对抗。
“嗷呜——”
祂的发声器嗡嗡不休地震动起来。
这个策略十分有效,她睁大了摄光孔转向祂,安静了下来。
祂又震动了几次,在此期间她一直很安静。
并且,她心中出现了跟悲伤一样汹涌的爱意。
太好了,祂趁机拉扯起这具躯体的毛发,将她团团裹住,她只是稍微挣扎了一下,便顺从地关闭了摄光孔,进入了意识断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