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大权独揽我手中,皇帝没法与我抗衡。
我以为他会示弱,可他却和沈长熹一般,是个犟骨头。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为了笼络朝臣,竟将一个个高门贵女纳进宫来。
自此,朝堂之上,慢慢出现了帝党,太后独揽大权的局面逐渐被打破,皇帝逐渐与我有了分庭抗礼之势。
右相赵氏之女被纳入后宫,皇帝为了给赵相示好,时时去赵氏的宫中留宿,赵右相对皇帝愈发忠诚,皇帝对他也是越发宠信,金银珠宝一箱箱搬进赵府。
惹得朝中群臣个个艳羡不已,也慢慢发现,皇帝长大了,南萧的大权确实该回到它真正的主子手中了。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博一把也好,是为了一山不容二虎也罢,一时间,我的手中流失了大量臣子。
榴实倒仍是忠心,在我因为这朝堂之势愈发剑拔弩张而日日忧思之时,递上来一份奏折,我只看了两眼,便冷哼一声:“着人拿去给皇帝,叫他好生瞧瞧,自己偏信之人是个什么货色。”
皇帝看完了,却并未作声,更没直接揭露赵相之罪。
这倒是奇了。
我心上漫起些许疑惑。
却也让我觉着,皇帝年纪轻轻,心思倒是愈发沉稳难猜了。
却也微微有些担忧,他这般年轻,难保不是真的年轻气盛要与虎谋皮。
次日上朝,他也如寻常般,照例问了南边的水患、北边的战事、西边的匪祸。
赵相仍旧乐呵呵的,与赵相交好的臣子也仍旧尽心尽力地为皇帝办事。
照例是我这边的臣子提个建议,赵相瞧了瞧皇帝的脸色,再朝他提拔的那几个臣子使使眼色,该驳的时候驳,该不吱声时便不吱声。
尽心尽力地做着皇帝的狗腿,全然不知皇帝早已对他做的一应好事了如指掌。
而赵相之女赵芃芃,一入宫便是盛宠,一时间风头无限,皇帝日日都留宿她宫中。
赵家父女,一时间在前朝后宫,皆是风头无两,惹得人人艳羡,也招致了不少暗里的嫉妒。
只是那些暗里的妒恨并未立即显露,故而大多数时候,赵氏父女一个在前朝跋扈,一个在后宫跋扈。
赵芃芃更是恃宠生娇,时常在后宫贬损太后一党的妃嫔,在皇帝瞧不见的地方,日日里给皇后脸色瞧。
我不知晓这些事皇帝知不知道,他每日里在皇宫都是温煦和雅的,叫人看不出心思,就连我,慢慢的也看不出他的心思了。
慢慢的,赵氏父女被惯的越发无法无天,前朝便更是嚣张了,因着伽释与我亲近,前朝帝王一党便自然以为皇后乃太后一党,一时之间,朝堂上竟争相找起了皇后的不是,更扬言要废后另立。
我坐在珠帘后,觉得荒谬至极,不等皇帝开口,我就怒极反笑,明知故问道:“诸位觉得当今皇后失德,要废后另立,那诸卿觉着,谁做新后合适呢?”
我问完,便看向一旁皇帝的脸色,他倒是从容,不露丝毫波澜,既无慌张,亦无喜悦,只是挂着一如既往的淡笑。
而帝王党心中的“贤后”还能有谁?
底下帝王一党皆齐呼那赵氏。
我冷笑一声,太后一党的臣子便立刻争相反驳回去。
帝王一党更有甚者扬言要死谏,我当即越过珠帘看向皇帝,他却仍是从容。
他在赌。
在吗?
我却没了这份底气。
我自然不能容忍伽释的后位被废,又见皇帝丝毫没有要为自己皇后说话的意思,只能先声夺人开了口:“那你便去死吧。”
直到这时,皇帝才突然孝心大发般,悠悠笑起来:“那便按母后的意思办吧。”
说得那般轻飘飘,犹然一个孝顺却又无可奈何的儿子。
我这才反应过来,珩儿当然不会容忍伽释被废,只是他如今与我争权,帝王一党的支持他绝不能放手,一个不察便要万劫不复,留给他的路,便只有忍。
无权的帝王与群臣,本就是互相掣肘的关系。
既不能损了帝王的威严,又不能寒了帝王一党的心,但若是表个孝心,便两相得益了。
因为这废与不废,乃太后的决定,他若是驳了我,帝王一党固然不会寒心,却会给了他们以下犯上的微妙心思,乃至损了帝王尊严,日后便有以下犯上的风险。
可如今,做决定的虽是太后,但最后拍板的仍旧是帝王,帝王的威严保住了,皇帝更是“都是为了自己的孝心”才“无可奈何”答应的,帝王一党便也不会寒心。
最重要的是,自此以后,帝王一党便不敢再提废后一事,因为帝王虽然迂回,却也是表了态:帝王虽宠爱赵妃,却绝无废后的心思,也没人能越过皇后了去。
如此谋算,确实是长大了。
我却不知是欣慰多一些,还是悲哀多一些。
朝中闹成一片,伽释倒是耐得住。
聪明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是什么心思,可那赵氏却是个没眼色的,帝王独宠迷将了她的双眸,在后宫仗着宠爱越发跋扈嚣张,半点不知收敛。
而伽释呢?那赵氏都快骑到她头上了,她却只一味忍让。
我却觉得,她有时太过乖巧懂事了,性子没一点锋锐,怎能不被这些个所谓的宠妃骑头上去?
我倒也不希冀她去争那劳什子的宠,有我在,哪能叫她缺了荣华富贵?我只盼着她至少能别被人欺负了去。
只有这时,我倒希望她多像她生父些。
我有时实在看不过,便把她召进宫来,劝着她好歹拿出些皇后威仪来,别让人作践到自己头上了还只顾傻呵呵退让。
她知道我说的是谁,只低头安静地剥着橘子,语气柔柔道:“母后觉着,赵氏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芃芃?
那自然是个嚣张跋扈、恃宠生娇的自以为是之人。
只是这般粗俗直白之语,我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可伽释却说了出来:“她是个注定要死的人。”
她说的平静,一双柔夷细细剥去白色橘络:“母后知道,陛下也知道,陛下如今重用她父亲,是为了和母后夺权,但赵家父女嚣张跋扈不知收敛,陛下他那性子,又怎是能容底下人骑到他头上的?
“如今忍让,日后必是要千万倍讨回去的,赵家父女迟早大祸临头。
“可我身为皇后,既不能提点她,亦不能阻止她,我只能安静地看着她的死期到来,若是生时能让她得享一瞬欢愉,那便由她去吧。”
她把橘子递与我,眸色柔静如没有波澜的湖水,随后眉眼一弯,粲然一笑,好似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我接过她手里的橘子,剥了一瓣塞进嘴里,橘子很甜,但是她那孝心却让我平白一酸。
伽释看的很清楚,她看着赵芃芃,又何尝不是兔死狐悲地望见了自己?
我也终于明白了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姐姐。
伽释自小便对我敬重有加,只是这敬重间,多了“君臣有别”,于是也生出了许多距离。
我与她,终究不能似寻常亲人般。
其实我与珩儿之间,就又有寻常母子之情了吗?
我终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我亦不知该如何做一个母亲,我只能如我的姑姑那般,她是如何教我的,我便如何教导他与伽释。
大约我这一生,都是情深缘浅,而我也早习惯了和任何人保持君臣之道。
只有君臣之道。
表面上是姑侄,实际上是姨甥,可无论她是喊我姑姑还是喊我姨母,我与她终究隔着君臣之别,无法如寻常亲人般亲密无间。
我把手中的橘子递还给了她:“回去吧,哀家累了。”
我扶住棠火的手,站起来,往院后走去。
阁中,我望向供桌,桌上摆着《法华经》神龛中摆着佛像,这世间早就没了风息娘娘的影子。
后人有了新神去拜、有了新王去忠,那些故去的旧神旧王,便该早早故去退场。
岁月如此,原来如此。
活到这年岁,我才堪堪明白沈长熹那句“天地太过缥缈漫长,以至于神都苍白,那更渺小的人便更该为自己的信仰而活,而非神的意志,更非王的私心。”
天地之间,谁一开始不是满园的落英,可到了最后,你我皆成孤芳。
也许像我这般的旧王,早就不该手握新朝的权柄了吧。
我推开窗子望向窗外,孤芳殿中来来往往又添新人,除了棠火,早已没了熟面孔。
我忽然问我自己,若是我没有决定来东楚,面前的一切是不是也会这般陌生?
……似乎也是如此。
我在心底轻轻回道,手中轻轻捻过一颗佛珠。
满头珠翠,一身华裳,周围春暖花开,只有孤芳殿于此格格不入。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
赵氏父女的好日子过久了,便容易漏出许多错处来。
登高必跌重。
才半年的光景,朝中参赵相的奏折已不下百份,无外乎是府中的公子欺男霸女,赵妃在宫中吃穿用度奢靡过甚,竟比皇后还要华丽三分,只是皇后素来不爱搭理后宫诸事,就算后宫有妃子去皇后那告状,皇后也一概不理。
皇后照旧是那一派装傻充愣的模样。
慢慢的,后宫诸人也不再去皇后那告状了,毕竟她们心里都清楚,皇后就是个傻的。
那赵妃仗着盛宠都快骑到她头上了,皇后还在那傻乐着问:“晚上吃什么?”
“皇后娘娘就是个痴傻的!”张贤妃来我跟前恨铁不成钢地告状,“母后,皇后这般的,既不站太后一党,又不站帝王一党,母后合该将她打发了,把皇后之位给自己人才是啊!”
我轻轻吹了吹茶面:“那贤妃觉得,皇后之位给谁合适?”
张贤妃笑着走到我面前,跪到我的足下,“母后,后宫中帝王一党有盛宠,那太后一党自该有实权才是,若是皇后实权也落到了帝王一党手中,那伤的,便是母后的颜面啊。”
我轻轻吹开茶面,晕晕雾气缓缓上腾。
贤妃紧张地望着我,我细细品着茶水。
棠火上前道:“娘娘,今日西南新到了几批蜀锦,只是今年产量不佳,只得了十匹,陛下送了五匹来孤芳殿,剩下五匹都送去了栖凤宫。”
我抿了口茶:“蜀锦都是些模样鲜艳的,哀家老了,撑不起这般艳色,拿去给哀家小侄女穿吧。”
张贤妃一愣,似是在疑惑我口中那小侄女是谁,我不是孤家寡人吗?怎么还来的小侄女?
棠火便笑着点了点头:“是,娘娘。”
说完又朝着殿外喊了声:“小德子,将陛下送来的五匹蜀锦,一应都送去栖凤宫。”
闻言,张贤妃脸色一白,这才想起什么,立时扑到我面前连连磕头:“臣妾该死!臣妾该死!”
我睨了她一眼,挑拨离间的东西。
“别磕了,磕得哀家这头嗡嗡嗡的吵,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
她吓得落荒而逃。
也是,皇后入宫太久,久到很多人都忘了,皇后是我的“表侄女”。
棠火伸长了脖子往外瞧了眼,才又回过头来,道:“娘娘,这张贤妃不是个省油的灯,娘娘打算作何处置?”
“后宫合该皇后管,皇后却连皇帝都不想伺候,哀家能做什么处置?”
棠火叹了口气:“也不知皇后娘娘和陛下闹哪门子别扭。”
“只要皇帝还想着打仗,皇后这别扭就得闹下去。”我闭上眼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忒孝顺了些。”
若是让她知道,哥哥与兰期并非她亲生父母……
我睁开眼睛:“棠火。”
“娘娘。”
“伽释身世之事,如今还有多少人知晓?”
“除了娘娘与高将军夫妇外,便只剩下榴实与我知晓了。”
我沉了口气:“这件事,口风把严实。”
“是。”
夜间,棠火急急回了孤芳殿。
“什么事?”
棠火伏地:“娘娘,陛下赐了赵氏杖毙。”
我落钗的手一顿,淡淡望向她:“为何?”
原来,那赵氏之女虽是世家出身,但因是老来得女,从小便被娇惯着长大,虽生的一张好皮囊,却实在是个愚笨的,弄不清皇帝为何宠她就算了,竟胆敢大半夜去皇后那抢人。
皇帝与皇后本就因为北伐之事有了不小的罅隙,故而每每去栖凤宫,都要被皇后“请”出去,拒与他同榻而眠。
皇帝平日里不露喜怒,其实心里早就兜了一萝火。
加之,每每瞧见赵氏,便要想到皇后肩上之伤,一时间对皇后又是愧疚又是疼惜。
今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留宿于皇后宫中,皇后正愁找不到机会赶人,偏偏这时赵氏却不识好歹要来抢人。
抢人就算了,皇帝只是把她打入冷宫,结果她不识好歹竟敢气急之下辱骂皇后。
这一骂,便是把皇帝心尖尖上的人给骂了。
我闭上了眼睛。
看来,皇帝是要对赵家动手了。
我嗤笑一声:“他竟也舍得。”
好不容易找到赵相这样一个忠心于帝王的,不等着局势稳定了再算账,竟敢在风口浪尖就将人处理了?
皇帝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我如今倒是有些看不懂了。
但我很快明白了。
第二日,他便将我之前给他的赵相勾结北祈的证据,甩在了朝臣面前。
原来,曾经赵相还没做到右相一位上时,便与北祈勾结,策划了几年前宫外那场刺杀,若不是伽释舍身挡箭,皇帝便有性命之忧,若到那时,南萧必然大乱,北祈便可趁势南下。
如此一来,再加之赵相此前被群臣弹劾种种,数罪并罚。
赵右相之死,乃死得其所,群臣哑口无言。
而即使皇帝宠爱赵妃,但在家国利益面前,毅然能够大义灭亲,此更是明辨是非之举。
如此深明大义、杀伐果决的帝王,一时间,帝王一党的心,愈发坚定。
甚至,朝中无派立的清臣,虽无明确站队之意,但那颗心也慢慢偏向了帝王。
此一举除了在朝堂上赢得臣子之心外,就是朝堂之外,也被许多读书人交口称赞,大赞君王之贤,甚至作了许多诗赞颂。
帝王党和太后党分庭抗礼之势,越发激烈。
宠妃赵氏?
我笑了。
不过帝王朝局中,一颗从开始就已望到了结局的弃子罢了。
真狠啊。
我坐在珠帘之后,望着皇帝的背影,心内真是忍不住感叹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是赵相下了台,右相一位便要空悬,我还想着怎么提拔我自己的人。
萧楚珩已然下了令。
“郑叔延领右相一职。”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个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