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入戏

    凌晨六点, 南允知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睁开眼时权至龙还睡着,手臂环在她腰上,脸埋在她肩窝里, 呼吸轻浅绵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上, 昨天她主动得有点狠, 他也回应得更多,所以那里有几道昨晚她无意识留下的抓痕。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 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的人就动了动。

    “允知……”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她, “几点了?”

    “还早。”她压低声音,“你再睡会儿。”

    权至龙含糊地“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开, 反而把她往怀里又拽了拽,南允知被他拉得整个人往后仰, 跌回床上后他立刻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上,眼睛还闭着。

    “几点的车?”他的声音闷闷的。

    “七点。”

    “那还早。”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嘴唇蹭了蹭她的皮肤,“再陪我躺一会儿。”

    南允知任由他抱着, 拿出手机回应经纪人的信息,让他可以不用急着马上过来。

    “龙。”她轻声叫他。

    “嗯?”

    “进组之后, 我要拍四个月。”她的声音很平静,“导演要求很严,我需要完全进入角色。”

    “我知道。”权至龙贴在她颈侧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回应。

    “素静这个角色,”她继续说, 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她从小就不会说话,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那种状态……”

    她顿了顿,眸中情绪闪烁,“我需要把自己也放进那种状态里。不只是演戏的时候,是生活中也要那样。导演说,要让我把那个自己找回来。”

    权至龙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所以,”她的声音更轻了,“进组之后,我可能会很久不联系你。”

    权至龙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感觉到他贴在自己颈侧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变得重了一些,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是不想联系你。”她解释,“是怕联系了之后,我就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听不出情绪。

    “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她说,“素静就是这样的人。她从小就不被看见,不被听见,所以她把自己藏起来,用沉默保护自己,我试镜的时候,导演说我有那种感觉,但是现在没有了。”

    她停顿了一下,回想着两人冰岛时的相处语气也愈加轻柔。

    “因为你。”她最后说,“因为你,我变软了。”

    权至龙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看他。

    “所以你要把曾经的那个自己找回来。”他开口的声音有些涩,想起那个倔强而沉默的她。

    “嗯。”

    权至龙的心往下一沉,他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演员沉浸难度大的角色的时候会需要切断和外界的联系,把自己完全放进角色的世界里,尤其是尹素竟那样的角色,浑身充满着压抑绝望和孤独,要演出那种感觉的她自己也要经历那种感觉。

    “具体要多久?”他开口问。

    “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要看导演的要求,也要看我自己。”

    权至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允知啊,你这是要让我等多久?”

    南允知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回应。

    “一个月?”他闷声问。

    她没有回答。

    “两个月?”

    还是没有回答。

    “总不会半年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不会的。”南允知轻声说,“不会那么久的。”

    权至龙的眸底一暗,没有再说下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南允知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从她颈侧移到耳后,最后落在她头发上,接着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

    “好。”他的声音怅然又无奈,“你去吧。”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温柔而明亮,依旧安静地看着她。

    “不过,”他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偶尔发个消息也行吧?不用每天发,就偶尔告诉我你还活着就行。”

    南允知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好。”

    “那我等你。”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等拍完了,我们再去旅行。”

    “好。”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微凉的唇。

    “允知。”他贴着她的唇,声音低低的。

    “嗯?”

    “别把自己弄丢了。”

    南允知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会的。”她说,“有你在这里,我不会丢的。”

    权至龙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他又亲了她一下然后才松开手。

    “走吧,”他说,“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

    南允知坐起身开始穿衣服,权至龙就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穿好衣服后站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他还躺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赤裸的上身,那些痕迹不太深,一道一道交错在他肩膀腰际。

    “龙。”她叫他。

    “嗯?”

    “等我回来。”

    “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权至龙躺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枕头上有她睡过的凹痕,被子里还有她的温度。他把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允知。”他轻轻叫她的名字,声音闷在枕头里。

    四个月。

    一百二十天。

    两千八百八十个小时。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线,他伸出手,让那道光落在自己掌心里,然后握紧拳头。

    什么也没抓住。

    根据宋导演的要求,南允知提前两周进组,第一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读剧本 ,尹素静的故事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但每次读都能发现新的东西。

    她小时候被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长大,因为不会说话被同龄的孩子欺负,她用手语比划没有人懂,她写在纸上没有人看,后来她学会了调音,钢琴不会说话,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南允知放下剧本,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面对父亲失望的目光和母亲永远落在妹妹身上的温柔,她也说不出话,说了就是不懂事,就是嫉妒,所以她学会了沉默,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憋在心里,用音乐代替语言。

    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尹素静的世界。

    那是一个很安静而绝望的世界,一个人待着用工作填满时间,用沉默保护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再次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脸,她试着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她又试着哭,让眼泪掉下来,但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无声哭泣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不是她,是尹素静。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继续看剧本。

    同一时间的夜晚,首尔。

    权至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她的消息。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她说进组后会很久不联系。

    他答应了,他应该做到的。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的瞬间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坐在他怀里看极光时的侧脸,她站在黑沙滩上对他笑时的样子,她蹲在冰川上画小人时的认真。

    权至龙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四个月。

    才第一天,他就已经受不了了。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翻出那个企鹅钥匙扣,之前她放在他这里了,小企鹅脖子上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小围巾,憨憨的,笨笨的,像她。

    “允知啊。”他轻轻叫她的名字,把钥匙扣攥在掌心里。

    好想她。

    想得快要疯了。

    第二天一早,权至龙被经纪人的电话叫醒。

    “至龙,今天的行程别忘了,十点在公司开会,下午要去排练室,晚上还有个品牌活动。”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声音怎么这样?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

    “那你今天早点睡,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排练。”

    权至龙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很淡,但他还是闻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枕头翻了个面,坐起来。

    不能这样。

    她要工作,他也要工作。

    她要在片场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他也要准备巡演,准备十周年,准备那些他该做的事。

    权至龙下床,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点狼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等我回来。”

    好,他等。

    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嗯,还是那个GD,还是那个权至龙。

    他拿起车钥匙,出门。

    第二天,南允知开始去当地的听障人士机构做志愿者。

    她学了一些基础的手语,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用手语交流。他们的世界是无声的,但他们的表情很丰富,笑容很灿烂。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学习手语时,再次听到手语老师教的我爱你的手语,脑海中猝不及防想起权至龙,想起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嘴角悄然弯了一下。

    然后下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在笑,立刻捂住嘴收了回去。

    不行,不能想他。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几天她把自己完全投入到尹素静的世界里,不再说话,把手机关机锁进抽屉里不再看任何消息,她每天去听障人士机构待几个小时,坐在角落里观察那些人试着去理解那个无声的世界。

    可她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权至龙,想起他发来的那些消息,消息里有像他一样委屈的表情包,还会用低低的嗓音发来“我想你了”了,太多与他有关的画面会突然冒出来毫无预兆地击中她。

    她难以控制,只得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继续工作。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权至龙一直在给她发消息。

    他知道她不会马上看,但最终还是忍不住一直发。

    七月初,南允知进组,第一场戏正式开拍。

    场景是尹素静的家,那栋破旧的小屋。她坐在那架走调的钢琴前用调音扳手一下一下地拧着弦轴,耳朵贴近琴弦,听那些细微的音高变化。

    “Action!”

    南允知进入尹素静的身体,她低着头专注地调音,手指在琴键上按下,听一下再拧一下,再按下,再听一下,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镜头推近对准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到有点麻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一潭死水下隐藏的暗流。

    “Cut!”

    宋均昊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南允知停下表演,抬起头看着他。

    宋均昊皱着眉头盯着监视器上的回放,看了好一会儿后然后摇了摇头。

    “再来一遍。”他说,“情绪不对。”

    南允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准备开始第二次表演。

    第二遍她试着把那种压抑的绝望再放大一点,让眼神里的暗流更明显一些,但宋均昊还是不满意。

    “太刻意了。”他说,“尹素静的绝望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没人听见她,也没人想听见她,你不是用表情把那种感觉找到,而是用身体。”

    南允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些属于南允知的东西再压下去一些。

    第三遍,她把自己放得更空,她不去想怎么演,只是让身体自己去反应。手指机械地拧着弦轴,耳朵机械地听着琴音,眼神是空的,但空得让人心碎。

    “Cut!”宋均昊的声音又响起来,“可以了,这条过。”

    南允知松了口气,但宋均昊紧接着又说:“不过还不够,明天继续找感觉。”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尹素静身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个人走到山坡上坐着,用尹素静的方式去感受这个世界。晚上回到小屋,对着镜子练习那些无声的哭泣,无声的愤怒,无声的绝望。

    她仍然几乎不看手机。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知道只要看一眼,那些被她锁起来的南允知就会跑出来,把尹素静挤走,她会想他,忍不住要给他发消息,也会忍不住想听他说话,那些温暖的东西会让她变得柔软,而尹素静不需要柔软。

    所以她忍着,把手机和那枚戒指一起锁在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不去碰它。

    权至龙那边依然很忙。

    BigBang十周年世界巡演将从日本场开始启动,在此之前还有一连串的彩排和宣传,他和成员们每天泡在练习室里,需要和舞团一遍遍地走位,乐队这边一遍遍地合音,还要和导演一遍遍地确认舞台效果。

    “至龙,这里你的走位可以再靠前一点。”导演指着舞台上的某个位置,“灯光会从这里打过来,你站在这个位置效果最好。”

    权至龙按照导演的要求走了一遍,然后站在那个位置,抬头看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灯光设备。

    “会不会太亮了?”他问,“副歌部分我想要那种从暗到明的渐变,如果一开始就这么亮,后面的爆发就不够有冲击力。”

    导演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调整一下,前奏的时候只留一束追光,副歌再全开。”

    权至龙“嗯”了一声,继续走下一个位置。

    彩排间隙,他坐在舞台边缘喝水,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看,是工作群的消息,不是她。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喝水。

    已经十天了。

    十天前她说了那句“这几天会比较忙”之后,就再也没有发过消息。他每天都会发几条,有时候是最近的照片,或者是语音,也有一些日常简单的“今天累不累”,但她都没有回。

    他知道她忙,一定是在封闭式训练,早就听说过宋导演要求高,对她本身偶像出身的演员一定要求更高,她从最开始为了这个角色付出了多少,正因为都知道,所以他不催不闹,不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只是每天都发几条信息,就像在往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投递想念。

    但她不回他就不知道她好不好,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更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躲在哪里哭。

    他想起她之前为面试做准备时,为了演好尹素静,她需要把自己放进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她说那个地方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尹素静一个人。

    “那你会不会也消失?”他当时问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她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不会的,我答应你。”

    他那时候信了。

    但现在,他开始有点不确定了。

    “哥,在想什么呢?”胜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权至龙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什么,在想舞台的事。”

    胜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晚上一起去吃饭?几个朋友说好久没聚了。”

    “不了。”权至龙说,“晚上还要去工作室,新歌还没写完。”

    胜利耸耸肩,没有勉强。

    晚上的工作室里很安静,权至龙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是一段未完成的旋律,他写这首歌写了很久了,从去年就开始断断续续的写,始终没能完成。

    他按下播放键,钢琴的前奏流淌出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伤。他听着那段旋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她坐在山坡上发呆的样子,她对着镜子练习哭泣的样子,她把自己关在那栋破旧小屋里试图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成功把尹素静从身体里唤出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南允知锁好,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想她,想得快要发疯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一张练习室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彩排好累,但想到你就觉得还能坚持】。

    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听那段旋律。

    钢琴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又像在完会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他还是想说,想告诉她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他拿起笔,在谱纸上写下一行字:

    “想让你听见我的声音。”

    然后他又划掉了。

    太直白了,不像歌词,像情书。

    他重新写:

    “即使不在身边,也想让你听见。”

    还是不对。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夜色很深,首尔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条流动的河。他忽然想起在冰岛的时候,她靠在他怀里看极光,那抹极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说“我们看到了”。

    那时候他许了一个愿。

    他没有告诉她许了什么,但现在他想说出来了。

    他希望她永远不要消失,希望她永远是他认识的那个南允知,那个会在他不安的时候抱住他,说“我不会不要你”的南允知。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抓过手机一看,是她发来的消息:

    【今天拍了一场很重要的戏,导演说还行,但我知道还不够。】

    就一句话,没有表情,没有语音,但权至龙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飞快地打字:

    【允知呀,你终于回消息了[小狗哭泣]】

    【这几天你都没回我,我都不敢发太多,怕打扰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累不累?】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好一会儿,她的消息才来:

    【还好,就是有点累。你呢?巡演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有点想你。】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黏人了,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着屏幕,等着她的反应。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复了,屏幕才跳出一条新消息:

    【我也是。】

    就两个字,但权至龙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按在胸口,笑得眉眼弯弯。

    她还在,她没有消失。

    她只是被锁在那个盒子里了,但偶尔,她会打开一条缝,探出头来,对他说一句“我也是”。

    那就够了。

    他拿起笔,在谱纸上重新写下一行字:

    “拜托,哪怕一次,能再看见你”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他继续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另一个人说话,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和不安都变成了音符和文字流淌在五线谱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工作室里的灯亮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伤口

    南允知用了整整一周才真正触碰到尹素静人生的第一道伤口。

    那是在剧本的第十七页, 只有短短三行字:“幼年时因无法说话被母亲厌恶,后被送往儿童保护机构。”她第一次读到这几行字时没有太多感觉,她自己的童年也不快乐,以为自己会懂这种被厌恶的感觉。

    但宋均昊说不够。她只是理解尹素静, 还没有成为她, 于是她开始往更深的地方走, 像一个人慢慢走进一片浓雾,后来她去找了当地儿童保护机构的志愿者听那些社工讲述她们见过的案例。

    有一个女人讲了很久,讲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被母亲用铁链拴在阳台上, 邻居听见半夜有敲击声报了警,警察破门进去的时候, 女孩的十个手指甲全部脱落,指尖的肉都烂了,因为她一直在用指甲敲水泥地, 只要这样才能让别人听见她。

    “她妈妈说她太吵了。”那个社工的神色似乎也对这种情况习惯了,“你说离不离谱, 她都不会说话,她妈妈却说她太吵了。”

    南允知坐在那里听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薄薄的茧,那是弹琴留下的,她想象着手的指甲脱落, 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再被粗糙的水泥地磨烂, 血肉模糊,那个小女孩蹲在阳台上张着嘴,感觉到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指甲敲地面, 笃、笃、笃,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抓紧床单,剧本里尹素静的母亲只有寥寥几笔的轮廓:一个年轻的女人,未婚先孕,没有工作,租住在半地下室,每天打两份工。

    她恨这个孩子,认为是她拖累了自己的人生,她嫌弃孩子的声音吵闹,在她只有两三岁时拿胶带封住孩子的嘴,后来尹素静长大一点说不出来话了,就把孩子锁在房间里不给她吃饱饭,有时候喝醉了酒会拽着孩子的头发把她从角落里拖出来,对着那张沉默的脸尖叫埋怨:“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尹素静不说话,她只是看着母亲,没有哭,她从小就很少哭,因为哭了也没有用,她的声音没有人会听见,因此她只是蹲在角落里用手指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画圈,画完一个再画一个,那些圆圈一个套一个,像永远走不出去的牢笼。

    后来母亲因为车祸当场死亡,警察找到尹素静的时候,她正蹲在半地下室的角落里画圈,已经画满了整面墙,她看着警察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于是便把她送进了儿童保护机构,那年她八岁。

    南允知开始学着用尹素静的方式生活,她不再主动和人说话,对工作人员的问候点头回应得有些麻木,在吃饭时和别人自己坐一张桌子,在片场的时候,她会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画圈。

    剧组的人感觉她太安静而有些害怕,她的存在像被遗弃在角落的破败玩偶,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有一次场务不小心碰掉了她身边的道具,当时发出很大的声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有她一动不动的画着圆圈,像是根本听不见。

    宋均昊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他只是把她的戏份往前调了几天,让她更早地进入那些更深的伤口。

    尹素静在儿童保护机构待了三年,那里的生活不算好,但至少有人给她饭吃,没有人打她,她学会了手语,自己梳头发,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看天空。机构里的老师说她是乖孩子,不吵不闹,不惹麻烦。

    九岁那年一对夫妇来机构领养孩子,他们看了很多孩子,最后选中了尹素静。因为她安静,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哭着喊着要妈妈。女人蹲下来,看着她,笑着说:“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尹素静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她点了点头。

    她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

    养父姓金,是个中学老师,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养母姓李,在超市做收银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给她买新衣服,会在周末带她去公园。刚开始的几个月一切都很好,尹素静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打扫卫生,学会了在养母累的时候帮她捶背,在养父批改作业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她想这一次她不会被抛弃了。她努力做一个好孩子,不惹任何麻烦。

    后来养母怀孕了,那年尹素静十一岁,她记得养母知道怀孕那天,养母高兴得哭了,养父抱着她哭,她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弟弟出生后一切都变了,养母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孩子,每一刻都围着那个孩子转,养父也变了,他不再和尹素静说话,开始喝酒,一开始只是一杯,后来变成两杯,三杯,一整瓶。喝完酒他会坐在客厅里发呆,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尹素静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更努力地做一个乖孩子,打扫房间,做家务做饭,在弟弟哭的时候第一个跑过去哄他,但那些目光再也没有回到她身上。

    十六岁那年冬天,养父喝醉了酒,深夜推开她的房门,她躺在床上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脚步声踉跄,她闭着眼睛不敢动,床垫塌下去一块,一只粗糙的手落在她脸上,另一只手停在胸口。

    她睁开眼,养父的脸就在她上方,眼睛红红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他的手还在动,解开她睡衣的扣子,她看着他,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你不会说话,对吧?那你也不会告诉别人。”

    他的手继续往下。她开始发抖,手指抓紧床单,不敢反抗,害怕再一次被抛弃。

    门在这时候开了,养母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两个人。她的表情震惊又愤怒,走过来一把拉起养父,把他推出房间后关上门,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蜷缩在床角的尹素静,那张脸上的表情充满厌恶和疲惫。

    “你出去。”她的声音很冷,“离开这个家。”

    尹素静说不出话,眼泪无声的落下。

    “我说你出去。”养母的声音尖起来,指着门口,“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留在这里这个家就毁了,你走,你走啊!”

    尹素静赤着脚下床,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养母最后一眼,养母没有看她,她知道自己再次被抛弃了。

    那是十二月,首尔的冬天很冷,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赤着脚站在楼道里,不知道该去哪里,她蹲下来在结霜的地面上画圈。

    南允知拍这场戏的时候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在人造的雪景赤着脚站着,宋均昊喊了“Action”之后,她就蹲下去开始在地上画圈。

    镜头推近对准她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与困惑,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最后都会被赶出来。她只是蹲在那里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在地上画圈,直至低温将她吞没。

    宋均昊没有喊“Cut”,摄像机一直转着,胶片沙沙地走,没有人敢出声。整个片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南允知不知道画了多少个圈,指甲已经磨出了血,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红色痕迹。她看着那些血,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握成拳头?

    “Cut。”宋均昊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过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伤口正渗着血。

    “允知姐,你的手……”助理的声音担忧。

    她摇了摇头表示没事,把手缩进衣袖里。

    李帝勋本来今天戏份不多,刚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很紧,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声音温和:“允知xi,你的手需要处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让他心里一紧。那不是南允知清冷中永远带着一点疏离的眼睛,而是仿佛被掏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自从进入角色后,她几乎不会说话回应,整个人完全进入了那种状态。

    “你今天演得很好。”他说缓缓开口。

    南允知任由助理为自己处理伤口,依旧没有说话。

    李帝勋也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我第一次拍宋导演的戏的时候也这样。”

    南允知转过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怅然:“那部戏的角色是个失去孩子的父亲,拍了一个多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就觉得胸口有个洞,什么东西都填不满。”

    南允知安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天收工,我坐在片场不想走,宋导演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看着远处正在和摄影师说话的宋均昊,声音放得更轻,“他说演员这行最残忍的地方,就是你要把自己撕开,把那些最痛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但你不能被那些东西吃掉。”

    南允知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咖啡杯的指节泛白。

    “你现在,”李帝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快被吃掉了?”

    南允知没有回答,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死寂的灰色里裂开了一道缝,但很快那道缝又合上了,她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李帝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眉头皱得很紧。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南允知洗完澡便睡觉了,可睡眠的时间持续不了多久,她又会在凌晨醒来。

    酒店的窗帘遮光性很好,房间里一片漆黑,分不清是深夜还是黎明。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尹素静。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沉入最深的黑暗,她感受着尹素静的经历,感受着她的记忆与被不断抛弃的痛苦,必须感受,如果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更好的记得尹素静。

    南允知再睁开眼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没有擦,只是那样躺着,让那些不属于她的悲伤把她淹没。

    尹素静不会哭,但她会。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允知xi,五点半了,该去片场了。”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

    她坐起身,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清冷,也不是尹素静的绝望,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镜子里那张脸。

    “你是谁?”她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今天拍摄的戏份是她被认为是嫌疑犯带回警局审问的桥段。

    事情发生在一个深夜,她打工的便利店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男人被杀死在巷子里,身上被捅了很多刀。警察调了监控,发现那个时间段只有她一个人经过那条巷子。

    她被带到警察局坐在审讯室里,头顶的灯很亮,晃得她眼睛疼,对面的警察一直在问她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些话堵在胸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警察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更大了,“你是不是心虚?”

    她摇了摇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有没有看到什么?你认识死者吗?”

    她摇头,摇头,摇头,用手语比划,警察不耐烦了,把一张照片拍在她面前,那是一个男人的脸,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照片上他闭着眼睛脸色发青,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你认识她吗?”

    她看着那张照片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警察又拿出一张照片,是监控截图,画面上她正从巷口经过,时间是案发后十分钟,“你是最后一个出现在现场的人,你的衣服上有血迹,你的鞋印在现场被发现,你告诉我这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袖口上确实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她以为是在便利店搬货时蹭到的番茄酱,她抬起头,看着警察嘴唇动了动,却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会低下头在膝盖上画圈,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她,就像没有人相信养父对她做的事,她像她一直做的那样沉默,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等着风暴过去或者把自己淹没。

    南允知演完这场戏之后,在片场的角落里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画圈,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她,她的状态太吓人了。

    但李帝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陪她,过了很久,他递给她一杯热咖啡,她反应有些缓慢,在他的视线下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喝。

    “允知xi。”他叫她的声音很轻。

    她睫羽微颤,没有回应。

    “你不是她。”他说,“你不是尹素静。”

    她的手停了一下,像是缓缓意识到什么,把咖啡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向化妆间。

    李帝勋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南允知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那一片黑暗里,那些属于尹素静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沉入最深的黑暗,她想起养父的手,养母的脸,警察局里那盏晃眼的灯。

    她蹲下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

    房间里有震动的声音,她一开始没有理会,但那震动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很久,像一个人在固执地敲着一扇紧闭的门。她终于站起身,走过去从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翻出那部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

    来自同一个人。

    【允知,今天彩排结束了,累死了[瘫倒]】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日本今天好热。】

    【[图片]今天吃了这个,这个口味你肯定喜欢,等你回来带你去。】

    【允知呀,你是不是很忙?没关系,你忙你的,我就随便发发。】

    【今天在去会场的路上看到你的大屏海报了,我们知实火,拍了一张给你看看[图片]】

    【允知,我又失眠了,你睡了吗?】

    【今天想写一首新歌,但总感觉差点什么,不好开始写。】

    【允知呀,我想你了,你知道吗?】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等你。】

    【东京的夜景也很好看,下次带你来看。[图片]】

    【允知呀,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学会了一道新菜,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只好胖的猫,长得好像你[图片],没有说你胖的意思哦,是可爱知】

    【又失眠了,你是不是也没睡?】

    【允知,我好想你。】

    【想你想得快疯了。】

    【你还好吗?至少告诉我你还活着。】

    【允知。】

    【允知。】

    【允知。】

    她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每一条都看得很慢。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只有两个字:

    【允知。】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那双空洞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死寂的灰色里挣扎着想要破出来。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别把自己弄丢了”。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担忧,有心疼,有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温柔。

    她想起自己答应过他:“不会的,有你在这里,我不会丢的”。

    可现在她在往下沉,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尹素静一个人的绝望。

    他在岸上等她,一直在等,每天都在往那个黑暗的水面投下一颗又一颗石子,告诉她:我在这里,我还在。

    她的手指动了动回应:【今天拍了一场很重要的戏,导演说还行,但我知道还不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句话,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让他知道她还在这里,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允知呀,你终于回消息了[小狗哭泣]】

    【这几天你都没回我,我都不敢发太多,怕打扰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累不累?】

    她看着那个哭泣的小狗,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笑,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复太多。

    【还好,就是有点累。你呢?巡演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依旧快速回复。

    【还行,就是有点想你。】

    她盯着这句话,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他蹲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进去”,想起他问她“你不会不要我吧”。

    她不想舍得再看见那样的他。

    她打字:【我也是。】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银白色的,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我是南允知,不是尹素静。我是南允知,不是尹素静。

    她是南允知,有人等她,有人想她。

    她不是尹素静。

    她不会消失。

    她会回去的。

    七月下旬,BigBang十周年世界巡演首尔场的彩排进入最后阶段,权至龙几乎每天都泡在练习室里。

    他的状态很好,好到连太阳都说他“最近像打了鸡血”。

    “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休息的时候,太阳递给他一瓶水,目光里带着探究,“最近心情好得不太正常。”

    权至龙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有吗?”

    “有。”太阳在他旁边坐下,“上周开会的时候,杨社长说方案要调整,你居然没皱眉,还笑着说那就改吧,把胜利吓得以为你要整他。”

    权至龙想起上周的事,忍不住笑出声:“胜利那小子,就是欠收拾。”

    “所以到底有什么好事?”太阳问,“新歌写完了?”

    “差不多。”权至龙靠在墙上,看着练习室天花板上那排明亮的灯管,“写了一首,还没取名字。”

    “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悲伤的,应该不算,反正是想要一个人回来。”

    太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算什么风格?”

    “就是那种……”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很想一个人回来,你只能把那些话写进歌里,等她回来的时候弹给她听。”

    太阳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写给谁的?”

    权至龙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圆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太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写,写完了我帮你听听。”

    “嗯。”

    彩排结束后,权至龙没有跟成员们一起去吃饭,一个人开车回了工作室。他坐在调音台前,打开那个标注着“新歌”的工程文件,耳机里传来那段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旋律。

    他听着那段demo,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她发来的消息说“今天拍了一场很重要的戏”,说“导演说还行,但我知道还不够”,说“我也想你了”。

    他想象着她拍戏的样子,想象她坐在破旧的钢琴前,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镜头,把尹素静的绝望和压抑一点一点地挖出来给所有人看。

    他心疼她,但他也知道那是她想做的事,是她的选择。

    他只能等。

    等她拍完,等她回来,等她重新变成那个会在他不安的时候抱住他的南允知。

    几天后,权至龙接到了一本杂志的封面拍摄邀约,对方是日本很有影响力的时尚杂志,十五周年特刊,想邀请他和一位日本女模特合作拍摄一组大片。

    “至龙,对方发来了合作模特的资料。”经纪人把一份文件递给他,“小松菜奈,日本的新生代模特,在亚洲人气很高,风格跟你挺搭的。”

    权至龙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五官精致,气质清冷,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疏离感,像是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世界。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后台见到南允知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这样,清冷疏离,像一朵还没开就被人遗忘的花。

    “至龙?”经纪人叫他,“有问题吗?”

    “没有。”他合上文件,“什么时候拍?”

    “下周三,东京。”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想念还是不安

    七月末的片场, 空气里弥漫着闷热与机油混杂的气味。

    南允知坐在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她今天没有戏份但还是来了,坐在角落里看李帝勋和其他演员对戏,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站在三步之外, 不敢靠太近, 也不敢离太远。

    自从开始拍摄的一个月以来, 她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跟人交流说话。

    为了适应角色,她几乎每天都在剧本当中,在尹素静的人生之中, 因此身体仿佛感知到她的情绪,本能地抗拒发出声音, 每次喉咙里涌出声音时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堵得她胸口发闷,她甚至开始习惯用点头和摇头回应一切, 手指偶尔会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那是尹素静的习惯。

    与权至龙的信息让她短暂地脱离出来过, 可是紧接着的拍摄又必须压抑那一丝清醒,因为回消息这件事本身,就会让她从尹素静的身体里往外掉,而她要完全进入到尹素静的状态里才能演得足够好,但她紧接着便会陷入到那种状态当中, 甚至再次分不太清了。

    “允知xi。”宋均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 导演手里拿着剧本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天那场戏,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点了点头。

    “是准备好了, 还是知道了?”

    她想了想,用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去:【准备好了。】

    宋均昊看了一眼只是说:“明天那场戏是整个角色的转折点,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我需要的是爆发,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爆发,是压抑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你要让观众觉得,那一瞬间她不是学会了说话,是终于被允许说话了。”

    南允知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能做到吗?”

    她又点了点头。

    宋均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她抬起眼。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他的语气平淡,目光仿佛将她穿透,“这对角色是好的,但是对于你来说,再绷下去要么断,要么永远松不回来,你自己最好能够注意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南允知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那杯咖啡彻底凉透了。

    傍晚收工时,助理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允知姐,今天有粉丝在片场外面等,从早上就来了,一直没走,您要不要……出去看一眼?”

    南允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今天没有戏份,原本可以提前离开,但她为了更好的演绎了解,选择留下来看李帝勋演戏,那些粉丝等了整整一天。

    她站起身,跟着助理往片场外走。

    片场外面的围栏边站着十几个女孩,年纪都不大,手里举着应援手幅和灯牌,为首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小小的纸箱,她们看见她出来,眼睛瞬间亮了,但又不敢靠太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其中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小声说:“欧尼出来了。”

    南允知看着她们,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粉丝了。进组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尹素静的世界里,不看手机,不和外界联系,她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忘了有人会等她,会因为她的一个笑容开心一整天。

    她们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深深鞠了一躬。

    “允知欧尼,我们是你的粉丝。”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知道你拍戏很辛苦,所以给你准备了一点吃的,都是低卡的,不会影响身材管理。还有这个……”她把纸箱举起来,“是粉丝站收集的留言,大家都在信里给你加油了。”

    南允知看着那个纸箱,上面贴满了手绘的贴纸,有小花,有小星星,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那几个女孩。

    她们站在那里,亮亮的眼睛里面全是她,不是尹素静,是她南允知。

    “欧尼,你瘦了好多。”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眼眶红了,“要好好吃饭啊,不然身体会垮的。”

    “是啊是啊。”旁边的人跟着点头,眼眶也跟着红了,“我们每天都在听你的歌,《never》我循环了一百遍了,每次听都哭。”

    “欧尼,你拍戏的时候也要记得休息,不要太拼了。”

    “我们等你拍完回归,还要等你的演唱会。”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却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心疼的抽泣声,南允知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无比生动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权至龙说过的话:“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擅长造神,也擅长毁神,他们现在爱你,是爱你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她们的确爱舞台上的R.Y.Z,可她们也爱是那个会瘦会累会陷入角色的绝境中的南允知,她们担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腿上的伤有没有好,一个人会不会太孤独。

    她们的爱是路灯,只是安静地亮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等她回头。

    “小知。”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又开口了,仿佛害怕惊动她的状态,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你看上去好累。”

    南允知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们看路透图,你走路的时候左腿好像不太敢用力,是不是腿伤又犯了?”另一个女孩接话,“还有你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比之前还瘦,我们好担心……”

    “小知,你不要太拼了。”扎马尾的女孩吸了吸鼻子,“我们知道你想把角色演好,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你不开心我们也会难过的。”

    南允知站在那里,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那些声音像一层暖流从她耳朵里涌进去,慢慢地漫过那些被尹素静填满的缝隙。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几个女孩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走过来。

    南允知在她们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接过那个纸箱,纸箱很轻,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谢谢你们。”她开口带着几分生涩,声音有点沙哑,“我会好好吃的。”

    那些个女孩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欧尼……”

    “还有,”南允知看着她们,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但那是真的笑,对她们说,“我没事,腿不疼了,也没有不开心,就是……拍戏有点累。”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纸箱,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暖。

    “你们的信我也会认真看的。”她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女孩,“谢谢你们等我。”

    那些女孩哭着笑了:“欧尼,我们永远等你。”

    她再次短暂的脱离出尹素静的灵魂,感觉到属于南允知的重量。

    她对着她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片场,她的助理小跑着跟在后面,看见她走进化妆间后关上门,一个人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苍白,消瘦,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镜子里那张脸。

    “我是南允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尹素静。”-

    又是一天的演唱会完美落幕,结束庆功宴的权至龙躺在酒店的床上看着手机。

    他翻了无数遍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晚安”,她没有回,他退出对话框点开那个粉丝群,这是他最近又开始养成的新习惯,群里永远有人在讨论她的行程和路透图,分析她的状态,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分享过自己真正的状态了,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有没有笑,是不是又瘦了。

    群里正热闹。

    【姐妹们!今天的路透![图片][图片][图片]】

    【天呐她怎么又瘦了!那个腰细得……】

    【脸色也不好,眼睛下面黑眼圈好重】

    【听说今天拍了很久的哭戏,她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但你们看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种尹素静的状态,蜷缩着低着头,步子很慢,手在身侧微微蜷着】

    【她这是已经完全入戏了吧?】

    【感觉她现在走路都带着尹素静的影子,之前在片场外面遇到她,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反应,就那样走过去了】

    【啊这……她不会出不来吧?】

    【应该不会吧,要相信知是专业的演员,拍完就好了】

    【但宋均昊的戏出了名的磨人,之前有个演员拍完他的戏抑郁了好几个月……】

    【别吓我![哭泣]】

    权至龙盯着那张照片,她穿着尹素静的衣服,头发随意扎着,低着头走路,身边跟着助理,但她好像和助理之间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他把照片放大看她的脸,她的轮廓比记忆中更锋利了,让他心里一空,她瘦了太多。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进组之后,我可能会很久不联系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当时答应了,以为自己做得到,但现在才过了一个月,哪怕她有给自己回信息,他也已经快要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