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又起 我们需要谈
十二月十五这天,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飘落在地,铺白了整个璟王府。
云霄走在路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落落的静山居。
瑞雪兆丰年, 本该是喜庆之事, 加之昨日王妃状告王氏投毒, 堂上审理十分顺畅。
王爷理应十分高兴,可回来后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云霄倒是不觉得“阴沉着脸”不妥,毕竟遇见王妃前, 王爷平日大多都是这个表情。
可在双喜临门之日,阴沉着脸,又命他去迎月阁给王妃送伤药, 却让他有些琢磨不透王妃膝盖的伤复发了?那为何王爷不自己去
静山居十分旷阔,数米高的松柏林种上一片,道路仍旧十分宽广,如今下雪,绿色松针上盖了一层白,地面上未来得及铲掉的积雪有脚踝那么高。
走出这一片安静到如同荒无人烟的院落, 雪化了又结冰,云霄的靴子上一层冰团,“砰砰”跺在地上都震不掉。
迎月阁和静山居相连。
云霄清理完鞋上的冰,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走到了迎月阁院外。
远远传来轻而朦胧的欢笑声, 院中的青石小路洁净干燥,簇簇鲜艳的红梅开在院落中,活泼动人。
越近,喧吵声越发清晰, 听起来差不多有五六个人说话。
云霄刚从清冷寂静,只有王爷孤零零一人的静山居出来,不免感叹,迎月阁竟如此热闹。
他着人通报后,拿着伤药走进屋。
云霄本以为自己做了充足的准备,但明显准备的还不够。
暖融融的热气混着茉莉沉木香扑面而来,一间屋子里,加上王妃,竟然有八个人。
今天难不成是除夕?
柳昭月和赵雪灵、齐映阳坐在美人榻上,江永逸、杏儿、树生和木墩坐在桌前,裴子野站着,不知道在表演什么,只看他一个飞身跃起,几人笑得前赴后继。
柳昭月身影直挺,安静地坐着,没有别人笑得那么夸张,但仍露出一排小而整齐的牙齿,眼角下弯。
柳昭月率先瞧见了进来的云霄,问他,是不是王爷有吩咐。
热闹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一齐落在云霄身上。
云霄先愣了一下,走上前行礼,拿出王爷交给他的药膏,
“王爷说,昨日瞧您在堂上跪得狠,让我来送些药膏,以防您需要。跟上次王爷给您的是同一种。若是不够,可以随时让人去拿。”云霄回道。
柳昭月似有迟疑地接过,问:“殿下当真这么说?”
云霄垂着头。
心里有些打鼓。
王爷从头到尾只跟他说了几个字——“把这个给她送过去。”
剩下的都是他揣测出来的。
不过,以他在王爷身边侍奉多年的经验,王爷肯定也是这么想,只不过碍于面子,不愿意明说罢了。
他应当也不算欺瞒。
云霄点头:“是。”
柳昭月温和的笑了句:“你回去同殿下说,过会儿我亲自去道谢。”
静山居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萧砚舟身着一袭单衣,站在书案前,凝神作画。
笔尖忽顿,墨珠滴落晕开,在画布上格外突兀。
“他们都在王妃那?”
“是。”云霄答。
他不敢多说,生怕王爷心里不舒坦。
空气静谧,毛笔划过纸面,似乎能听见墨汁晕染渗进纸面的“滋滋”声。萧砚舟不在意这幅画已被刚才的墨迹染毁,继续徐徐铺开。
“一会儿王妃若是来,就说本王忙,暂时没空见她。”
云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为何?”
“王爷您不是担心王妃的身体?等王妃来了不是刚好可以亲自问问。”
而且……多个人,静山居也能稍稍热闹些。
“哪那么多问题。”萧砚舟说,“你看不出来本王很忙吗?”
八尺长的画布在紫檀木桌面上摊放,一侧垂落在地,大漠孤烟,骏马逐日,若是忽略那个墨点,看起来仍是栩栩如生。
都画一上午了。
云霄倒觉得王爷挺闲。
可他当然不敢这么说,只好应“是”。
云霄回到静山居差不多半个时辰,就等到了要来道谢的王妃。
他没办法,只能把王爷交代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没成想,柳昭月只是眸色稍顿,随即神态自若的浅笑着说:“无妨,那烦请你帮我谢过殿下。”
这是自柳昭月在堂上状告王氏后,第一次去见萧砚舟碰壁。
柳昭月确实没放在心上。
大理寺是否要彻查当年母亲中毒一事,还未有定论,她仍要小心费神提防。
柳文耀是皇帝心腹,若是替王氏在暗中周旋,有萧胤圻发话,王氏这次怕是难以死成,最多几年牢狱。若真是这个结果,柳昭月还要谋划别的法子。
直到几日后。
大理寺开审李氏中毒一案,且进行的格外顺利,柳昭月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又去了趟静山居。
可这次,还是没见着萧砚舟。
又几次求见未果,柳昭月觉出几分不对味,有心去路上堵他,却也只在静山居外头见到几面,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便草草收场。
王氏下昭狱这天。
柳昭月捡起了好久不做的女红,给萧砚舟绣了个暖木香的荷包,右下角还有一个十分贴心的“璟”字。
她拿着荷包,站在静山居外,却只得到了云霄一句
——“王爷正在跟宣王下棋暂时不便见王妃。”
柳昭月此刻才意识到,萧砚舟好像生她气了,但不妙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为何。
柳昭月不会由着自己胡思乱想,这样除了摧残自身情绪,不会有任何作用。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对杏儿说过——“若是有天我想见萧砚舟,哪怕他不见我,我也会想办法让他见我。”
如今看来,她倒是会未卜先知-
璟王府修建之初,意外发现一处天然温泉,隐匿于山体之中。
温泉被巍峨的石洞包围,仅有一道半拱形的入口宛如天成。即便是在寒冬腊月,洞外雪花纷飞、银装素裹,洞内依旧氤氲着热气,潺潺水声,温暖如春。
这样的好地方,按照惯例,或许会划归为皇帝专属的行宫汤泉,然而先帝却直接下令,将这处温泉修建进璟王府内。
如今坐落在静山居后面,四周花木掩映,宛如世外桃源。
沉重的的脚步声在温泉入口处响起,萧砚舟缓缓走进来。
他一袭紫袍,胸前和袖口处的布料,被大片血迹浸染成更深的墨色。他缓缓脱下外衣,挂在屏风上,白色中衣也沾染了一片颜色稍浅的血迹。
萧砚舟今天心情很不好。
自他成婚后,萧胤圻对他的防备之心愈增,隔三差五,便抓到一个跟踪监视他的人。
去临南书院取那样东西一事,他谋划已久。
从月前起,萧砚舟便亲自审阅了书院的地形图,确认那些隐秘的路径和护卫分布。然而,他们不能动静太大,加之书院的地形比他想象中更复杂,几次派人,都无法深入藏匿地点。
有些手段,他一时又用不得。
处处被掣肘的感觉,让萧砚舟心中涌起一股无形的脑怒。
温泉旁有一宽而长的桌案,上面用来搁置烛台、铜镜和干净的衣物、毛巾。
萧砚舟站在镜前,烛火摇曳,将他深邃的眉眼笼罩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
脱掉沾血的中衣,镜中显露出他结实宽阔的肩背。
今日他又抓到了一个萧胤圻派来的喽啰。
往常萧砚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当作盗匪一剑赐死了事。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偏不想轻易放过。
萧砚舟归咎于某种情绪压抑太久,需要得到释放。
然而他用刑审问了近一个时辰,心中的燥闷以及没能得以平息,反而愈加浓烈。
最终,他停下手中的刑具,一剑封喉。鲜血如泉涌般溅出,洒在他的衣袍上。
温泉水雾氤氲,萧砚舟靠在池边,微闭双眼,墨色长发湿润垂落,贴着锁骨散开。
水流轻轻拍打着池壁,带来片刻的宁静。他微微阖眸,手指在水面轻轻划动,指尖溅起细小的水花。
鼻尖中血腥味还未散去。
不知为何,萧砚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
——那枚柳昭月亲手绣的,未能送到他手上的荷包,到底长什么样?
柳昭月住进璟王府两个多月,竟不知静山居后面别有洞天。
她刚向裴子野打探过消息,得知萧砚舟一早便出了府,至今未归。
柳昭月打算到静山居守株待兔。
没成想,外头的守卫并没有拦她,她索性就进来四处闲逛。
“哗啦哗啦”的清冽的水声飘入耳中,吸引了柳昭月的注意。她循声而去,穿过几簇寒梅,一转弯,竟然有一个山洞。
通往山洞的小径,几级台阶蜿蜒而上。最下方的台阶堆着积雪,靠近洞口处却干净如洗。
一阵很风吹来,扑在柳昭月脸上,居然夹杂着一股湿润的热气。她心中好奇,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向前走。
好暖和。
这是柳昭月进去后的第一反应。
一扇巨大白色绣金屏风映入眼帘,以及,挂在上方的紫色外袍。
柳昭月没见过萧砚舟穿过这件衣服。莫名的不安攀上心头,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想要转身离开。
“谁?”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屏风后骤然响起,带着几分疲惫与隐隐的压迫感。
柳昭月的脚步硬生生停住,心脏“扑通扑通”的敲击着胸腔。
这声音……像是萧砚舟,却比他平日多了几分沉郁。可裴子野不是才说,萧砚舟并未回府?
她声线有些颤抖:“无意打扰阁下,我这就离去。”
屏风后似乎安静了半瞬。
柳昭月抬腿欲走,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约间好像听见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过来。”
这道熟悉声音让柳昭月彻底停下脚步,连带着刚才的紧张与不安也一同落下,心脏仿佛被稳稳托住。
柳昭月慢慢走上前,手搭在屏风边缘,微微探头向内张望。
白雾弥漫,宛如一层薄纱。泉眼“噗嗤噗嗤”地冒着水,温热的泉水翻涌着,一波波涌上来,溢出池边,将石台染湿。
雾气中,萧砚舟单手搭在池边,手指修长有力,肌肉线条隐约浮现。他安静地坐在泉水中,水纹轻轻漾过他的肩膀,肩头裸露在外,肌肤隐约透出一种苍白的清冷。
黑发微微湿透,贴着脖颈,几缕滑落胸前,带着不经意的凌乱。
两人的视线直勾勾对上。
萧砚舟眼中的柳昭月,半身藏在屏风之后,纤细的指尖露出半截,若隐若现的裙摆随呼吸微动。
她只露出半张脸,雾气若有似无,一双清亮的眼睛隔着白雾望来,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的视线无法移开。
他的眼睫微颤,唇角略微抬起,声音低哑又散漫:“看够了吗?”
柳昭月碰壁太多次,这回好不容易让她把人逮到,还是一种,他不能够用借口轻易逃脱的场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立马走出屏风,缓缓靠近,平静地说:“殿下,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32章 风又起 时不时触及
萧砚舟打量着柳昭月。
她一袭皦玉色衣裙, 披着白色狐皮大氅,淡然平稳,除了妇人发髻, 仿佛和他初见她时并无不同。
仔细看, 却也有些差别。
从前她眼中总有些低落, 仿佛被暴雨摧折的小草,如今云销雨霁,眉眼间光彩夺目。她心情似乎很好,想来是王氏下昭狱, 她为母亲昭雪的缘故。
他呢?
萧砚舟想,虽然他并不乐意,但他或许会用狼狈不堪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因为有些东西, 好像超出了他的掌控。
“谈谈?”
萧砚舟语气平稳地重复她的话,缓缓从温泉中站起身,“哗啦啦”的水声激起又落下。
这一幕显然超出了柳昭月的意料,目光本能地往下一瞥。
反应过来,又倏地移开,耳根霎时染上抹绯红。
幸好, 水面足够高,盖过了萧砚舟的胯部,水面随着他向前走来的动作翻涌, 时不时触及他的腰线。
“你”
连“殿下”这两个字, 已经被柳昭月抛到九霄云外, 她张了张口,声音慌乱,眼神不敢与他对上,仿佛温泉里的热度全涌到脸颊和耳尖, “你先别过来。”
“不是说要跟我谈谈?”萧砚舟语气格外平静,“王妃想让本王待在池子里跟你谈吗?”
说话间,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已经从池子的另一头走到了柳昭月身前。
萧砚舟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柳昭月下意识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至于让她的鼻息间全部氤氲着属于他的香气,却能清晰地看见肩膀处的水滴向下滑落,顺着胸膛,在收窄的腰线处拐了个弯,挂在小腹上,最后,跌落进充满神秘、危险的泉水中。
山洞中因为天然温泉,温度本身偏高,柳昭月却还穿着能抵御风雪的大氅,此刻后背已经薄薄盖了层细汗,嗓子干涩,无法顺畅吞咽。
柳昭月尽可能保持语气平静:“那殿下先更衣,我去外面等殿下。”
“身为王妃……”萧砚舟似乎没打算轻易放过她,“不应该留在这侍奉夫君更衣吗?”
“……”
柳昭月不解。
两人之前的关系不远不近,萧砚舟也从未让她侍奉在侧,而如今他单方面要与她疏离,却又一反常态,让她服侍他更衣。
短短一个月,萧砚舟仿佛变了个人。
明明那时在柳府家宴上,他还在别人面前护着她。现在,柳昭月只能从他的眼中看出愠怒和冷漠。
柳昭月试图回忆这一个月里到底哪出了差错,抑或是她无意间得罪了他却不自知。
可此刻余光被萧砚舟的身躯覆盖,想要思考,大脑却一片空白。
柳昭月飘忽不定的目光,落向身后不远处的桌案,一条大而宽的沐巾摆在上面。
她走过去,盘算着接下来的动作——拿着沐巾到萧砚舟面前,摊开,隔开两人视线,直接罩在他身上。既能帮他更衣,她也不至于直接目睹他的“春光”。
想法是好,萧砚舟似乎并不买账。
柳昭月刚拿过沐巾转身,“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石台上的水痕溢向更远处。
毫无防备、毫无隔阂、萧砚舟完整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啊。”
饶是上辈子,柳昭月都不曾见过这样的萧胤圻。
画面太过直白,冲击着她的每一根神经,柳昭月拿沐巾捂着脸,连连后退,直至撞上桌案边沿,硌得她臀.肉生疼。
每一次呼吸都被放缓。
柳昭月恍惚间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萧砚舟的方向也没有什么动静,她好奇又纠结,心脏有力的“砰砰”声砸在耳边,她小心翼翼地将沐巾一点点挪下。
柳昭月抽了口气。
萧砚舟仍是非常大方的展示他的一切,没有丝毫羞耻,仿佛对自己方方面面都十分自信。
看都看了,柳昭月打算破罐子破摔,拿上桌上干净的中衣和沐巾,一鼓作气朝他走过去。
然而装作镇定,归根到底不是真的镇定。
发软的双腿,灼烧的耳朵,晃动不定的视线,每分每秒都在提醒柳昭月——她今天来这里是个错误。
萧砚舟低垂着视线看她,宛如滴血的耳垂,颤抖的眼睫,紧抿的粉唇,以及擦拭他身体时,不安的动作。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拿回一丝少到可怜的主动权。
远远不够。
柳昭月披着大氅,动作不顺畅,而且她还要刻意躲着视线不落在那处,更让她施展不开。
正想着,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在她脖颈处随意一扯,大氅从肩头滑落,又及时地被另一只手抓住,远远地仍在旁边。
柳昭月抬眸,撞上他黑沉沉的眸子。
很不对劲。
今天的萧砚舟好像极具侵略性,让她十分陌生。
偌大山洞中,唯一的声音,是温泉在“咕噜咕噜”往外冒水,柳昭月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有意转移自己的视线和注意力。
“殿下心情不好?”
她刚刚擦试过萧砚舟的前胸,此刻挪到他的手臂。
萧砚舟没有回答,而是问:“王妃找本王,想谈什么?”
柳昭月动作微顿。
“我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
“哪里不合适?”萧砚舟问。
“……殿下最起码。”柳昭月说,“应该先把衣服穿上。”
萧砚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拿走她手中的沐巾,开始自己擦试剩下的身体。
柳昭月手臂上还挂着他的中衣,原本用作遮挡视线的沐巾此刻被萧砚舟随意团在手上。
再次一览无遗。
柳昭月的视线无处可放。往上看,必须会撞上他的目光,向下看……不能向下。
她只能将脑袋死死地朝一侧瞥。
“好了。”萧砚舟说话的同时,沐巾也重重落在地上,“替本王把衣服穿上。”
柳昭月这时候才意识到,萧砚舟是故意的。
故意戏弄她、让她难堪。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便要用这种可笑地方法,自以为是地“惩罚”她?
柳昭月偏不让他如愿。
她利落地拿起中衣,抖开,声音很冷:“手抬起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柳昭月能感受到喷薄在他皮肤上的呼吸。
她什么都看到了。
萧砚舟身上的每一处肌肉线条,每道细小、狰狞的陈旧疤痕,甚至腰窝处那颗淡褐色的痣,以及,他对她毫不掩饰的谷欠望。
她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装作宛若未见,穿好后,柳昭月冷静质问:“是因为我报官,失了王妃的身份,丢了璟王府的面子,殿下才生我的气吗?”
除此之外,柳昭月想不到别的原因。
“若本王会因此生气,当初何必让你报官?”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压下心中的无名怒火,问:“殿下既然不生气,怎么这一个月都躲着不见我?”
“如果没记错的话,王妃这一个月见了本王不少次,有时候事忙,也会让云霄给你带话,所以,王妃是仍觉不够,想要天天看见本王?”
萧砚舟注视着她。
他的回答,让柳昭月觉得不可理喻。
她同样回以沉默的注视。
柳昭月忽然想起,母亲刚过世没几年,王氏时常带着她和柳璇宁上街逛铺子。
王氏指着两支簪子,问柳昭月喜欢哪个。
那时她很高兴,仔细地端详许久,小心翼翼指向右边那个。然而王氏看了眼,却说:二叔母觉得左边那个适合昭月。
后来王氏说的话,柳昭月记不太清,大抵是摆出一些理由,让柳昭月接受左边的那个簪子比右边更好。
柳昭月仍旧更喜欢右边,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
类似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柳昭月渐渐地不爱做选择——她的决定总是无关痛痒。
侥幸猜对了王氏心中所想,或许会轻松些,若是猜错了,便要听许多说辞,让她“发自内心”地屈服于王氏已经认定的选择。
后来,她已经无所谓选择权是否在她手里,但她还是逃不过诸如“昭月喜欢哪一个”、“昭月想要什么”、“昭月觉得哪个颜色跟更好看”这样的问题。
这时她就会观察王氏的眼神是否在某处停留,问话时,手指是不是有倾向性地指向一个方向。
比如,王氏问她喜欢哪个颜色时她的手指放在紫色上,或者往紫色的方向瞥了一眼,柳昭月就会明白,她该选择紫色。
即使她更喜欢绿色。
久而久之,柳昭月会对身边人情绪的变化特别敏感。大部分时间,也能凭借某个眼神,或者某个动作,这些细小到别人会随意忽视的细节,判断他们心中真实所想。
然而这种敏感的坏处,已经随着时间,被柳昭月有意或无意地抹掉。既然这些创伤已经存在,不如只关注、利用它带来的好处。
比如现在。
她几乎可以确信,萧砚舟在撒谎。
他的确生气了,只是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她去报官,而是另有其他,而且这个原因,让他难以启齿。
柳昭月开口:“既然殿下不生气,或许是我多想了。我不打扰殿下休息,先行告退。”
然而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王氏想要你死?”
柳昭月脚步顿住。
萧砚舟语气里不再带刺,显然比方才那带着审视意味的态度柔和许多。
他是在问,她是如何笃定,王氏会在家宴上给她下慢毒,从而能将计就计,将慢毒替换为江永逸研制出的毒方。
这个问题不过分,比刚才他恶劣的态度要好上太多,柳昭月没有理由不回答。
“我无意间得知母亲的死和王氏有关,然而昔日证据全部覆灭,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王氏身边的人,所以我需要一个契机,让王氏的丫鬟开口。”她微微停顿,目光稍稍冷了几分,继而道,“只是她若只对我一人吐露实情,那便毫无意义。我要的,是让她的话成为呈堂证供。”
“我派裴子野跟踪巧云,亦是没想到王氏会故技重施,或许是老天开眼,让王氏刚好在这个时候动了歪心思,于是裴子野发现发现她们主仆二人跟刘青山见面,从而知道了我母亲真正的死因。”
“也是这次巧合,我发现王氏再次购买毒药,她最可能的目标,便是我。”柳昭月说,“下手的最好时机,正是那次家宴。”
萧砚舟上前一步,几乎贴近她,低垂的声音犹如一层缓慢而沉重的帷幔,笼罩而下:“这么说来,裴子野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和裴子野有什么关系?”
萧砚舟没有回答,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一分。柳昭月看着他的侧脸,光模糊了视线,如同替他藏匿起的情绪,让她无法窥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风又起 “王妃愿意
或许, 从一开始就知情的人,并不止裴子野。
萧砚舟其实早有猜测。从审案时刘青山被押上堂的那一刻,他就发现柳昭月是有备而来。
事实上, 更早之前, 他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在她握着他的手, 执意报官的时候,萧砚舟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等待他在这场戏中的角色。
可柳昭月一直隐而不发。直到王氏落入昭狱, 她也未曾主动同他说起她的谋划,仿佛刻意将他排除在外。
萧砚舟的眉眼微垂,目光在阴影中沉沉敛下, 声音低沉得像林间的夜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母亲的死,与王氏有关?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这盘棋?”
山洞外仿佛吹来一缕冷风,撞在柳昭月的心头。隐约间,她好像触碰到了症结所在,可又无法肯定。
很早。
她的脑海中回荡着模糊的回忆。
早在齐韶敏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早在他们成婚之前。
柳昭月还未说话,萧砚舟先一步替她回答。
“很久之前,你就知道了。是吗?为什么一声不吭?”
柳昭月手指下意识蜷缩, 指尖泛着冷意。
当初心中有了猜测后, 她就在等待一个时机。
哪怕王氏对她未起杀心, 她也会在这场家宴上自己服毒,逼迫真相浮出水面。
她确实会陷害王氏,会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构陷她们的罪恶。
她会让树生提前把毒药偷偷塞到巧云身上, 让她百口莫辩,受刑招供,将王氏罪行尽数暴露。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向裴子野展示自己的阴暗,冷静地向江永逸道出自己的算计,甚至利用木墩和树生栽赃巧云。她可以直面那些无法见光的手段,坦然接受自己心底的不堪。
但在萧砚舟面前,她却迟迟无法启齿。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即便这些罪恶本该被接纳,但她仍旧不愿意展现在萧砚舟面前,仍固执地想要守住在他面前那份虚无缥缈的纯净。
她不想让萧砚舟看到“残缺”的自己。
沉默如同一场无声的对峙,将两人隔开。
柳昭月一言不发的样子落进萧砚舟眼里,让他心中压抑的怒气又翻涌上来。
萧砚舟耐心终于耗尽,向前逼近,柳昭月退一步,他便前进一步,直到“砰”一声,她的背部撞上桌案,铜镜晃动,烛火随之摇曳。
柳昭月退无可退。
萧砚舟捏起她的下巴,弓虽迫她直视自己。
“柳昭月。”萧砚舟冷声说,“既然你一开始存着利用的心思接近我,就要好好利用。”
身后温泉依旧源源不断的传来水声。
鼎炉内火焰喷播,生生不息,许多隐秘的情绪燃烧成灰。
他真的是疯了。
竟然会在此刻紧追不舍,剖开这些时间压抑在心底的不甘谷欠火。
“明明过来求我一句,就可以换一条更好的路。”他低声道,“为什么非要走这一步?为什么不惜两败俱伤,也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只是在达到目的过程中,用了些我可以接受,并觉得无伤大雅的手段。’这句话殿下听着耳熟吗?”
柳昭月直视着他,目光冷静。
“你之前不也是冒着生命危险,请旨赐婚,怎么到我这里就不可以了?”
“况且,江永逸说了,只要及时服下解药,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萧砚舟盯着她,忽然点了点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江永逸也知道你的谋划。”
“很好。”
他声音平稳,柳昭月却听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话音刚落,萧砚舟忽然握住她的腰,不等她反应,猛地一抬,柳昭月被稳稳放在了桌案上。
“你做什么?”
柳昭月皱眉,抬手用力推拒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
凭什么萧砚舟生气的时候,就可以随意把她拎来拎去?
“你非要说当初的事,是吗?”萧砚舟低头看着她,“好。当初那一箭,在我意料之中,射箭之人亦是我的人,最严重只不过是皮外伤。况且,当那时除了这个办法,没有其他更有效的方式。这就是区别,你当初明明可以选择更安全、更稳妥的办法——告诉我。”
“为什么偏要舍近求远?”
柳昭月抬手抵住萧砚舟的肩膀,用尽全力推了推,却像推一堵山墙般纹丝不动。
她气得脸颊微微泛红,却只能被迫维持着这样被他包裹、禁锢的姿势,与他争执。
她甚至记不起,两人如何一步步吵了起来。
在她看来,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与阴暗面,不想告诉她自己的家事,这有什么错?
她可以选择保留自己的秘密。
萧砚舟为什么非要追问?
柳昭月咬紧了牙,不肯退让。
构成一件事的因素有千万种,她仍旧刻意隐去了她“不敢”的那一面,避重就轻,给出了另外一个,她敢于开口的理由。
“我不需要,萧砚舟。”她的声音冷得像山洞外的风,低而坚定。
窗外的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天际翻飞,薄暮之中,远山轮廓渐渐模糊,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穿堂而过,被山洞中源源不断的暖气阻挡,热与冷交织出一种怪异的对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些被针线刺伤过的地方,仿佛还残存着针脚划破皮肤时的刺痛感。
不到十岁,她便明白了寄人篱下的滋味有多难熬——想吃饱饭,不去祠堂罚跪,她就必须学会顺从王氏,尽力完成那位“二叔母”口中,能让她嫁个高门的任务:绣花、弹琴、跳舞……
她想去女学,只能想办法偷躲在庭院的红木柱后听夫子讲课,生怕被人发现。
每当听到脚步声,她都屏住呼吸,蜷缩着身子,将自己藏得无比严实。即便是前世的记忆,那种紧张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至今仍烙印在她心底。
后来被召入宫,她更是身不由己,孑然一身。
柳昭月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萧砚舟。
“我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走路,我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会拼尽全力自己去拿。”
萧砚舟沉默地看了她许久,目光深邃如夜,她始终低垂着眼睫,似是想要掩盖什么。
他蓦然开口:“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缓缓迈进一步,强势地站在她面前,手轻轻按在桌沿,将她的双月退挤开,逼迫她与他对视。
柳昭月下意识想要挣脱,可无论如何挣扎,她能做的,也只是屈服般地夹.紧他的腰身。
“一个人?”他的声音更加冷冽,“这件事,裴子野知道,江永逸知道,你的贴身丫鬟杏儿知道,甚至连那个裴子野身边的匪寇也知道。柳昭月,你口口声声说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要靠自己,可你呢?你利用了身边所有人——”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停顿了片刻:“除了我。”
他俯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只有你的夫君,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我差点就信了王氏要毒害你。”萧砚舟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眼中却是掩不住的怒意与失落,“原来只是把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也一并蒙骗了。”
“在柳府那场对峙里,我在你眼中,其实和柳文耀、王氏,甚至柳璇宁都没有任何区别吧。”
只要她有别的路可走,他就永远被排在最后,从一开始便是。
空气中静得可怕,只有柳昭月愈加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萧砚舟一向沉稳。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如棋盘上的落子,精确果断。
哪怕前两年筹谋布局时,他曾夜不能寐,却从未感到烦躁。那些无眠的夜晚里,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种对局势逐渐向好而生的兴奋——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感。
可他也敏锐地发现,兴奋有时也是利剑,它铸造浮躁与骄傲,带来短暂的狂喜,成为失败的根源。
所以,他将所有的冲动压抑在心底,逼迫自己从内到外都保持一片风平浪静。
后来他的失眠之症确实有所好转。
他终于成了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任凭波涛暗涌,却始终不显一丝波纹。
可如今,这份冷静却被打破了。
他的目光落在柳昭月身上,眼底隐隐有怒意,又有些许无奈与复杂、对他自己的恨。
她总是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他推到最后,好像这世间所有人都可以为她所用,而唯独他,是她可以随时舍弃的局外人。
心灵和肉.体的占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谷欠望。越是抓不住,就越想要。
萧砚舟清楚地知道,后者于他而言更加容易——只需伸出手,只需现在。
所以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否则,他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彻底占有她,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萧砚舟试图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这种情绪,是只对她柳昭月一人。
还是因为他接触过的女人太少,妄生了些不可理喻的情感。
他更希望是后者。一定是。
柳昭月确实被他的话问住了。
她紧抿着唇,垂着眼眸,像是在竭力压下什么情绪,久久未语。
她为什么不敢利用萧砚舟?
她可以没有任何负担的接受裴子野、江永逸的帮助,是因为柳昭月能清楚并且清醒的把他们划为携手向前、并肩作战的朋友和战友。
他们是平等的,甚至,她俯视着他们。她掌握着主动权,清楚何时取舍,何时收放,不会因此而失控。
可萧砚舟不行。
他太具有诱惑性,像是一座坚固的避风港,又像是裹着砒霜的蜜糖。他让她看到一种自己不敢触碰的可能性——依赖。
若她习惯了有他撑腰,三年后呢?
她离开之后,会不会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鸟儿,永远困在他的庇护里,失去面对风雨的能力?
她不允许这种可能性存在。
她不想只站在围墙里抬头看月亮,她也想登上房顶,亲手触摸洒下来的月光。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给予,所有的帮助背后,都藏着隐形的筹码。而这种筹码,一旦欠下,偿还时必定刻骨铭心。
况且,她面对的还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萧砚舟。
年幼时的她有太多次期待落空。
也渐渐学会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
萧砚舟这座坚固可靠的避风港,或许会成为引诱她下坠的深渊。
柳昭月倔强抬眸。
“哪怕我告诉你,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退一万步讲,你我认识不久,且是以利相聚。我凭什么相信殿下,会为了我的事,花费心思?”
“如果我接受了殿下的帮助,我又会付出什么代价?”
柳昭月顿了顿,继续说:“萧砚舟,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两不相欠。”
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两不相欠。
萧砚舟闻言,沉默少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空气拉扯得更加紧绷。
良久,萧砚舟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自若,不再多言。
柳昭月终于得以喘息。
她的身体缓缓在桌案上挪动,双脚落地。抬头望向萧砚舟渐渐暗淡的眸子,心绪复杂。
她原本是想与他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可如今的局面,却早已偏离了她的初衷。
萧砚舟没有说话,似是默认放她走的样子。
柳昭月低头捡起地上的大氅,披上,系好。
或许是方才的对峙耗费了太多力气,她脚步微微不稳,刚走了两步便摇晃着撞上了一旁的屏风。
“嘭——”
屏风轻响,挂在上面的外袍随之滑落,坠在地上。
柳昭月弯腰去捡,手触到布料的一瞬,目光忽然凝住。她看到了外袍上有血迹。
血迹早已干涸,深色的痕迹凝结在领口与前襟处,触目惊心。
“你殿下受伤了?”柳昭月抬头,带着些许震惊问道,可话出口的瞬间,她便觉不对。萧砚舟身上分明没有任何伤口。
那外袍上的血是谁的?
又试探着问:“还是跟别人打架了?”
“与你无关。”萧砚舟语气低沉。
柳昭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开口:“刚才殿下还怨我什么都不同你讲,可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殿下何时告诉过我你的事?
沉默片刻,萧砚舟缓缓走上前,将外衣从她手中拿走,随意扔在角落。
他说:“抓到个萧胤圻眼线,审问了两句。”
“”
柳昭月垂下眼睫,又问:“那殿下最近总推脱说忙,是真的在忙?还是不愿见我的借口?”
萧砚舟确实由衷佩服她的收放自如。
明明刚才还大吵一架,现在却能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与他闲聊。
“很忙,连一个上午的空闲都没有。”
许是想到了刚才她的话,萧砚舟又多说了几句:“本王需要进临南书院取一样东西,但萧胤圻盯得紧,不能有大动作,这段时间都在解决这件事。”
临南书院?
柳昭月皱眉,那不是齐映阳之前同她说过的地方吗?
她沉吟良久,缓缓说。
“我认识一个人,如果殿下信得过我,我可以把她带来见一见您。”-
王氏问斩的日子定在一月二十八。
虽然这个年,柳昭月过得异常冷清,几乎没有一丝“年味”。她仍以为,王氏至少能拖到正月过后才会动刑。谁料,竟然如此之快。
自从三天前和萧砚舟大吵一架后,她忘了在什么时候曾在他面前提到过,对王氏能否顺利伏法的担忧。
萧砚舟的猜测和她如出一辙
——王氏当年之所以杀害李氏,并非单纯对她母亲的怨恨,而是因为李氏知道了柳庭轩的死亡真相,成了柳文耀除掉眼中钉的“刽子手”。
不同的是,萧砚舟比她更了解萧胤圻。
柳昭月并不意外。
她虽然上辈子是皇妃,但从来没有一刻想要试图去了解萧胤圻这个人。
而萧胤圻作为萧砚舟夺位的对象,自然要知己知彼。
萧砚舟说,当她将王氏杀害李氏一事揭露在明面上的那一刻,不论如何掩盖其中的缘由,王氏的死已经成了定局。
萧胤圻胆小如鼠,绝不可能让王氏活着留有反咬他一口的机会。
柳昭月的一颗心便安稳许多,直到王氏问斩的日子定下,她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柳昭月自然没有忘记还有柳文耀这个“罪人”。只不过,他身为朝廷三品大臣,地位显赫,要让他付出代价,比对付王氏要困难得多。
“殿下那边还没消息吗?”
柳昭月在屋里修剪腊梅,剪下的落枝坠在桌子上,被她拾起,放进小筐里。
“还没有。”杏儿摇头。
柳昭月视线还落在花枝上,神色不变。
她也没笃定能帮上萧砚舟的忙,只是恰好齐映阳对他提到的临南书院比较熟悉,可他既然不愿意,她也乐得轻松,还能省下不少事。
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
雪花飘落在院中结冰的小溪上,轻覆着街道上往来不息的马车轮痕,停驻在绣春楼那向外延伸的檐角。
绣春楼下,璟王府的马车旁,云霄和云睢并肩站立,肩头也积了一层薄雪。
“王爷向来洁身自好,怎么要来这种地方?”
云霄惊讶地看向身旁的云睢,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云睢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绣春楼大门,沉声答道:“这是王爷的事,轮不到你我置喙。”
话虽如此,饶是一直冷静寡言的云睢,眉间却也隐隐浮现些许疑惑。
一扇窗将外头的寒风隔绝在外,室内却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那味道仿佛由十几种香料混杂而成,层层叠叠地钻入鼻腔。初闻时浓烈撩人,细品稍显刺鼻,令人不由自主地微微皱眉。
萧砚舟就是这样,皱了皱眉头。
温暖的房间极其宽敞,四壁雕饰着繁复的花纹,顶梁上悬挂着华丽的琉璃灯,被微薄日光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四角摆放着雕花屏风,缀着细密的珠帘,微微晃动间,发出细碎的铃声。
厚实的地毯铺满整个地面,锦缎般的质感将每一步都沉入了无声。
一方低矮的檀木几案置于地毯之上,旁边围了一圈厚软的绣墩,却无人落座。
正中央的矮几后,萧砚舟独自席地而坐,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衣衫虽素净墨色,却隐约能看到华贵的繁杂绣金。
他的手指随意地搁在膝上,目光淡然。
对面,几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正倚着绣墩半坐半躺,衣衫色彩明艳,肩披薄纱,眉眼之间透着几分娇媚。
她们的动作轻缓,或抚琴或拨弄香炉间的细香灰,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萧砚舟目光的垂青。
却又不敢造次,似是想靠近,却又被那无形的冷意挡在远处。
萧砚舟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尽是愁容倦意。
站在一旁的妈妈察言观色极为敏锐,见这位贵客神色淡漠,似乎并不满意,忙笑意盈盈地上前一步,弯腰施礼,语气轻快又谄媚地问道:“文公子可是觉得哪里不妥?这里什么样儿的姑娘都有,只要您稍稍透露些喜好,老奴必定为您安排得称心如意,绝不叫您有半点不快。”
说着,她用余光扫了眼萧砚舟对面的女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分,带着几分试探。
“这些,可还有一两个入您的眼?”
萧砚舟放下搁在眉间的手,说:“换些衣服颜色简单素净的,不要过多的钗环装饰,香味淡些,最好是茉莉香。另外,瘦一点,身高大概到我肩膀即可。”
“”
那妈妈听罢,不禁愣了片刻,显然有些意外。
二十多年,还没听过这么具体、挑剔又……奇怪的条件。
思忖片刻,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刚来了个姑娘,跟这位公子口中描述的差不离,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
“是是,公子稍等,老奴这就去安排。”
窗外,云霄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抬头朝那扇窗的位置看两眼,偶尔长叹一声,又匆匆转身继续走动,靴底压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心烦。
“完了,完了,完了这如何跟王妃交代?”
云睢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萧砚舟半依在软榻上,手中玉佩被他漫不经心地上下抛掷,打着旋儿在半空划过弧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见刚才离去的妈妈匆匆折返,步履间透着些许急切。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身影纤细,步态从容。
萧砚舟微微抬眸,玉佩在掌心一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两人又向前一步,距离更近了些。光线映衬下,那女子的面容也清晰了几分。
萧砚舟指间轻动,玉佩再次飞起,稳稳接住。
“公子,您看”
妈妈轻声问道,她微微弓着身,头也不敢抬,只将来人引到更显眼的位置,满脸堆笑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萧砚舟掏出一锭银子沉甸甸的银子,抛了出去,妈妈连忙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接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低眉顺眼,嘴里连声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妈妈小心翼翼地退下,将门关得严丝合缝。
“坐过来。”萧砚舟淡淡开口
那女子闻言,微微抬眸,随后缓步走到矮几前,端端正正地跪坐下。
“名字。”
“严清。”
“为什么会来绣春楼?”萧砚舟问。
严清没有看她,语气很淡:“与公子无关。”
萧砚舟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轻扬,随即笑了笑,声音依旧平静如水,说出的话却十分没有耐心。
“你今日来,是想寻死?”
严清听到这句话,身子一僵,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沉默片刻,终是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家中出了变故,需要钱。”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未语。
随后,他低声道:“你可知,钱财有许多种方式能得,却为何偏偏选了这条路?”
“一无所长。”严清说,“只有副还算说得过去的身子。”
说话时,她终于慢慢抬眸,朝萧砚舟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眼,竟让她微微怔住。
他身形颀长,肩背挺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漆黑的眸子平静如深潭,似乎能将世间万物的纷繁尽数容纳。虽然只穿了身简洁的墨色长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
她来这几日,还未侍客,只是其他姐妹的客人,无不是油头粉面或轻浮放荡。
然而此刻,严清竟然第一次觉得,若是与他……倒也算不亏。
半晌沉默后,萧砚舟将玉佩挂回腰间,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一直冷静少言的严清忽然跪着挪到他脚边,双手紧紧抱住萧砚舟的腿,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苦苦哀求道:“家中双亲重病缠身,弟弟又被人诬陷入狱,奴实在走投无路,只求公子垂怜”
“放开。”
萧砚舟声音很沉,单两个字,就让严清听到了即将冲破的怒气。
她身子猛然一抖,下意识松开,却又不甘心地抬头看着他。
萧砚舟忽然想起,他唯一一次见到柳昭月低头求人,是在浮阳寺门外。
隔着雨幕,将她纤瘦的身影映得模糊。
倔强、孤独。
像一株挣扎在风雨中的种子,哪怕泥泞淹没,依然执拗地破土而出。
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许多说不清来由的情感,全部源自于,他动了恻隐之心的那一刻。
推开门,刺骨寒意的风雪瞬间灌进萧砚舟的衣领,他将大氅拢紧,步伐沉稳地朝马车走去,雪花飘落在他束起的墨发上。
“王爷”云霄声音越来越微弱,连眼神都有了细微变化,“您,您回来了。”
萧砚舟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掠过云霄不太自然的表情,语气不显波澜:“回府后,你直接去迎月阁,告诉王妃,我稍后会过去。”
“您呢?”
云霄不解,若是一同回府,为何不直接去迎月阁?
萧砚舟语气不变。
“我先回静山居一趟。”
“王爷找王妃何事?需要属下提前传话给王妃吗?”云霄小心翼翼地问。
萧砚舟停顿片刻,说:“让她帮本王一个忙,引荐一个对临南书院很熟的人。”
云霄微微一愣,忍不住笑道:“属下还以为您晾了王妃几日,是决定不考虑这个办法了呢。”
萧砚舟站在风中,沉默了片刻。
耳边车轮滚动和脚步、喧闹声此起彼伏。
云霄正疑惑王爷为何迟迟不上车时,他才迟迟开口,眉眼低垂,语气淡然,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不想欠我,那就只能我欠她了。”
云霄把话带到了。
柳昭月听说萧砚舟已先回了静山居,稍后才会过来。恰逢她此刻在迎月阁无事,便决定直接前去找他,省得白白耽搁时间。
这次过来,她自是一路畅通无阻,守门的小厮没有多问,只恭敬地让开了路。
走进主屋,柳昭月四下打量,却发现房内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刚踏出两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细听之下,似乎是从净室传来的。
她微微挑眉。
大白天的,萧砚舟怎么在这个时候洗澡?
她带着几分好奇,悄然踱步靠近,脚步轻盈,连地板都未曾发出一丝响动。
靠近净室门口,蒸腾的热气微微氤氲而出,带着淡淡的熟悉草木香。
以及,浓烈、刺鼻,让人十分不快的香料味,跟她之前被抓去的青楼十分相似。
目光一转,净室外头的架子上,挂着萧砚舟刚换下的衣服,竟是这是香气的来源。
柳昭月骤然沉吸一口气,胸膛不受控制上下起伏。
萧砚舟被绣香楼的味道熏得难受,那气息仿佛黏在了身上,挥之不去。甚至连马车上,都沾染上了那味道,盘旋不散,让他更加烦躁,甚至生出将整辆马车一并扔掉的冲动。
回到府中,他一头扎进净室,沐浴的时间比平日里多了许久,只为彻底洗去那令人心烦的气息,不愿再让它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当他终于从净室走出来时,干净外袍还松散地挂在身上,腰带未系,露出些许湿润的衣襟。
他随意抖了抖衣摆,目光尚未收回,便一眼撞见坐在屋子中央的柳昭月。
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目光略显意味深长。
萧砚舟也没问她为何会在这里,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她大概是无事可做,于是提前来了。
柳昭月依旧端坐,没有行礼,微微抬眸,语气淡然问了句:“内室床边衣架上挂着的,是殿下明日上朝要穿的官袍吗?”
萧砚舟不明所以地轻点了下头。
那就好。
柳昭月皮笑肉不笑。她记得萧砚舟没有让别人替他更衣的习惯。
所以,刚才她特意从净室走至床边,将那件衣服扔在地上,重重地踩了一脚,又原封不动挂了回去。
“我听云霄说,殿下想见齐映阳?”
柳昭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然而,她的呼吸却比平时微微重了些,只有她自己能够察觉。
萧砚舟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他淡然地将外袍穿好,随后在柳昭月身边坐下。
刚沐浴过的他显然有些口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茶香未散,他才抬眸看向她,语气不急不缓:“王妃愿意帮本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风又起 栽了
云霄出身暗影台, 这个隐匿于世的存在,专责为皇家培养最为精锐的贴身暗卫。
此地鲜少为人所知。只有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将生死置之度外者, 才能踏入这座冷酷无情的高楼。这里没有尊卑贵贱之分, 唯论实力。
暗影台高手如云,人才济济。
每年都会有排选,最优秀的几人,才有机会被挑选进入各个王爷的身边, 成为他们最信赖的侍卫。
云霄从进入暗影台的那一刻起,就在无尽的枯燥中摸索。
经过暗无天日、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云霄终于在百余名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成为了倒数第一。
先帝弥留之际, 亲自挑选了暗影台中最顶尖的两名暗卫,云睢与云敕,派去他最钟爱的儿子萧砚舟身边,护其周全。
萧砚舟留下了云睢,又亲自去暗影台,挑了云霄。
“你废话多, 聒噪得很,本王不爱听,但身边总算不至于太冷清。”
——这是云霄多年后从王爷那听到的解释。
云霄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云睢一起, 同萧砚舟经历了当年那场宫变, 又远去越阳封地, 亲眼看着萧砚舟从一个十四岁、满身桀骜的少年,逐渐变得沉稳强硬。
虽说越阳是是先帝留给王爷的栖身之地,可在越阳的日子并不太平。
年少失母的王爷,怎么看都像是失势后, 不得已“逃”来了封地。
除缺寥寥几位早前效忠先帝的老臣,爱屋及乌,王爷身边并没有很多能够信任的人。
对于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的王爷来说,所有需要依赖“感情”维系的关系,他似乎总觉得不必要。
哪怕是王爷的胞弟,云霄也始终觉得王爷对他的关怀,更像是一种责任和管教,而非发自内心的亲近。
与其说王爷一直在追逐的是那座皇位,云霄反而觉得,皇位不过是他给自己人生设定的一个必然的负担。
他为的,不在于成为九五之尊,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自宫变那天起,注定落在他肩上的使命。
云霄甚至怀疑,事成之后,王爷会随意把玩几下玉玺,便将其丢弃,拂袖而去。而之后他会去哪,云霄也无从知晓。
云霄见过王爷对大多数人没有耐心的模样。
谈判时若不满意,他绝不会浪费多余的言辞,而是直接用尽一切“手段”让对方屈服。
就是这样一个人,云霄亲眼目睹,他对柳昭月一次次忍耐。
从女德堂到桐州,从桐州到京城。
所以他站在绣春楼下,看见王爷裹着大氅从雪中迈步而来时,云霄心中的震动,不亚于他梦见自己在暗影楼夺得第一,被人众星捧月,又骤然梦醒,被狠狠地摔入谷底的那天。
萧砚舟心中的复杂不比云霄少。
他身在越阳,八年来一心扑在稳固自己势力之上,从未多想情爱之事,自以为不过是见过的女人太少,才会对柳昭月生出几分旁的情愫。
风月无边的绣春楼,这个令多少男儿销魂蚀骨、无数名士豪客竞相折腰,才子佳人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对他而言,连勾起片刻心绪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栽了。
云霄心想。
只因他敏锐地注意到,王爷进绣春楼时挂在左侧的玉佩,此刻竟然挪到了右边。
这、这、这
王爷和王妃成婚才刚满三月!
脑海里翻涌的念头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得他无所适从。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王爷您,您回来了。”
哪怕云霄对王爷的决策一如既往的全然肯定,此刻仍是生出一丝对王妃的怜悯。
不仅如此,王爷竟然要即刻回府见王妃。云霄甚至不知道,待会儿前去通报时,该如何措辞。
饶是现在,赵行知大人求见,云霄徘徊在屋外,目光时而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时而飘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桂花树枯枝,不知要不要进去打扰王妃和王爷说话。
——“怎么会不愿意呢。”
王妃的声音隔着屋门从缝隙传来,语气轻松得仿佛屋内并无波澜。
——“这事谈不上帮忙,若真是帮,那也是齐映阳帮了殿下。”
萧砚舟若有所思地看了柳昭月片刻。
她眸色平静,气息如常,并未有不妥,他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违和之感,仿佛有什么细微之处偏离了预期。
正欲开口,被屋外云霄的求见声打断。
“赵大人既然来了,那我便先行告退。”柳昭月站起身,看着萧砚舟,“这事我会跟齐映阳说一声,待殿下有空的时候,我再下帖子邀她来府上做客。”
云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见气氛虽不算亲近,却也没有火药味,心中稍定,看来王爷并未将刚才去绣春楼的事告诉王妃。
忽然,他鼻尖一动。
嗯?哪里来的香气。
初闻清淡绵长,慢慢渗透出几分奇异的暖意,与府中常用的檀香全然不同,又有点熟悉?
坏了。
像是王爷从绣春楼带回来的。
柳昭月话音方落,盈盈一礼后转身欲走,然而,还未迈出两步,忽地一股力道将她生生拉住。
转头,只见萧砚舟正伸手抓着她的衣袖。
“”
“赵行知就是为了临南书院一事而来。”萧砚舟声音缓而有力,“刚好一同商议。”
“”
大婚前,柳昭月还曾试探性地问过萧砚舟,准备如何将两人的婚事落定。
萧砚舟也只是说,让她等消息。
渐渐地,柳昭月发现,他这位夫君似乎习惯将所有的安排尽数藏于心底,甚至对她的问题也多是避重就轻。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男人做了亏心事,态度都会如此一反常态?
柳昭月第一次踏入萧砚舟的书房。
迎面而来的不是她想象中和萧砚舟一样的凌厉与张扬,气韵反而出乎意料的沉稳。
书房的陈设低调却讲究,乌木书架上厚重的书卷散发着墨香,墙上的水墨画用笔洒脱,却和他平日不可一世的傲气截然不同,隐隐透着被压抑的寂寥。
落款,是……
“——萧文澍?”柳昭月疑惑出声。
萧砚舟说:“文澍,本王的字。”
柳昭月看着他,目光中是遮不住的疑惑。
萧砚舟轻笑一声:“怎么?还能骗你。”
“……没有。”柳昭月顿了顿,抬眸说道,“只是觉得不太像。‘文澍’这个字,听起来应该是个温文尔雅,内敛谦和之人。”
“本王看起来不是这样的?”
柳昭月一本正经,慢悠悠问:“殿下知道白菜和萝卜有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萧砚舟一愣。
“没有关系。”
“……”
赵行知接到通传赶来书房时,没想到会在这看见柳昭月。
她微微侧身,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竟引得王爷低笑出声,这两人似乎相处的十分融洽。
赵行知很快便接受了柳昭月要一同参与商议谋划,一来这是王爷的决定,二来他们目前确实陷入了瓶颈,若有别的出路,自然是好。
“眼下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份地形图仅仅标注了大致的方位和房屋分布,却缺乏关于小路的详细信息,也未说明各处是否有守卫。这使得我们无法判断潜入的风险。”
赵行知手指换了个方向,在图纸上点了点,继续说:“更何况,我们要取的东西藏在书院最深处的院落,我们的人几次尝试靠近,为了避免暴露,每次都只能浅探一番便匆忙撤离,根本无法掌握具体情况。”
柳昭月听懂了。
“所以,你们想去偷东西,却一直没能成功。”
“……”赵行知看了两人一眼,见王爷神色自若,便说道:“王妃可以这么理解。”
“东西很重要吗?”
柳昭月倒是有个想法,但如果涉及贵重之物,她怕不太稳妥。
赵行知没有说话,看向萧砚舟。
萧砚舟似是觉察出柳昭月的担忧,缓缓开口中:“与东西的价值无关,若真有法子能取来,本王愿意承担风险。”
柳昭月敛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斟酌措辞:“我认识两个行走江湖的……梁上君子。”
“据他们所说,偷东西从未失手,再加上齐映阳对临南书院的熟悉,应该可以一试。”
“这怎么可以?”赵行知惊讶出声,“王爷身份贵重,如何能同那等粗鄙之徒搅和在一起?”
柳昭月理解。
萧砚舟是位高权重的王爷,平日相交的莫过于文人雅士、朝廷重臣,与皇上称兄道弟,和别的王爷谈笑风生,甚至连伺候他们的丫鬟小厮,都是出自清白人家,举止得体。
骤然去和“流氓地痞”连手,有对于自贬身份的担忧太过正常。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怕是吃不下掺了沙石的赈灾粥。
柳昭月微微一笑,适时接上话,不让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那我只将齐映阳带过来即可。她熟悉临南书院的情况,可以与你们细说一番。”
空气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柳昭月说完后便不再开口,只是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指尖。
萧砚舟似在沉思,片刻后。
“无妨。”
他忽然开口,让赵行知为之一惊。
“既然是你认识的人,带来让本王见见。”-
事情敲定,柳昭月这边给齐府下帖子,借口邀齐映阳来府中小聚。
萧砚舟则一如往常去上朝。
朝堂之上,百官分列,金銮宝座高踞中央,光芒刺目,萧胤圻端坐其上,太后则垂帘听政。
皇帝不会让萧砚舟身揽重要的政事,只是挂个闲职,他低垂眼睑,默默站在百官之间,朝阳初升,身影被拉长,映在冷硬的青砖上。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漠神色,仿佛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该听的内容,却一个都没拉下。
豫州今年冬季无雪,恐为灾年预兆,明年粮食收成不为乐观,有人上书请陛下提前调拨赈粮,以备不时之需。
紧接着,又有人启禀,西北草原部落近日连番骚扰边境,烧杀掠夺,边关告急,请陛下拨兵遣将,以护百姓安危。
这道奏疏远比豫州赈粮争吵的更加激烈,因迟迟定不下去西北的人选,而被暂时搁置。
御史张辰自上朝伊始便目光如炬,细细打量着朝中百官的仪态与措辞。
他的目光在群臣中扫过,忽然一顿。
那人一袭玄色官袍,肩宽背直,裁剪得当,金线纹蟒隐隐浮现。然而,张辰的目光却落在下摆处——一片椭圆形的灰尘。
那痕迹并不明显,却在阳光的斜照下,十分刺眼。
御史张辰顺势偏头去看,欲确认这衣衫不洁之人究竟是谁。
随后,立马低头将萧砚舟的名字记在了案上。
下朝后,马车内。
莫名其妙被御史参了一本的萧砚舟,正静坐着,眉目低垂,视线落在衣袍那片显眼的痕迹上。
指尖微微掸了掸,有少许灰尘飞舞,痕迹仍是纹丝不动。
往常,他的衣物一向由云霄交给下人清洗,前一日便会整整齐齐挂在内室。
昨天早晨送来时,衣袍仍干净如新。云霄素来谨慎,不可能出纰漏。
那这尘迹……
萧砚舟伸出手,在痕迹处比划了一下,是个比他手掌还小一圈的脚印。
“女子。”他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低声自语。
眸光流转片刻,他掀开车帘,朝外问道:“云霄,昨日从绣春楼回来后,你可对王妃说过什么?”
云霄倒是想告状,可他哪敢?
“属下只传达了您交代的话,未曾多言。”
萧砚舟闻言,眼角清浅的笑意消失不见,缓缓放下车帘。目光收回车内,修长的手指敲击着膝盖,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过……”
云霄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萧砚舟耐心渐无,声音下沉:“别给本王卖关子。”
云霄虽没有直接跟王爷对视,听见这冷冰冰的声音,脖子仍是下意识一缩,连忙回禀:“昨日属下进屋替赵大人通传的时候,闻到了……不合时宜的香气,似乎、大抵、可能…是来自绣春楼。”
“香气?”萧砚舟说,“为何本王未曾察觉?”
云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兴许是殿下在绣春楼待得久了,已然习惯了那气味,不似属下这般骤然闻到,格外敏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风又起 作为猎人,
柳昭月对情爱之事, 从未存过多妄念。
这是她某日与赵雪灵闲聊时,忽然明白的一件事。
倒也并非出家人看破红尘那样的“心若止水”,不然她也不会对萧砚舟产生不合时宜的动容。
而是, 她没有将情爱当作人生中一定需要, 或必须追逐的东西。
距离柳昭月和萧砚舟成婚前几日, 恰逢赵雪灵从泉州探亲归来,两人一别许久,赵雪灵刚踏进家门,连凳子都未坐热, 便迫不及待地赶往柳府。
夜深,烛影摇曳,薄纱如水。
用过晚膳, 赵雪灵赖着不走,非要与柳昭月共枕夜话。两人躺在床上,天南海北地说了许多。
赵雪灵絮絮叨叨,讲起泉州之行的见闻,忽然提到李老太太家的孙子时,双颊染红,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抵是,她对那名郎君很是倾心,如今两家都已默许, 亲事多半今年会定下, 估计明年就会成婚。
柳昭月比赵雪灵知道的更早。上辈子, 赵雪灵就是这个时候嫁到了泉州,和她口中的这位郑郎君过得十分和睦。
最初柳昭月还曾担忧,赵雪灵的命运会不会和柳璇宁一样发生改变,眼下看来, 事情并没有偏离轨道,她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赵雪灵伶俐活泼,善良天真,是泡在爱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姑娘。
她絮叨着即将到来的喜事,眉眼间的明媚与语气中的雀跃,怎么也藏不住,刚转到别的话题没一会儿,就会不知不觉绕回她未来的夫婿身上。
柳昭月静静地听着,满眼欣慰。
或许是赵雪灵太过激动的神情,与柳昭月平静如水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反差,赵雪灵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异样的安静。
“为何光听我讲了。”她问,“明明你跟璟王也马上要成婚,难道不急切欢喜吗?话语间都没听你提起过他。”
赵雪灵好似旭日初升,春日暖意尽数凝聚。与之相比,柳昭月更像是一抹淡云掠月。
她性情寡淡清冷,很难因为一件事而高兴到滔滔不绝,况且,她跟萧砚舟走在一起,也并非互相爱慕。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赵雪灵对于柳昭月性情的变化再熟悉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得知柳昭月从何时起发生的变化,于是她止不住好奇询问。
柳昭月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改变从来不会大声宣告它的到来,而是悄然无声地降临在普通的某天。
还记得八岁生辰前,她随兄长柳庭轩到京郊踏青,迎面春风和煦,万物复苏。许多树才刚发了嫩芽,枝头空空如也,却偏偏有一棵老树挂着几枚青涩果子。
柳昭月兴奋地非要爬上去看看。
那树高有几丈,粗壮的树干连柳庭轩都无法环抱,他自然皱眉不允。
后来,八岁生辰那天,柳昭月无比郑重地许下一个愿望——她长大后,一定要嫁给个允许她爬果树的郎君。
然而家中突遭变故,又经历宫中暗无天日的生活。
冷宫深院,四季无春。
柳昭月意识到,再没有人给她兜底,于是毫不留情地抹去了无忧无虑的天真。
她一层层裹起自己,压抑自己的性格,戴上面具,活在满是荒唐与谎言的虚幻中。
在这样没有盼头的日子里,她再没许过生辰愿望。
如今,再过几个月便是柳昭月十七岁生辰,她也早已不想要一个能允许她爬果树的夫君。
她想替母亲兄长报仇,不再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下,她要走向属于自己的命运,有能力拒绝所有强加于她的枷锁,也能去做她真正想做之事。
她想去上辈子惦念了许久的扬州,寻一个临水小院,种花看月,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柳昭月抹去了一些不便说的东西,拣拣择择地说给赵雪灵听。
赵雪灵十分惊讶惊讶:“你竟然不想同璟王白头偕老?我是记得早前你说过,不愿意嫁给璟王,但我以为是玩笑话,你当真的啊?”
“谁不想同自己的夫君白头偕老,只是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我才不说罢了。”
柳昭月她不过是怕赵雪灵替自己担忧,随口编了个借口。
嫁给萧砚舟,不至于惨绝人寰,但绝不是她的归宿。
更何况,日后他登基为帝,三宫六院、佳丽如云,柳昭月想到在皇城度过的那些暗淡绝望的日子,不禁打了个寒颤,脊背发冷,汗毛也跟着一根根竖了起来。
可柳昭月不是石头。
萧砚舟光是站在人群中,都能牢牢吸引人的目光。强大果决、锋利从容。与这样一个人相处,并能感受到他不为人知的真实与深沉,足以让人无法抗拒。
柳昭月很难不心动。
但好就好在,她对情爱没有那么执着。
柳昭月清楚,这世上没人会有那样的耐心,愿意慢慢揭开她层层叠叠的伪装,更不可能穿越那片丛生的荆棘,走到她内心深处。
她的运气一直很糟糕。
绝对,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幸运降临在自己身上。
“当然会。”
树生抬眼,目光落向萧砚舟。
书房内。
日光透过窗棂,映在厚重的书架上。几人围站在一张雕花的长桌旁,桌面上摊开了一张详尽的建筑图纸,线条交错间勾勒出复杂的地形。
提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树生的语气轻松自然,对这位位高权重的王爷没有丝毫的惧怕。
“按我的经验,两个厢房就算图纸上画得严丝合缝,实际建造时也一定会留下一条缝隙。前后相接,中间差不多能容下半个正常人,虽然狭窄,但它确实存在。”
“我印象中,也确实是有的。”齐映阳在一旁应和。
静默片刻,萧砚舟问:“有几成把握?”
树生挠了挠头,与木墩交换了个眼神:“只要知道所取之物的样子和位置,再熟悉周边地形,我们从没失过手。”
“当然了……”他顿了顿,稍显谦逊地补充,“在王爷面前,自然不敢说十成把握,但九成是有的。”
柳昭月目光一转,看向齐映阳:“等会儿你把周围的地形再详细同树生说一遍,务必不要有任何疏漏。”
齐映阳的眼睛微微一亮,语气中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王妃姐姐,不如让我和树生大哥一起去吧,这样也好帮忙嘛。”
“胡闹。”
柳昭月皱眉。
齐映阳好歹是官家小姐,出了事,齐府少不得要兴师问罪。更何况,肃王一向与萧砚舟不睦,齐府又有齐韶敏牵连在内。若这事万一落到肃王手里,不好收场。
“其实”树生说,“如果有齐小姐带路,把握可能会更大一些。”
齐映阳见树生大哥站在她这边,连忙阵阵点头,比小鸡啄米还要急切。
柳昭月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萧砚舟身上:“殿下的打算呢?”
毕竟,若事情败露,最终收拾残局的还是他。柳昭月并非执意要掌控局面,只是萧砚舟要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听到萧砚舟说“可以”的时候,柳昭月的心还是忍不住一沉,齐映阳年纪还小,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妥。
齐映阳见状,拉着柳昭月的衣袖甩了甩。
“王妃姐姐,你不要担心,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万一被人发现了,我就说根本不认识树生大哥,只是有东西忘在这,家人不许出门,只能偷偷过来拿——反正也不算骗人嘛,我假扮男子在那读书的时候,确实把笔墨纸砚都留在了那里。”
齐映阳这丫头机灵得很,柳昭月知道,哪怕是她说不行,她大概率也会偷偷跟过去。
与其困住她这只初展羽翼的小鸟,不如让她在清楚利害的前提下,自行决断。
柳昭月沉思片刻,轻轻点头,将事情的轻重缓急细细叮嘱了好一阵,直到齐映阳心不在焉地连连答应,这才放她离开。
屋内众人散去,只剩下她和萧砚舟。
新雪未化,覆盖在屋檐与台阶之上。
阳光已攀上中天,透过斑驳的廊檐洒落进屋内,铺满雕花的木地板。
今日众人聚在书房等候萧砚舟下朝。他来的时候已换了一身墨色常服。想来,他是稍作整理后才过来的。
此刻,他身上已经没有了昨日那恼人的香料味。
“殿下今日上朝可还顺利?”柳昭月问。
萧砚舟眼中浮现淡淡笑意,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靠近了半步,修长的身影如山岳般笼罩着她,他垂眸。
“朝服被不知道从哪闯进来的猫儿踩脏了。”他说得漫不经心,指尖轻拂过袖口,似是嫌弃般掸了掸,声音却略带调侃,“今日在朝上,被御史参了一本。”
“不知这对王妃来说,算顺利还是不顺利?”萧砚舟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怎会如此?”
柳昭月装作不解,抬眸直视着他。
“王妃这样担心本王,想来是觉得今日不顺利了?”萧砚舟笑着,“不过对那猫儿来说,应当算是顺利。”
柳昭月垂眸,她听出来萧砚舟在跟她打哑谜。
顾左右而言他,无趣极了。
她借口先行告退,前脚刚走,萧砚舟就跟了上来。
“殿下这是作何?”柳昭月驻足回身。
萧砚舟微微一笑,神色云淡风轻:“本王刚好也要出去,顺路。”
“”
柳昭月半信半疑,却不好说什么,便继续迈步向前。
雪后初霁的静山居,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漫天飞雪已止,留下薄雾般的白光氤氲。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小道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
“在王妃眼中,本王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砚舟的声音从旁传来,低沉如清晨的薄雾,散而未尽。
柳昭月抬头看他:“殿下这是何意?”
“就是本王问的意思。”他步伐未停,神情悠然
柳昭月语气淡淡:“殿下既然知晓答案无非是些奉承之辞,又何必多此一问?若您想听,我可以说一路。”
萧砚舟低声笑了笑,没再追问。
静谧的小路上,寒风卷过松枝,带来几片飘落的雪花。
忽然,一阵窸窣声响起,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松树下,积雪被刨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萧砚舟迈步走向前,而柳昭月也跟了过去。
雪窝里,一只小小的刺猬正蜷缩成一个球,刺毛凌乱,周身的雪已经化出一片湿痕,显然是奄奄一息。
“哎呀——”
柳昭月轻呼,想要上前查看,却一脚踩进了蓬松的雪堆,眼见要没至膝盖,被萧砚舟一把拉住。
“别乱跑。”他的语气低沉,手劲却温和,将她稳稳拉回了平地。
萧砚舟自己踏进雪堆,将那只刺猬捡了回来。
刺猬小小一只,躺在他掌心中,尖硬的刺毛刺向外。
柳昭月探头想看,手指刚触及它的刺,便被轻轻扎了一下,“嘶”一声,急忙缩回手。
它依旧稳稳地躺在萧砚舟的手心。
柳昭月从前只在书中读到过这种动物,从来没见过,好奇道:“它的刺如此坚硬,不怕扎到自己吗?若它一直这样缩着,还能活吗?”
萧砚舟看着掌心的刺猬。
他想起母妃还在世时,和父皇约定好,加冠那日,将他的字定为“文澍”。
她说,这世间终归需要雨润万物,不能只有冰冷的刀剑,和激烈的对抗。
“刺猬只有外壳坚硬,肚子却很软。它蜷缩起来,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外界伤害。”
萧砚舟的声音低缓,垂眸看她,周围的寒风似乎静止。
柳昭月听着他的话,心中微微一颤,不自觉抬头看向萧砚舟。
寒风穿林而过,带起细碎的雪尘,如轻纱般飘散在两人之间。
萧砚舟垂眸看着手中的刺猬,指腹轻轻触碰那坚硬的刺,动作缓慢而笃定。
有一件事,柳昭月错了,他和“文澍”这两个字并非毫无关系。
狩猎考验耐性,需要润物细无声。
作为猎人,萧砚舟很有耐心。
“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慢慢侵入它的世界,让它习惯你的存在,信任你的一切,它就会缓缓向你展露肚皮。”
和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风又起 “本王教你
临南书院外的密林中, 清风掠过,寂寥无声。
云霄和云睢十余人分散潜伏,屏息而待, 个个目光锐利,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书院的方向。林间的夜色仿佛浓墨, 将他们的身影牢牢遮蔽。
今日所取之物,对王爷来说十分重要。
萧砚舟之所以重回上京,便是因为它。
先帝萧平康十六岁结识萧砚舟的生母,长孙从安。
那时的长孙从安尚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 一场偶然的相遇让两人一见如故,从此难分难舍。萧平康十八岁与长孙从安结发为夫妻,萧平康曾立誓, 此生不负。
两年过去,长孙从安迟迟未有身孕。萧平康却一如既往,力排众议,不肯纳妾。
这种坚持在他登基为帝后被彻底击碎。
二十一岁那年,萧平康登基。
权力的巅峰总是伴随着无尽算计和妥协。朝堂上的勋贵世家轮番施压,终于迫使他立康氏为后。
长孙从安为舒贵妃。
之后的两年内, 又有数名女子被送入萧平康的后宫。
尽管如此,萧平康对长孙从安的宠爱未曾减弱。几乎每个长夜,长孙从安都伴他而眠。
然而长孙从安却迟迟未有身孕。
康皇后早早诞下嫡长子, 可几年后, 她的幼子因病夭折, 于是将一名身份卑微的昭仪所生皇子接入膝下养育。
在康皇后母仪天下的数年后,长孙从安终于怀上了她与萧平康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降生于大雪纷飞之夜,仿佛天意为他的命运蒙上一层薄霜。
萧平康为他取名,萧砚舟。
萧砚舟十三岁那年, 萧平康有意立他为太子。
这个决定遭到朝臣的强烈反对。
他们以萧砚舟年幼且母族势弱,皇后膝下仍有嫡长子为由,上疏劝谏。
萧平康虽不甘,却因多方掣肘作罢。不久后,长孙从安病重辞世。
长孙从安的离世让萧平康沉痛不已,他的病情也因此加重。
屋漏偏逢连夜雨,宫内爆发叛乱,叛军攻入内宫,萧平康被困于重围之中。
他自知时日无多,担心先前秘密拟好的传位诏书落入贼人之手,重病垂危之时,命唯一一个陪伴在身侧的重臣刘相紧急代写了一份遗诏。
他驾崩后,萧砚舟继位。
消息不知如何走漏,叛军在入宫后首当其冲将刘相斩杀,意图彻底掩盖遗诏的真相。
然而那封代写的诏书,却不知去向。
叛军随后又将那晚在宫中侍奉过萧平康的所有宫人处决,并焚毁刘相府中的全部书画、表文,试图将所有可能的线索一举抹去。
即便日后遗诏现世,因无人熟识刘相的笔迹,也无法证实其真伪。
最终,康皇后膝下唯一养子萧胤祈被推上皇位,康皇后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
然而当年,唯有的一点疏漏,便是刘相曾在临南书院创立时,提下的一首贺词。
这首词静静挂在书院墙上十余年,见证朝代更迭,因无人提起,而被遗忘
云霄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王爷怎么会轻易把他们都干不成的事,交给两个草野莽寇和一个小姑娘。
“用人不拘泥于身份,他们或许比你们更擅此道。”——这是王爷对此作出的解释。
尽管如此,云霄心头的石头始终无法放下,隐隐的不安如影随形,紧紧攫住了他的每一寸思绪。
然而不远处的临南书院内,却是一副全然不同的景象。
“你们不用紧张兮兮的,唔——”
齐映阳话还没说完,就被树生捂住了嘴。他神色紧张,左顾右盼,仿佛这一刻风吹草动都能引来看守。
“唔!唔!”齐映阳用力拍了拍树生的手臂,挣脱后立刻压低声音,“你干嘛?”
树生大哥的手指很奇怪,手指细长,薄薄的一层皮裹着骨头,捂在她脸上又硬又扎,跟一头摔进灌木丛似的。
她皱了皱鼻子,整理好被弄乱的发丝,小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这里根本不会有人出现。”
“为什么?”
齐映阳微微扬起下巴:“当初临南书院扩建后,这里便荒废了,平日上课,院内熙熙攘攘,这里依旧没有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偷偷来听课的,当然要走没有人的路。”
树生和木墩仍是疑心重重。
齐映阳扫了他二人一眼,忽然叹了口气:“早知你们两人都来,我就不来了。”
“为啥?”两人同时质问。
齐映阳撇撇嘴,抄着手侃侃道:“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一个瘦高个和一个矮胖子凑到一起,准没好事。”
当初她以为只有树生大哥一人,才兴致勃勃地说要来。如今只要看见树生和木墩站在一起,齐映阳的眼皮就直跳。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今天她冒着被家人发现的风险翻墙出来,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书院中,除了一些夫子外,还有不少府邸偏远的学生寄宿于此。
越靠近书院深处,巡逻的守卫便越多。
三人此刻不再说话,一个个都谨慎起来。
按照此前商议的对策,几人打算绕过看守较多的大路,从藏书阁后门进去,再从二楼的屋檐处的窗户翻出来。
没想到,藏书阁后门竟上了锁。
按理说,小小一把锁根本难不倒行走江湖多年的树生和木墩。
没想到,这把锁样貌奇特。
锁面成圆柱形,轴心有三个能来回滑动的金属面,转轮篆刻了什么东西,每转动一下,上面的图亦不太相同。
树生和木墩倒腾了许久仍没有下文,齐映阳在两人背后急得团团转。
探头过去,又被两人的背影挡得死死的,连条缝隙都没。
“你们两个行不行啊?”齐映阳左顾右盼,生怕有人经过这里。
“看来只能强行破门了。”
齐映阳睁大眼:“那怎么行?破门的动静肯定会引来看守的。”
树生和木墩已经急的满头大汗,饶是冬天,额头上还有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齐映阳将两人推开,抬起那把锁仔细打量。
“没用的。”树生在背后说,“我们两人都打不开的锁,你个小丫头怎么——”
“——咔哒”
“……”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固。
穿堂风从几人身间略过,将树生和木墩脸上的汗和表情一同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