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八行书 十指交缠
翌日, 柳昭月去了地牢。
越往下走,潮湿的寒气越重。
石阶两侧只隔数丈才点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墙缝间不断有水滴落下, 砸在青石地面上。
守卫见她过来, 面露迟疑。
“王妃,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探视犯人。”
柳昭月脚步未停。
“出了事,我亲自向他交代。”
守卫见柳昭月如此坚决, 也不敢硬拦,只好放行,又找人通报萧砚舟。
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 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
叶云被关在最里面。
牢中没有床榻,只有一堆已经受潮的稻草。她靠坐在墙角,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前。身上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头破开一道口子,凝固的血将布料黏在伤处。几缕湿发垂在苍白的脸侧,左颊高高肿起, 唇角也留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听见动静,她只是抬了一下眼。
直到看清牢外的人,她的目光才略微停顿。
“王妃?”
声音沙哑得厉害。
柳昭月站在铁栏外, 目光从她腕间磨烂的皮肉上扫过, 缓缓收紧了手指。
“他们对你用刑了?”
叶云垂眼看了看自己, 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并无意义。
“谋逆之案,总要有人开口。”
柳昭月一时没有接话。
地牢深处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许久,柳昭月才道:“那日我把木牌交给你时, 答应过会护你离开越阳。”
叶云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
“如今你却被关在这里。”
柳昭月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极慢。
“是我没有做到。”
叶云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她没有为自己找任何借口。
“王妃不必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叶云靠回石墙,牵动肩上的伤,呼吸停滞了一瞬,“你至少替我留过一条路,只是我没有走到那里。”
“可那条路,是我亲口许给你的。”
柳昭月望着她:“无论因为什么,没有兑现,便是言而无信。”
叶云神色中没有怨恨,反倒透着一种近乎疲倦的清醒。
“我从前也信过靖王的话。他说,等他登上皇位,会许女子做官,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
“后来我才明白,人许诺时或许是真的,只是到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那份真心便不值钱了。”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叶云沉默片刻,眼底反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其实死也没有什么。只是仍有些遗憾。”
柳昭月问:“什么遗憾?”
叶云没有立即回答。
她像是在斟酌,又像是不习惯将那些藏了多年的念头说给旁人听。
“我这些年替靖王整理过各地官学名录,也查过历朝取士之法。女子不能应试,无非是祖制二字,可祖制并非天生如此,也并非永远不能更改。”
她抬起头,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久违的光亮。
“我原本想着,若有朝一日当真能够推行女科,便由我来拟第一份章程。先从地方官学开设女学,再择经义、策论取士。无需一开始便让女子身居高位,只要能给她们一条路,十年、二十年,总会有人真正走上朝堂。”
“到那时,旁人再提起女子有才,也不必只落一句可惜。”
话音落下,那点光亮却很快暗了下去。叶云望向牢房高处那扇狭窄的气窗。外面的夜色被铁栅割成细细一线,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
“可惜,我大概看不到了。”
柳昭月心中骤然一沉。
“靖王府东院书房架子的第三层,放着我这些年写下的东西。”叶云道,“若王妃日后有机会拿到,便替我看一眼。”
“若写得不好,烧了便是。若其中还有一两处能用”
她咳嗽了两声,因为力竭,没有再说下去。
柳昭月望着她,慢慢松开握着铁栏的手。
“好,我答应你。”
走出地牢时,外面不知何时落起了细雨。
裴子野撑伞候在檐下,见她脸色苍白,立即迎上前去。
“王妃,我们现在去哪?”
柳昭月停下脚步。雨落在青石阶上,很快便化成一层冰冷的水痕。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去找萧砚舟。”
*
柳昭月到书房时,屋内的烛火晃动。
守在门外的云睢见她过来,神色微有迟疑,却并未通传,只侧身替她推开了房门。
萧砚舟显然早已知道她会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处理政务,而是立在窗前。窗扇半开,庭院里的风裹着细雨钻进来,将案上摊开的纸页吹得轻轻颤动。
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地牢里的寒气重,王妃待了这么久,也不怕病了?”
柳昭月脚步微顿。
地牢的守卫果然早已将消息送了过来。
“既然你知道我去了,想必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萧砚舟望着窗外,语气平淡:“不知道。”
“叶云身上的伤很重。”
“进了地牢的人,受些皮肉之苦并不稀奇。”
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
从前萧砚舟在她面前虽算不上温和,却也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如今每一个字都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她压下心中的涩意,走到距他数步之处。
“沉脉之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若不是叶云,你至今仍在服用那些温补药物,李章也不会这么快暴露。”
萧砚舟终于转过身。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眉眼愈发冷峻。他伤后尚未完全恢复,脸色依旧苍白,目光却沉得令人不敢直视。
“所以呢?”
“她确实替靖王做过事,却并非罪无可赦。”柳昭月放低声音,“我求你,放她出来。”
“求我?”
萧砚舟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王妃为了她,倒肯低头。”
柳昭月没有理会他话中的讥讽。
“此事因我而起。我答应过会护她周全,是我让她相信,只要将沉脉之事告诉我,璟王府便不会伤她。”
“是她相信你,还是你相信自己能够替本王做主?”
柳昭月指尖微微收紧。
“是我思虑不周。”
她没有辩解,只继续道:“你若觉得我擅自许诺有错,可以罚我。只是希望你能饶叶云一命。”
屋中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星轻轻爆裂,窗边的冷风将火苗吹得一阵摇晃。
萧砚舟看了她许久,忽然问:“你与叶云究竟是什么关系?”
柳昭月神色微凝。
“她是靖王的幕僚。”
“只是幕僚?”
萧砚舟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个靖王的幕僚,你便敢瞒着本王与她私下见面,为她准备身份、路引和退路。如今又开口便要本王将人放了。”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柳昭月,你何时变得这样心善了?”
柳昭月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瞒下去的必要。她沉默片刻,终于道:“我从前认识她。”
萧砚舟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从前?”
“两年前,我曾遇到过一次麻烦。”柳昭月缓缓道,“叶云当时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无意间替我解了围,也算救过我一次。那件事发生得突然,我和她后来再无交集,直到这次见到她。”
萧砚舟却没有因这番解释而缓和。
“本王记得,先前问起叶云时,你说过与她素不相识。”
柳昭月垂下眼:“是。”
“你骗了本王。”
“是。”
她承认得太过干脆,反倒令萧砚舟胸中的怒意骤然翻涌。
“为什么?”
萧砚舟声音低沉:“为什么不肯告诉本王?”
柳昭月抬起眼:“当时叶云仍是靖王的人,我此前答应过她,若日后相见,便装作不认识,我不知道你若得知此事,会如何处置她。”
话音落下,萧砚舟眸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下去。
“所以你防着本王。”
柳昭月唇角轻动,却没有立刻反驳。
她的迟疑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本没有记入正册的药账再次浮现在萧砚舟脑海中。
叶云是一桩。
避子汤又是一桩。
她究竟还有多少事情,从来没有打算让他知道?
萧砚舟的手指缓慢收紧,压住心底翻涌的怒意。
“柳昭月,你究竟把本王当成什么?”
柳昭月微怔。
“这件事是我不对。”
“只是不对?”
萧砚舟从书案后站起身。
他伤势未愈,起身时动作略有迟缓,身上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你到底把本王当什么?”
萧砚舟逼近半步。
沉默片刻,柳昭月缓缓屈膝。
衣裙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萧砚舟的神色骤然一变。
身体先于理智动了一瞬。他几乎本能地伸出手,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手臂抬起时却又生生停住。
那只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最终缓缓收回身侧。
指节紧握成拳。
“你做什么?”
柳昭月跪得笔直,低声道:“叶云将沉脉之事告诉我,是相信我能保住她。如今她受刑,也是因为我高估了自己。”
“我不求你免去她所有罪责,只求你先将她放出地牢,找人替她医治。”
萧砚舟盯着她。
“你为了她,给本王下跪?”
“是我欠她。”
萧砚舟声音骤冷。
“柳昭月,你宁肯跪在这里求我,也不肯在最初同我说一句实话。”
柳昭月眼睫微颤,却仍旧没有起身:“殿下要如何处置我都可以。”
萧砚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只觉得胸中的怒意与心疼纠缠在一起,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他舍不得她跪。
更恨她放低姿态,是为了旁人。
他宁愿她像方才那样同他争执,也不愿看她这样伏低。
萧砚舟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你既然愿意跪,便跪着。”
柳昭月抬起眼。
萧砚舟没有再看她,只转身取过架上的外袍。
“或许跪得久一些,本王当真会心软。”
他的声音从昏暗灯影中传来,冷淡得听不出情绪。
“到那时,不仅叶云可以放,本王也能当作你从未骗过我,从未防备过我。”
房门被推开,外面的寒风猛地灌入。
柳昭月跪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
萧砚舟在门前停了一瞬,握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到底没有回头。
片刻后,房门重新合上。
屋中只剩柳昭月一人,和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熄的灯。
萧砚舟离开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柳昭月仍跪在原处。冰冷的地面隔着衣裙透进膝骨,不过片刻,旧伤便隐隐作痛。
杏儿原本候在廊下,见萧砚舟沉着脸离开,也不见柳昭月出来,忍不住推门进去。
看见跪在地上的人,她脸色顿时变了。
“王妃!”
杏儿快步上前,将她扶住:“这是怎么了?王爷罚您跪了?”
柳昭月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膝间骤然一软,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我求他放了叶云。”她扶住桌沿,等那阵酸痛缓过去,“他说,让我继续跪着。或许跪得久些,他便会心软。”
“王爷怎得这样狠心!”杏儿听得又急又气,搀着她坐到一旁,才小心问道:“可您现在起来了若是王爷知道,会不会更生气?”
柳昭月抬眸看她,似乎有些不解。
“他又看不见。”
杏儿愣住。
“只要让他以为我跪着就成。”柳昭月揉了揉膝盖,语气十分平静,“何苦折腾自己?”
杏儿张了张口,竟觉得十分有理。
她连忙搬来软垫,又扶着柳昭月坐进书案后的太师椅中,替她轻轻揉按膝头。
萧砚舟走出院门后,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冷风迎面而来,他脑海中却始终是柳昭月跪在灯下的模样。
她幼时常受罚跪,膝骨落下旧疾,阴雨寒凉时便会疼。方才书房地面那样冷,她若当真一直跪下去
萧砚舟闭了闭眼,心中愈发烦躁。
行至廊角,他到底停了下来。
云睢还未开口,便见萧砚舟已经转身原路折返。
书房的门被猛然推开。
屋内两人同时抬头。
柳昭月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太师椅中,背后垫着软枕,杏儿半跪在旁边,替她揉着膝盖。案边还放着一盏刚倒好的热茶,白雾袅袅升起。
四目相对,屋中一时寂静。
萧砚舟站在门口,脸上的担忧尚未来得及收尽,便一点点凝成了冷意。
柳昭月眨了眨眼:“你怎么回来了?”
萧砚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杏儿手中的软垫,忽然气笑了。
他方才竟还担心她会老老实实跪在这里,伤了膝盖。
柳昭月哪里会委屈自己。
她机灵得很,有一点心眼和手段,全用在他身上了。
“好。”
萧砚舟气极反笑,缓缓点了点头。
“本王若不回来,”他缓步走进屋中,语气不明,“还不知道王妃跪得这样辛苦。”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心中的怒火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落。
他就不该心疼她。
说罢,他转身便走。
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窗边灯火猛地一晃,案上的茶水也溅出了几滴。
杏儿吓得肩膀一缩,小心翼翼地看向柳昭月。
柳昭月望着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低头抿了一口茶,站起身。
“我们也走吧。”
*
此后两日,萧砚舟都没有再来内院。
柳昭月也未再去书房。
叶云仍被关在地牢,云睢只传来一句,刑讯已经暂停,却没有放人的意思。柳昭月知道,再去求萧砚舟也不会有结果。那日她已经低过头,甚至跪在了他面前,他仍旧不肯松口。
可真正令她不安的,并非叶云之事。
萧砚舟对她莫名的怒意太突然了。
她的确瞒下了与叶云相识的旧事。可若只是如此,他不该接连数日冷眼相待。
柳昭月坐在窗边,手中的书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午后,江永逸照例过来请平安脉。
他进门时步子比往日急了些,药箱放到桌上,也没有立即坐下,只朝屋内的侍女看了一眼。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异样,吩咐杏儿带人退下。
房门合拢后,她才问:“出什么事了?”
江永逸压低声音:“方才我去药房取药,发现王妃先前用的那几味药材,全都被清走了。”
柳昭月抬眼看他。
“哪几味?”
江永逸没有明说,只道:“每月单独取用,从不入正册的那些。”
柳昭月捏着书页的手骤然停住。
屋内安静片刻,只剩檐下雨水接连落入石缸的声音。
“可问过是谁处置的?”
“药房的人只说,前些日子清查李章时,库中的药材和账册都被重新核验了一遍。有几样来路和用处不明的东西,一并收走处理了。”
江永逸神情不安,“他们未必知道那药是给谁用的,只是既然查到了藏放的位置,恐怕也看见了取药的记录。”
“那份记录上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却有日期。”江永逸顿了顿,“王妃每次服药的日子并不难查。”
柳昭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萧砚舟为何会一反常态。
那几味避子药每月取用一次,时间清楚,分量固定,只要查下去,根本瞒不住。
他或许早已知道了。只是他没有戳破。
他在等她自己开口,而她这几日不仅只字未提。难怪他会说,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一阵寒意从心口蔓延开来。柳昭月垂下眼,半晌没有说话。
江永逸低声问:“王妃,若王爷查问到我这里,我该如何回答?”
柳昭月沉默许久,才道:“不必替我隐瞒。”
“可是——”
“他若已经知道,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柳昭月合上手中的书,起身走到窗前。
幕帘将庭院隔得模糊不清。
她原本不愿主动提起避子汤,是因为这件事一旦说开,便再没有回避的余地。
可如今再避而不谈,只会将事情拖得更坏。
她站了许久,终于取过一旁的披风。
江永逸看着她:“王妃要去何处?”
柳昭月将系带缓缓系紧。
“去找萧砚舟。”
*
柳昭月走进书房时,萧砚舟正坐在灯下看一封军报。案边的窗户紧闭着,屋内炭火烧得很旺,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王妃今日又是为了谁来?”
柳昭月停在案前。
这句话里的讥讽并不重,却令她心口微沉。
“为了我自己。”
萧砚舟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瞬。
柳昭月没有再等他询问,缓缓道:“前些日子清查药房时,被收走的那几味药,是我的。”
屋中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细线,敲打在青石地面上。过了许久,萧砚舟才将手中的军报放下。
“什么药?”他问得平淡,仿佛当真一无所知。
柳昭月看着他:“你已经知道了。”
萧砚舟没有否认。
“本王想听你亲口说。”
柳昭月指尖慢慢收紧,终于道:“避子汤。”
这三个字落下,炭盆里恰好爆开一声轻响。
萧砚舟垂眸看着案上的药房记录,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可柳昭月看得清楚,他按在纸页上的手指正一点点泛白。
“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今日来,便是要同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萧砚舟抬起眼。
“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服药,还是说你准备瞒本王到什么时候?”
柳昭月沉默片刻:“成婚后不久。”
“每七日一次?”
“是。”
“从未断过?”
柳昭月的呼吸稍稍一滞:“没有。”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
他早已从账册上知道答案,可真正听她亲口承认,胸口仍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成婚至今,那些看似亲近的夜晚之后,她都会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喝下一碗药。
“为什么?”
柳昭月早已想过该如何回答。
“如今局势未定,越阳内外皆不安稳。你与靖王之争尚未结束,暗中想取你性命的人也不止一个。此时若有孩子,只会多一个软肋。”
“只有这个原因?”
柳昭月没有说话。因为这确实不是真正的原因,这只是她准备好的措辞。
萧砚舟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几味药,从我们成婚后不久便开始取用。那时靖王尚未公然发难,北郊也没有出事。”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柳昭月,不要再拿局势敷衍本王。”
柳昭月的脸色微微一白。
萧砚舟从书案后起身。
他身上的伤尚未完全恢复,动作比往日稍慢,可那股压抑已久的怒意却令整个书房都仿佛沉了下来。
“叶云之事,你说是为了守诺,所以不能告诉本王。避子汤呢?你又答应了谁?”
柳昭月没有回答。
萧砚舟走到她面前,低声问:“还是说,这一次你防的人,就是本王?”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柳昭月能够看见他眉眼间未散的倦色,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压着的失望。
她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苍白。
“起初,我的确不信你。”
萧砚舟眼神骤冷。
柳昭月却没有再回避。
“我们成婚时,各有所图。我不知道你会如何对我,也不知道这桩婚事能够维持多久。”
“我不能让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有孕。”
萧砚舟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你若不想要孩子,可以同我说。你若觉得时机不对,我们便等。”
“可你什么都没有说。”
柳昭月抬眼看他:“若我说了,你会答应吗?”
“你没有问过,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不能把这样的决定交到别人手中。”
话一出口,柳昭月便察觉到了不妥。
萧砚舟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他逼近半步,眼底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有了裂痕。
“你可以冒着风雪也要赶来救我,可以守着我不眠不休,也可以同我同榻而眠。可你也会瞒着我,一次不落的喝下避子汤。
“柳昭月,你究竟有几幅模样?”
柳昭月唇角轻动,一时竟无法回答。
从小到大,她所见过的承诺大多经不起推敲。她早已习惯先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萧砚舟见她沉默,眼底最后一丝期待也渐渐暗了下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窗边摇曳的灯影上。
“有一回我同你说,若我们将来有一个女儿,便叫陶陶。”
柳昭月想起来了。
那是数月前的一个夜晚。两人躺在床上,萧砚舟忽然说起这个名字。
她当时只以为他一时兴起,并未放在心上。
“且陶陶,乐尽天真。”萧砚舟声音很低。
“我想着,她若像你,应当会很聪明,脾气可能不会太好。犯了错,或许还会同我讲出一番道理,最后让我无话可说。”
他唇边似乎掠过一丝笑意,却转瞬即逝。
“我甚至想过,她不必过于懂事,也不必替任何人承担大业。只要平安长大,想读书便读书,想骑马便骑马。”
柳昭月望着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萧砚舟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眶没有红,神情也依旧克制,可那双眼睛里的难过,却比任何质问都更令她无法承受。
“当我已经在想象,我们将来的女儿叫陶陶时,你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
“柳昭月,你是在算下一碗药什么时候送来,还是在默默盘算,绝不能让她来到这个世上?”
柳昭月脸色倏然苍白:“不要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
萧砚舟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药是你喝的,决定是你一个人做的,本王甚至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连问一句都不行?”
“我没有不想要她!”
柳昭月的声音骤然抬高。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同时静了下来。
书房里只剩窗外密集的雨声。
萧砚舟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喝药?”
柳昭月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没有不想要她”,像是骤然撕开了一道缝隙,将她一直不愿正视的念头暴露在两人面前。
她从未允许自己去想,他们之间真的会有一个孩子。
许久,柳昭月才低声道:“因为我们之间,原本只有三年。”
萧砚舟眉心骤然一沉。
“什么?”
“成婚之前,你亲口说过,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
柳昭月抬起眼,缓缓道:“若你日后有了心仪的女子,我不可争抢。三年之期一到,也不得纠缠。”
书房里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已经渐渐小了,水珠仍不断从檐角坠落,敲在石阶上,一声比一声清晰。
萧砚舟盯着她,像是没有听明白。
“三年?”
柳昭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是。”
萧砚舟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那句话的确是他说的。
当时他以为这桩婚事不过是场交易。柳昭月有所求,他也需要她的助力,既然彼此都不谈真心,便索性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可他从未想过,事到如今,她也竟一个字都没有忘。
“所以呢?”
他的声音变得极低。
“你准备三年一到,便拿着本王当初那句话来讨和离书?”
柳昭月指尖轻轻蜷起:“并非一定要等足三年。”
萧砚舟眼神骤然一厉。
她却仍旧说了下去:“等你除掉靖王,局势安定,登上皇位,到那时,我会主动离开。”
萧砚舟的伤势尚未痊愈,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难看得厉害,连唇边都失了几分血色。
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原以为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她背着自己服用了数年的避子汤。直到此刻才发现,真正令他愤怒的是,在他一次次畅想两人的将来时,柳昭月早已替自己安排好了离开的路。
他想的是以后。
她想的却是如何全身而退。
“所以你不肯有孩子,是怕将来走不了。”
柳昭月喉间微涩:“是。”
萧砚舟被气得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好。”
“当真好得很。”
他向后退了半步,似乎只有拉开一些距离,才能克制住胸中几乎要将理智烧尽的怒意。
“本王还以为,你心里多少有了本王的位置。”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原来你做这一切的时候,仍在等着本王登基,好来与本王了断。”
柳昭月脸色微白:“不是这样。”
“哪里不是?”
萧砚舟骤然打断她。
“你若从未想过离开,为何要服药?”
“你若真有半分想同本王走下去,又为何连一个可能存在的孩子都容不下?”
柳昭月看着他眼底压抑不住的痛色,胸口也像被什么重重扯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萧砚舟这样。
他可以受伤,可以流血,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若无其事地安排后事,却很少真正让人看见他的难过。
可此刻,那份受伤几乎无处遮掩。
柳昭月声音发哑:“我只是不能让自己被困在宫里。”
萧砚舟眸光一凝。
柳昭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上一世的宫墙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长得望不见尽头的甬道,日复一日的请安,永远算不尽的恩宠与猜忌。后妃之间每一句话都藏着试探,连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也会成为争权夺利的筹码。
帝王今日的宠爱,明日便可落在另一个女子身上。所谓情意,在江山与权衡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她已经在那里耗尽过一生。
这一世,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走进去。
可这些前尘旧事,她无法对萧砚舟明言。
“你登基之后,便不再只是我的夫君。”
柳昭月抬起眼:“你会是天下人的君王。朝臣会劝你广纳后妃,延续子嗣,各方势力也会将女儿送进宫中。”
“到那时,我要同无数女子争夺一个丈夫,还要提防自己的孩子成为旁人眼中的障碍。”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萧砚舟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所以你认定,本王一定会纳妃。”
“历朝历代的皇帝皆是如此。”
“本王问的是你如何看我。”
柳昭月沉默片刻:“你也说过,若遇到心仪的女子,我不得争抢。”
萧砚舟胸口一堵。
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后悔自己说过一句话。
当初为了表明自己无意于她,他恨不得将话说得越绝越好。如今那些话却像一把把刀,被柳昭月原封不动地送回他面前。
“那时本王与你尚未成婚。本王当时根本没有——”
萧砚舟骤然停住。
他原本想说,自己当时根本没有想过会喜欢她。
话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
萧砚舟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柳昭月。”他再次睁开眼时,声音已经低了许多,“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本王也会改变?”
柳昭月眼睫微颤。
“我不敢想。”
“为何不敢?”
她望着他,半晌才道:“因为你将来会是皇帝。”
帝王无情。
这四个字在她心中盘桓了两世。
“今日的情意,未必能够抵得过日后的江山社稷。”她缓缓道,“你现在可以说只在意我,将来朝臣以子嗣、权衡和天下安定相逼,你又能拒绝几次?”
“我不想拿自己余下的一生,去赌一个皇帝会不会永远不变。”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他忽然问:“所以只要本王登基,你便一定会走?”
柳昭月嘴唇动了动。
原本,她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甚至在成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等着一切结束。
可如今真正面对萧砚舟,她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是”字。
她的迟疑落在萧砚舟眼中。
他眼底的怒意稍稍凝滞,却没有因此消散:“回答本王。”
柳昭月低声道:“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原本?”
萧砚舟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
柳昭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风雪中的破庙,想起萧砚舟昏迷时仍紧紧握着她的手,也想起过去的种种温情时刻。
她早已无法再欺骗自己,她没有爱上他。
只是那些根深蒂固的恐惧仍在,让她不敢真正向前。
“我现在不知道。”柳昭月终于开口。
萧砚舟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我不想离开你。”她声音极轻,“可我也不愿进入后宫,同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若这两件事只能选一件,我只能走。”
话音落下,书房里久久没有声音。
萧砚舟看着她,胸中的怒意像是被什么缓缓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情绪。
“若不必选呢?”他忽然问。
柳昭月一怔。
萧砚舟向她走近一步。
“若本王告诉你,不会有其他人呢?”
柳昭月看着他,像是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无论本王是璟王,还是将来坐上皇位,身边都只会有你一个。”
柳昭月眼中掠过明显的震动。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本王很清楚。”
“朝臣不会同意。”
“那是他们的事。”
“皇嗣——”
萧砚舟打断了她。
“本王要那个位置,不是为了让一群臣子替本王决定该娶谁,又该与谁生儿育女。”
他的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她身上。
“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配叫什么皇帝?至于那些被朝臣几句冠冕堂皇的大义说辞逼得妥协的人,他们不过是本就想那么做罢了。所谓群臣劝谏,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顺水推舟的借口。”
柳昭月心口重重一颤。
她本能地想要反驳:“可帝王——”
“帝王如何,与本王如何,是两回事。”
萧砚舟声音低沉,却没有半分犹疑。
“本王不管前朝那些皇帝有多少后妃,也不管世人如何议论。”
“这辈子,本王只会娶你一个。”
“即使做了皇帝,也不会再有旁人。”
柳昭月望着他。
灯火映在萧砚舟眼中,没有从前的戏谑,也没有故意逼她退让的强势。
他是在向她许诺。
可正因为这份承诺太重,她反而不敢轻易接住。
“萧砚舟,人是会变的。”
“本王知道。”
“你今日这样想,十年以后未必仍然如此。”
“那便用十年、二十年,让你亲眼看着。”
萧砚舟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力度并不重,却没有给她退开的余地。
“你不相信承诺,本王便不只给你承诺。”
“等大事落定,本王可以将此事写入诏书,也可以当着宗室与群臣的面定下规矩。后宫只你一人,此后不再选秀,不纳妃嫔。”
柳昭月眼眶骤然发热,望着他,久久没有出声。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萧砚舟心中竟有这样重。
萧砚舟今日说的这些话,她自然不会全然相信。人心会变,世事也会变。今日的承诺明日,究竟还能剩下多少,没有人能够预料。
可至少这一刻,他说的是真心。
这便够了。
上一世,她困在深宫里,步步权衡,处处退让,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住。这一世重来,她原本只想替自己留足退路,再不将命运交到任何人手中。
可活了两辈子,若连真正想要的东西都不敢伸手去拿,便是再活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她愿意为自己义无反顾一次。
不是因为确信萧砚舟永远不会变,而是这一刻,她想这么做。
柳昭月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三年之约,作废吧。”
萧砚舟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盯着她:“你想清楚了?”
“对。”
柳昭月抬起眼,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我愿意留下来,看你能不能做到。”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去。
良久,他才低声道:“好。”
柳昭月垂眸看着两人之间那点近在咫尺的距离。
萧砚舟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一点点传来。
她沉默片刻,抬起眼。
“避子汤,我不会再喝了。”
“不是因为你今日说了这些话,我便迫于愧疚向你妥协。”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只是从今以后,关于孩子的事,我会同你商议。无论最后作出什么决定,也不会再瞒着你。”
屋内安静下来。
萧砚舟没有立即应声。
他仍握着她的手腕,指腹隔着衣料轻轻压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许久,他手上的力道才稍稍松开。
“本王要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屋中紧绷许久的气息,终于无声地松开了一线。
屋中静了片刻。
“你这样在意孩子,是因为王府需要继承人吗?”虽然是疑问,但她的语气轻松了不少,更像是日常再平常不过的闲话家常。
“你便是这样想本王的?”萧砚舟看向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若只是为了一个继承人,本王不必等你。”
他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她的指节。
“本王的确很想和你有一个孩子。”
“想过若是女儿,性子大约会像你。”
柳昭月听出他话中暗有所指,睫毛轻轻一动,却没有打断。
“若是儿子,便教他骑马、读书。”萧砚舟停顿片刻,“他若不喜欢朝堂,也不必强求。做个清闲宗室,平安过一生,也未尝不好。”
窗外雨声渐弱,檐角水珠断断续续落下。
“本王在意的,从来不是你没有立刻替我生一个孩子。而是你在设想将来的时候,从未将本王放进去。”
柳昭月眼眶骤然发涩。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
这一次,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萧砚舟垂眸看着她。
见她眼尾一点点红起来,抬起了手,用指腹替她拭去了那点湿意。
“哭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不算温和,动作却非常小心。
柳昭月原本还能忍住,被他这样一说,眼底反而又浮起一层水光。
萧砚舟眉心皱得更紧:“怎么反倒更伤心了。”
“本王说重了?”
柳昭月摇头:“没有。”
“那便别哭。”
她抬眼看着他:“眼泪又不听我的。”
萧砚舟一时无言。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中。
柳昭月猝不及防,额头轻轻撞上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她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她没有挣开。片刻后,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萧砚舟低下头,下颌抵在她发间,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极淡的香。
那些隔在两人之间多日的冷意,似乎终于在这个拥抱中一点点化开。柳昭月闭了闭眼,第一次没有想着这份温情能够维持多久,也没有计算日后若要离开,该如何抽身。
她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过了许久,萧砚舟才稍稍退开。
柳昭月以为他要松手,却见他抬起她的下颌,低头在她眼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温热的唇擦过肌肤,一触即离。
柳昭月睫毛轻颤,下意识偏开了脸。
“躲什么?”
“我没有躲,是你弄痒我了。”
“那看着本王。”
柳昭月抿了抿唇,转过脸来。四目相对,萧砚舟眼底尚未散尽的情绪忽然变得极深。
他没有立刻吻她,只低声问:“可以吗?”
柳昭月微微一怔。
以萧砚舟的性情,竟也会在这种事上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萧砚舟俯下身,吻住了她。
最初只是极轻的触碰,带着试探,也带着压抑多日后仍未完全散去的克制。柳昭月没有退开,缓缓闭上眼,回吻了上去。
萧砚舟察觉到她的回应,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吻也随之深了几分。
窗外最后几滴雨落在檐下,屋中炭火轻响。
直到柳昭月呼吸乱了,萧砚舟才稍稍退开,额头仍抵着她的额头。
两人离得太近,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柳昭月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陶陶这个名字,你当真想了很久?”
萧砚舟动作一顿。
“现在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来。”
柳昭月仍被他揽在怀中,双眼已经蒙上一层情动的薄雾。
“我觉得有些随意。”
萧砚舟一下下吻她,抽空回应:“哪里随意?”
“像乳名,不像正经名字。”
萧砚舟盯着她,似乎想将方才那个吻收回来。
柳昭月见他不悦,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颈侧,主动靠近几分。
“我又没有否定,作为小名自然是好的。至于大名,可以以后慢慢想。”
萧砚舟眼底的神色骤然停住。
这个“以后”,意义非凡,她真的在考虑他们的以后,这句话比任何直白的承诺更让他心动。
萧砚舟看了她许久,忽然低头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极重,带着一点惩罚似的意味。
“那便以后再想,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柳昭月身子忽然一轻,已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指尖触到衣料下紧绷的轮廓,心口也跟着乱了一拍。
“萧砚舟——”
后背陷入柔软的锦被,萧砚舟俯身撑在她身侧,几缕墨发从肩头滑落,扫过她的颈侧,带起细微的痒意。她想往后躲,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又俯身吻住她。
窗外风过庭院,吹得枝影轻晃。
帐幔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烛光隔成朦胧的一片。柳昭月只觉身前人的气息无处不在,衣襟被他指尖轻轻拨乱,凉意才贴上肌肤,转瞬又被温热覆住。
她微微一颤,抓紧了他的肩。
烛火静静燃着,床帐间偶尔传出压低的絮语,旋即又被细碎的衣料声掩去。夜色愈深,满室光影摇曳,连月色也悄然退到了窗棂之外。
后来柳昭月只记得,他始终扣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未曾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八行书 庆功宴
越阳的寒意一日一日地退了下去。
屋檐下的残雪融成细水, 沿着瓦缝断断续续地落。待到城外河面彻底解冻,堤岸边已经冒出了第一层浅青色的草芽。
沉脉失去药引,毒性果然渐渐消退。萧砚舟夜间不再反复低热, 精神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只是此前亏损的气血无法一时补回, 偶尔议事过久,脸色仍会显出几分苍白。
江永逸重新拟了药方。柳昭月每隔几日便要亲自过问一次,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药房账册每日核验,药材从入库到煎煮至少要经三人之手。送到萧砚舟面前的汤药, 还需留下一份封存,以备日后查验。
李章被斩于城南。
李德充在刑场外跪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两鬓仿佛又白了许多。他没有替儿子求情, 只在行刑之后亲自收了尸。
萧砚舟也没有迁怒于他。只是从那以后,李德充不再过问王府内务,请辞去城外守陵。萧砚舟准了,又命人暗中照应。
至于靖王府,对外始终只称靖王旧疾复发,需要闭门静养。
府门外的守卫一日比一日多, 往来书信尽数截下。最初还有官员试图登门探望,后来连一只狗都不得入内。
有人渐渐察觉出其中不同寻常,只是没人敢多问。
春分过后, 靖王的病情忽然加重。
起初只是旧疾反复, 夜里咳得无法安睡。后来连日高热, 水米难进,不过半个月,人便迅速消瘦下去。
大批医士招摇过市进入靖王府,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 苦涩的药气终日弥漫在院中,人却始终不见起色。
府中伺候的人都知道,靖王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从昏睡中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要见萧砚舟。
最初,萧砚舟并未理会。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雨夜,靖王府再次派人来报,说靖王已经开始咳血,只怕熬不过今夜。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雨水顺着书房檐角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层白雾。萧砚舟坐在案后,将手中的军务看完,才缓缓放下。
“靖王殿下一直在念您的名字。”
萧砚舟垂眸看着案边的烛火。片刻后,他起身取过外袍。
“备车。”
府门一开,浓重的药味便混着潮湿的寒气迎面而来。长廊下挂着几盏昏暗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萧砚舟走进内室时,靖王正靠坐在榻上。
不过短短三个月,他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两颊深陷,唇边残留着尚未擦净的血迹,曾经整齐束起的头发也散乱地垂在肩侧。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
看清来人后,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丝怨毒:“你终于肯来了。”
萧砚舟在榻前数步处停下。屋中没有其他人。
房门合上,只剩窗外密集的雨声,以及靖王沉重而破碎的呼吸。
“不是你一直要见本王?”萧砚舟道。
靖王盯着他,胸口起伏几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肺腑,他很快便剧烈咳嗽起来。手帕捂在唇边,再拿开时,上面已经是一片刺目的暗红。
“本王想看看……”他喘息许久,才重新挤出声音,“看看踩着兄弟的尸骨,走到今日的璟王殿下,究竟是何等得意。”
萧砚舟神情没有变化。
“你今日的处境,是你自己选的。”
“本王自己选的?”靖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眼底陡然生出怒意。
“萧砚舟,你少在本王面前装出这副冠冕堂皇的模样!”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却因为气力不济,很快又破碎下去。
“你敢说你萧砚舟是一个正人君子?你没有觊觎皇位?你敢说你聚兵越阳、夺取祁州,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杀进京城吗!”
“本王从未把自己装成什么忠臣良将。”萧砚舟语气很淡。
靖王死死盯着他:“说到底,你与本王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你赢了,便能成王败寇。”
灯芯忽然爆开一声轻响。
萧砚舟站在昏暗的光影里,神情依旧平静。
“你我当然不同。”
靖王唇边的冷笑僵了一瞬。
萧砚舟道:“你想要天下,所以可以放任祁州官员盘剥百姓,可以用疫病和饥荒逼地方官员依附于你,也可以为了杀本王,让数百名将士埋骨落鹰峡。”
“本王要那个位置,是因为不想让你这样的人坐上去。”
靖王的脸色一点点扭曲起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明主?萧砚舟,你也配!”
他猛地撑住床榻,似乎想要坐直,可早已衰败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手臂一软,整个人险些从榻上跌落。
他伏在被褥间急促喘息,眼中却仍满是刻骨的恨意。
“你不过是运气比本王好。”
“若当日在落鹰峡死的是你,若柳昭月没有冒着风雪去救你,若叶云没有背叛本王,今日躺在府里等死的人便是你”
听见柳昭月的名字,萧砚舟的目光终于冷了几分。
靖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咳着笑起来。
“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
“帝王之路越往上走,身边的人便越少。等你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她还会全心全意的站在你身边吗?”
他盯着萧砚舟,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
萧砚舟淡淡看了他片刻,讥诮道:“无论结局如何,你都看不到了。何必操心?”
靖王胸口重重起伏。那张灰败的脸因为盛怒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萧砚舟!”
他猛地抓起榻边药碗,朝萧砚舟掷去。
药碗落在数步之外,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药汁泼在地面上,碎瓷一直滚到萧砚舟靴边。
萧砚舟没有躲。
靖王死死盯着他,眼中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恨意吞没:“你别以为杀了我,这天下就在你手中了!”
“萧胤祈不会放过你,朝中那些世家不会服你,宗室也不会容许一个弑兄夺位的逆臣登基!”
“即便你当真坐上皇位,也只会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他每说一句,呼吸便更急促一分。鲜血再次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可他仍强撑着抬起头,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牢牢钉进目光里。
“萧砚舟,你记住——”
靖王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
“总有一天,你会比本王死得更惨。”
屋中骤然安静。
窗外雷声滚过长空,震得窗纸轻轻颤动。
萧砚舟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人,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胜者应有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说完了?”
靖王死死瞪着他。
萧砚舟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前时,他脚步微停,却没有回头。
房门被推开。
冷风裹着雨气灌入屋中,将榻边的帷帐吹得高高扬起。
靖王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萧砚舟!”
“你会遭报应的——”
声音很快被紧闭的房门隔断。
*
次日清晨,靖王府挂起了白灯。
靖王萧怀璋,旧疾不愈,于五月初六薨逝。
他临死前仍睁着眼。
府中下人不敢擅自触碰,直到医士赶来,才替他合上双目。
萧砚舟命人按照亲王礼制治丧,又将靖王留下的家眷安置在冀州。至于曾经依附于靖王的官员,则依照罪证逐一处置。
有人流放,有人罢官,也有人因手中沾染了太多人命,被押往刑场。
靖王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就这样在一个春夏之交彻底土崩瓦解。
叶云早在靖王病重以前便已经离开越阳。
萧砚舟履行承诺,没有取她性命。待该问之事查清后,便将人放出了王府。
她没有使用柳昭月替她准备的新身份,也没有前往富庶安稳的南方,而是回了故乡。
听说她接手了一间荒废多年的私塾。
私塾不大,只有两间旧屋,最初也不过七八个学生,不分男女,只要愿意读书,便都收入门下。
半年后,柳昭月收到过她的一封信。
信中没有提靖王,也没有提越阳,只说私塾已经重新修缮,今春共收了十二名学生,年纪最小的那个才六岁,写自己的名字时总会漏掉最后一笔。
信尾只有一句话。
——朝堂的路太远,我便先教她们走出家门。
柳昭月将那封信收进匣中,此后再未向任何人提起叶云的去处。
祁州的局势渐渐安定下来。
萧砚舟没有急着在祁州更换所有官员。
除去与靖王牵连极深、借机盘剥百姓之人,其余地方官只要肯交出账册,重新核验田亩赋税,便暂且留任。
璟王军入城后的第一道军令,是禁止侵扰百姓。第二道军令,是开仓放粮。第三道军令,则是将过去三年祁州强征的徭役、军粮和附加税目全部列出,逐项核销。
最初几日,街上的铺面仍旧紧闭。
百姓从门缝后看着巡街的士兵,唯恐所谓的禁令不过是一张贴给人看的告示。直到一名士兵因强取摊贩两张麦饼,被当众杖责二十,军饷中又扣出十倍价钱赔给摊主,街上的门窗才渐渐打开。
半个月后,城南的早市重新热闹起来。
卖菜的、贩布的、修补农具的摊子挤满长街。城外逃散的百姓也陆续返回,官府按旧籍归还田地,又从仓中借出种粮和耕牛。
到了麦收时节,原本荒废的田野已经重新铺开一片金黄。
柳昭月随萧砚舟巡视祁州时,正赶上城外新渠通水。
清亮的河水沿着修整过的沟渠缓缓流入田间,岸边围满了百姓。几个赤脚孩子追着水跑,被泥浆溅得满身都是,仍旧笑个不停。
萧砚舟骑在马上,远远看了片刻。
“祁州去岁的税银少了四成。”他道。
柳昭月侧头看他:“后悔了?”
“少收四成,至少有一半落进了田里。”萧砚舟道,“等明年田亩恢复,收上来的只会更多。”
“我还以为殿下会说,百姓安定比税银重要。”
萧砚舟看她一眼。
“这种好听的话,留给文臣写进奏章。”
柳昭月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萧砚舟的目光重新落向田野。
开仓、减税、清查军纪,一半是为了安民,另一半也是为了让祁州尽快成为他身后最稳固的粮仓。
但柳昭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权衡利弊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上位者只计算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却从不肯给百姓留一条活路。
萧砚舟至少明白,想要这片土地为他所用,便要先让土地上的人活下去。
入夏之后,祁州送往越阳的第一批粮草启程。
沿途驿站重新修缮,废弃的官道也得以疏通。商队见道路安稳,渐渐恢复往来。短短数月,祁州城中的商税便已接近往年七成。
萧胤祈原本等着看萧砚舟困于粮饷,最终被迫退回越阳可祁州不仅没有拖垮他,反倒成了他继续南下的根基。
六月,青陵城守将开城请降。
七月,黎川守军在城外一战溃败。萧砚舟没有乘胜屠城,只斩了拒不投降的主将,其余士卒缴械后编入屯田营。
两城接连易主。
从越阳到黎川,原本支离破碎的数处州府终于连成一线。
新的官道、驿站和粮道沿着这条线逐步铺开。过去被层层关卡盘剥的商旅只需缴纳一次税银,便可通行数州。
最先察觉变化的不是朝廷,而是商人。
入秋以后,越阳城内已经能够买到北地的皮货、祁州的新麦和定川的药材。街市一日比一日繁盛,连城西原本荒废的几间仓房,也被外地商户高价租下。
而萧砚舟的兵马,已经抵达江州以南。
江州是京城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城墙高厚,三面临水,城中常驻守军近三万。朝廷又在江上布置了数十艘战船,若强攻,哪怕最终能够破城,也必然伤亡惨重。
更重要的是,一旦江州陷入持久战,京城便有足够时间从各地调兵增援。
军中诸将为此争论数日。
有人主张从上游截断水道,有人主张围而不攻,先断城中粮草。还有人认为应当佯攻西门,再派精锐夜渡江面。
萧砚舟始终没有下令。
大军抵达江州城外后,只在南岸扎营。
一连三日,既没有攻城,也没有派出使者劝降。
江面上秋雾深重。入夜以后,只能隐约看见对岸城楼上的火把。江水拍击堤岸,声响沉缓,像有什么巨兽潜伏在雾色深处。
第四日清晨,柳昭月来到军帐时,萧砚舟正立在舆图前。
几名将领已经在帐外等候许久。
案上的江州城防图被翻得边角微卷,南北城门、军营、粮仓和水寨的位置都以朱砂标注得极为清楚。
等将领们离去,柳昭月才走进营帐里。
“今日仍旧不攻城?”
“再等半日。”萧砚舟道。
柳昭月也终于将这几日的困惑问了出来:“殿下究竟在等什么?”
萧砚舟没有回答,只抬眼看向帐外。
秋风掀动帐帘。远处江面仍被白雾笼罩,看不出半点异样。
直到接近午时,江州城中忽然升起了三道黑烟。
不是烽火台。
黑烟来自城东的军械库。
营中战鼓骤响。诸将以为江州有变,立即起身请命。萧砚舟却只看了一眼那三道黑烟,便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传令全军。”
帐中瞬间安静。
“列阵,不得擅自渡江。”
半个时辰后,江州南门缓缓打开。
城楼上原本悬挂的朝廷旗帜被撤下,数十名守军从城门内走出,将手中长刀和弓箭一一放在地上。随后是城中副将、校尉以及各营主簿。
这些人走到城外空地,解下甲胄,列队跪下。
最后出来的是江州城守曹俭。
他没有被捆缚,身上也没有伤,只是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曹俭身后还跟着一名青衣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瘦,未着甲胄,只穿了一件京官常服。衣摆上沾着泥水,袖口有一道被利器割开的裂痕。
他越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独自向江边走来。
望见那道身影,萧砚舟终于笑了一声。
柳昭月听见,转头看他:“这男子,你认识?”
萧砚舟点了点头:“何止认识。”
待船靠岸,他踏上堤岸,目光先从周围兵马身上扫过,最后落到萧砚舟脸上。
片刻后,他屈膝行礼。
“臣燕檀,见过殿下。”
萧砚舟示意他起身:“比约定晚了两个时辰。”
燕檀抬起眼,神情不见多少惶恐。
“曹俭比臣预想中更惜命,多劝了几句。”
“本王还以为你死在城里了。”
“殿下若真这样以为,便不会在江边等上三日。”
燕檀语气平淡,眼底却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这笑意并不明显。
可柳昭月看得出来,他与萧砚舟十分相熟。
曹俭被带入军帐后,很快交代了江州开城的经过。
三日前,朝廷派往江州的密旨抵达。
旨意命曹俭死守江州,若有退意,满门问斩。
与密旨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尚未来得及用印的诏书草案。
诏书上将江州失守的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曹俭身上。无论江州能否守住,只要战事不利,朝廷便会以通敌、贻误军机之罪处死曹氏满门,借此平息朝中非议。
那份草案,是燕檀从京中带出来的。
曹俭起初并不相信。
直到燕檀说出了诏书存放之处、拟旨官员的姓名,甚至连其中一处被朱笔删改的措辞都分毫不差。
曹俭这才知道,皇帝从未打算让他活着离开江州。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敢开城。
城中三万兵马并非全部听命于他。其中两营由朝廷派来的监军掌控,江上水寨也握在皇帝亲信手中。
燕檀便借着皇帝此前交给他的密旨,声称城中有人意图投敌,需要连夜清查。
他先以商议军务为名,将水寨主将和两营统领召入城守府,扣下兵符。又命曹俭调换南门守军,将愿意追随朝廷死守的兵马分散到城东军械库。
军械库升起的三道黑烟,便是他与萧砚舟早已约定的信号。
每升起一道,便代表离事成更进一步。
从始至终,没有一支越阳军踏上城墙。
江州城内也没有真正发生厮杀。
等朝廷监军察觉不对时,军械库已经被封,亲兵尽数缴械。曹俭带着城中大小将领出城请降,南门内外再无一人阻拦。
江州就这样落入了萧砚舟手中。
兵不血刃。
直到越阳军接管城防,城中百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昨夜还挂在城楼上的朝廷旗帜已经消失。
当日午后,江州市集照常开门。
码头的货船没有被征用,城中粮仓也未遭劫掠。除了街上巡逻的士兵换了一身甲胄,这座城仿佛并未经历过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易主。
江州既下,从此处到京城,只剩一条不足三百里的官道。
朝廷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彻底断了。
*
进入江州城后的第五日,城中的戒严才渐渐解除。
城守府内却比前几日更忙。
侍从将正厅里的旧陈设一一撤去,又从库房中取出灯架、杯盏和未曾使用过的锦席。廊下新换了数十盏宫灯,尚未入夜,便已沿着院墙依次挂好。
柳昭月得知萧砚舟要为燕檀设宴时,正在查看江州府库送来的账册。
她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下:“单独为燕檀设宴?”
前来回禀的管事道:“是。殿下说,今夜城守府内设宴,为燕大人接风庆功。军中三品以上的将领,以及此番接管江州有功之人,都会出席。”
柳昭月合上账册。
萧砚舟并非没有赏过有功之臣。
可那些皆按军制而行,从未为了某一个人特意设下庆功宴。这是头一次。
江州城高水深,三面临江,若真正强攻,即便最后能够破城,也要用无数人命去填。
燕檀在城中暗中周旋,换走守军、扣下兵符,最终令曹俭开城请降,其功的确不小。
柳昭月已经从萧砚舟那里知道了燕檀这人的身份。
他在京城蛰伏多年,替萧砚舟做过的事,大多见不得光。如今人终于功成身退,萧砚舟是要借这场宴席,亲自将他的分量摆在众人面前。
柳昭月问:“宴席是谁安排的?”
“暂由府中长史操办。”
“将座次和菜色送来给我看一遍。”
管事应声退下。
傍晚时分,柳昭月换了一身深绛色礼服。
衣料以金线暗绣云凤纹,远看并不张扬,走动间却有细碎流光沿着袖摆掠过。乌发高挽,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耳侧坠着两颗颜色极深的红玉。
杏儿替她整理肩头披帛,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王妃今日穿得这样隆重,倒像是要赴宫宴。”
柳昭月望着铜镜中的人影。
“萧砚舟第一次为人设庆功宴,我若还像平日那样过去,反倒显得怠慢。”
“燕大人当真这样重要?”
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知道燕檀是萧砚舟埋在京城的一枚暗棋,但不知道他具体做过什么。但一个能够在萧胤祈身边多年不露破绽,又将京中军政机密源源不断送到越阳的人,本身便值得郑重相待。
“去看看席上的酒可备好了。”柳昭月道,“文臣官员大多饮惯了清酒,军中那些烈酒未必合适。两样都备着,不必强求宾客饮同一种。”
杏儿应下。
柳昭月到正厅时,天色刚刚暗下来。
厅中灯火已经点亮,数十盏铜灯将梁柱照得一片明净。门外秋风夹着江水的湿意不断掠过长廊,被厚重的帘幕挡在厅外。
萧砚舟已经换下甲胄,身着玄色锦袍,正在厅前与云睢说话。
见柳昭月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怎么穿得这样正式?”
柳昭月走到他身侧。
“他替你做了这么多事,我作为璟王妃,自然也该好好接待。
萧砚舟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布置妥当的席案。
“辛苦了。”
“你亲自出席,已经给足了他体面。”
萧砚舟眸中浮起笑意。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燕檀穿过长廊走进厅中。他没有再穿开城那日的京官常服,只着一件墨青色圆领袍。衣料看似朴素,袖口却隐约织着金丝暗纹。
他身形清瘦,眉目温和,乍看不像常年查办重案之人。只是走近时,才能看出那双眼睛极为沉静。
腰间悬着一块旧玉,旁边还佩着一柄形制奇特的短刀。
刀鞘通体乌黑,几乎没有装饰,只在鞘口嵌着一圈极细的金纹。刀身比寻常佩刀略短,从刀鞘的形状便能看出,前端并非笔直,而是有一道向内收拢的弧度。
燕檀走到厅前,依次行礼。
“臣见过殿下,见过王妃。”
萧砚舟道:“今日是你的庆功宴,不必多礼。”
燕檀直起身,目光落到柳昭月身上。视线在她的礼服与发间凤钗上略作停顿,很快便规矩移开。
宴席正式开始后,燕檀被安排在左侧首席。军中数名资历深厚的将领依次坐在他之后。
酒过一巡,萧砚舟亲自举杯。
厅中说话声随之停下。
“燕檀在京八年。”
“这八年里,他替本王查清了祁州的军仓,送出了黎川的调令,也令江州得以不开一刃。”
那些真正凶险的事,他没有一一说明,只用寥寥数语带过。可在场诸将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自然明白,若没有这些消息,璟王绝不可能发展的如此顺利。
萧砚舟望向燕檀:“这杯酒,本王敬你。”
燕檀端着酒杯起身,语气郑重:“殿下谬赞。”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燕檀最初入京时,不过是刑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吏。
没有世家门第,也无人替他引荐。他最先得以出头,是因为一桩盐税亏空案。
江南三州盐税逐年减少,户部与地方官员互相推诿,查了近两年仍旧没有结果。燕檀从一批早已销毁的旧船契中找到破绽,又顺着运盐船只的吃水记录,查出地方官员私设盐仓、侵吞税银。
此案牵连数十名官员。
萧胤祈因此召见了他。
燕檀办事谨慎,也极少在朝中结交朋党。
萧胤祈喜欢这样的人。
没有显赫家族可以倚仗,也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一个出身寒微的臣子若想保住权势,便只能死心塌地依附皇帝。
萧胤祈给了燕檀官位、权势、御前行走的资格,以及查阅机密卷宗的权力。
随着燕檀在京中的分量越来越重,皇帝交给他的差事也越来越隐秘。
哪一地官员与世家暗通款曲,哪一支边军的主将心怀异志,甚至朝中准备何时调兵、从哪一路运粮,燕檀都能比绝大多数官员更早知道。
这些消息最终又通过一条条极为隐秘的渠道,被送到萧砚舟手中。
祁州军仓早已空虚,却仍在账面上虚报存粮。
萧砚舟正是提前得知此事,才敢在靖王势力尚未彻底瓦解时夺取祁州。
萧砚舟的视线落到燕檀腰间。
“说起来,萧胤祈赏给你的东西应当不少。可怎么你出京城时几乎什么都没带,偏偏带了这把刀。”
萧砚舟指了指他腰间那柄黑鞘短刀。
“看来这东西非同凡响。”
燕檀低头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席中有人闻言,也向那柄刀看去。
一名年轻将领道:“这刀形制为何这样古怪?”
燕檀解开腰间皮扣,却没有立刻拔刀。
他先将那柄刀横放在案上,指尖沿着刀鞘末端那道内收的弧线轻轻划过。
“数年前,臣去定远查办军粮案。陛下说定远苦寒,路上又常有流寇,便从西境贡品中选了这把刀赐给臣防身。”
柳昭月原本正垂眸饮茶。
听见“定远”二字,她抬起了眼。
燕檀按住护手,拇指稍一用力。刀刃从鞘中滑出数寸。冷白的刀光在灯下闪过。
那刀比寻常佩刀更薄,刀身前半段仍旧平直,到了靠近刀尖之处,却骤然向内弯出一道狭长弧度。
刀尖微微下钩,如同鹰隼收拢的喙。
燕檀将刀又拔出一寸。
“刀身轻,适合贴身携带。”
“寻常直刀刺入以后,只要避开要害,未必不能救活。可这种弯刃进去容易,拔出时却会勾住皮肉和筋骨。”
他用手指在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若角度合适,伤口会比刀身本身宽上数倍,也极难止血。”
那名年轻将领看得后颈发凉。
“这种刀不像上阵杀敌用的。”
“本就不是用来上阵的。”
燕檀将刀完全抽出。
刀刃只有小臂长短,弯钩处映着灯火,像一轮极细的残月。
“适合在巷道、房中,或者马车里近身用。”
“对方若用剑,钩刃可以锁住剑锋;若用刀,也能别住手腕。”
萧砚舟瞥了他一眼。
“看来你这把刀用的十分得心应手。”
燕檀浅笑:“臣觉得,逃出京城以后,还能继续佩着萧胤祈亲赐的刀,颇有几分纪念意义。”
燕檀将刀收入鞘中。
刀刃滑过鞘口,发出一道极轻的金石摩擦声。
“等将来入了京,也好亲自向萧胤祈谢恩。”
席间众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由笑了起来。
柳昭月却仍在想着方才那句话:“燕大人曾在定远停留过?”
燕檀转向她。
“回王妃,是。”
柳昭月放下茶盏:“那时定远城中如何?”
燕檀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询问此事。
“定远紧邻北境,军民混居,城中算不上富庶。不过当地商路通往关外,市集倒比寻常边城热闹。”
“臣去时正逢入冬,城外常有小股外族骑兵出没。守军因此封过几次城门,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柳昭月听得认真。
“当地官员呢?”
“边地官员大多不易做。”燕檀道,“既要应付驻军,又要筹措军粮。遇上朝廷催逼,还得从已经见底的府库里挤出银子。”
他说到这里,看了柳昭月一眼。
“王妃似乎对定远十分好奇?”
柳昭月道:“我兄长曾在那里任职。”
燕檀略微一顿。
“原来如此。”
“臣当年查办军粮案,与定远大小官员几乎都打过交道。”他将手从刀鞘上移开,端起桌边酒杯,“不知令兄名讳,说不定臣曾经见过。”
柳昭月道:“柳庭轩。”
燕檀的动作停了一瞬。
杯中酒液随着那一下极轻的停顿,沿着杯壁晃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厅外江风穿过长廊,吹动门边垂落的帷幔。灯火也随之轻晃,在燕檀脸上落下一层转瞬即逝的阴影。
他抬眼看向柳昭月。
先前他只知眼前之人是璟王妃,却从未打听过她的母家与闺名。
“柳庭轩?”
燕檀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柳昭月看着他:“燕大人见过我兄长吗?”
燕檀没有立即回答。
他似乎在回想多年前定远城中那些纷杂的人与事。
片刻后,他低头饮了一口酒。
“名字有些耳熟。”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不过臣当时主要查的是军仓和驻军,接触过的官员不少,一时无法确定是否见过令兄。”
“令兄当时在定远担任何职?”
“定远长史。”
燕檀的手指搭在杯沿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长史……若是负责文书与粮饷,应当的确有过交集。”
柳昭月眼中浮起一点期待。
“燕大人可还记得什么?”
燕檀看着她,沉默了一息:“臣记得定远当时有一位官员,查账极为仔细。驻军所报的粮草数量与实物差了几十石,他便带人在仓中核验了整整两日。后来还因为此事与守将起过争执。”
“只是时隔多年,臣无法确定那人是否便是令兄。”
柳昭月的神情稍稍柔和下来。
“听起来像是我兄长会做的事情。他一直是这样的性子。账目上哪怕差一文钱,他也一定要查到去处。”
她说起柳庭轩时,眼底的光与平日不同。柔和之中带着一点藏得极深的怀念。
燕檀静静听着,没有再接话。
他的手重新落在腰间刀鞘上。动作十分自然,只是拇指恰好压在鞘口那圈极细的金纹上。
萧砚舟看了燕檀一眼。
“既然可能见过,回头查查你当年留下的卷宗。”
柳昭月道:“不必特意查了。我只是许久没有听人提起定远,才多问几句。”
燕檀点头。
“若臣日后想起来,会再告知王妃。”
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快步进门,手中捧着一卷盖有朱红官印的公文。
“殿下,京城新发出的海捕文书。”
厅中说话声渐渐停下。
萧砚舟没有接,只道:“念。”
传令兵展开文书。
“逆臣燕檀,窃取朝廷机密,勾结反贼,构陷忠良,献城投敌,罪无可赦。”
“凡生擒燕檀者,赏黄金三千两,良田千亩;取其首级者,赏黄金一千两,赐良田百亩。”
“窝藏包庇、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传令兵每念一句,席间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落到燕檀身上。
燕檀本人却没有多少反应。
他甚至趁着传令兵宣读时,又替自己斟满了酒。
江州失守,燕檀又随之失踪。
萧胤祈只要稍作清查,便会发现这个他一手提拔、引为心腹的臣子,从一开始便不属于他。
柳昭月几乎能够想象,萧胤祈得知真相时会是何等震怒。
燕檀知道得太多。
朝中军饷、各地兵力、官员之间的暗中往来,甚至皇帝亲自交代过的许多密事。
对萧胤祈而言,这已经不是寻常背叛。
而是有人在他身边蛰伏多年,借着他的信任,一点点掏空了他立足的根基。
燕檀身边的年轻将领从传令兵手中拿过公文,看了一眼上面的画像。
“黄金三千两。”他抬头看向燕檀,调笑道,“燕大人如今身价可真不低啊。”
旁边一名将领笑道:“活捉三千两,取首级却只有一千。看来皇帝还是舍不得燕大人死。”
席间笑声顿时响起。
云睢将公文放到桌上,萧砚舟拿过通缉文书。
纸上的画像眉目凶狠,右颊还有一道并不存在的伤疤,与燕檀本人相差甚远。
他看了片刻:“画得不像。”
燕檀道:“不像才好。”
“否则臣往后出门,还要日日担心被人认出来。”
萧砚舟将公文放回案上。
“画成这样都值三千两。”
“若当真画得像些,只怕还要再涨。”
一名将领笑道:“燕大人不妨再替殿下拿下一座城。到时皇帝一怒,兴许能将价钱加到五千。”
燕檀端起酒杯,神情颇为从容。
“那便承诸位吉言。”
“臣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值多少。”
众人又是一阵笑。
厅中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乐师奏起新曲,侍从也重新上前添酒换菜。方才那张杀意凛然的海捕文书,就这样摊在一旁,反倒像是萧胤祈特意为这场庆功宴送来的一份贺礼。
*
宴席散后,燕檀回到客院,却迟迟没有歇下。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腰间刀鞘不时擦过衣摆,发出细微声响。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心始终紧锁,早已不见席间的从容。
小厮青砚端着醒酒茶进来,见状停在门边。
“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
燕檀答得太快,反倒令青砚更加不安。
“那大人为何愁容满面?”
燕檀没有回答。
柳庭轩三个字仍在耳边反复回响。他从未问过璟王妃的姓氏,更没有想到,那个名字竟会与她有关。
他停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腰间刀柄,片刻后又像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
青砚小心道:“大人?”
燕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恢复平静。
“我今夜失态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青砚虽不明所以,仍低头应是。
燕檀坐到桌边,端起茶盏,却久久没有饮下。烛芯忽然爆开一声轻响,他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指节一点点收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八行书 凶手
次日午后, 燕檀被召到书房议事。
待军中诸将离开,柳昭月带着杏儿来到书房,让杏儿将一只薄木匣送到案上。
萧砚舟和燕檀都将目光投过去, 萧砚舟率先开口:“这是?”
“我兄长当年在定远任职时留下的几封家书, 还有一份旧官员名录。”
柳昭月将木匣推到燕檀面前。
窗外日光落在她的袖口, 映出一层浅淡的金纹。她神色平静,语气中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昨日燕大人说,或许曾与他见过。我回去后想了许久,还是想请你替我留意一下。”
燕檀垂眸看向木匣。
“王妃想查什么?”
“他离开定远前, 曾在信中说遇到了一桩棘手之事,却没有写明是什么。后来他的死讯传来,同行之人只说途中遭遇流寇。”
柳昭月停顿片刻。
“这些年我始终觉得, 其中或许还有什么隐情。”
屋中安静下来。
燕檀的手指搭在膝上,极轻地收紧了一瞬。
萧砚舟坐在书案后,抬眸看向他:“你当年奉旨去过定远,经手的卷宗应该还留有副本。”
“是。”
燕檀终于伸手接过木匣。
匣子并不沉,落在掌中却像比寻常公文更有分量。
柳昭月道:“若实在想不起,也不必勉强。只是日后若在旧卷中看见柳庭轩的名字, 还请燕大人告知我。”
燕檀抬起眼。片刻后,他神色如常地应道:“臣回去便查。”
“若当年定远确有未结之事,臣一定替王妃找出线索。”
柳昭月稍稍松了口气。
“有劳。”
萧砚舟将手中的公文合上:“燕檀查案一向仔细。既然他答应了, 你便放心。”
燕檀坐在一旁, 没有接话。
窗外风吹过树梢, 细碎的影子落在木匣表面。柳庭轩三个字刻在一张泛黄的名帖上,正从匣中露出一角。
燕檀垂下眼,将木匣缓缓合拢。
“殿下与王妃放心。”他的声音依旧沉稳,“臣自当尽力。”
*
月前, 柳昭月曾派裴子野秘密回过一趟京城。
那时江州尚未归降,她收到消息,说柳家近来很不太平。柳昭月是否会有其他变故,便命裴子野回京查明缘由。
如今江州初定,裴子野终于赶了回来。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玄色衣袍沾了些泥点,眉眼间却没有多少疲惫之色。
柳昭月让人倒上热茶。
“京中如何?”
“柳家暂时没有旁的变故,是柳二老爷与张清居斗起来了。”
裴子野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过的消息,放到案上。
“张清居已经接连上了三封奏疏,弹劾柳文耀侵占民田、纵容门生贪墨赈灾银。柳文耀也不肯示弱,反过来查张家与江南盐商的往来。”
“如今两人在朝堂上势同水火,连各自依附的官员也开始互相攻讦。”
柳昭月翻开那几页纸。
她送去的原本只是上辈子得知的几条零散线索,本只是一试,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这些消息到了张清居手中,被顺藤摸瓜,牵出了柳文耀这些年藏在暗处的不少污秽之事。
两人都在御史台与六部经营多年,一旦真正撕破脸,便不会只伤及皮毛。
“柳文耀近来如何?”
“已经有两名门生被停职查办。”裴子野道,“他这些日子四处托人疏通关系,暂时顾不上其他事情。”
柳昭月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让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彼此撕咬,远比她亲自动手更加干净。
无需调动一兵一卒,也不必让自己沾上半点痕迹,柳文耀便已经开始自顾不暇。
“继续让人盯着,其余什么都不用做。”柳昭月合上纸页。
火已经烧起来。
再添柴,反倒容易让人察觉背后另有推手。剩下的,只需看他们谁先将对方拖下去。
裴子野没有立即退下。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迟疑,抬眼看他。
“还有事?”
裴子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发旧,四角微微磨损,封口处却保存得十分完整。上面没有落款,只写着五个字——柳姑娘亲启。
柳昭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
“谁给你的?”
“属下离京前,有一名僧人找到我。”裴子野将信放到她面前,“他说翟永贞不久前已经圆寂。这封信是翟永贞生前托付给寺中的,原本应当亲自交给王妃,可王妃不在京城,他们辗转打听,才找到了属下。”
柳昭月望着那封信,没有立即伸手。
翟永贞。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无人提起。
当年柳庭轩的尸身正是翟永贞负责验尸。后来他辞去仵作之职,遁入空门。柳昭月曾亲自去寺中找过他,也从他口中得知,兄长之死并非偶然,而是萧胤祈想要他的命。
只是翟永贞当时所说的,也仅止于此。
柳昭月拆开信封。
里面除了一封信,还有两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薄纸。
第一张纸已经泛黄,边缘留着数道水痕,字迹却仍然清晰。
是一份验尸录。
并非当年送入刑部、认定柳庭轩死于流寇乱刃的那一份,而是翟永贞暗中留下的真正记录。
柳昭月的目光缓慢向下移去。
柳庭轩身上共有七处伤痕。
肩背与手臂上的刀伤虽重,却皆不足以致命。真正令他当场毙命的,是颈侧那一道不足两寸的创口。
创口外窄内阔。
左侧边缘平整,右侧皮肉却向外翻卷,呈极浅的弯月形。颈脉与喉管同时被割断,凶器进入时伤口极细,拔出时却因刃端回钩,将内里的血肉再次撕开。
这样的伤,绝非寻常直刀或长剑所能留下。
翟永贞甚至在验尸录下方画出了凶器的大概形状。
刀身狭长,比寻常佩刀略短。
前端向内弯曲,刀尖下扣,形如鹰喙。
柳昭月的目光停在那幅图上。
屋中明明十分暖和,她却在一瞬间感到彻骨的寒冷。
那一模一样的刀锋,她才见过不久。
庆功宴上,燕檀亲手将它从黑色刀鞘中拔出。灯火落在刀刃上,冷白得近乎刺眼。
他说,那是萧胤祈亲自赏给他的刀。
他说这把刀适合近身杀人,进入时伤口不大,拔出时却会钩住皮肉与筋骨,令人极难活命。
他说,他曾奉旨前往定远。
柳昭月指尖骤然收紧,纸页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皱响。
裴子野察觉到她脸色不对。
“王妃?”
柳昭月没有应声。
她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另一张纸是翟永贞留下的亲笔信。
他在信中承认,当年自己奉旨赶往定远,并非为了查清柳庭轩的死因,而是为了替朝廷将一切做得毫无破绽。
他按照上面的命令,将真正的致命伤从验尸录中抹去,又把尸身上几处原本不足以致命的刀伤写成死因,最终以途中遇袭、流寇杀人为结论封存入档。
可那份真正的验尸录,他始终没有销毁。
翟永贞在信末写道:
他这些年遁入空门,并非真正放下,只是夜夜梦见验尸房中那具尚且年轻的尸身。
柳庭轩到死都没有闭上眼。
而他明知真相,却亲手替凶手遮住了最后一道痕迹。
如今死期将至,他不敢再将这份罪孽带入地下,只能将验尸录交还柳家。
柳昭月看完最后一个字,许久没有动。
书房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炭窗外树枝被风吹动,裴子野似乎又叫了她一声。可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脑中只剩燕檀在宴席上的模样。
墨青色衣袍,温和沉静的眉眼,以及他将手按在刀鞘上时,那并不掩饰的自得。
昨日,他还接过她装着兄长家书的木匣,神色平静地答应替她查清定远旧案。
萧砚舟就在一旁。
他说,燕檀办事可信。
他说,此事交给燕檀,比交给旁人更加稳妥。
一股寒意从脊背缓慢爬了上来。
柳昭月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只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要吸气,却怎么也无法将气息真正送进肺腑。
手中的纸页开始轻轻发抖。
她立刻将它按在案上。
“除了你,还有谁看过这封信?”
她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平静。
裴子野却看见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寺中的住持或许知道信的来历,但信封一直未曾拆开。属下拿到以后,也没有看过。”
“那名送信的僧人呢?”
“已经回寺了。”
柳昭月点了一下头。
她重新展开那张画着凶器的验尸录,视线落在弯曲的刀尖上。
相同的形制,相同的伤势。
燕檀又恰好在那个时候奉旨去了定远。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多的巧合?
柳昭月闭了闭眼。
眼前却骤然浮现出柳庭轩离京前的模样。
他站在柳府门外,笑着让她不必担心,后来送回来的,只剩一副棺木。
她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柳昭月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扶住桌沿,愤怒、恶心与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的理智彻底撕碎。
她想立刻去找燕檀。
想拔出那柄刀,亲眼看看刀刃是否与验尸录上的尺寸分毫不差。
也想冲进萧砚舟的书房,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曾替萧胤祈杀过什么人。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柳昭月缓慢地将验尸录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裴子野。”
“属下在。”
“去查一查燕檀当年奉旨前去定远的确切日期。”柳昭月抬起眼,眼底的冷意令裴子野心中微凛,“查他何时抵达定远,带,住在哪里,又是哪一日离开。”
“所有消息都要从当年的驿站记录中相互核对。”
裴子野低声问:“是否能动用殿下身边的人?我自己一人倒不是不能成,只不过最少也要半月,若有云霄他们帮忙,或许五七日便能有消息。”
柳昭月沉默了。
她缓缓松开已经被掐出血痕的手。
“绝对不要。”
“甚至不能让他们有所察觉。”
裴子野重重道了一声“是”。
房门重新合上后,柳昭月仍坐在原处。
夕阳已经沉入院墙之后,屋内光线一点点暗下来。那封信静静放在她面前,纸页上的字迹也渐渐隐入昏暗。
许久,柳昭月才抬手覆住眼睛。
两行泪从掌心落下。
*
裴子野带回的消息只有薄薄数页。
燕檀当年奉旨离京,在柳庭轩遇害前十日抵达定远。柳庭轩死后第二日,他便带着随行之人离开。
沿途驿站的记录、定远旧档与御前出行名册,日期彼此吻合。
柳昭月看完以后,没有再让人继续查下去。
当晚,她独自去了萧砚舟的书房。
外面刚下过一场雨。
檐角仍有水珠断断续续落下,庭院里的石砖被洗得发亮。书房中灯火通明,萧砚舟坐在案后,正在看江州送来的城防图。
听见房门打开,他抬起头,笑意浮现在脸上。
他伸手将她拉到身旁:“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柳昭月没有回答。
她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信封、验尸录与几页查证得来的记录一一放在他面前。
动作很轻。
纸页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
柳昭月的神色过于平静,平静得让他心中无端生出一丝不安。
“这是什么?”萧砚舟问。
“你看完便知道了。”
她没有坐下。
萧砚舟没有再问,伸手拿起最上方那封信。
最初几行,他看得很快。
待看到翟永贞留下的那份真正验尸录,他翻动纸页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灯火落在纸面。
颈侧伤口,外窄内阔,刃端回钩。
验尸录下方,还画着一幅凶器的大致图样。
刀身狭长,前端内弯,形如鹰喙。
萧砚舟的目光停在那里。
他见过这柄刀。
沉默片刻,又拿起旁边的行程记录。
燕檀抵达定远的日子,柳庭轩遇害的日子,以及燕檀离开的日子。
书房中渐渐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柳昭月始终看着他。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那些证据从何而来。
萧砚舟足够聪明。只要他愿意看,便不可能不明白。许久,终于将最后一页纸放下。
他的手仍压在验尸录边缘,眉目低垂,神情被灯影遮去大半。
“翟永贞已经死了?”
“是。”
“这些行程记录,是裴子野查到的?”
“是。”
萧砚舟没有再问。
柳昭月看着他:“殿下看出什么了?”
萧砚舟抬起眼。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
沉默了一瞬:“柳庭轩遇害之时,他就在定远。那柄刀与验尸录上记载的凶器,也的确相似。”
相似。
柳昭月听着这个词,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那张已经泛黄的纸。
“只是相似?”
萧砚舟眉心微沉。
“昭儿,本王没有说这些证据是假的。”
“我知道。”柳昭月重新看向他,“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这一次,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面前的人,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片刻后,他却反问道:“你想怎么办?”
“杀了燕檀。”柳昭月等的便是这句话。没有迟疑,也没有留下转圜的余地。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水珠从檐角坠落,砸在石阶上,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神色平静,眼中也没有泪。可她站得太直,衣袖下的手攥得太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在他面前失态。
“你要他现在死?”萧砚舟问。
“对。”
“仅凭这些东西?”
柳昭月眼神微微一变。
萧砚舟随即道:“本王不是不信你。”
“可翟永贞留下的只是凶器形制,驿站记录也只能证明燕檀当时身在定远。没有人亲眼看见他杀人,也没有他的口供。”
“你方才已经说过,那柄刀与致命伤吻合。”柳昭月道。
“本王说的是相似。”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昭儿——”
“萧胤祈要我兄长的命,翟永贞奉旨掩盖真正死因。燕檀恰好在那个时候到了定远,身上又带着一柄能够留下同样伤口的御赐弯刀。”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声音始终没有提高。
“兄长死后,他立即离开。”
柳昭月望着萧砚舟:“这些证据落在旁人身上,也不够吗?”
萧砚舟没有回答。
她已经从这片刻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因为那个人是燕檀,这些证据便不够了。”
柳昭月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因为他替你拿下了江州,因为他知道京城布防,因为他是功臣,知道朝中还有哪些人可以收买,也知道萧胤祈手中藏着多少不能见人的秘密。”
“所以即便他杀了我兄长,也不能死。”
萧砚舟的神情沉了下来。他看着她,没有否认。
柳昭月唇边最后一点弧度也消失了。
“燕檀是功臣。”萧砚舟缓缓开口,“江州虽然已经拿下,京城却还没有破。”
柳昭月听完。
“所以呢?”
萧砚舟看着她:“现在不是处置燕檀的合适时机。”
这句话落下,柳昭月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早已猜到他会这样回答。
可真正听见时,胸口仍像被什么生生剖开。
没有鲜血,也没有声音。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寒意。
“什么时候合适?”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攻下京城以后?”柳昭月替他说了下去,“还是等你坐上皇位,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以后?”
“本王答应你,若此事查明——”
“还要怎么查明?”
柳昭月骤然打断他。这是她进门以后,第一次明显抬高声音。
烛火被窗缝中灌入的风吹得猛然一晃。
“是不是一定要燕檀亲口承认,他奉萧胤祈之命杀了柳庭轩,你才肯相信?”
屋中安静得令人窒息。萧砚舟放在桌边的手指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从书案后走出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放低了些。
“本王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你不知道。”
“昭儿——”
萧砚舟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碰她,却被柳昭月避开。
那只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缓缓落下。
萧砚舟道,“给本王一些时间。”
“多久?”
“等京城之事结束。”
柳昭月看了他许久。
“若燕檀能够助你拿下京城,这段时间里,他仍会是你的心腹,仍会出入中军,仍会坐在庆功宴的首席。”
“所有人都会敬他、奉承他,将他视作助你夺得天下的功臣。”
萧砚舟没有否认。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你要为数万将士负责,要为城中的百姓负责,也要为即将到手的天下负责。燕檀不能死,因为他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少付出许多代价。”
她说得太过平静。萧砚舟反而愈发不安。
“昭月,本王不是在燕檀与你之间选择他。”
“可你已经选了。”
柳昭月眼中那点最后的温度也慢慢淡去。
她垂下眼,将桌上的验尸录与翟永贞的信重新收好。
萧砚舟伸手按住其中一角。
“你做什么?”
柳昭月没有用力与他争夺,只抬眼看向他。
“这些既然还不足以让你处置燕檀,放在这里也没有用。”
“本王何时说过没有用?”
两人的手同时压在那张泛黄的纸上。谁也没有松开。
萧砚舟看着她:“你准备自己动手?”
柳昭月没有回答。这一瞬的沉默令他眼底骤然浮起冷意。
“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能碰燕檀。”
“你要护着他?”柳昭月缓缓抬起头。
“本王是在阻止你冲动行事。”
“若我一定要杀他呢?”
“柳昭月。”
萧砚舟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至少现在,不行。”
柳昭月望着他。片刻后,她松开了手。
那份验尸录仍留在萧砚舟掌下。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再争,也没有再问。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却让萧砚舟更加难受。
“昭儿。”
柳昭月没有回头。
房门被打开。
廊外的冷风卷入书房,吹动案上的纸边,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方“柳庭轩”三个已经褪色的字。
房门缓缓合拢。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檐下的雨水仍在一滴一滴地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八行书 死结
书房的门合上以后, 萧砚舟在原处站了很久。
檐下的雨还没有停。
雨水沿着瓦当一滴滴坠落,砸在廊前积起的浅水里。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中灌进来,吹得案上几页薄纸不断翻动, 纸张相互摩擦, 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萧砚舟抬手将窗扇合上。
屋中终于安静下来。
他重新走回书案后, 将验尸录、驿站记录和燕檀当年的出行名册逐一整理好。纸页并不多,叠在一起也不过薄薄一册。拿在手中时,却停顿了许久。
“传燕檀。”
“是。”
“等等。”
门外侍卫等了一会,没有听见萧砚舟的声音, 开口问:“殿下,可还要传燕大人过来?”
片刻后,他将那叠纸拿起。
“不必了。”他取过搭在一旁的外袍, “本王亲自过去。”
燕檀暂住的客院在城守府西侧。
从书房过去,要穿过两道月门和一条临水长廊。雨势已经比先前小了许多,廊外的池水却被打得涟漪不断。几盏风灯悬在檐下,被湿冷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萧砚舟没有让人通传。
院门前的守卫见他亲自前来,连忙俯身行礼。屋中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人影, 时而俯身,时而起身,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萧砚舟推门进去时, 燕檀正站在桌前查看一幅京城舆图。
听见门响, 他回过头。
看清来人以后, 燕檀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意外,很快便放下手中朱笔。
“殿下。”
他走出桌案,依礼行了一礼。
“深夜冒雨前来,可是京中有了变故?”
萧砚舟没有回答。
门外的侍从将房门合上。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桌上摊开的舆图已经被燕檀标出数处记号。宫门、禁军驻地、粮仓和几条僻静街巷旁, 各有深浅不一的朱线。案角还压着几张官员名录,其中几个人名已经被墨笔圈了出来。
这些东西若落在旁人手中,足以决定数万人的生死。
萧砚舟的目光从舆图上掠过,最后落在燕檀腰间。
那柄黑鞘弯刀仍旧悬在那里。
燕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碰刀柄,只平静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萧砚舟将袖中的纸取出,放在桌上,纸页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燕檀的目光随之移了过去。
纸角有明显的折痕,字迹也因年岁久远褪去了不少。下方所画的凶器图样清晰。
燕檀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
“这是何物?”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声音也与往常一样沉稳。
萧砚舟看着他。
“你不认得?”
燕檀重新低头,仔细看了片刻。
“像是一份旧验尸录。”
“本王问的是上面的刀。”
屋中安静了一瞬。
燕檀的目光停在那幅图样上。
灯芯烧得太久,顶端凝成一小团焦黑。火焰轻轻跳动,在他眉骨与鼻梁间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天下兵刃形制繁多。”燕檀道,“西境善用弯刀,形制相似之物应当不少。”
萧砚舟没有接他的话。
他拿起旁边的出行记录,一页页展开。
“柳庭轩于十月十三日夜间离开官驿,十四日清晨被人发现死在城外二十里的山道上。”
“十月十五,你带着随行之人离开定远”
他每说一句,便将一张纸推到燕檀面前。
最后一张落下时,恰好压住了验尸录上那道弯曲的刀痕。
燕檀看着桌上的记录。
“臣当年的确去过定远。”燕檀沉默片刻。窗外雨水落进池塘,传来一阵连续不断的轻响。
“时隔多年,许多细节臣已经记不清了。”
“柳庭轩呢?”
“臣昨日已经回答过王妃。”燕檀道,“名字的确有些耳熟,或许曾在定远的官员名册中见过。”
萧砚舟望着他:“你还准备装到什么时候?”
“殿下何出此言?”燕檀眼神微动。
萧砚舟缓缓道:“你不是不记得柳庭轩。你只是不知道,她是柳庭轩的妹妹。”
灯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
燕檀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萧砚舟从验尸录中抽出那幅凶器图样。
“解下来。”
燕檀的视线落在自己腰间:“殿下——”
“本王让你把刀解下来。”
他低下头,解开腰间皮扣,将那柄黑鞘短刀放在桌上。
刀鞘与木案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声。
萧砚舟伸手握住刀柄。
刀刃被缓缓抽出。
冷白的刀光从鞘口露出来,在灯下划过一道极细的亮线。刀身前半段平直,靠近刀尖处却骤然内弯,与验尸录上的图样几乎分毫不差。
萧砚舟将刀横在纸上。
燕檀垂眼看着,没有辩解。
“本王最后问你一次。”萧砚舟的手仍握在刀柄上,“柳庭轩是不是死在这把刀下?”
雨声渐渐疏落下去。
远处更漏声隔着重重院墙传来,火光猛烈地晃了一下。燕檀脸上的神情也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层遮掩。
不是惊慌。
也不是恐惧。
只是某种维持太久的东西终于没有必要再继续维持。
他缓缓抬眼。
“是。”
一个字落下,屋中再没有其他声音。
萧砚舟握刀的手没有动。
他早已知道答案。可真正听见燕檀亲口承认时,胸口仍像被什么骤然压住,令人一时无法呼吸。
许久,他才问:“萧胤祈下的命令?”
“是。”
燕檀没有再回避。
“他命臣去定远查军粮亏空,同时取回柳庭轩手中的账册。”
“取不回来呢?”
燕檀停顿片刻。
“便让他永远留在定远。”
萧砚舟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那批军粮究竟去了哪里?”
“定远军仓账面上少了近三万石粮草,其中大半被拆分成数十批,以修缮城防、赈济流民和补发军饷的名义运出。实际送到的,却是几处不在兵部名册上的营寨。”
“而那些营寨中的将领与士卒,都是外族人,由萧胤祈暗中控制。”
萧砚舟没有插话。
燕檀继续道:“那时萧胤祈正在清理朝中的异己。定远远离京城,粮草出入频繁,账目又常因边境战事混乱,是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地方官员只知道账目有缺,却不知道那些军粮最终送去了哪里。”
“柳庭轩查到了。”
说到这个名字时,燕檀的声音停了一下。
极短。几乎令人察觉不到。
“他核对了三年的军粮出库记录,又查了沿途驿站的车马文书。那些运粮车每次离开定远后,都会在半途改道。名册上负责押运的士卒也并非定远守军,而是从京中临时调来的人。”
“他顺着名单继续查,查到了萧胤祈身边的一名亲信。”
“那本账册一旦送进京城,萧胤祈暗中养兵之事便会暴露。即便不能立刻将他定罪,也足以惊动朝中其他人。”
燕檀低头看向桌上的弯刀。
经过多年使用,刀背靠近护手的位置已经有了几道极浅的磨痕,弯钩处却依旧锋利。
“臣先去找过他。”燕檀道。
“在哪里?”
“定远官驿。”
“臣告诉柳庭轩,那本账册牵连太广,仅凭他一人送不进京城。即便送进去,也只会在抵达御史台以前便被截下。”
“臣让他将账册交出来,辞官离开定远。”
“他不肯。”
燕檀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回忆。
“他说,那些军粮原本应当送到边军手中。定远去岁饿死了一百四十七名戍卒,不是因为没有粮,而是他们的粮被人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屋中静了片刻。
“然后呢?”萧砚舟问。
“臣给了他一夜时间。”
“第二日,他带着账册离开定远,准备绕过官道,从北边驿路回京。”
燕檀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臣在城外追上了他。”
“你亲自动的手?”
“是。”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中便彻底安静下来。
萧砚舟许忽然想起柳昭月方才站在书案前,一句一句的质问。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切也都已经明了。
没有误认,没有栽赃。
柳庭轩的确死在燕檀手中。
可燕檀的所作所为,也都没有错。
当年的他已经在萧胤祈身边蛰伏。他的一举一动,牵连的不只是燕檀一个人的性命。
萧砚舟甚至不必设身处地去想。
倘若当年站在定远的人是他,摆在面前的也是那两个选择,他未必会比燕檀仁慈。
放走柳庭轩,是拿多年经营,以及越阳尚未成形的根基去赌。
燕檀没有选错。
错的只是命运太过荒唐。
那个必死之人,偏偏是柳昭月的兄长。
萧砚舟许久才缓缓开口:“柳庭轩是否还留下其他遗物?”
“没有了。”
萧砚舟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拿起那柄刀。
燕檀站在桌前,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瞬,却也没有出声。
刀锋被缓缓收入鞘中。金石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砚舟将刀放回燕檀面前。
燕檀看着那柄黑鞘短刀,神色中终于出现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殿下不处置臣?”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
“本王该以什么罪处置你?”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了保住本王埋在京中的暗线,杀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官员?”
燕檀垂下眼:“可如今他成了柳昭月的兄长。”
“所以呢?”
燕檀沉默片刻。
“臣不知道。”
萧砚舟也不知道。
他若因为柳庭轩是柳昭月的兄长,便将燕檀处死,军中其他人会如何看?
燕檀在京城潜伏八年,数次冒着身死之险送出消息。这些事情,军中将领都看在眼里。
今日他可以因为柳昭月要燕檀的命,便不问当年局势、不计燕檀功劳,将人处死,那么将来其他人替他做了不能见光的事,又是否会在失去价值以后被随意舍弃?
跟随他的人可以不怕死。
却不能不怕自己的忠诚最终毫无意义。
一旦这种疑虑生出,此后再不会有人愿意替他走进燕檀曾经走过的黑暗里。
更何况,京城尚未攻下。
桌上的舆图已经标出了数处宫门与粮仓,旁边那几张官员名录,却还只是整理出来的一小部分。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燕檀。
无论是为了军中人心,还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京城之战,他都没有处置燕檀的理由。
至少现在没有。
萧砚舟将验尸录重新收起。纸页被整理得十分整齐。燕檀看着他的动作,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萧砚舟将最后一张纸收入袖中,他才低声问道:“此事是王妃查到的?”
“是。”
“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足够认定是你。”
燕檀眉心微微收紧。
他并不意外柳昭月会查出真相。
从庆功宴上听见柳庭轩的名字开始,他便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重新翻出来。只是他原本以为,至少还能再拖一段时日。
没想到柳昭月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快。
“王妃想如何处置臣?”
萧砚舟看向他:“你认为呢?”
燕檀沉默了一瞬:“她想杀臣。”
萧砚舟没有否认。
屋内的灯火已经比先前暗了许多。灯油渐渐见底,火焰偶尔向一侧倾斜,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后方的墙壁上。
“殿下准备如何向王妃交代?”
“那是本王与她之间的事。”
燕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弯刀:“臣是否需要暂时离开江州?”
“没有必要。”萧砚舟道,“该做的事照常去做。”
燕檀低声应:“是。”
“还有一件事。”
燕檀重新抬眼。
萧砚舟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从今日起,离王妃远一些。”
燕檀微怔。
“有她在的场合,不必刻意退避。但不得主动出现在她面前。若在府中偶遇,礼数周全,不可多言。”
燕檀沉默片刻:“若王妃质问臣呢?”
萧砚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受着。”
“她说什么,你都不许顶撞,也不必向她解释当年的局势。那些道理,她会明白。”
正因柳昭月会明白,才更加难办。
她不是不懂燕檀当年的处境,也不是看不见燕檀如今的价值,她甚至比许多人更清楚。
可明白并不代表能够接受。
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兄长明明无罪,却因为燕檀的选择死在定远,而多年以后,燕檀又因为身负军功,能够不受任何惩处。
这注定是一个死结。
燕檀低声道:“臣明白了。”
萧砚舟的视线落向那柄刀:“这把刀暂且收起来。不要佩着它出现在她面前。”
“是。”
萧砚舟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前时,燕檀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殿下。”
萧砚舟脚步微停。
“若王妃一定要臣的命呢?”
屋外的风穿过长廊,吹动门边垂落的帘幕。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他才道:“本王会同她说。”
燕檀望着他的背影:“若她不肯呢?”
萧砚舟推开房门。
临出去以前,他侧过脸,声音平静,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也是本王该处理的事。”
房门重新合上。
萧砚舟独自走入长廊。
雨后的夜色比来时更深。廊下几盏风灯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昏暗,青石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沿着长廊缓慢走了几步,便停在池边。
池水已经恢复平静。
偶尔有水珠从叶片上滑落,打破水中的灯影,很快又重新归于沉寂。
从前他总以为,世间再难的事情,都可以权衡利弊以后作出选择。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有些事情根本没有正确的选择。
夜风掠过水面,带来一阵湿冷的寒意。
萧砚舟垂下眼,他重新迈开脚步,身影渐渐消隐入远处的黑暗中。
*
第二日清晨,天色仍旧阴沉。
院中青砖被洗得发亮,屋檐下积着湿冷的水汽。杏儿推开半扇窗透气,才刚将香炉里的残灰换下,便看见萧砚舟从月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随从。
杏儿朝内室看了一眼。柳昭月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面随意披着浅灰色长衫。昨夜取下的发簪还放在妆台上,长发未曾绾起,松散地垂落在肩后。
她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杏儿无声行礼,带着屋中侍女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后,萧砚舟在门边停了一瞬,才走到她身后。
“昨夜没有睡?”
柳昭月看向他。
衣袍仍是昨夜那一身,只在外面多罩了一件玄色披风。肩头沾着些微潮气,眉目间也带着一夜未眠后的倦色。
廊下几片被雨打落的枯叶贴在地面上,风吹过时,也只微微动了一下。
“你见过燕檀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萧砚舟看着她的侧脸:“见过了。”
柳昭月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许久没有动。
“他说了什么?”
萧砚舟原本在来时已经想过许多遍,该从何处说起,该如何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她。可真正站在柳昭月面前,看见她一夜未眠后苍白的脸色,那些斟酌好的话反而显得毫无用处。
无论如何解释,最终都只有一个答案。
“是他。”
柳昭月的指尖轻轻一颤。杯中冷茶随之荡开一道极浅的波纹。
萧砚舟继续道:“萧胤祈的命令。”
柳昭月仍然没有回头:“所以他杀了我兄长。”
“是。”
柳昭月垂下眼。
昨夜她将所有证据摆在他面前时,已经知道答案。可直到这一刻,听见萧砚舟亲口说出那个“是”字,最后一点侥幸才真正断了。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
会像昨夜一样质问他,或者立刻起身去找燕檀。
可胸口没有燃起怒火。只有一种缓慢沉下去的寒意。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落进身体深处,将所有声音都压住了。
柳昭月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萧砚舟,因为一夜未眠眼下有些乌青。
“既然真相已经明了,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萧砚舟沉默了片刻。
正是这片刻的停顿,让柳昭月明白了他的回答。
她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还是不能杀。”
“昭儿。”
“我说错了吗?”
萧砚舟没有否认。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矮案。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冷了,杯壁凝着一层淡淡的水痕。
“燕檀如今在所有人眼里,是功臣。”萧砚舟的声音很低,“军中所有人都知道,本王亲自为他设宴,亲口承认他这些年所做之事。”
柳昭月安静听着。
“若本王今日因为一桩多年以前的旧案杀他,旁人不会看到柳庭轩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