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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夜阑人静, 夏虫低鸣于花木丛内,今夜乌云遮月,重重院落都笼在夜色下, 掩去无数筹谋算计。

    “车马备好了吗?”

    萧决的声音忽而出现, 惊了卫骁一跳。

    他忙起身:“都打点好了,城门禁卫那边也递了话,随最早的车出城便是……咦, 少君怀里的是什么?”

    布衣的襟口露出一截素帛, 萧决抬手摸到,把它往怀里塞了塞。

    “好东西。”

    卫骁把眼往少夫人所在的院落一扫,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少年一张不算白的脸皮陡然燥热起来。

    行军多离别,军中男子出征前, 往往会向妻子情人讨要贴身之物。

    “有人过来了。”萧决神色忽变。

    卫骁回过神,主随二人无需多言,萧决躲入苑中山石后, 卫骁转了出去。

    “……锦书姑娘,沉鱼姑娘。”

    他略有意外地看向树影下的两道娉婷身影。

    “这么晚了, 何故来此?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锦书只淡笑看他, 沉鱼却四下张望,眼珠转了一圈才道:

    “少君呢?”

    卫骁心下打了个突,神色却更显迷茫:“少君?少君回来了?你们在哪儿瞧见的?”

    “卫副将, 这就见外了吧,”沉鱼上前几步, 巧笑嫣然的样子,“我们既跟过来,必是有话同少君说, 如今少夫人与少君性命系在一处,难道还担心我们对少君不利?”

    馥郁的脂粉气迎面而来,卫骁拢了拢眉头,心中不觉疑惑。

    少夫人那般清雅矜贵的世族贵女,身边女婢怎会有如此言行外放之人,竟看不出丝毫闺训的痕迹。

    卫骁道:“沉鱼姑娘何来此话,言重了,少君眼下虽暂无消息,但也绝不会怠慢了少夫人,少夫人大可安心。”

    沉鱼心说这个她当然知道。

    若非萧夫人日日关切,杨鸳百忙之中也记得派人去采购名贵药材给娘子配药,还有膳房,娘子每日哪道菜多吃少吃,都记得清清楚楚,时刻调整——她也不会主动来此了。

    锦书忽而开口:“少夫人所赠的那幅舆图,可还入得了少君的眼?”

    藏匿暗处的萧决微微侧首。

    卫骁不解:“什么舆图?”

    锦书继续道:“那幅舆图乃沉鱼所绣,虽比寻常舆图详尽准确,但毕竟只是全境疆域图,不够细致,扬州多山川水路,地形复杂,若有个熟知扬州关隘,对地势过目不忘的人在侧,不知对少君有无帮助?”

    听完锦书这番话,卫骁总算明白了她们的来意。

    他难以置信,拢起眉宇:“沉鱼姑娘,这种事玩笑不得,你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担得起这等要务?”

    “不知卫副将从军几载?”沉鱼问。

    卫骁无不自傲:“已七载有余。”

    沉鱼眼尾染上点点笑意。

    “我出身军户,生在军中,长在军中,七岁那年见过呼尔槐一统鲜卑打进卢龙塞,始正十九年并州刺史被杀时,我就在现场,李胜火烧南阳,若非我引路,车骑将军吴岸活不到今日——算起来,好像倒比卫副将资历老些,是不是?”

    看着眼前容貌妍丽,语调娇俏的女郎,卫骁瞠目结舌。

    她口中的每一场战事,无不是尸横遍野,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郎,能逃出一次就已经是祖上积德,怎么可能次次全身而退?

    倘若她说的是真的……

    “果真过目不忘?”

    一道影子从山石后缓步踱出。

    “您怎么——”

    萧决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沉鱼昂首道:“从小逃命的本事,若忘了一次,也没命站在这里了。”

    萧决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和从前和她们说说笑笑的神色全然不同,那双漆目在黑夜里浓黑如墨,压迫感强得连呼吸也不自觉放缓。

    “你家少夫人知道吗?”

    “不知道。”

    听了这话,萧决顿时移开视线,转头便要走。

    开什么玩笑。

    擅自把她的人带去战场上,她知道了还不得跟他拼命。

    沉鱼未曾料到,急忙上前:

    “少夫人知道就不会让我走了!可我若不帮忙,少君万一一去不回,少夫人肯定会再服那些药,自己去找子慎公子的!”

    卫骁顿时睁大眼。

    呸呸呸!什么一去不回!不是自己的主子就这么口无遮拦?

    萧决拧眉问:“服药?服什么药?”

    “一种能让她身体大好的药。”锦书道,“可以不必病恹恹的,体力、力量也能恢复如从前。”

    卫骁:“还有这种药?那不是好事吗。”

    锦书直视着萧决的眼:“没错,是很好,除了会让寿数大打折扣,活不过五十岁,没什么缺点。”

    或许连五十岁也没有,锦书想。

    当初那位谷妙手替娘子配药时,就告诫过娘子,自己不是神仙,配的也不是神药。

    喝了催动癸水复行的药,就没有回头路,绝不能再服用从前的药丸。

    否则,就只有等神仙来救她了。

    卫骁瞥了眼身旁的少君。

    “行,你跟我走。”

    萧决对沉鱼说完,又指着锦书冷笑道:

    “回去跟你们少夫人说,敢吃那个药,她就等着给她养的这条鱼收尸吧。”

    沉鱼脸上刚生出的笑容蓦然凝固。

    春日随流水落花淌过,寿春城在渐长的白昼里和煦起来。

    这是近日来兰莳睡得最好的一晚。

    只是她没料到,一早醒来,就从锦书口中得知了沉鱼随萧决一道离开的消息。

    “……收尸,”一双桃花眼盛满湛然如冰的笑意,“好啊,收一个也是收,收两个也是收,我等着给他们俩一起收尸。”

    说罢,兰莳又抬起头来,冷冷审视着立在她眼前的三人。

    “我看我真是平日太宽纵了你们,这么大的事,瞒我瞒到最后一个,这么有本事,何须留在我身边,各奔前程去吧!”

    她这样贸贸然地去和萧决谈条件。

    万一萧决为了不暴露行踪,干脆杀了她们呢?

    就算萧决不动手,卫骁呢?萧家成败也关乎他们这些部下的未来,沙场搏命的武将有几个心肠软的?

    玉鹊她们头一次见兰莳发这么大的火。

    就连平日懵懵懂懂的阿靖也意识到严重性,不敢喘一口大气。

    “桓锦书。”

    兰莳连名带姓地唤了一声,锦书背脊僵住。

    “你本事最大,也对,你堂堂大司农桓复之女,叔父是大周廷尉桓楚,家中累世官宦,三朝不衰,在我这里做个女婢太屈就你了,待会儿我便让人给你备好车马行装,送你回家便是!”

    玉鹊和阿靖错愕抬头,两人立刻将锦书护至身后。

    玉鹊道:“娘子生气,责骂也行,惩戒也行,何必说这种气话?”

    阿靖也小声道:“是啊,锦书姐还能回哪儿?她祖母年迈,即便去洛阳,也是被她阿父送去窦大将军的府上啊……”

    内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锦书抬手飞快拭了下眼角,盯着一旁的香炉不吭声。

    “玉鹊,阿靖,你们先出去。”兰莳缓声道。

    二女对视一眼,玉鹊给锦书悄悄塞了条擦眼泪的帕子,和阿靖一起退下了。

    一束日光从窗棂外斜映入内,兰莳看着那些在晴光下漂浮的尘埃,目光也随之起伏。

    “始正二十一年,我因宦党案下了诏狱,在拷打时被你叔父发现身份,若非你祖母和叔父替我遮掩,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你祖母对我,是有大恩的。”

    锦书动了动唇。

    “……那是只是因为,我阿父欲将我嫁给窦大将军为继室,大将军年逾四十,我祖母不忍,才以你的秘密做交换,要你设法庇护我而已。”

    窦大将军是外戚。

    钟馥和甄贵嫔沾亲带故,本就是窦家政敌。

    也就只有她敢从窦大将军手里抢人了。

    只不过钟馥一死,她这个未婚妻也跟着销声匿迹,在世人眼中,桓家女殉情而亡,竟也成了一段佳话。

    兰莳蹙眉道:“你祖母保了我一命,我就该替她护你一生,锦书,这种自作主张为我好的事,下不为例。”

    “……那萧决怎么就可以?”

    锦书声音不大,一贯温和的嗓音里难得有几分倔劲,她抬起头。

    “你只让我们做些安全的、琐碎的小事,不肯让我们冒险,却肯让萧决为你出头扛事,你现在依赖他胜过于依赖我们,是不是?”

    兰莳有些诧异,显然没想到锦书会这么想。

    锦书定定瞧着她,抿紧唇。

    其实自己应该替她高兴的。

    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锦书就觉得这个人既厉害,又辛苦。

    背负着比旁人更沉重的负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却做得比那些一身轻松的郎君还要好。

    她觉得应该有个人来替他分担。

    就像她的那些同窗,也会有个贤妻来替他们分担一样。

    如今这个人似乎出现了,可锦书又有些怅然若失。

    好像从此以后他们才是密不可分、相互依靠的关系,而她们只能受着兰莳单方面的庇护,不能再为她做些什么。

    兰莳拢起眉头。

    “萧决不只是为了我,他是为了萧家的霸业在搏杀,卫骁那样的下属追随他,也是为了可以预见的功名前程,你和沉鱼就算为我拼命,也什么都得不到,你明白吗?”

    锦书道:“谢兰莳,你才什么都不明白。”

    她转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晴日明朗,院子里积了一地落花,手执扫帚的仆从却并未来得及清理,一群人都聚在墙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咚、咚、咚——

    哗啦——

    两重院墙后似有搬运木料,敲敲打打的声响。

    萧宅如今严防死守,一片肃穆,怎么会有这种动静?

    兰莳刚跨出门,就见阿靖匆匆忙忙从院门外跑来。

    “少夫人,出事了。”

    阿靖拧起眉头道:

    “方才我听萧夫人院子里的人说,琅琊王一走,郁世子便重新任命了执掌监察司的人选,停了顾巍的右禁卫一职,还要在萧宅四周建造望楼,派人日夜监视萧家的一举一动——现下,还亲自登门,人正在萧太公的寝居内。”

    兰莳心下一沉。

    郁修要彻底和萧家撕破脸了。

    第42章

    兰莳得到消息的时辰稍晚, 赶到萧太公寝居外时,身着华贵锦袍的玉冠世子刚从内室退出来。

    萧夫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只客气地送他出门。

    “站住——世子在此, 何人冲撞。”

    郁修的近卫拦住了兰莳的去路。

    萧夫人循声回头,见到是兰莳,她眉尖稍蹙了一下。

    廊下竹帘轻摇, 风里有白茉莉的芬芳, 郁修看着不远处那道白裙蹁跹的身影,弯了弯唇角。

    “原来是谢夫人。”

    近卫闻言立刻收手放行。

    兰莳凝眸上前,向萧夫人见了礼。

    萧夫人不动声色将她拉至身后。

    她道:“琅琊王殿下不在扬州, 想必世子还有诸多么务要处置,妾就不久留世子了。”

    眼前人却未动。

    “萧夫人留步, 你还要侍奉君侯的汤药,就不耽搁萧夫人了,”日光映得廊下明亮, 郁修却恰好站在柱子的阴影处,一双幽黑瞳仁望向她, “我与谢夫人是旧识, 那就劳谢夫人相送了。”

    ……琅琊王和萧决一走,心思已是半点不藏了。

    兰莳上前半步,萧夫人欲拦, 却被兰莳轻轻握了握手背移开。

    “世子请。”

    此地原先是扬州巨富羊晋元的私宅,修得层台累榭, 飞阁相连,竹松兰芷满阶。

    两人从开满芙蕖的桥上经过。

    郁修忽而冷笑一声。

    兰莳颇觉莫名其妙,旋即才想到, 当日他赴婚宴大闹一场,被萧决和顾巍二人赶出萧宅时,走的似乎也是这条道。

    不过三个月,失踪的失踪,被罢官的被罢官,物是人非,如今大权在握的人是他。

    “小人得志,不过如此。”兰莳冷冷道。

    跟着郁修的谋士听得猛然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双阴冷森然的眼。

    他忙把脑袋一低,恨不得能崴个脚,栽进这池水里算了。

    等年轻谋士走远了,郁修收回视线:

    “我若真做了小人,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待在萧家?我父亲还会被你哄骗出扬州?”

    他嘴角一扬,眼中蓄满了浓厚的讥诮。

    “你为了替萧家扫平道路,不惜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老师,你倒是真不怕死,你明知道,老师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谈经论史的女郎。”

    仲夏炎炎,兰莳行走于芙蕖桥上,纤背笔直,双目只平视前方而行。

    岸边的棠树早已凋零,那个曾经趴在缀满棠花的窗边,垫着脚偷偷听学的女郎,也已经难觅芳踪。

    她道:“知道,那又如何?”

    郁修道:“老师不乐为吏,唯好经学,屡拒征辟,我和裴长陵都请不动老师,但他若知道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是个女儿身,你猜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出山助我父亲?”

    “哦?你父亲不是已经去汝南了吗?你现在就可以去信告知,但试无妨。”

    语调冷淡得如十二月的霜雪。

    郁修瞥向她侧脸。

    她的性子真是数年如一日,清高自持,旷达生死,生得玉雕雪琢般秀丽,骨头却跟铁打的一样硬。

    “你与萧决也这般说话吗?”

    明知道不该问,然而郁修看向她吐出锋利言辞的唇瓣上,仍然鬼使神差地道:

    “你二人平日里都聊些什么?他那种言辞粗鄙的武夫,你与他应当无话可说吧。”

    兰莳几乎发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亲眼见到萧太公的状况,所以心中疑心尽消,他竟有空打听这种事。

    像是被她眼中那种轻蔑之意刺痛。

    郁修又道:“你不必再等,萧家派出去的人寻不到萧决,那日寿春暴雨,薛涉与萧决双双身陨,陷进泥石流里尸骨无存,有薛涉的部下亲眼为证——此刻,益州的人已经去找萧平晏扯皮了。”

    兰莳蓦然停下脚步。

    见她终于有所触动,郁修缓缓回身。

    “萧决与你毫无情分,但薛春阳死了,对你来说是一件如此值得高兴的事吗?”她轻声问。

    郁修并不确定萧决和薛涉是否真的身陨,毕竟没有亲眼见到这二人的尸首。

    但听兰莳如此问起,他仍然道:

    “我当然高兴,我恨死他了。”

    他双眸冷若寒冰。

    “我派了那么多人与他会盟、和谈,给了他多少机会,只要他奉上益州,我们家的公府永远有他一席之地,益州的老臣也可酌情另置别地。”

    “薛涉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他认为我父亲心胸狭隘无英雄气,不愿俯首称臣,你要我跟他讲情分,他跟我讲情分吗?他自己把刀塞在我手里,将脖颈往我的刀上撞,我若再不杀他,也不必与我父征伐天下,卸甲去做个农夫算了!”

    说到最后,郁修脸上从容不再,已有三分恨极之意。

    岸边绿柳如丝,轻轻摇曳,全然不为他的躁怒所影响。

    “你在恨什么?”兰莳冷静地问,“恨薛涉不肯投你,还是恨自己没能力降服薛涉,不得不杀他?”

    他恨的,没能降服的,何止一个薛涉?

    灼灼视线掠过她的唇。

    人人都觉得他城府阴深,喜怒无迹,但这两片唇一开一合,却字字戳心,能轻易挑起他的情绪。

    这一双唇,当真是冰雪所凝?

    若含在唇齿间,不知能否消融成一汪春水。

    郁修俯身道:“你设计煽动我阿父离开寿春,却没料到萧决不堪大用,反而给了我掌控扬州,剪除萧家羽翼的机会,兰莳,这次是你败了。”

    幽暗的眸子里似有火星跳动,某个瞬间,兰莳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拉回那个梦中。

    她后撤半步。

    “成赢!成子元!”

    她突然拔高嗓音,唤出郁修身边谋士的名字。

    那青年不免神思一振,面露茫然。

    “不知萧家所犯何罪,身为主公,竟要掠夺家臣之妻,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投靠你们殿下,你们世子,不仅要出生入死,还要献上妻子?你们这些臣属皆出身名门,难道也想追随一个有着这种名声的主公,让家族蒙羞吗!”

    跟随郁修的众多随从站得太远,并不知他们方才对话,此刻听到兰莳朗声所言,才俱是变色。

    郁修脸色铁青。

    她倒是会抓重点,若非萧太公对他父亲有救命之恩,现在萧决的死又还没盖棺定论,他早就直接来抢人了。

    “世子——”成赢冷汗涔涔,硬着头皮劝谏,“天下佳人何其多,这个,不可,不可啊。”

    郁修冷睨他一眼,一个“滚”字到了嘴边,到底还是顾忌着主臣之谊没说出口。

    他深深看向兰莳。

    “荆州几家世族已劝降荆州牧桓嵩,只待桓嵩出城向我奉上印绶,琅琊国大势已成,你无力翻盘,认命吧。”

    谈话间,兰莳已将人引至门边,她神色自若。

    “还未恭贺世子大婚,既得佳人又得一州,天下多少男人梦寐以求之事,祝世子与夫人琴瑟和鸣,岁岁相守。”

    郁修眼中犹如寒霜凝冻。

    他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见她低垂眉眼,又是那副冷淡自持,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一时千言万语都咽回腹中。

    娶便娶了,何须辩解,他也不是没为娶她废过心思。

    郎君的胸怀应当揣着壮丽辉煌的江山,为权谋霸业折腰,而非一个时过境迁的长安旧梦。

    ……他只要得到她的人就可以了。

    萧宅四周的望楼,三日内便拔地而起,成了寿春城内一道景观。

    顾蕴芳登门拜访兰莳,刚跨进门,就听望楼上传来一声:

    “吴郡陆惟之妻顾夫人到——”

    她在一道月门边见到兰莳时,望楼上的人又道:

    “谢夫人与顾夫人会面——”

    顾蕴芳来之前虽然也听到些风声,可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令她叹为观止。

    顾蕴芳挽着兰莳的手臂,眉宇间略有不安,她瞧着其中一座望楼上的人问:

    “令蕙,他们盯着我们,手里怎么还一直不停的写啊?”

    “不是写,是在那小木板上画我们少夫人呢。”

    玉鹊语含薄怒,抱着一把弓弩,熟门熟路地递给了兰莳。

    顾蕴芳愕然。

    “他们没事画萧家的少夫人做什么?”

    那就得问郁修了。

    兰莳眉眼淡然:“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说罢,兰莳从箭筒里抽出一只鸣镝,往上空一放。

    鸣镝箭倏然划破寂静,望楼里写写画画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竟自觉将记录萧家动向的木牍举过头顶。

    兰莳站在廊下,将弓弩架于手臂,屏气,瞄准。

    咻——咻——咻——!

    接连三箭,随之而响起的是木牍被击碎的脆响。

    “少夫人好箭术!”

    望楼上的众人赞叹不已,兰莳微笑抱拳以回应。

    西园里,正在晒药材的萧夫人闻声抬头,也不免笑了笑。

    “……”顾蕴芳一时不知该感叹她箭术准,还是这些人捧场了。

    脱履入内室后,兰莳才向她解释道:

    “监察百官家宅是监察司的职权,纵然郁修换了主管监察司的官员,可手底下那些部下,都是萧决亲自招揽来的,他们认萧决这个上司,不服郁修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对郁修的命令,自然阳奉阴违。”

    萧家人一举一动,他们都尽职记录。

    但刚记录好,就被兰莳的箭所毁,只能交上去一堆碎木片,这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在萧宅外建望楼,郁修对外的借口是萧决遇刺,需保护萧太公的安危。

    寻常百姓不明所以,可寿春城里的这些高官贵胄还不清楚吗?

    与萧决往来的顾巍被罢官,萧宅被监视,郁修彻查城中禁卫。

    恐怕只等郁修忙完荆州的事宜后,就会彻底腾出手来对付萧家了。

    顾蕴芳叹了口气,握住兰莳的手道:

    “萧中郎将的事……实在是令人意外,这些日子,我夫君还有兄长他们,瞧着人都憔悴许多,你可千万保重啊。”

    “我知道,”兰莳轻笑道,“如今萧家门可罗雀,也只有你肯来安慰我了。”

    听她这么一说,顾蕴芳心中不免生出无限怜惜。

    谢夫人美貌至此,倘若萧家一蹶不振,在如今这种世道,还不知要被多少人觊觎。

    他们家与萧决相交一场,若能替他夫人再寻觅一个新归宿,也算对得住他了。

    顾蕴芳道:“还有一事,我听我兄长说,因我阿父被罢免,族內人心浮动,我有一个叫顾阆的族兄,召集门客,欲借萧将军向郁世子投诚……”

    一听此话,兰莳拢起眉头,脸色忽变。

    顾蕴芳连忙补充:“此人不是什么大人物,才干也平平,应该不成什么气候,只是知会萧平晏萧将军一声,多做提防,勿伤两家交情。”

    “……我知道了。”

    送走了顾蕴芳,兰莳心事重重,想了想,还是转头去了萧夫人的西院,将此事告知萧夫人。

    萧夫人正在给萧太公梳头。

    听闻此事,萧夫人温声道:“顾夫人费心了,你也费心了,等今日平晏归家,我会将此事告知他的。”

    兰莳微微颔首。

    又看着榻上小憩的萧太公。

    萧决离家已有十日,但从寿春到丹阳,只需两日即可。

    他若想起事,自然越快最好,多出来的这几日,他在等什么?

    等了一会儿,萧夫人替兰莳把过脉,兰莳便欲告辞离开。

    然而刚至门边,身后不期然地响起一个浑厚嗓音。

    “自阿决离开后,他养的那只狼便不吃旁人喂的东西,这些时日,多亏你照料了。”

    兰莳脚步顿住。

    这是萧太公的声音。

    没有含混不清,没有气虚痰咳,曾经东征西讨的凉州狼王已经老了,但那双长目从未昏聩。

    这一博,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萧家下一辈的这些年轻人。

    他盯着眼前孙媳的背影。

    自从她嫁入萧家之后,她平日与萧家人并无交心之举,遇事却又从不袖手旁观,始终与萧家若即若离,令人难以揣摩她的心意。

    按理说,事以密成,不到起事之时,不该透露给她分毫。

    就连萧平晏,也得今晚才能向他全盘托出,更何况她。

    然而……

    萧太公有一种奇异的猜测。

    眼前这个与郁修大有渊源,又曾服用过那种药物的女郎。

    会是他吗?

    萧太公双目炯炯,忽而对兰莳道:

    “明日卯时三刻,郁修离开寿春,前往荆州与扬州交界地受降,孙妇,烦请你明日卯时末刻,以箭矢通传望楼上的众兄弟——”

    “辰时之前,萧家仍为琅琊王家臣,辰时之后,萧家不臣、不赦、不退,敢有阻拦,立斩不饶,敢有反击,陇西萧氏必屠其三族,族诛之!”

    烛火扑簌。

    多少人翘首以望着萧家的门户,盼着这根烛被风吹熄。

    却不知凉州的火星已经烧到了寿春城的郊野上,在黑夜里随着风浪起势。

    萧宅马厩内。

    兰莳走过那些马匹,停在了最深处的狼苑前,将仆从准备好的肉倒入槽中。

    今夜月光皎洁,照得银狼寒光覆身,如披霜雪。

    兰莳瞧着在她眼前垂首进食的狼头,不知为何,想到了萧决平日大快朵颐的模样。

    她忽而想摸摸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嘶——”

    即便兰莳收手及时,也不及这匹狼的速度,手背瞬间被抓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银狼警戒地盯着她龇牙。

    兰莳负气起身。

    “这笔账算在你主人头上。”

    她居高临下,冷声道,“偷我的人,还害得我和锦书吵架,等他回来,我再同他一起算!”

    寿春的月光洒在丹阳的山林中。

    悬崖边,萧决所率的数千前锋如一道道暗影,皆骛行潜掩,钳马衔枚,在山峦中若隐若现。

    他们的脚下,丹阳城浸没在月夜中,一片寂静。

    江少游与韩摧二人在此地,为招揽山越各部,已周旋了太久。

    其中艰辛险阻自不必提,还好,终于熬到了与寿春城的死士遥相呼应,一同起事之日。

    江少游情不自禁,轻哼了起来: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歌声说不出的畅快洒脱。

    萧决望着山脚下绵延的城池,耳畔响着“弃身锋刃端”的慷慨刚健之歌,虎口下的环首刀此刻还在鞘中,不久之后,不知要饮下多少人的鲜血。

    他却忽而想:

    她那样身娇体弱,无论外面打成什么样,可千万别去多管闲事啊。

    第43章

    夜深, 耿宅内燃灯如昼。

    堂上罗帷绣幕,香风阵阵,歌伎在琴瑟声中折下婀娜细腰, 座上宾客臂揽佳人, 琥珀酒饮了一盅又一盅。

    耿参已面露熏然,举杯道:

    “……今荆州归降,薛益州嗣子殒命, 琅琊王殿下得贤在即, 在座诸君,皆功不可没,某薄酒一杯, 替世子敬诸位功臣了。”

    席上众人纷纷把盏对饮,西曹掾淳于贞忽而道:“将军, 那萧家小儿当真死绝了吗?事关重大,可不能大意。”

    “虽不见尸首,但应当万无一失。”

    别驾从事王骞道:

    “何况就算萧家小儿活着, 又能如何?他太翁萧据已是弥留之际,萧平晏不过是义子, 萧家军吃着琅琊王给的粮草, 本就是咱们养的一条狗!如今也是时候将狗链子握在自己手里了,否则,岂不是养狼为患?”

    今夜在此的臣属, 都是从兖州起就跟着郁驰父子的老臣,说话便也口无遮拦起来。

    席间笑语不绝, 耿炎却肃然道:

    “殿下和世子先后出城,眼下城中无人主事,阿父, 诸位叔伯,切莫大意啊。”

    王骞笑道:“昔日我与你阿父,仅有八千兵马,也敢号称十万大军,镇守山阳,何况今日扬州外无强敌,有什么可惧怕的?”

    “今城中禁军七千,城外两万江防军队,近郊大营两万精锐,你阿父皆可调遣,阿炎,你多虑了。”

    耿参拍了拍儿子的肩,略有些不悦。

    他这个儿子,性子半点不随他,太谨小慎微了些。

    “阿炎毕竟年轻,多历练几年,定大有作为。”

    宾客们打起圆场,耿炎也在笑语声中松了肩膀。

    的确,论兵力,萧家军远不及他们。

    即便他们真有反心,真的暗养过死士,也应该随着萧太公的重病和萧决的身陨而烟消云散。

    事到如今,又何必冒倾家覆族之险呢?

    但愿是他多想了。

    耿家夜宴歌舞不绝,一直持续到将近天明。

    朦胧天光中,郁修带着谋士、僚属,还有三千人的禁卫启程,夫人徐桢容替他整好衣冠,打点行装,依依送其至东门而出。

    “愿夫君此去,顺心遂意,妾会照料好家中诸事,候夫君归来。”

    娴静温婉的妻子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郁修静静看了她一眼。

    “阿容,辛苦你了。”

    听闻此话,徐桢容双颊浮上赧然之色:“此为妻子本分,谈何辛苦?”

    妻子的本分。

    ……谢兰莳也会在萧决出行时,如此殷殷关切吗?

    也会在卧榻间紧拥着夫君,泪盈盈地不舍他远行吗?

    郁修思绪飘远,目光落向西北方的山河。

    很快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凝眸拨马,郁修道:“此去受降,不得耽搁,速去速归,启程!”

    尘土飞扬,一行人马快马加鞭地离开了寿春,不消一刻,从城门望去已不见背影。

    徐桢容在近卫护送下返回府邸。

    谁也没注意到,他们离开后,一匹快马奔至城门处,正是前任右禁卫顾巍的亲信。

    伴随着一声闷响,城门阖上了。

    这一声宛如一道无声的惊雷,惊醒了蛰伏在寿春土壤中的夏虫。

    无数覆面人的身影冲上街道,行动训练有素,无一人言语,只朝萧宅的方向疾步汇去。

    萧太公率领着萧家所有人立于门庭前。

    身上久未见光的甲胄映着日光,刀痕累累。

    “拜见君侯!拜见将军!拜见少夫人!”

    死士汇聚在此,黑压压如乌鸦般铺满街巷,呼声震天。

    兰莳不期然地听到这些人呼拜自己,略有意外之色。

    萧太公摸了摸下颌胡须道:“死士只呼执刀人的名号,孙妇,看来我这孙儿是硬要你做我萧家妇,由不得你了。”

    立在后方的陇西耆老们更是错愕。

    将家中中馈交付给妻子不奇怪,算账理事,往来应酬送礼之类的琐事,本就是妇人应尽职责。

    但允许妻子沾手兵权的,却不多见。

    巷子里穿过一阵风,兰莳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心尖仿佛也被什么所拂过,泛起一种微妙而陌生的心绪。

    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是太自信了还是太不怕死了。

    枉她以为他是个心里藏得住事,头脑清醒理智的明主。

    倘若她真有异心,在这个当口,他就不怕整个计划被毁于一旦,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些萧家人,全都为他这个决定陪葬吗?

    “冒昧一问,”兰莳动了动唇,神色凝重,“所有死士都倾巢而出,再没有别的了吗?”

    萧太公答:“三千死士,皆在此地。”

    太少了。

    兰莳心中暗暗叹息。

    芍坡大营有耿参的严密监视,稍有轻举妄动,必将引起城外扬州两万驻军的注意,所以暂时无法调动。

    而城内的一万禁卫,即便郁修带走了一部分,余下数量也相当骇人。

    只有这三千,萧家等于是破釜沉舟,拼死一搏了。

    梦里他们也只有这么多人手吗?

    兰莳竭尽全力回忆,然而那个梦里的她与郁修成婚之后,囿于后宅,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完整的军情。

    她只记得萧家起事,是在与郁修成婚的第二年。

    那时郁修与琅琊王率兵出战,她与琅琊王府内的女眷一道逃命,辎重车装不下那么多人,仓皇间,她还差点被郁修的堂妹推下车。

    这一次呢?

    时间如此仓促,萧家会不会功亏一篑?

    兰莳抿了抿唇:“我要与太翁和兄长同行。”

    “这怎么行?”萧平晏如临大敌,“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若有闪失,如何向定谋……”

    “好。”

    兰莳满腹说辞被萧太公的一个字打断。

    “阿父!”萧夫人也愕然出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兰莳的身体连寻常女郎都不如,她怎能随你们同去!”

    “兰莳?你叫兰莳?”萧太公双眸如苍星,迥然而视,盯着兰莳瞧了半晌,蓦然笑了,“今日谁都可以不带,唯独她必须带!备舆车——”

    一匹大宛良马拖着一辆两轮舆车而来。

    萧太公与兰莳立乘在上,前后死士相拥,萧太公朗声道:

    “诸君今随我共举大事,成则富贵同享,败则共归黄泉,我萧据满门,与诸君共进退!”

    老者浑厚嗓音响彻街巷。

    兰莳肃立在旁,听着山呼海啸的应和声,心中竟也感觉到了久违的激荡。

    车轮滚滚,清风迎面送来,立于舆车上,兰莳淡声道:

    “三千死士便敢起事,君侯好魄力。”

    这个称呼一改,亦是换了个与萧太公对话的身份。

    方才萧太公那句话一开口,兰莳心中就依稀有了一种预感。

    萧太公的白须迎风而飘,老者笑眯眯道:

    “潼关一战以寡胜强,与裴期同心协力,收回沦陷于农民军之手的长安,论魄力,天下谁人不识君?真是后生可畏啊。”

    兰莳握着车辕的手指收拢。

    被染红的渭水,尸骸遍地的焦土,还有那个夜晚,浣若的身体如秋叶般倒在血泊里,一幕一幕,又翻涌至她眼前。

    她道:“君侯戍守凉州,不仅抵御羌胡数十年,且恩信招降,以德怀之,是真英雄,我不愿欺瞒君侯,萧家之祸,有一部分是因我而起,故今日我愿与君侯一道赴难,但并无投效任何人的打算,也不打算后半生都做萧家妇。”

    前方马上的萧平晏扭头朝她看了一眼。

    萧太公笑道:“哦?我那孙儿没能入你的眼?”

    兰莳没料到这种时刻,萧太公还有心说这样似是而非的玩笑话。

    她应该说干脆利落地说“是”。

    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堵住,脱口而出地变成了:

    “不是。”

    回过神来,兰莳自己都有些意外,好像这几日的辗转与安眠,都寻到了一个解释。

    但她仍道:“总之,我心意已定,待君侯今日事成,从此自立门户,想要废掉这桩婚事,替萧决另觅良妇,我绝无二话。”

    “我倒是想——”

    萧太公目含浅笑,马鞭指着前方:

    “孙妇可知,我等前往何方?”

    兰莳有些不解其意,答道:“自然是先去武库,我们与禁卫兵力悬殊,首要之事应先占武库,自取甲兵,令城中禁卫无甲胄护身,无兵刃可用。”

    马鞭又转向萧平晏:“那他去哪儿?”

    “与顾巍一道,掌控禁卫,封锁寿春城,切断耿参与城外驻军的联系。”

    至于耿参府邸和琅琊王府邸……

    没办法,他们手头只有三千死士,根本不够面面俱到,能切中这两处要害已是不易。

    萧太公笑道:“未得谢女,天下佳人无数,既得谢女,你让我再去何处寻第二个谢兰莳给阿决?”

    又想起萧决在长安城里受训的经历。

    萧太公:“你大约不知,潼关之战后,萧决听闻主导者是钟馥、裴期,还说昔日在长安时与你二人门第有别,未能相交,否则,就带着鹰扬骑去潼关支援你们了。”

    兰莳一时怔然。

    寿春武库近在眼前。

    辕门下,刚刚上值的卫兵瞌睡未清,忽着整齐化一的橐橐声,看着这支鬼魅般现身城中的队伍,几乎寒毛倒立,双股打颤。

    这些人——

    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赤日高悬,风噤声寂,不知是谁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萧家谋逆”,话音刚落,鲜血已洒满武库门前的台阶。

    杀伐声四起,又到了一个决定天下大势的转折点。

    只不过,这一次,她站在千军万马之间,而不是被闭塞耳目,在战乱中一无所知的逃亡。

    第44章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木槿盛放的小径, 两名女婢捧着铜盆正欲送往将军房内,身后突然冲出一个丽服女郎,一把推开二女冲入寝居内。

    “夫君!阿父!快醒醒!萧家起事了!顾巍的右禁卫里果然混进了他们的死士, 还有武库!他们占了武库, 禁卫如今手无寸铁身无甲胄,如何能敌——”

    周嘉月急声推着小榻上昏睡的耿炎。

    内室还有三四个宿醉在此的武将,被她这急如吐珠的一串话惊醒, 次第起身。

    其中的耿参蓬发凌乱, 迅速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

    “不好!”

    来不及披甲,耿参从兰锜架上抓起佩刀, 夺门而出,正撞见跟在周嘉月身后, 前来报信的几名将领。

    “将军——”

    耿参脱口便问:“城中禁卫如何?”

    来人道:“顾巍在右禁卫中根基深厚,萧平晏今日又在衙署前当场手刃蔡阳,那些孙子一见他们一身甲胄, 手持兵刃弓弩,便知武库丢了, 倒戈得比谁都快!现在整个寿春城的城防都落入萧家之手, 我们无法与城外联络,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莫急。”耿参略一思索, 立刻问,“除了禁卫, 他们有多少人?”

    “最多三千。”一名领军道。

    听了这话,耿参一双紧皱的浓眉散开,竟笑了起来。

    领军错愕:“将军笑什么?”

    “哼, 三千死士,也想釜底抽薪夺下寿春!你们如今还能自由出入我府内,证明他们根本就腾不出那么多人手,我这就调集府上私兵,去围他萧家!”

    “吴郡顾阆,愿打头阵,替将军开道。”

    说话的人做文士装扮,正是顾蕴芳口中,投靠郁修的那位堂兄。

    他抬起一双细长的眼,一脸佞相:

    “萧家私兵善战,强攻只怕不易,我可借堂叔顾巍之名,向萧家假传军情,诱萧宅开门,据说萧平晏爱妻如命,麟儿尚且三岁,若能擒之,我们便拿他们换一个出城送信的机会,若萧平晏不从,将他妻儿首级送去,也可杀他威风,予以重击!”

    耿参闻言大悦。

    “好!就依你所言,倘若事成,算你头功——”

    谁也没料到跪在院中的一名女婢,竟突然暴起,从背后拔出匕首,直截了当地捅了耿参一刀!

    “阿父!”

    “将军!!”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回过神来,一名武将当即重重一脚踹飞了那女婢,他目眦欲裂,抽出刀,大步朝跌入丛中的女婢砍去。

    女婢大喊:“女公子救我!”

    言出箭至,臂张弩射出的铁箭有穿甲之力,瞬间洞穿了举刀武将的胸口!

    周嘉月扶着身旁的夫君,面色苍白如纸。

    是谁?

    耿宅私兵三百,就算攻进来也需要时间,是谁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深宅之内杀人!?

    周嘉月望向院门。

    只见一个粗布麻衣,粗使仆婢模样的妇人手执强弩,惊叹道:

    “女公子这弩好生厉害,比从前咱们在织坊练习时用的那些,不知强出多少,差点就脱手了。”

    在她身旁,青衣女郎立在竹影下,身段袅袅,出尘如林下书斋化出的一缕幽魂。

    “武库所藏,战场上用的五石强弩,岂是寻常弓弩可比——素君,还能站起来吗?”

    兰莳微笑着问那名刺杀耿参的女婢。

    素君一瘸一拐地奔她而去。

    在耿家众人骇然目光中,二十多名挎刀披甲的死士鱼贯而入,屋脊上,十多名仆婢手执臂弩,透过弩上望山,将院中所有人无声网在了他们的射程内。

    她们有的是浣衣的老媪,有的是水房烧水抬水的健仆。

    这些人,给极少的工钱,就能干男人的活,向来是最划算又最不起眼的。

    如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今日她们会手持强弩,围了一群战场上呼风唤雨的将军们?

    兰莳也没想到。

    要不是见萧家起事仓促,人手不够。

    要不是萧决出乎意料地,将死士的一部分调动权交给她,她原本并不打算让她的人今日一并涉险。

    或许这就是萧决用心险恶之处。

    表面上是想给她人手调用,实际就是想让她帮他而已。

    兰莳想,这样也好,如此也算跟他两清了。

    周嘉月喃喃:“……谢、兰、莳?”

    怎会是她!

    她一个迎风咳血的病秧子,萧家怎会派她来围耿家?

    女婢所刺那一刀未至要害,耿参尚有一口气,见状痛呼:

    “错怪我儿!萧家小子竟真暗养死士,藏于禁卫之中!”

    耿炎涕泪满面。

    兰莳却并不理会这父子二人,素君附耳与她说了几句话,她视线落在那个叫顾阆的文士身上。

    “把他拎过来。”

    小队中领队的死士立刻上前,将顾阆拖至兰莳面前。

    她面若寒霜:“顾巍与萧家联手,寿春已是萧家囊中之物,这种时候,你为何还要向耿参献此毒计?”

    顾阆发冠歪斜,形容狼狈,那双狭长鼠目却直勾勾望来。

    “联手?当初萧家军横扫扬州,诛杀多少世家,顾巍和陆惟愿与萧家联手,那是因为死的又不是他们的父兄!今日我舍得一身刮,也要让萧家尝尝丧亲之痛!”

    说罢,那瘦弱文士竟猛地挣脱死士的手,朝兰莳扑来。

    寒光一闪,一息之前还怒容狰狞的头颅,此刻轰然坠地,鲜血浸透了兰莳的衣摆和鞋面。

    死士干净利落地收刀入鞘。

    兰莳瞧着那颗脑袋,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萧家人的脸。

    原来如此。

    祸根原来埋在这里。

    如果杨鸳母子真的遇难,以萧平晏的性情,岂会再与世家合作?

    但如果萧决为了稳定扬州,执意要与顾家握手言和,既往不咎,他和萧平晏之间,怎能不生嫌隙?

    “萧家这把刀,使得果真趁手,对不对?”

    兰莳双目一横,看向地上血流不止的耿参。

    “扬州是替琅琊王夺的,镇压叛贼这种得罪人的活,是替你们接的,最后罪责统统都可以算到萧家头上,他倒还投靠你们这些始作俑者——躲在旁人身后吃肉喝汤,也配叫个将军?”

    耿参口齿含血,咧嘴笑了起来。

    “谁让他们命贱。”

    一双寒玉般的眼静静看着他。

    “什么凉州狼王,什么陇西萧氏,呸!你当他们有多威风!”

    “当日萧据的儿孙被人在城楼上一个一个斩首,脑袋一个个扔下来的时候,萧家人就是没了脊梁的狗!琅琊王赏他们一口饭,他们就得感恩戴德地吃,饿了要剜他们的肉,他们也得诚惶诚恐地递刀!”

    耿参扶着身旁儿子的臂膀,重伤至此,眼中竟还烧出一把火来。

    “你们以为夺下寿春,擒住家眷,便可让琅琊王和世子束手就擒?寿春之外,尽是琅琊王的兵马,只要琅琊王和世子愿意放手一搏,尔等不过是瓮中之鳖!”

    “我不与你一介女流相谈,叫萧据来!叫萧平晏来!我要问问他们,就算他们围了耿家,围了琅琊王府,他们敢杀人吗!”

    耿参从胸腔中爆发出一阵怒喝。

    四周诸将皆被他所感染,也生出一腔豪气。

    说到底,扬州六郡八十一县,即便寿春落入萧太公和萧平晏手中,余下五郡也随时可以支援,不过时间问题。

    他们怎么敢贸然起事?

    分不清是哪句挑起了她的情绪,一贯冷静的兰莳难得感觉到胸口似有一团烈火灼烧,皮下血液微微沸然。

    转头看向周嘉月,兰莳温声问:“周夫人可有身孕?”

    她毫无征兆地发问,周嘉月茫然不知用意。

    “并、并无……”

    “家中母亲可在?”

    “……在。”

    兰莳颔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朝前点了点,两侧仆婢上前。

    “将周夫人带下去,等过些时日,送回周家,请你母亲再替你重新择一门亲事吧。”

    恍若一击闷棍打在所有人头上。

    周嘉月回过神来,挣扎哭喊:“……不!我不……夫君!夫君!”

    “嘉月——!”

    声音消失在宅院深处。

    这一刻的耿参终于彻底变了脸色。

    数月前,他与萧决争夺婚期良日,在王府内抢先择选聘礼,依稀还在昨日。

    他们还曾暗中取笑,萧家娶了个落毛凤凰,又是个病秧子,只怕后嗣无望,这回是彻底的断子绝孙了。

    耿参这才头一次认认真真,昂首审视起眼前这张脸。

    “你……”

    那双眼像一轮幽寂冰冷的月亮,无声垂照。

    他脑海里蓦然划过一张玉容。

    那年长安,他听闻郁修的朋友从宦官刘逢手里救出了小妹,耿参提着一篮咸肉好酒跑来酬谢。

    他迟了一步,跑到桥头时,那少年策马途径长街,耿参招了招手,掷下酒囊。

    ——新酿的桂酒,辟邪祈福,多谢钟小公子仗义相助!

    马蹄不停,少年凌空接下酒囊,遥遥朝他无声一笑,风雪落在他脸上,秀气得简直像个小女孩。

    ……原来是他。

    钟馥竟然是个女郎!

    可她不是已经死在潼关了吗?

    他还记得,那年十二月隆冬,战后的尸骸大半被埋在深雪里,裴期、薛涉和郁修,带着各自部将在尸骸堆里翻找了整整三日。

    冻得手指麻木,最后只寻到一支断掉的玉簪,和一堆分不清彼此的尸块。

    太学毁于长安兵乱,钟馥下葬那天成了他们的结业之日,三人打了一架,带着遍体鳞伤,从此分道扬镳。

    耿参忽而放声大笑。

    笑过之后,他望着兰莳道:

    “何苦来?枉我当你是个聪明人,舍了昔日声名,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做个妇人,为萧家出生入死?你若放我们出城,投身琅琊王麾下,高官厚禄,金银财帛,难道会亏待了你?”

    “人人都说要给我高官厚禄。”

    兰莳笑了笑:“是给我的吗?是给丹阳谢兰莳的吗?说来我听听,你们打算给我这个女郎,封多高的官,加多厚的禄?”

    耿参眼中没了笑意,似有些恍然,又好似有些匪夷所思。

    高官厚禄,给的自然是死而复生的钟兰卿,而不是谢兰莳。

    谢兰莳如何能登堂入室?

    “给不了是吧?”

    兰莳望了眼扬州的天,今日天色温润,风里的花香混着淡淡血腥气,笼罩在这座城池的上空。

    “那就没办法了,耿将军,黄泉路上,别走得太快,我夫君还会送许多亲朋好友,与耿将军团聚的。”

    耿参蓦然睁大了眼。

    萧决没死!

    他竟真的没死!!

    “送耿将军上路。”兰莳道。

    一声令下,漫天箭矢如黑雨坠落,院中缓缓汇聚一地血泊。

    飞驰的骏马踏过泥水,带着丹阳和寿春的军报抵达荆扬交界的西阳县。

    郁修坐在帐中凝眸静听。

    “报——寿春有变!萧据乍病!萧家叛变!车骑将军耿参、廷尉耿炎、别驾从事王骞、西曹掾淳于贞、校尉刑玄、窦信、徐乾……全数被杀!寿春已落入萧家之手!”

    “报——三万山越夜袭丹阳军营,为首者自称江少游、韩摧,二人皆为游侠出身,丹阳太守崔昭被杀,都尉高茂被俘,吴郡太守已奉琅琊王殿下之命,发兵两万支援!”

    “报——吴郡太守程盛,在阳羡遇千人埋伏,全军覆没!对方牙旗打着萧家名号,主将是……是萧家少君,萧决!”

    军报纷至迭来,一日严峻过一日。

    比萧决没死更令人震惊的是,此人之勇武,绝非凡俗。

    次次身先士卒不说,萧决一个凉州人,对扬州山川却似乎了如指掌,几次都借地势之利,以少胜多,杀得出其不意,简直犹如神助。

    最惊人的一次,竟一日之内连斩三名上将!

    消息传回郁修帐中,众武将谋士一片寂静。

    良久,才有人出声:

    “一日斩三将……闻所未闻,只怕,天下皆要对这位萧家少君侧目了……”

    “何止是萧决!吴郡陆氏的那个小儿,竟也与萧家沆瀣一气!横江津两万江防军啊,现都落入陆惟手中,长江江防真要被他们攥住,拿下扬州余下三郡,也是迟早的事。”

    一武将唾骂:“萧据真是一只能忍的老王八!若非他乍病,我们岂会掉以轻心!”

    谋士扼腕:

    “最棘手的还是谢霈写的那封檄文!说殿下觊觎神器,自造谶言,有代周之心,萧家起事是不欲逆臣同流合污,还向洛阳告了一状!这、这、这……平日怎么没瞧出谢霈有这等胆气和本事?”

    那封檄文送去汝南,琅琊王看后震怒之极,扬言要杀了谢家全族。

    这简直是要命的一剑,无异于直刺琅琊王心脉!

    汲汲营营一场,又是派人去洛阳打听天子秘辛,又是千里访贤,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法理人心!

    谢霈却一纸檄文,将他打成乱臣贼子,还令萧家篡夺扬州之举,成了拨乱反正,让萧据萧决成了拱卫大周的忠臣。

    忠不忠另说。

    有了这个名头,萧家便可名正言顺,招兵买马,举大义而诛反贼。

    萧家之势,不可阻挡。

    若非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萧家就算要达到今日声势,也绝不能如此顺利,如此迅速。

    一双毒蛇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舆图上寿春的位置。

    “不是谢霈。”

    众人安静下来,朝郁修投来视线。

    “不是谢霈?那是何人所为?谢霈虽无功绩,却有几分文采,那檄文写得……实在刁钻,除了他,寿春之内,还有何人能作?”

    “他们谢家人才济济,何人不能作!谢兰莳难道不是人吗!”

    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子难得暴怒,帐内众人纷纷悚然垂首。

    “……谢兰莳是谁?”

    “未曾听闻。”

    “会不会是谢霈哪位子侄?”

    底下人窃窃私语,无一人知道谢兰莳究竟何人。

    郁修胸口起伏,扶额闭目。

    许久,他才开口道:“……虽失扬州,但兖、豫、徐三州仍在,如今阿父先回兖州本部镇守,我等切勿自乱阵脚,仍以占据荆州为首要重任。”

    谋士迟疑片刻,问:“世子,那被囚于寿春的王妃和夫人……”

    “萧家初定扬州,肯定也想求和而非求战,我已去信给阿父,不日便会派东方先生与萧家商议,或用粮草,或用金银,定会将她们赎回。”

    若败给别人,郁修或许还会担心女眷受辱。

    但败给谢兰莳,他知道,她是个真正的君子,无论如何,她都会设法保护她们。

    众人安心几分,注意力又重新放回舆图之上。

    就因为萧家之乱,那荆州牧桓嵩竟有出尔反尔之意,迟迟不愿交出荆州。

    郁修自然不可能眼看着失了扬州,又失荆州。

    既不愿给,那就只能打了。

    望着舆图上的扬州水乡之地,郁修眼眸暗如深潭。

    那日桥下芙蕖的芳香犹在鼻尖,谁料不过转瞬,扬州竟真的落入萧决之手,连带着她也一并遥不可及起来。

    萧决,萧决!

    郁修在心底缓慢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想到自家徒耗军资,竟成了萧决的垫脚石,不仅赔了扬州,赔了家眷,连好不容易重逢的兰莳也一并赔给了他,郁修眉宇间阴戾之气愈发浓重。

    如今他腾不出手,自有大把的人有空对付他。

    当夜议事结束,郁修对身边主簿道:

    “替我准备笔墨,有一封信,我今夜就要送出去。”-

    炎夏将尽,萧宅内一塘枯荷,风里依稀飘来木犀花的浓香,寿春城终于传来了萧决将归的消息。

    谢家几位叔伯堂兄,倒比兰莳更激动。

    他们一大早便到了萧宅,除了他们自己,还有许多兰莳见过几面,或是没见过的亲戚。

    这些人俱是出身大族,落落大方的贵妇人,正围着萧夫人笑盈盈寒暄,见兰莳来,又有一众年轻女郎极热情地前来与她叙话。

    四房的四叔母替兰莳逐一介绍。

    兰莳听了一半,姻亲关系能扯到五服开外,烦得一个头两个大,摆摆手让她闭嘴。

    四叔母冲她们打眼色,屏退众人后,她道:

    “行,你如今是谢家的金疙瘩,实在烦了,我们替你应酬便是,可你今日去迎你夫君,难道就穿这么这么素?”

    长嫂也凑过来道:

    “如今天子拜你太翁为扬州牧,任命你夫君为丹阳太守,赐爵庐陵侯,你为君侯夫人,讲些排场是应该的,怎能如从前那样不讲究?”

    虽说如今天子地位岌岌可危,但大周国祚三百年,余威仍在。

    时下讲究出身,也讲正统,这正经加盖了天子玉玺的册封,远比自封的王侯受人尊重。

    兰莳知道她们为何如此殷勤。

    萧太公上表天子请功的时候,也替她父亲谢霈请了一个吴郡太守的官职。

    二千石的高官,实权在握,谢家沉寂数年,又有人重新进入二千石的圈子,如何不叫二房四房眼热?

    别说他们,这些与谢家沾亲带故的世族,不也都放下身段,殷殷切切地前来走关系了吗?

    兰莳并不争辩,只微笑瞧着她们。

    不过一会儿,她们便意识到兰莳不悦,连忙自己打起圆场,不敢再提盛装相迎的事了。

    巳时三刻,天高气爽,寿春城城门大开,萧决率大军归程。

    天尽头滚滚尘烟,大地在鹰扬骑的脚下。

    离开时短褐窄袖的男人,此刻骑着漆黑大马长驱直入,身上甲胄颠簸间发出冷冽坚响,马蹄如雷鸣,携着刚出战场的威压逼近耳畔。

    收缰勒马,那人翻身而下。

    “阿母!兄长!”

    萧夫人与萧平晏久候多时,一见来人,萧夫人眼眶微红,萧平晏上前半拥住他,重重拍了拍萧决的后背。

    “军报我看了,鄱阳那一仗打得漂亮。”

    “都是兄长教得好。”

    萧夫人看着萧决走来,向她行了个大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

    “瘦了些,但还好,没给你阿母丢人——快去见你夫人,这回咱们全家能平安无恙,兰莳居功至伟,你好好想想,如何酬谢她吧。”

    其实话音未落,那双幽黑漆目已经扫到了兰莳身上。

    长空澄澈,新秋凉意初生,他的视线却似带着热意,只是寻常一眼掠过,凉的凉,热的热,兰莳竟微妙生出一种无来由的惧意。

    萧决抬脚走了半步。

    下一刻,一道身覆重甲的身影抢在萧决前面,撞进了兰莳怀里。

    “娘子——!我差点就要见不到你了!我再也不背着你偷跑了!”

    怀里呜呜咽咽传来沉鱼的声音。

    兰莳一身轻纱软缎,被她的甲胄硌得闷哼一声,刚想说些什么,低头一看——

    “沉鱼?”兰莳抿了抿唇,有些忍俊不禁,“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第45章

    若不是沉鱼喊这一声, 即便让兰莳去军中挨个辨认,只怕一时半会都找不出她来。

    头戴兜鍪,身披甲胄, 唯一露出来的脸被晒得黝黑。

    除了个头稍显瘦小, 和旁边那些军士几乎没差别。

    哪里看得出之前雪肤花貌的影子?

    沉鱼尚处在久别重逢的感动中,一听这话,顿时神色大变, 抓着后面的锦书和阿靖便一个劲的追问真假。

    她在军中被没收了镜子, 已经好几个月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

    “——不知道就对了,免得每日梳头擦脸都得一炷香的功夫,营中上下就数她天天迟到, 还敢说自己资历老。”

    在沉鱼的诉苦声里,兰莳看着那个高大身影朝她而来。

    这是兰莳第二次见他着甲的样子。

    他本就肩宽臂长, 非同常人,此刻玄袍覆甲,过于张扬的少年意气被重甲一压, 气度也随之沉厚,一眼望去, 只觉威重而不敢直视。

    萧决执起她的手, 轻轻捏了捏,又克制地松开。

    “手怎么这么凉,是穿少了, 还是等得太久?”

    方才他远远就瞧见了她清瘦单薄的身影。

    那身宽袍大袖迎着风,越发显得她肩薄腰细, 弱不胜衣,看得人恨不能替她挡住那阵恼人的风。

    兰莳瞧着他道:“我的手不是一直这样?”

    说得好像第一次摸似的。

    萧决假装没听见她这煞风景的话。

    他略微俯身,压低嗓音:

    “你干的好事, 太翁和阿母都在信中同我说了,有本事逞能,没本事自己写信跟我说,呵,回去再跟你算账。”

    今日场面极盛大,除了与萧家沾亲带故的一众亲眷同乡以外,还有寿春所在的九江郡各部官员,大部分都仍是从前旧人。

    短短一年时间,扬州两度易主,这些人都在暗暗观望着萧家人的作风。

    这种时候,萧决自然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他们。

    炽烈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很快有人上前与萧决攀谈。

    兰莳稍得喘息。

    回到萧宅,沉鱼也算终于享受了一回。

    阿靖命人去备水,锦书亲自给她卸甲,玉鹊端来了兰、芷、杜若、沉香各式香草,放入浴桶中,总算将沉鱼洗出了个人样。

    内室燃了炭火,沉鱼散着湿发,一边烤着,一边道:

    “……你们都不知道少将军有多可恶。”

    在军中,沉鱼也跟着那些部下,唤萧决为少将军。

    “刚到秣陵那几日,说要等郁世子离开寿春才能下手,少将军就让我整日在山里疾跑,还让两名军士监督我,不许我偷懒。”

    “好不容易把丹阳打下来了吧,他又嫌我马骑得不好,差点被程盛的人抓到,之后便给了我一身重甲,让我日日都得穿着它,累死了也不能脱下来。”

    “那重甲根本就不是人穿的!又重又闷,行军时烈日当头,晒得人跟泡水里似的,我跟少将军说我快死了,我想回家,他非说他们萧家军没有逃兵!”

    诸如此类,沉鱼说得义愤填膺,其他人笑得直不起腰。

    兰莳也噙着笑听她说了好一会儿。

    “下次还敢不敢偷跑出去逞英雄了?”她问。

    沉鱼的控诉戛然而止。

    她细眉松开,似微微有些出神,那张娇憨的脸庞不复白皙,倒显得成熟几分。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一开始去的时候,我只是怕少将军死了,没人替娘子挡着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但其实,在军营里,一直都是少将军在护着我。”

    他们第一战在丹阳秣陵。

    少将军派她去勘探秣陵粮仓守备,战后因她探得准确,还当着斥候营所有人的面褒奖了她。

    起初沉鱼真以为是自己立了大功。

    后来才知道,至少在秣陵,江少游他们已经摸清了底细,无需再探。

    是少将军故意给她一个立功的机会,让她能先在斥候营中站稳脚跟,不至于因为是女郎,开口就被人轻视三分。

    果然,有了这一场首战告捷,沉鱼在营中行事顺利许多。

    其他人哪怕不服沉鱼,见她不仅算敌军人数算得准,绘舆图绘得更是分毫不差,渐渐的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能力。

    “……从前我都是坐在边上,看那些将军受赏,哄得他们开心,也能赏我许多好东西,没想到有一日也轮到他们坐边上,眼巴巴瞧着我受赏。”

    兰莳眸色微漾。

    说到这里,沉鱼眼中愤懑不平之色散去,顶着那张黢黑的小脸哼笑。

    “娘子说得对,我果真是个奇才,干一行行一行,做军妓是将军身边的宠姬,做绣娘是扬州一流的绣娘,如今做斥候——虽然我再也不想有下回了,但我干得也挺好的嘛。”

    玉鹊忍不住道:“你怎么不把娘子的话说完呢?你是什么都会,可好逸恶劳,做事一点长性都没有。”

    沉鱼不爱听这个,只装作没听见。

    她道:“其实,少将军真挺厉害的,斥候探得再准,最终也要将士亲自上场去打,我见过那么多主帅,像他这样一骑当千的却没几个。”

    何况他不只是能打。

    有人精通骑射但不通治军,有人身先士卒但不懂形势战略。

    此人却近乎全才。

    沉鱼自幼周旋于军营之间,也算见过世面,但在他麾下待了不过数月,心中唯有惊叹。

    又朝兰莳投去一眼:“如此才能,未必不能有问鼎天下之力,倘若少将军能一心一意对娘子,娘子留下来,日后说不定还能做个皇后呢。”

    兰莳还没开口,先听锦书道:

    “皇后?我还觉得娘子有王佐之才,可配三公之位,谁稀罕皇后?”

    听了这话,兰莳偏头瞧她。

    “不生我的气了?”

    锦书道:“气什么?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沉鱼不知二人有过争执,面露茫然。

    这一页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萧决那头,一整个上午都耗在了应酬周旋之中,连解甲的功夫都没有。

    等他回到兰莳的院子时,兰莳已经用过午膳,拿着一卷书在窗边看。

    而疲累至极的沉鱼散着发,枕在兰莳的腿上,酣梦正浓,简直睡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萧决心头一阵无名火。

    这个李沉鱼,还真是多一点苦都不肯吃,比谁都会享受。

    “李沉鱼!”

    听到萧决这一声,兰莳见沉鱼几乎是立刻翻身而起,片刻不敢耽搁,看得出在军营中的训练颇有成效。

    萧决眸光不善:“要睡就回自己的地方睡,这里是我的寝居,不是你睡觉的地方。”

    那怎么了?他不在的时候,玉鹊阿靖她们都轮流陪着娘子睡呢。

    沉鱼敢怒不敢言地退下了。

    兰莳将手中书简搁置一旁,萧决刚要开口,便听她出声道:

    “要我帮你卸甲吗?”

    那点微妙的妒火瞬间烟消云散。

    两人婚后相处时日不算长,回想起来,常常都是萧决对她胡作非为之后,再替她整理衣襟。

    这还是兰莳头一次替他整衣。

    她虽上过战场,但都是作为谋士,坐镇中军帐中,这还是头一次解甲。

    一双手在他甲胄上摩挲许久都不得法,难得有她一时解决不了的事,萧决偏也不说,只看着她凝眸认真的侧脸。

    他忽而开口道:

    “我给你调动死士之权,是因家中那两百私兵听我阿母调遣,我怕到时候情况太乱,你手下无人可用,不是让你跟着我太翁和兄长一起出去搏命的。”

    “我知道。”

    萧决看着她:“那些妇人……就是你一直对我遮遮掩掩,防着我不肯让我知道的人吧?”

    兰莳抬眸扫他一眼,睫羽纤翘,一双冷清的眼倒映着他的脸。

    “这一点,我觉得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她才养了多少,他可是养了三千死士呢。

    萧决扬起唇角笑:

    “谁指责你了?太翁写信给我盛赞你,说当时兄长那边被琅琊王府的人牵绊住,若非你出手相助,围了耿参府邸,那些人府上的私兵加起来,有五六百之数,足够对家里造成威胁了。”

    这次起事,他们没有十全的把握,争的就是时间。

    倘若真的晚一步,家中的阿母、嫂嫂,还有兄长的幼子,将会是何等下场,萧决几乎不敢细想。

    她却在这个关头,暴露了她一直不想暴露的底牌。

    “谢兰莳,对我这么好,想干什么?”萧决一边眉尾扬起,噙着笑,志得意满的神情。

    兰莳瞧着他的眉宇,实在想不出自己哪儿对他好。

    她拿他做挡箭牌,令他和他的家人本就危险的境况雪上加霜,从没想过要做萧家妇,更不打算对他尽妻子的义务。

    她对他坏透了,他却似乎一点也不讨厌她。

    兰莳道:“萧家如今已经自立,你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了,要想和离,你可以随时告诉我。”

    萧决脸上的笑意被她轻言细语吹散。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怎么觉得她这一巴掌甩得特别干脆呢?

    “和什么离,你装傻是吧?”他冷声道。

    他要有心跟她和离,这几个月眼巴巴等她寄信来算什么?

    等不到信,一会儿担心她是不是身体不好犯了病,一会儿又算着日子,是不是来了癸水精神不济。

    路上听说山中有狐,他还特意入山狩猎,就想着冬日时正好给她做件狐裘避寒。

    结果回到家中,她一开口,就是问他要不要和离?

    萧决深吸一口气,脸上虽然没有真的挨上巴掌,却也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像是美梦正浓时被人一脚踹醒了,难堪得厉害。

    “你想和离就直说,拐弯抹角什么意思?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要离就离,脚长在你身上,你想和离难道我还能打折你的腿……”

    “我没想和离。”兰莳轻声打断。

    萧决暴涨的怒火陡然僵住,火苗在寂静中无声扑簌,一点点熄灭下去。

    ……没想和离啊。

    萧决脸色和缓起来。

    “那你方才那话几个意思?”

    他紧盯着她的脸,大有一种说错半句就要把她活吞入腹的压迫感。

    兰莳却仍专心研究着甲胄上的搭扣。

    “意思就是——”

    咔哒一声,甲胄解开。

    兰莳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神色略带肃然。

    “如果你不打算和离,我必须得告诉你,你大概,也许,之后,还会遇到一点……小麻烦。”

    能被她视为麻烦的,怎么会是小麻烦?

    萧决盯着她近在迟尺的唇,默然片刻。

    “行。”

    兰莳浓睫微颤,张口道:“你还没问是什么麻烦。”

    “什么麻烦不都得硬着头皮上?娶都娶了,我有什么办法?”

    他拖声懒调,兰莳看了他好一会儿,也分不清他是无所畏惧,还是放弃抵抗。

    很轻地叹了口气。

    正当萧决准备换身衣袍,跟她一起去见太翁时,一个绵软湿润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上。

    不是听之任之的吻。

    是她主动吻了他。

    萧决瞳仁蓦然紧缩,瞬间僵在了当场。

    第46章

    两片凉薄的唇如露如风, 一触即离。

    兰莳刚要后撤,一只精壮长臂却猛地揽住她纤腰,将怜小纤瘦的女郎严丝合缝地压入胸膛。

    “就这样?”萧决哑着嗓, 呼吸渐重。

    长日久旷的身躯, 一靠近她便不受控地起了兴。

    萧决俯身偏头,高挺鼻梁与她鼻尖缱绻相蹭,热息暧昧交错, 他张了张口, 喉结滑动,却没有立刻含住那两片日思夜想的唇。

    方才她那一吻,令萧决品出了另一种销魂蚀骨的滋味。

    就这么吻下去似乎已解不了馋, 他胃口愈发膨胀,非得要她主动才能满足。

    落在兰莳后腰的指腹轻轻捏了捏。

    萧决低声催促:“打发谁呢?就给这么点好处, 谁会为你出生入死?”

    双手被他压在两人之间,兰莳动弹不得,抬眸觑他一眼。

    “为我?我同你谦虚两句, 你倒是往自己脸上贴起金来,关陇四大家如今已有奉河东裴氏为主公的势头, 即便没有我, 只要你们想重夺凉州,你们之间也迟早有一战。”

    不期然地从她口中听到这番话,萧决心头微沉, 面上却不动声色,手臂收拢, 反将她圈得更紧。

    “河东裴氏……这可是个大族,有人在幽州尉迟朔麾下做军师,有人在洛阳朝廷做九卿, 有当世书法大家,有精通经学自成一派的名儒——”

    “还有,名传士林、如今实控京畿七郡的司隶校尉,裴家长公子,裴期。”

    说到最后两个字,萧决低目扫过眼前秀容。

    她长睫微动,神色看似无波无澜,贴在他胸口的指端却像合拢的贝,无声地蜷缩。

    他低笑着问,“受什么欺负了?你这般牙尖嘴利,聪慧绝伦,天下有几个人还能让你吃亏?”

    兰莳望着他不说话。

    那样荒谬的一个梦,她从没想过告诉任何人。

    可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却在这个瞬间,无来由地冒出一种倾诉的念头。

    “很多人都能。”她轻声道。

    萧决眼中轻佻散漫的笑意散了几分。

    她神色仍是淡漠的,但那几个字落在萧决耳中,心尖像被什么攥住,有种莫名的窒闷。

    “什么意……”

    话音被覆上来的吻堵住。

    他个子太高,兰莳的手不得不顺着他胸膛往上勾住脖颈,才能借力够到他。

    她轻.吮了一会儿他的唇瓣,柔软舌尖抵开齿关,不太熟练地与他的唇舌缓慢缠搅。

    是这样的吧?

    兰莳回忆着,生涩地模仿。

    萧决浑身的血都被她点燃了。

    握着她肩头的力道猛地一紧,兰莳受不住力,松开他的唇闷哼一声。

    萧决正情.动入迷,哪肯放她脱身,俯首便追吻上去,一边吻着,一边扯开她衣带,将怀中人抄起送入帐中。

    四周的光线一下子昏暗朦胧起来。

    “……太翁不是……叫你下午忙完后,跟我一同去见他……”兰莳在深吻中寻到空隙,断断续续地出声。

    郁修正攻荆州,琅琊王又要派使者前来换回女眷。

    叫他们过去,大约正是想商议此事。

    萧决快马加鞭赶回寿春,好不容易得闲片刻,一时色令智昏,随口道:

    “这不是正忙着?忙完再说吧。”

    衣衫被一件件丢出帐子。

    好在他今日入城之前,先在路上的驿馆里沐浴过,剥了衣袍,肌肤只浮着一层薄汗,热气烘出淡淡的皂角味,不是什么名贵香料,却无端使人心安。

    只是烧刃似的滚烫难以忽视,兰莳下意识生出畏惧。

    萧决似有察觉,没急着动作,只一边使她紧绷的身躯放松,一边舔.弄着她的耳廓道:

    “怕什么?这回我没服药,不会胡来,你只管享受就是。”

    本就松散的发髻很快被萧决一下接着一下弄散,流水似的淌在锦绣绸缎里,白的白,粉的粉,晃得他眼都是滚烫的。

    兰莳无声地攀住他宽阔肩膀。

    “萧决……”她半吟半泣地唤他。

    “不舒服?”

    萧决低.喘着,拨弄她湿润的鬓发。

    “不舒服就说,上回不都想好词了吗?”

    可下一刻,他又会覆住她的唇,贴心地给她大口渡气,顺便将她欲言又止的话一并吞.咽下去。

    兰莳瞳仁失神,伏在榻沿急.喘不断,连半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口。

    萧决眸色沉沉地凝望她此刻的模样。

    他觉得他大概算重.欲的人,可这种时候,看着她为自己而失神,瞳仁里一片空茫的样子,又仿佛比身体上的愉悦更满足百倍。

    “……怎么不说?”

    萧决低低地笑,透着股混蛋劲儿,“那就是没不舒服,虽然重了点,也得了趣儿,对不对……嘶,怎么咬我?”

    萧决喊得可怜,其实她那么心软,咬人都半点不疼。

    反倒是他,装模作样地扮了会儿怜香惜玉,还是抵不过极欢的诱惑。

    最后攥着她的腰尽失分寸,连一丝力气也没留给她。

    ……

    兰莳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是黄昏,锦被下她只穿着一件薄衫,睡得不知时间流逝。

    看来今日是没法再出房门了。

    也不知道太翁和阿母那边要如何交代,他们二人就这么待在院子里闭门不出,只怕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兰莳这么想着,有人推开门,很快她便嗅到了一缕苦药味。

    “醒了?正好,快起来喝药。”

    换了身居家穿的衣袍,萧决身上那股杀伐气收敛几分,他一撩衣摆,把兰莳从榻上扶了起来。

    这个刚刚远征归来的人,瞧着倒比兰莳精神百倍,不仅去沐浴了一趟,还替她熬了药。

    兰莳那双乌黑如墨玉的眼冷冷看他。

    萧决这会儿脾气很好,只怕兰莳扇他一巴掌,他也能笑脸相迎。

    “我喂你喝?”

    兰莳从他手里夺过药碗,眼都不眨一下地一饮而尽,萧决夸张地做惊叹模样。

    旋即又笑道:

    “阿母说你养了这段时日,身体有些好转,我还不信,今日摸着……好像是增了几两肉。”

    他将药碗放到一边。

    “好不容易有起色,就别胡乱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不然你还想喝一辈子的苦汁子不成?”

    兰莳神思略微清明几分。

    “锦书她们跟你说什么了?”

    萧决极自然地挤上榻,长臂一揽:

    “当然是什么都跟我说了,说你有一种药,吃了就能大发神力,百病全消,提刀就能将郁修那厮细细剁成臊子——谢兰莳,不准吃那种东西,听见没?”

    兰莳有些意外,他居然到现在还没发现她的身份。

    可转念一想,也不觉奇怪。

    萧太公能猜到,是因为他从萧夫人口中得知了她体虚病弱的原因,又联想到她回到扬州的时间点。

    萧决却并不知道她的病因。

    自然很难将她和钟馥这个男子联系在一起。

    “……太翁也跟我说了许多你的事。”兰莳似笑非笑,“他说,你在长安时,有意与钟馥、裴期二人交往?”

    萧决把玩着她的发丝,闻言挑眉:“你要在这会儿同我说别的男人?”

    “不行吗?”

    她这三个字说得饶有兴致,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

    萧决一时心软,拥着她,耐着性子道:

    “长安那几年宦党横行,从皇亲国戚到贩夫走卒,哪个不是深受其害,又敢怒不敢言?”

    “后来始正二十一年那桩案子,钟馥提议策划,裴期与清流联络弹劾赵吉,郁修部署刺杀,薛涉动员太学学子联名上书——后面这两人权且不提,钟馥之胆识,裴期之筹谋,天下人有目共睹,这么有种的人,若有机会,我为什么不交这个朋友?”

    兰莳别开脸。

    萧决偏头瞧她:“笑什么?哪里好笑?”

    “哪里都很好笑。”

    见她难得展露笑意,没再因他方才的放纵而恼怒,萧决略微松了口气。

    他道:“我知道,大家出身有别,混的都不是同一个圈子,人家岂会跟我结交?你想笑就笑,不过一码归一码,他们挑战宦党我心中钦佩,他们要觉得我出身不配与他们相交,那我也懒得结交他们。”

    兰莳敛去几分笑意。

    “我不是笑这个。”

    她抬头看了他一会儿,“你肯定已经猜到了沉鱼的出身,却仍以寻常军士视之,你虽无君子士人之名,却有君子之实,若当年在长安有缘相识……钟馥和裴期定会与你结交的。”

    萧决从小到大,不知听人明里暗里骂过多少次凉州蛮夷,边鄙武夫,像她这样的评语,却是头一回得。

    方才在榻上那样欺负她,她却说他是君子。

    萧决觉得好笑,可反复在心里咂摸了一下,又涌出一种奇异的热流。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今日才突然对自己这么好的。

    萧决自己倒没觉得自己有多君子。

    他对沉鱼的态度,纯粹出于这个人有用,其他包容之处,也只是为了讨她欢心而已。

    若这也算君子,只能说君子的标准太低,还不如他们这些游侠坦荡体面。

    扶着她的腰,萧决将兰莳抱至自己小腹上跨坐。

    “以前是以前,现在,谁稀罕跟他们结交?”

    倚着榻围,萧决静静瞧着她道:

    “他们都欺负你,是不是?”

    第47章

    一日将尽, 暮色浸入帐中,将身下人这张年轻恣睢的面庞勾勒出柔和轮廓。

    那双眼却直勾勾,明晃晃地, 像炎夏当头的烈日, 要将她所有隐秘的恐惧和不安,全都照得无所遁形。

    兰莳眸色微漾。

    “你以为他们就不欺负你?”她微微倾身,轻掐着他下颌道, “想替我撑腰, 你这点实力还不够格,先把荆州打下来再说吧。”

    一张清绝堪怜的脸,却轻描淡写地说着睥睨的话。

    萧决想, 大概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最挑.逗人的就是这股劲。

    兰莳起身想从他身上下去。

    腰间力道重了几分, 兰莳重新跌回坚硬的身躯。

    “连我也一起欺负啊?这么吓人。”

    萧决虽做出一副臣服的姿态,任由她骑在自己身上,但握着她大腿的那只手却不肯撤去力道。

    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来, 嗓音含着轻佻的笑。

    “我这个人秉性温良,最怕那些心狠手辣的人, 只能仰仗夫人保护我了。”说这话时, 他的眼眸黑沉,侵略性惊人。

    不久前才给她系好的衣带又再度扯开。

    萧决将她抱高几分,低下头, 以舌尖裹住轻.吮。

    一股酥麻酸软从背脊窜上。

    兰莳忍不住扯紧他的头发:“萧定谋!方才不是说好最后一回……你别太得寸进尺……”

    他抬眼一瞥,忍着笑:“进不满一尺, 夫人放心。”

    纱帐无风摇曳,天色渐暗,窗外纤细的孟宗竹被风吹折腰, 竹叶颤动,发出低微的沙沙声。

    紧闭了一个时辰的门终于打开。

    侍立在外的女婢送来热水。

    临出门时,萧决想了想,对门外女婢道:

    “让那个我从丹阳带回来的膳夫准备些清淡的菜,少夫人还在睡,等半个时辰再送进去。”

    “是……少君不用膳吗?”女婢问。

    萧决只是笑了笑:“照顾好少夫人就是。”

    没再多说什么,他抬脚朝着萧太公所在的书房而去。

    浩蓝色的夜幕悬着皎月,院落浸在月光下,萧决入内时,一班文臣武将皆已离去。

    “兰莳呢?”

    萧夫人张望一眼,脸色微沉:

    “阿决,从前是尚未起事,不能泄密,你要瞒着你新妇,我也不多说什么,如今已无需隐瞒,你还事事防着人家,未免太叫人寒心。”

    唯有萧太公低头笑了一下,心下一片明镜。

    但他只道:“今日就算了,明日之后,记得请孙妇一并前来议事。”

    萧决一撩衣袍,落座道:“我看明日之后也没这个必要。”

    “哦?为何?”萧太公微抬眼帘,神色平静,“你认为你的夫人不够格列席于群臣之间?还是不想让她抛头露面,惹人觊觎?”

    萧决忍不住扯了扯唇角,眼底浮上几分冷讥。

    “她不够格?她是太够格了,可我既娶了她,她做与不做这些事都是我的夫人,既然做了没好处,不做没坏处,她又凭什么为咱们家的江山霸业,呕心沥血地筹谋?”

    一旁的萧夫人紧蹙的眉头动了动,略带诧异地缓缓松开。

    深目高颧的老者面含浅笑:

    “这么大脾气,是因为没准允你给那个叫李沉鱼的斥候封爵?”

    萧决手里转动着案上杯盏,缓声道:

    “能这么快打下扬州最富庶的三郡,以奇袭致胜,李沉鱼是有功的,按功晋爵,理所应当。”

    时下军功爵位分二十等,虽因乱世动荡,已不再封赏田宅,但虚爵与军职挂钩,军职又与岁俸相关。

    真金白银,走的是公账军饷,和萧决私下所赏又不相同。

    萧太公却在发还的军报上否了此事,只赐财帛。

    萧太公道:“你自己就是斥候营出身,应该明白,斥候也得上阵杀敌,李沉鱼未斩一人,且返回寿春后便脱离军营,不再服役,若晋军爵,难以服众。”

    “如此说来,只要她继续服役,不论她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得爵?”萧决淡声道。

    迟疑片刻,萧太公想了想那小女郎娇娇弱弱的模样,必定吃不了这种苦头,他点头应允。

    “自然。”

    “那好,”萧决眼底终于生出几分狡黠笑意,“寿春起事当日立过功的那些执弩妇人,我打算将她们编入军制,晋爵三级,今后专职护卫谢兰莳,再有军功,与寻常军士同论——太翁刚才既然已经答应,那就这么定了,如何?”

    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萧夫人笑道:“好啊,连你太翁都诓,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萧决却没有笑,而是盯着萧太公,等着他的答复。

    黄沙里摔打的小狼崽子獠牙渐显,本能地与头狼撕扯起权力,这是好事,萧家既已经站上了逐鹿天下的舞台,下一任头狼就得有这样的血性。

    可光有野心和血性还不够,远远不够。

    萧太公道:“此事我可以允你。”

    “多谢太翁。”萧决这才展颜。

    “别谢得太早。”

    萧太公眸含精光,直直望向自己的孙儿。

    “方才提起让你夫人参与议事,你怨气颇深,你夫人非池中之物,我比你更清楚这一点,有些东西,并非我不愿给,而是没有办法给,我劝你也清醒些,不要痴心妄想。”

    两道长眉渐渐聚拢,萧决眼中凝起寒霜。

    萧太公道:“萧家人在凉州的黄沙上策马搏杀,生死成败,一目了然,那是武将的世界,天下可以靠刀枪驽马去取,却不能由这些凶器来治。”

    “庙堂台阁自有另一套规则,无规无矩,那是李胜之流,以为杀了天子自己就是天子,血腥屠杀便能镇压一切不肯臣服的力量,不过跳梁之辈而已。朝野国政靠着一套严密、精巧的秩序运转,你尚未摸透其中玄妙,妄想先去颠覆,这是取死之道,阿决,你听明白了吗?”

    连枝灯里的烛火跳动。

    光影明灭,落在少年人桀骜不驯的眉目间。

    沉默中,萧决忽而想起她总是凝着一缕忧愁的眉眼。

    她一贯聪慧过人,是否早就看清了这其间的道理,所以才总是难以真正的开怀?

    “我明白。”

    萧决缓缓抬眸,眼中有沉毅之色。

    “所以,即便我再厌烦世族,也依然会任用世族,与他们共治扬州——至少目前如此。”

    听到最后几个字,萧太公眉心微动,望着萧决的目光渐深。

    萧决不再提兰莳之事,话题转向扬州内政。

    纷杂诸事议了一轮,提及荆州战事,萧夫人取出一封信。

    “荆州之事,伯垚那边送了消息——”

    萧决和萧太公齐齐看向她。

    蔺玠,字伯垚,萧决的生父,萧夫人的前夫。

    蔺玠出身的河东蔺氏,正是关陇四大家之一。

    萧决似笑非笑:“光送荆州的消息?阿父没送点别的什么?上回是自己做的耳珰,上上回是亲手晒的杜若做成的香囊,这回又是……”

    “小子无礼,连你阿母都敢笑话!”

    萧夫人掷来杯盏,萧决熟练地侧身躲过。

    萧太公问:“阿玠信中所提何事?”

    说到正事,萧夫人神色微凝。

    “如今琅琊王回到兖州本部,防备北边的尉迟朔趁乱偷袭,郁修奉父命夺取荆州,不知道是否是为了牵制我们,他说,他在蔺家见到了东方穆,而且,东方穆是去见蔺遥的。”

    东方穆不是琅琊王和郁修身边的谋士?

    萧决拢起眉头。

    至于蔺遥……

    如今的蔺家,掌权之人并非他那个体弱多病的父亲,而是他父亲的庶弟,蔺珩。

    方才萧夫人口中的蔺遥,正是这位叔父的儿子。

    若非萧决改了姓,回到萧家,算起来,蔺遥应是他的本宗从弟。

    萧决也听说过这位从弟的名声。

    四岁诵《孝经》,七岁通《论语》,年少知名,落笔成章,有神童之名,样貌还生得面若好女。

    如今虽只有十七岁,在河东也算得上是个人物。

    更令人称道的是,十七岁的蔺遥,去年就被裴期征辟入府,在裴期身边任职主簿,掌机要文书。

    这么小的年纪,却担此要职,裴期对其的信任爱重可见一斑。

    东方穆去见了裴期的心腹?

    萧决将此事在心底琢磨了一遍,直觉觉得,此事与郁修脱不了干系。

    这是在萧家手上吃了亏,想要寻昔日旧友,一块来打他?

    萧夫人又道:“伯垚说,东方穆走后,蔺遥就开始暗中打探与萧家有关的一应消息,包括我们挂在伯垚名下的马场,商铺,甚至还调查了……丹阳谢氏。”

    听到前面,萧决尚且平静。

    如今萧家割据扬州,引来各方瞩目是意料之中。

    但听到后者,他眉尖蹙起。

    萧决对上首的萧太公道:“您还让她来议事,做我夫人没享到什么福,倒是首当其中被人盯上了。”

    萧太公笑道:“当时,谢公刚提议写檄文讨伐琅琊王,你夫人便立刻落笔成章,一篇檄文写得鞭辟入里,虽挂在谢公名下,却也天下皆知,谢家如何不引人注目?”

    说罢,萧太公又有些若有所思。

    郁修正攻荆州,最怕的就是腹背受敌。

    如果依谢兰莳所言,裴期对她有意,郁修会不会将这个消息出卖给裴期,好让裴期来对付阿决,以此争取时机?

    夜风阵阵,扬州刚露秋意,而远在西北的雍州早已一片萧瑟。

    秋叶随水落入渭水,从南边乘水而来的信笺,正静静搁置于司隶校尉府的书案前。

    蔺遥轻嗤道:“……数月之前,琅琊王刚得扬州,何等风光,如今竟然叫萧家人在眼皮底下藏了三千死士,硬生生翻了天,连家眷也落入敌手,实乃笑话。”

    十七岁的少年身量纤细,一袭青衣,尚未到束冠的年纪,只以玉簪束发,面若傅粉,颇有些雌雄莫辩的美丽。

    只是那张过分秀气的脸上神色乖戾,眼尾轻挑,一眼望去,全然一副恃才傲物的轻狂。

    他看向鲤鱼池边的青年。

    忽然,蔺遥一转讥讽语气:

    “……不过,琅琊国虽失耿参等一干上将,但毕竟还坐拥三州之地,府君,其实也可以应下郁世子的提议,铲除萧家在雍凉一带的马场、商铺,出兵相助,与琅琊国一同瓜分荆州,荆州枢纽之地,能分得两郡,以我之见,也是一桩好事。”

    一把鱼食撒入池中,彩鲤一拥而上,蓝袍青年默然视之。

    “老师那边的消息,可探听到了?”他问。

    蔺遥神色忽闪。

    他道:“……暂无进展。”

    “还是不知道老师为何会答应见琅琊王?”

    蔺遥望着那个背影,定了定神道:“兴许只是琅琊王重金打动了那几个颍川名士,这才借他们说服了王雍老先生,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

    那青年淡笑道:

    “琅琊王若是不去汝南,萧家未必能成功起事,耿参他们也未必会死,如此说来,倒是他自己花钱给自己掘了条死路?”

    蔺遥心头跳了一下,疑心府君是否知道了什么。

    但东方穆自己亲口所说,钟馥在扬州的消息,他只告诉了自己,府君并不知道钟馥还活着的事。

    当然,他不说的前提是——

    蔺遥能够说服裴期,出兵援助郁修。

    想到这里,蔺遥心中暗恨。

    那个钟馥竟然还活着!

    钟馥才是府君真正的少年至交,以府君和钟馥的交情,倘若他知道钟馥在世,一定会想尽办法寻回钟馥,到那时,司隶校尉府中,哪里还有他蔺遥的位置?

    裴期淡声开口:“准备一下,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

    蔺遥心里咯噔一声,背脊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府君!扬州去不得——”

    “我为何要去扬州?”裴期回过头,眯了眯眼,“扬州又为何去不得?”

    蔺遥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

    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那个堂兄萧决,最是心狠手辣,他与那些游侠,一贯私交深厚,倘若府君行踪走漏,只怕,他会派游侠刺杀您。”

    萧决,萧定谋。

    裴期记得,自己在长安时便听说过这个人。

    大周名将有半数都出自羽林卫,这个人,在能人辈出的羽林卫中也是翘楚人物,回回都试皆为第一,本事不容小觑。

    裴期素有大志,这等人物,自然有心招揽。

    只不过后来凉州羌乱,羽林卫提前被派去凉州出战,之后又天下大乱,此事便被抛诸脑后。

    不料如今已随他祖父割据扬州,建功立业了。

    可惜,扬州地大而不实,兵多而不强,萧决虽得扬州,又何足挂齿?

    裴期淡淡收回视线:“我欲往汝南一趟,去见恩师,至于郁子慎,你拟一封书信给他,约他在汝南一见,联手之事,再做详谈。”

    详谈?

    到底是允还是不允?

    一想到汝南与寿春相距并不算远,蔺遥不免忧虑。

    他垂眸看向池中散去的鲤鱼,忍不住想:

    人既死了,最好就死得干净些,若非要阴魂不散,就别怪他送这位天下闻名的名士一程了。

    第48章

    昨夜一场细雨, 打得残荷浮沉,雨铃摇曳,扬州城中的寒意又浓几分。

    入了秋, 兰莳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好冷。”

    玉鹊刚一卷起帘帐, 就听榻上的女郎喃喃一声,迷迷糊糊地将锦被拥紧,只露出半张阖紧双目的雪白脸庞。

    玉鹊第一反应便是去摸兰莳的额头。

    还好, 只是畏寒而已, 并未像前两年那样,一入秋就先大病一场。

    “那少夫人稍等,我让人去备个炭盆, 很快就好。”说着将旁边虚掩的窗也关上了。

    兰莳抬了抬眼皮,往身旁早已空了的位置瞥去一眼。

    春夏之时嫌他体热, 如今看来,体热也有体热的好处,至少能够暖床。

    锦书入内时, 兰莳已从榻上坐了起来。

    内室被炭火烘烤得暖意袭人,对于寻常人而言其实有些闷热, 但对兰莳来说只是刚好。

    兰莳瞥了一眼:“你手里拿的什么?”

    “从汝南送去谢宅的书信, 主君没打开,今早托人送来,说这信是给少夫人的。”

    锦书呈上一只圆箧笥, 开口处有封泥。

    兰莳细细一观,封泥上赫然印着“王雍私印”四个字。

    果然还是来了。

    当初将琅琊王调离扬州, 她遣人送出《尚书》注书,设下圈套,让王雍误以为钟馥如今是琅琊王的谋士。

    而现在, 萧家起事,琅琊王丢了扬州。

    这二人在汝南碰面对质,必然会明白这其中是谁在设计他们。

    兰莳拆开箧笥,里面装着一条丝帛,上面墨字飘逸,是熟悉的字迹。

    【君子立身,当守正道,汝自恃才高,隐姓饰貌,蒙蔽师长,一死一生,欺瞒四海,吾大失所望,念昔日七载授业之情,汝南文会前,容汝一辨,若无说辞,你我师徒,此后再不复见。】

    再不复见。

    兰莳望着那四个字,墨瞳寂然,久久无话。

    锦书见她神色不对,问道:“王老先生说了什么?”

    放下丝帛,兰莳淡声答:“他要我去汝南见他。”

    “什么?”锦书愕然,“汝南在豫州境内,那是琅琊王的地盘,你岂能冒险去汝南?何况这封信能寄到谢家,想必郁修已经将你的身份告知王雍,万一伺机设下埋伏……”

    墨发顺着清瘦肩颈散落,兰莳披着一件居家的锦袍,唇色浅淡,眼中却有毅然之色。

    “老师本不愿涉足争端,因我之故,才打破原则,见了琅琊王一面,今日换做老师相邀,我又岂能回绝?”

    “可是——”

    锦书低目扫过那张丝帛,有些不忍。

    可是,她视王雍为师,如今的王雍,还视她为弟子吗?

    尚在闺中之时,锦书便听过王雍的大名。

    当今文坛分今文、古文两派,表面上学术之争,实际上是官学正统之争。

    ——只要让自家精专的经学成为正统,掌握唯一阐释权,便能把持选官的标准,将天下读书人的仕途握在手里。

    于是双方互相攻讦,划分阵营。

    什么孔孟周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一派才是正统,我的注书才是圣人原意。

    这滩浑水之中,王雍是一股清流。

    他兼修古今经学,对功名利禄皆无所求,一心著作,每当两派相斗,只要请出王雍,就没有他辨不倒的名士。

    若有朝一日,王雍真能贯通群经,统一今文古文两派,必将留名千古,功德无量。

    不过,锦书不是那些瞻仰王雍的士人。

    什么了不得的注书,治学,对她而言都是空话。

    她只知道,这个人才华冠世,教出了那么多学生,却不允许家中女眷读经史文章,连字都不必识几个。

    就连他唯一的女儿,哪怕只是去太学送些饮食,王雍都不赞同。

    天底下何以有这样矛盾的人?

    收回思绪,锦书见兰莳心意已定,也没再多言。

    兰莳却忽而开口:

    “其实,即便老师不给我写这封信,我也迟早会去见他。”

    她看着丝帛上的墨字。

    “不知道老师得知此事时,是什么表情?应该会很生气吧,他当然会生气了,对自己的女儿都严防死守,却没想到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竟然也是女儿身,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更让他丢脸的事吗?”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讥诮。

    锦书略有错愕,抬眼望去,她唇角噙笑,那双眼却如雾如露,泛着潮气,但一眨眼,又恢复如常了。

    兰莳决心要去一趟汝南,这是君子之约。

    但君子不是傻子,就这么孤身前往,与自己送死无异。

    离汝南文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兰莳很快寻到了机会。

    这一日,东方穆从豫州顺颖水而下,带着琅琊国的一众文臣,前来与萧太公商议交还家眷之事。

    “——你也想去?”

    萧决正系着腰带,闻言略带诧异地回头瞧了她一眼,才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怎么突然想掺和这事?”

    兰莳顺手接过他系了一半的腰带,淡声道:

    “东方穆是琅琊王座下第一谋士,放眼扬州,未必有一人能与之相敌,与他谈判,帮手当然越多越好——当然,你若不愿让我参与前堂议事,那就算了。”

    口中这么说着,兰莳系腰带的手却倏然拉紧,束得劲腰愈发显窄。

    萧决面色不改,低目而觑。

    “没看出来,夫人还是个贤妻。”

    兰莳平淡地嗯嗯两声。

    “那怎么前些日子,我整肃军中贪污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没见夫人多看一眼?豫章会稽献城之后,我选官选得头疼,也没见夫人贤一贤?”

    “哦?竟有此事?”兰莳敷衍地略示歉然,“下回一定。”

    萧决不咸不淡地轻嗤一声。

    他挥手让人拿披风来,又对兰莳冷声道:

    “讽你一句,你还好意思嗯嗯,你夫君每日忙得饭都顾不上吃,你不像嫂嫂那样每日遣人给兄长送饭也就罢了,连问都不问一句,这也叫贤妻?”

    倒是把他养的那匹小狼放在心上,被抓了三回都不生气,还敢偷偷去喂。

    女婢送来披风。

    一件镶着白狐尾的锦缎披风,将兰莳整个裹了进去。

    那领口毛茸茸的,衬得那张雪白的鹅蛋脸愈发的小巧,除却浓密的睫,嫣然的唇,整个人瞧着冰雪似的一团。

    萧决目光流连许久。

    太翁那儿好像还有件极好的白狐料子,改日想个借口讨过来,她冬日穿着刚好。

    “我不是贤妻,你是贤夫,行了吗?”兰莳淡声道。

    面前的男人眉梢挑起,理所当然地答:

    “废话,我当然贤,我贤得不能再贤,你学着点吧。”

    “……”

    猜到她大概另有什么目的,萧决却并没有多问。

    她愿意去议事就去,不愿意留在家中也行,萧决其实时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他喜欢谢兰莳对他提要求,而他恰好又办得到。

    谈判的队伍已集结在城门外,其中亦有已经编制入队,由阿靖统领的女近卫。

    这三十余人,衣着装扮,与其余军士并无区别。

    虽人数不多,但有了正经编制,再行扩充便容易许多,且免去了兰莳自行赡养的负担,手头顿时宽裕不少。

    ……或许,即便她今日不帮这个忙,直接告诉萧决她想让他派人护送自己去汝南,他也会答应?

    “少夫人都快把少君的背盯出个洞了。”

    马车旁的阿靖弯下腰,肃然问:

    “是不是少君晚上又欺负您了?她们非说不是,我看就是……”

    兰莳面无表情地看着阿靖,直至她敢怒不敢言地闭嘴。

    从寿春出发,半日时间,一行人抵达了平阿郊外。

    午后,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越过这条河便是豫州境内,故而双方选在此地谈判。

    扬州的一班文官已提前到此等候,见了车队,众人迎上前来,拜见萧太公、萧夫人,还有萧决和萧平晏二人。

    不过轮到兰莳,众臣属踟躇了一下。

    并非是不知如何称呼,而是不知道这位谢夫人今日怎会出现。

    萧夫人在此是因为她是萧太公的女儿,在萧家内部有决策之权,且自立女户,不再出嫁,是承家女。

    这位谢夫人却是内宅女眷。

    虽然听说当日带人围了耿宅,下令射杀耿参等一干武将的人正是她。

    但事后,这位谢夫人再未参与军政之事,外界皆以为那不过是事急从权之举,并非常态。

    今日一见,这位谢夫人也的确与传闻中相差无几,是个貌美而体弱的弱女子。

    这些出身扬州世族的臣属,彼此汇了汇目光,显然心存异议。

    “拜见谢夫人。”被封长水中郎将的陆惟第一个出声。

    其余人也接连拜见。

    但兰莳从他们的眼神里,几乎都能猜到他们背后会如何议论,她只是微笑受礼,并不多言。

    倒是萧决,微不可察地拢了拢眉。

    “明公。”一名面容肃然的中年男子朝萧太公而来。

    他生得西北样貌,一看便知是萧家亲信。

    萧决在兰莳耳边低语了一句:“这是如今的九江太守,阎信,在陇西,阎家与萧家数代都有通婚,关系很近。”

    兰莳微微颔首。

    阎信草草见礼之后,便道:

    “尚未来得及向明公禀报,今早蔺家那边来了消息,蔺家长公子病重,祁连山北麓的五间马场,还有四间酿蒲桃酒的酒铺,两间香料铺……已经暂时全都由二公子蔺珩代管。”

    四下顿时议论纷纷。

    自萧据被任命为扬州牧以来,扬州世家也纷纷摸清了陇西萧氏的底细。

    萧氏在凉州经营三代,虽无二千石高官,但声望颇高,又善于经营,几代下来,家族赀产钜亿。

    当初萧家被逐离凉州,关陇四大家本想瓜分这些生意。

    谁也没想到,萧家会将它们全数交给他家前任女婿,蔺家那个病恹恹的长公子。

    两年以来,这位蔺长公子不仅没有侵占这些生意,还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源源不断地支援萧家。

    在凉州百姓口中,也算一则津津乐道的佳话。

    “不可能!”

    萧夫人面含怒容,厉声道:“我与伯垚的医师时时书信往来,他的身体虽不能大好,却一直稳定,怎么可能突然病重,定是他那个庶弟动了手脚!”

    萧太公凝眸道:“不对,蔺珩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胆量。”

    萧决思忖片刻,江风阵阵,他散落的鬓发拂动,浓黑眸子微微闪烁。

    “我二叔没有,但我那个堂弟蔺遥,就不一定了。”

    兰莳听说过这个名字。

    此人年少时便有神童之名,可惜,据说是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所以并未赴长安太学进学。

    不过,现在始作俑者是何人倒是其次。

    重要的是,萧家若失去凉州钱马这个后援,如断去一臂。

    只靠扬州的家底,就算萧家军再强悍,萧决再能一骑当千,只怕与琅琊国都会是一场艰难的血战。

    所有人都在等着萧太公拿主意。

    他却忽而回头,看向兰莳:“孙妇有何见解?”

    无数双眼移向站在后方的女郎。

    兰莳并不知道蔺遥如今是谁的僚属,但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不远处停靠岸边的船上。

    “那得看那位东方先生要如何出招了。”

    江风阵阵,芦花飞扬,白衣谋士手执刀扇缓步而来,在他身边,一名青衣玉簪的美丽少年随行左右,神色冷淡。

    刚从雍州归来的东方穆与兰莳遥遥对视。

    他目视良久,才微笑道:

    “久仰大名……谢夫人。”

    第49章

    东方穆, 琅琊王幕府内的长史,也是他的第一谋士。

    他口称谢夫人,心中所想的却不是这个名讳。

    光阴倒退四五载, 颍川钟氏的小郎君在长安声名鹊起时, 他还在辽东,是幽州尉迟朔帐下,不得重用的谋士。

    彼时, 旧王朝人心离散, 一众少年人却风华正茂,显名于世,各方大族豪掷财帛美人以求结交, 四海疆土只待英雄豪杰去取。

    那是何等踌躇满志,风光恣意?

    世人皆爱少年英雄的故事, 更垂爱年少早夭的英雄。

    昔年他得知钟馥死讯,也有过一番感慨惋惜。

    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他所侍奉的世子会亲口告诉他:

    ——钟馥没有死, 她是丹阳谢氏的谢兰莳,麟显元年与裴期决裂, 如今, 也与我恩断义绝,挥刀相向。

    东方穆审视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女郎。

    难怪她能精准地挑起琅琊王称帝之心。

    难怪她能在萧家人手不足时突然出手,围杀耿宅上下。

    他想起那一日, 世子深夜唤他入内,将一封信郑重交到了他手上, 并道:

    “扬州被夺,耿参等一众上将被杀,琅琊国元气大伤, 已无大将可用,阿母和桢容还在他们手里,来日谈判,我们需要筹码和盟友,才能不落下风。”

    “世子想与裴期联手?”他问。

    “不。”

    说这话时,世子的脸融在灯烛的阴影里,眉心微蹙,似有些讳莫如深的样子。

    “裴期城府极深,跟他合谋是与虎谋皮,太过冒险——但他身边有个叫蔺遥的亲信,曾有人宴上出了道字谜,无人能答,蔺遥三步答之,被人赞才比钟馥,出题者却说钟馥才思之敏捷,即问即答,何须三步?事后不久,此人便被蔺遥构陷通敌,死于非命。”

    “蔺遥忌惮钟馥至此,我们大可以借他之手,断萧家一臂。”

    ……

    江岸秋风习习。

    见东方穆一开口便与兰莳打招呼,四周的扬州众臣颇有些一头雾水。

    兰莳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眼尾弯出一丝浅笑。

    “听闻耿参耿将军与东方先生交好,若想带耿家父子的遗骸一并回乡,只要条件合适,以扬州牧的仁慈,定可以商量。”

    她这么一说,大家心下了然。

    耿家父子死于谢夫人所率的弓弩队之手,想必这位东方先生是在记恨此仇。

    东方穆眸色微漾,并未拆穿。

    琅琊王派来谈判的一众臣属紧随其后,见了萧太公一干人,脸色都不算好看。

    昔日屈居他们之下的萧家人,今日虎踞扬州,成了天子亲封的扬州牧。

    而他们不少人的家眷,或是死于萧家人之手,或是被扣留在扬州,生死只在萧家人的一念之间。

    只是形势所迫,不管再愤恨,双方碰面,硬着头皮也得寒暄几句。

    与此同时,东方穆身旁的蔺遥正用毒辣的目光,轻飘飘地将在场众人扫了一遍。

    放眼望去,不是身材瘦小的南方世族,就是一群剽悍粗鄙、躁劲未除的凉州武夫。

    没一个像传闻中的钟馥。

    可王雍手里的半本《尚书》千真万确,钟馥活着的消息也就做不得伪,他一定就在扬州。

    难道钟馥今日没来?

    蔺遥视线流转,又不由自主地盯住了萧决身边的女郎。

    这女郎模样生得倒是扎眼。

    玉雕雪堆的一张脸,一双桃花眼不见丝毫娇媚,反倒冷冷清清。

    眼睫一抬,像是什么手不释卷的清流名士,数不尽的蕴藉风流,尽藏在那双眼里了。

    看着这个人,蔺遥心头莫名泛起一种微妙的滋味。

    那双精明的眼不自觉挑剔起来。

    “没想到堂兄改姓离宗,做了陇西萧氏的儿郎,竟还能聘得谢霆的侄女为妻,真是叫人羡慕啊。”

    不说丹阳谢氏,只说谢霆,好似是为了提醒他:

    谢霆已经带着谢家四世三公的荣光逝去,他所娶的,不过是这乱世第一个惨败之人的族女。

    墨发被江风吹乱,兰莳神色自若,仿佛没听出他这层意思。

    萧决只瞧着蔺遥那身缥缈青衣,还有头上那根白玉簪。

    他依稀记得他这个堂弟,从前跟薛涉一样,爱打扮得花团锦簇,怎么如今也素雅起来了。

    萧决挑了挑眉:“蔺遥,你都几岁了,怎么胡茬还没长出几根?日后成了婚,人家是跟你做夫妻还是做姐妹?”

    蔺遥脸上那种倨傲轻慢的笑意一扫而空。

    其实依兰莳之见,这少年身量轻盈高挑,色若春晓之花,兼具雌雄之美,实在是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少年。

    可惜,蔺遥显然极厌恶被人说长得像女孩。

    看着眼前人仪态松弛,却难掩悍烈的身躯,蔺遥眸色漾动,又嗤地笑了。

    “好武轻死,剽悍如兽,有何可得意的?蔺决……哦不对,萧决,别以为你们萧家人善战,如今占得扬州就算个人物了。”

    萧决散漫道:“哦?我可没这么想,郁驰那厮做事太绝,我们占得扬州,不过混口饭而已。”

    “你最好真这么想,琅琊王外宽内忌,尉迟朔嗜杀无谋,益州薛涉麾下无人,你太翁年逾六十垂垂老矣——世之英雄,唯吾主河东裴长陵而已,从前我们关陇四家能杀你萧家十三口人,来日,自然也能将你的头颅从扬州城的城楼上扔下去。”

    这种时候,萧决反倒没有与他口舌争辩的心情。

    乌浓长眉一寸寸压下,墨色眼瞳幽静深邃,目之所及,都像是刀尖抵过,凉入骨髓。

    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咬人的狼亦是如此。

    蔺遥面色一僵,浑身寒毛倒竖。

    “——你说,你的主公是谁?”兰莳忽而开口。

    借着这道声音,蔺遥与他错开视线。

    仿佛觉得兰莳问了个极愚蠢的问题,名门出身的少年神色倨傲,施恩似地解释:

    “河东裴氏长公子,太学四子之一,师承大儒王雍,如今掌雍凉二州,天子亲封的司隶校尉裴期,裴长陵,正是我所效忠之明公,你难道没听过他的名字?”

    兰莳颔首:“原来是裴长陵派你来的。”

    蔺遥心念微动。

    今日当然不是裴期派他来此。

    就连对萧决的父亲下手,夺萧家家产,也都是他瞒着裴期所为。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不仅是为了让东方穆在裴期面前闭嘴,他还要见到钟馥,弄清此人究竟在想什么,还会不会再投奔裴期。

    裴期是他为自己择的明主,未来的王道霸业,戎马倥偬,他满腔的才华抱负,都要在这个人的麾下施展。

    他要与裴期做青史上的一段君臣佳话,绝不允许有人与他争锋。

    一旁众臣正陆陆续续入帐中详谈。

    萧夫人站在不远处,冲兰莳打了个眼色。

    于是兰莳没再与蔺遥多言,牵起萧决的手,拉着他就往帐中走。

    “谢兰莳。”

    萧决原本叫蔺遥激出三分怒意,被她这么一牵,忽而都在江风里散去。

    他缓步走在后面,看着她小步快走,唇边噙着戏谑的笑:

    “一听他的名字就这么生气,真是你情郎啊?”

    “没错。”

    “……谢兰莳?你认真的?”

    兰莳头也不回:“你要真觉得我只是因为裴期而生气,我不介意让你的话成真。”

    牵着他的手蓦然松开,萧决眼疾手快,立刻又拉住她的手,一整个笼在掌心。

    他失笑,问都不能问,脾气这么大,谁惯的她。

    可转念一想,他眸色忽漾。

    是因为方才听到蔺遥说起从前萧家被围剿之事?她是因为这个而不悦?

    她在……替他不平?

    萧决望着她在风中丝丝缕缕的发,不自觉地抬手拢了拢。

    有了蔺遥这个助力,今日东方穆的谈判果真底气十足,很快便让人将用来交换家眷的财帛呈了上来。

    黄金一万,束帛千匹,米粟、良马、酒若干。

    对于坐拥三州的琅琊王而言,这些东西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

    琅琊国的文臣道:

    “当日萧家投奔琅琊国,萧家军上下都靠琅琊国的粮草供养!今背弃旧主,以女眷相挟,就不怕天下人嗤笑吗!”

    扬州文臣道:

    “琅琊王自领兖州牧,自封为王,还有称帝之念,本就是篡逆乱臣,天下人可共击之!我们使君奉天子之命讨逆,给你们一个献城投降的机会,尔等当感激涕零才是!”

    琅琊国:“痴心妄想,想要城池,君何不自取?”

    扬州臣:“琅琊国一众上将已被我们少君夫人所屠,无将之国,安敢叫嚣!”

    琅琊国:“有大将而无军资,你们萧家已断了凉州的供应,又打得起几仗!”

    一班文臣谋士拍桌掀案,甩得广袖纷飞。

    其实萧太公一看这些东西便知,他们没有谈判的诚意。

    东方穆做足了准备,带着裴期的谋士声势浩大来此,不管他们是真与裴期结盟,还是虚张声势,就是为了让萧家人知道,即便萧家人夺下扬州,也无法与琅琊国匹敌。

    萧夫人冷冷注视着东方穆。

    “贵国臣属好大的口气,当真不将你们王妃与世子夫人的性命放在心上了。”

    东方穆尚未开口,倒是蔺遥忽而轻笑出声。

    “诸位见谅,某虽为外人,但今日既被东方先生请来做个见证,有些话不得不说。”

    贵胄出身的少年眼尾一挑,那种神色,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在肆意卖弄自己的聪慧。

    “萧使君若条件开得合理,琅琊王自然愿意赎人,可你们若漫天要价,张口便是两郡之地,琅琊王与世子皆是做大事之人,这夫人舍了便舍了,你们又当如何?”

    他年纪极小,说出来的话也似带着天真顽劣之气。

    只是细细一辨,又凉薄得令人不寒而栗。

    兰莳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拢。

    是啊。

    乱世争霸,成则富有四海,败则尸骨无存,自己的父母亲族犹可舍弃,何况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妻子?

    所以裴期可以舍弃浣若。

    梦里的郁修也能将她拱手献出。

    “萧定谋,”兰莳忽而开口,“你们今日的底线是什么?”

    一旁出神深思的萧决微微侧目。

    平日总是覆着一层面具,掩下所有喜怒哀乐的脸,此刻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抬起头,朝上首萧太公的方向望去一眼。

    祖孙二人视线在半空中一汇,顿时心领神会。

    不能让。

    昔日隐忍,是因为事以密成,需要一击即中。

    如今天下目光汇于扬州,各方霸主都在掂量扬州的实力。

    这场谈判,正是萧家立威立信的时机。

    “没有底线,不管他们如何强硬,我们一步都不能让。”

    目视前方,萧决瞳仁乌浓,慢条斯理答:

    “萧家若不能占得上风,试图用妥协换得养精蓄锐的时机,只会让天下人觉得我们可欺、可夺,引来无穷无尽的觊觎。”

    “今日帐中这场仗,你若想打,我就陪你打,萧家上下,绝不畏战。”

    第50章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

    蔺遥一席话, 正中今日谈判的要害,倘若琅琊王父子二人真能狠下这个心,则扬州所握的人质就成了废棋。

    萧平晏看向东方穆, 忍不住沉声质问:

    “琅琊王也算当世豪杰人物, 为了区区两郡之地,就舍弃一路同甘共苦的妻子,不怕天下人嗤笑, 臣属们鄙夷吗?”

    端坐席间的东方穆面含微笑。

    “此言差矣, 这两郡乃我琅琊国的将士搏命打下,要是随随便便双手奉上,这才是令臣子们心寒。”

    语调一转, 他又道:“不过,舍弃家眷这样的话, 我们从未说过,那只是蔺公子一家之言而已,他是他, 我们是我们,萧将军莫要混淆。”

    ——卑鄙。

    扬州众人面露愤慨之色。

    东方穆今日邀这个蔺遥来此, 不就是为了让他做琅琊国的另一条喉舌吗?

    那些过于尖锐, 冷血的话,他们不便说,就让蔺遥说。

    蔺遥若说得太过, 招致杀身之祸,琅琊国的人又会跳出来保他。

    这二人一攻一守, 逞尽口舌之利,简直卑鄙至极!

    蔺遥眼尾弯弯:“没错,方才所言, 不过是晚辈以小人之心揣度而已,萧使君是聪明人,今日谈和,本该扬州得利,琅琊国得人,皆大欢喜才是,何至于损人不利己呢?”

    望着那道冷翠色的身影,兰莳笑了笑。

    她温声道:“——损人不利己的聪明人,此刻不就在帐中吗?”

    和蔺遥张扬轻狂的语气相比,这道声音平静柔和,如闻雅乐。

    帐内所有人皆朝兰莳投来目光。

    萧太公身旁的亲信,九江太守阎信,对兰莳的开口有些意外。

    想要阻拦,却见萧太公稳坐上首,她身旁的少君亦目光如炬,并不打断,纵容之意不言而喻。

    于是其他扬州众臣也没有擅动,只是又惊又奇地瞧着这位语出惊人的少君夫人。

    神色间,还隐隐有几分期待。

    对面有人出声:“这位夫人,在座谋臣武将,皆为重臣,似乎轮不到你一介后宅女流置喙吧?”

    东方穆瞥了他一眼,眼皮微跳。

    “你说得没错。”

    兰莳颇为赞同地颔首,“妾长居后宅,平日只识裙钗脂粉,不知政事,和身旁这些扬州的文武能臣相比,实在是目光短浅。”

    那人露出几分轻慢之色,嘴上却和缓几分:

    “夫人过谦,我也只是就事论事,这里的确不是妇人高谈之地……”

    “没办法,既是妇人,难免有些妇人之仁,今日在此看着琅琊国诸位臣属费尽唇舌,为他人做嫁衣裳,妾于心何忍?”

    此话一出,对面众人神色俱警惕几分。

    东方穆问:“谢夫人,何出此言?”

    兰莳笑道:“东方先生,远交近攻虽为良策,但还有句话,叫养虎为患。”

    “说得没错,”蔺遥眼中流露出轻慢冷傲的意味,“琅琊国对萧家,不就是养虎为患吗?”

    琅琊国的臣子们面色不虞,心下对此十分赞同。

    兰莳不为所动,只道:

    “蔺公子自己若有办法与他伯父相抗,不会等到今日才出手,这次能夺权,想必是东方先生费心替他谋划,还出了不少力气,如此大费周折,看得出,对萧家的确是愤恨难平了。”

    她说着弯起了唇,但东方穆面上却并无丝毫笑意。

    “可东方先生细想想,一个萧家而已,就算得到了扬州,难道就能立刻挥师北上,成为琅琊国的心腹大患吗?”

    “祁连山的马场,凉州的名酒香料,进的是谁的口袋?真正毫不费力,便如虎添翼的人是谁?”

    兰莳的目光落在蔺遥身上。

    她道:“河东蔺氏,原本应该是分头下注,一边默许长房替陇西萧氏料理家产,支援他们,一边派二房嫡孙投奔裴期麾下……”

    “错了,”萧决噙着笑,目视蔺遥,“他父亲是庶出,他也是庶出,哪儿来的嫡孙?”

    蔺遥脸色骤变,一双凤目愈发毒辣:“那也轮不到你一个改了姓的赘户之子做蔺家的嫡长孙!”

    听了这话,兰莳眉尖微蹙。

    但又很快松开,继续道:

    “蔺公子对萧家如此厌恶,得了蔺家大权,必会全力支持自己的主公,裴期如虎添翼,届时东出函谷,占据洛阳,凉州铁骑将直奔你们的豫州,到那时,东方先生再回想今日,可会有悔?”

    说到此处,东方穆这才变了神色。

    真是被萧家之仇冲昏了头脑。

    她说得没错,萧家虽是近敌,但眼下毕竟实力有限。

    裴期已据雍凉之地,拜司隶校尉,若再得充足的战马、财帛,这才是一旦起势就势不可挡的大敌。

    他们想利用蔺遥,左右裴期的心意。

    焉知蔺遥不是在利用他们,在替裴期谋取利益?

    帐内气氛一变。

    蔺遥那双过分精明的眼眯了眯。

    这个丹阳谢氏的女郎怎么回事,竟敢来坏他的好事?

    蔺遥淡声道:“今日我们来此,是商议交换家眷之事,谢夫人满口臆测之语,挑拨人心,不知怀的是什么居心,萧使君竟也看得下去?”

    上首的萧太公笑眯眯道:

    “琅琊王妃与世子夫人如今仍在旧日宅邸内,衣食住行,一如往常,都是她在派人照料,我这个孙媳,最是仁善不过,蔺公子何出此言啊?”

    仁善?

    哪个仁善之人会带着弓弩队去围宅子杀人?

    琅琊国的臣子们心中暗骂,面上却一语不发,只拿眼神去瞧东方穆。

    想到琅琊王和世子的嘱托,东方穆肩上压力沉重,此刻进退两难,额间浸出汗来。

    他沉声道:“两郡之地太不切实际,最多只能给你广陵一郡,广陵有盐池、粮仓,你们绝不吃亏。”

    坐在席间的陆惟与萧决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如今陆惟掌长江江防,广陵郡与扬州一江之隔,天然就在江防所控的范围之内。

    只要等扬州缓过这口气,夺之如探囊取物,还需要他们给?

    “没关系,我们就爱吃点亏。”

    兰莳面不改色,指着地上铺开的舆图道:“别的不多要,徐州下邳,豫州沛国,这两郡给我们,家眷我们双手奉上。”

    东方穆额角青筋跳了跳。

    她这叫不多要?

    沛国地域广袤,四通八达,人口多不说,最重要的是这地方在兖、豫、徐三州中间,是个平原。

    虽不好防守,但适合骑兵作战,简直就是最适合萧家军发挥优势的战场。

    而一旁的下邳,更是英雄必争之地。

    所谓守徐州必须先守下邳,要打徐州,也必须先夺下邳。

    此地水陆畅通,运送兵粮极其便利,再往北上,就是齐鲁大地,兖州本部。

    这两郡如何能给?

    还没等东方穆开口拒绝,就听对面的女郎道:

    “不只是这两郡,东方先生如何帮蔺公子夺的萧家家产,还得如何送还回来,否则萧家无路可走,做困兽之斗,这两郡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打下来!你自己掂量,倾琅琊国之力,能否承担得住萧家玉石俱焚的怒火?”

    东方穆以及在场所有人错愕地望着她。

    兰莳却抬起头,一双眼看向没了笑意的蔺遥,

    “蔺公子想看到的,不是就这一幕,对吗?”

    帐内一片死寂。

    蔺遥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个人……

    这个人,真的是个女郎吗?

    莫不是个郎君假扮的吧?

    “胡言乱语,”蔺遥淡声打断,“我伯父乃是天寒染病,什么夺家产,与我和东方先生有何干系?”

    萧夫人手背青筋迸起,恨不得撕烂这少年死不承认的嘴。

    琅琊国的臣属们议论纷纷。

    良久,东方穆终于开口:“谢夫人,下邳和沛国,可以给你,只是如此厚礼,光是带着家眷回去,只怕我难以交差。”

    兰莳看向萧太公一眼,他动了动唇,无声说了个字。

    回过头,兰莳才道:“东方先生既有诚意,我们自然也可以给些回礼——凉州良马如何?”

    东方穆这才面色稍缓。

    兰莳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

    除非力量悬殊到了碾压的地步,否则谈判想要成功,就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惨败,而是有来有往,各有所得。

    上前几步,东方穆低声道:

    “我恰有一瓶良药,可治蔺长公子病症,稍候遣人送至寿春,谢……钟小郎君金口玉言,我等着钟小郎君的马。”

    兰莳抿紧了唇。

    郁修果然将她的身份透露了出去。

    那裴期呢?

    他也知道了吗?

    东方穆说完这话,便后撤几步,凉州马的数量还未议定,双方臣属只怕还得争论一番。

    蔺遥却攥住他的手臂,眸光毒辣:

    “钟馥是不是这位谢夫人?”

    东方穆呼吸微凝。

    世子千叮咛万嘱咐,即便将钟馥活着的消息告知蔺遥,也绝不能将钟馥是女郎的消息透露出去。

    他虽不解其意,但世子有命,不敢不从。

    没想到蔺遥竟然自己猜了出来,这下该如何交代?

    正当东方穆思索之际,蔺遥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眉头一蹙,似是意外,又似是不解。

    “男扮女装,嫁人为妻……他断袖啊?”

    东方穆悬起的心落了下去,但双眼却微妙地睁大几分。

    他到底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蔺遥会如此想,实在不奇怪。

    他自己就是个面若好女,从小常被人认作女郎的人。

    而且自从他被裴期征辟入府后,府君对他多有关照,有时公务繁忙,留宿他书房也是常有的事。

    有些人还在背地里议论,说他与府君有断袖之谊。

    当然,蔺遥对此嗤之以鼻。

    清者自清,他不屑与那些人分辩。

    只不过这个钟馥……

    蔺遥回过头,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审视起那道身影。

    不管她是真断袖,还是别有隐情,观她今日言行,蔺遥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绝不能让府君知道钟馥还活着的消息。

    刚这样想着,蔺遥眼前一暗。

    “公事谈完了吗?”

    顺着宽阔胸膛,视线向上,蔺遥见他那位堂兄如一座玉山峙立在他面前。

    这样高的个子,看人时却并不低头,只垂下浓睫,漆黑的眼冷冽如秋水,定定注视着他。

    蔺遥敏锐地觉察到危险。

    “谈完了吧?”

    萧决似笑非笑地问琅琊国那些臣属。

    有一个人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一道极其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军帐。

    正与萧太公低语的兰莳错愕回头。

    生平第一次被打的蔺遥偏过头,鬓发散乱,那张漂亮的脸蛋瞬间肿胀起来。

    东方穆勃然大怒:“你——!”

    “我什么?”

    萧决转了转手腕,眼皮一掀,混不吝地笑道:

    “没见过嫡长孙教训庶出的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