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川明?”脸忽然被手背碰了下,谢相呴回过神来,听见颜穆珍关切问:“脸是怎么了?怎么有这些印子?”她细细看去,还是有点疑惑:“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没事。”谢相呴不由伸手抚摸,而后笑着摇头:“可能是压到了什么东西。”

    他说罢,俯身将面前三四岁大的孩子抱起,继续拿着拨浪鼓逗弄,柔声细语:“小玉儿,别闹啦,你该睡午觉。”

    面前的小男孩一阵摇头,目光追着拨浪鼓,冲谢相呴撒娇耍赖,童声稚嫩,还不能说出十分完整的句子,但已可以清晰表达:“小叔……不睡,去院子玩。”

    说罢便从谢相呴怀里滑下来,短短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就要往外奔。

    “谢、珩、羽。”颜穆珍及时制止,一字一句警告,威严十分:“本宫怎么跟你说的?”

    男孩脚步一顿,终于止住了没完没了要往外冲的劲头,抿起肉嘟嘟的嘴,心虚又发怵地看向颜穆珍,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谢相呴忍俊不禁,趁机将他拉回来抱住:“小玉儿乖乖的,听娘亲的话,不睡觉长不高。”

    “好吧,”谢珩羽念念不舍地看着谢川明,软糯糯表达自己的意思:“睡醒,小叔不走。”

    “放心吧,下午还陪你玩。”谢相呴心柔和成一片,摸摸他的脸蛋劝:“乖乖睡觉好不好?”

    三岁小孩不算太轻,见他抱了这会儿已有些吃力,颜穆珍朝奶娘使了个眼色,奶娘立刻近前接过谢珩羽,又一阵哄。直到确信谢川明下午还在,谢珩羽方才乖乖去睡觉,好在小孩子觉多,这时转头眼皮就闭上了。

    “真是没办法。”颜穆珍无奈摇头:“不黏我,也不黏他爹,就黏你这个小叔。”

    “或许是我平日没怎么陪他,所以见到我就格外亲些。”谢相呴好笑答:“若是真的一天见不到娘亲和爹爹,才有他好哭的。”

    颜穆珍似乎想到那情形,也不免笑,“那等你有空了,就叫你带他一天,看看是什么情况……不过说来,我也是舍不得小玉儿的。自有了他,你哥哥一下朝就往府里跑,一刻都不肯在外待,我也把大部分的事都推掉了,都为了这个小不点。”

    看着她面上真切流露出的幸福,谢相呴难免被感染到:“小玉儿能得父母的陪伴,是幸事。”

    公主虽然受宠,但皇家亲缘浅薄,到底难辨冷暖。而父亲一贯不爱管事,自他有记忆来,身边就只有哥哥姐姐,娘,还有舅舅,想来哥哥也差不多,所以这两人如今自己才想做一个尽责的母亲父亲。

    她颔首:“是呀,所以只想好好陪陪他们父子。”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重新看向谢川明,颇有些打趣的意味:“说起来,有不少人向本宫打听你的亲事。”

    谢相呴抬眼:“……现在说起这些,是否太早。”

    “十六七岁的年纪,哪里早?早该论起这事了。”颜穆珍道:“前些天你哥哥从那边府上回来,我们也说起这件事。”

    谢相呴等着她的下文,不想颜穆珍当真语出惊人:“曾经遇上李吉星那样的人家,着实让我们心疼,好在他一家遭了报应,不用叫你受苦。左右府上现在无论如何都有本宫顶着,既然要为你则一良配,家世这些都不甚重要,只要懂为人、明事理便好。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如招赘。”

    “叫对方入了侯府,有侯府为他请荫封,也少去多年奋斗,还能让你拿捏着对方,日子自然好过些。同你兄长说了,他也愿意。”说到此处,她笑问:“就是不知道你心里是否有别的想法,主意再怎么定,还是得取决你自个儿。”

    从未想过她能为自己考虑至此,谢相呴听完不免一愣:“公主,我……”

    颜穆珍也不催他,静待着他的回答。沉默一阵,谢相呴压下期待,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兄长真的同意吗?无论家世?”

    娘自然是依着他的,若是公主和兄长都决定了,父亲和祖母那边便也无话可说。

    “那是自然,”颜穆珍怕他担忧,立刻答:“自你被那恶徒掳去菰州后,他一直有些自责,后怕至今——”到此处,方才明白过来,他之所以有此一问,大概是心中已有人选,正要细问,屋外却传来脚步声,男子刻意放低了声音,“小玉儿去睡了?”

    “先前闹得厉害,好在相呴在,勉强将他哄着睡下。”颜穆珍收起话头,笑着站起,亲自去接从外间进来的人:“今日怎么回来得晚些,可是有什么事?”

    “有。”谢川杉直接答:“二皇子向官家请旨,希望前去玉州赈灾。”

    谢相呴拿起茶盏,不动声色为兄嫂点茶。

    “原来这样,”颜穆珍不解:“你看来怎么这么严肃?这不是很正常。”

    谢川杉扫了一眼谢相呴,又道:“六皇子也请旨说要去。”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谢相呴斟茶的水流声依旧,颜穆珍闻言也愈发不解:“他们这是闹什么?”

    “我也在想。”谢川杉眉头紧皱,凝重道:“……最离奇的是,官家都允了,要二人齐心协力,共同赈灾。”

    谢相呴放下茶盏,手不小心被烫红一片。

    ——

    李宿从童府离开,到荣丰楼外却逢应逍之,对方看起来等候已久,见他时露出一个笑容:“李贤弟,好久不见。”

    他还是瘦得厉害,但脸色好歹精神许多,生活应该有所改善,李宿带着他往内迈步:“正好一起吃晚饭。”

    应逍之并不推辞,此时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大堂内已没了座位,李宿便将他引到从前居住的后院坐下,也好闲聊。

    应逍之方才主动交代道:“再过几日,我就要进宫了,今年宫中修缮前朝文籍,正好有个缺,文吏又接连告老,暂且能由我顶上。”

    李宿似乎并不意外,颔首:“可是有什么贵人引荐。”

    “算是。”应逍之并没有多说,勉强笑:“我这等身份,能谋个这样的差事已经不错了。”

    他既然没有多说的意思,李宿便也不多问,只正色看他,道:“应兄,不要这般想。”

    应逍之也正色看他,答:“贤弟,我知晓的你的意思,然而有时候时势压人,非你我可以左右,能够抓住一线生机,已是不易。”他举起茶盏,笑:“仅能说一句珍重,望你我之后再见,都已将心中所愿实现一二。”

    李宿思量一瞬,举起茶盏回敬他:“好。”

    应逍之才又道:“李贤弟,你上次同我说的玉州水患一事,不知朝堂上会如何处理?”

    李宿摇头:“我所知消息也并不多,但听说玉州难民闹得轰轰烈烈,恐怕任何人都不能视而不见。”

    “包括官家?”应逍之若有所思。

    李宿颔首:“自然。”

    他垂下眼睛,冷笑一声:“……也是,毕竟身为帝王,心里装满天下百姓,岂能不知。”

    ——

    荣娘近几日忙着生意,好久不见李宿,好不容易两人撞到,荣娘忙招呼他:“吃晚饭了没?”

    李宿应下,看到荣娘手里的册子,才问:“去胭脂铺?”

    “是呀,还有些事要忙。”荣娘匆匆嘱咐:“先会儿那边铺子做了两身新衣,放在你桌上,一会儿记得试着穿,我点一批新货,晚些不回来了。”

    她说完就要走,好在李宿及时察觉,将她唤住:“姐姐。”

    罗荣娘疑惑地看着他,李宿方才道:“我要去玉州一趟,后天就启程。”

    “怎么回事?”罗荣娘隐隐明白几分:“是为着水灾那事?”

    李宿颔首,继续交待:“大概去两个月,完事回来。”

    “……”荣娘一阵沉默,神色渐渐严肃,认真看着李宿,只问:“是你自己想要去的?”

    “是。”李宿郑重答:“玉州水患,官吏不作为,一日无人解决,百姓就多遭罪一日。”

    “可是你能做什么?”他渐渐长成,如今已比荣娘还高了,荣娘看着他挺拔的身量,已经渐渐褪去稚嫩的面庞,还是犹豫:“阿宿,你还是个尚在读书的孩子,非去不可吗?”

    “姐姐,总有我可以做的事。”李宿向她保证:“我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

    罗荣娘一时无话,知道以他的性格,自己拦不住他,只是停了要出门的事,转进屋内,声音传来:“你既然要去,就跟我详细说说那里的情况。”

    李宿跟过去,却见她居然已开始收拾行装,罗荣娘手极快,问:“那边还缺粮食吗?现在还有多少灾民?官府能拿出多少银子?”

    李宿的确已大概清楚玉州的情况,快速答:“很缺,赈灾粮只分下去三成,城内粮价高涨,现已到了二千五一石,府库那边快清空,预计最多持续十日放粮。朝堂先前已经拨库赈灾过,之后不会再出银两,要玉州官府自行解决平账,此次前去,也是为了查清贪墨。”

    三言两语间,李宿已全然清楚她的主意:“姐姐准备拿多少粮食?卖什么价?”

    罗荣娘收完这些,方才回过头来看他,答:“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小本生意,额外的银子拿不出来。但会长一直有心去玉州,只是联络的官员都不肯趟这浑水,只能暂且作罢,若我再同他们谈谈,指不定能将价格打下来些,也少让无辜的人受苦。”

    “好。姐姐务必要带上商会中其他商人,不能独自前去。”李宿沉吟片刻,又说:“至于粮食,虽不能太高价……却也不能太低,我去同会长说。”

    罗荣娘一怔,不明所以,“这是为什么?”

    李宿微微摇头:“日后姐姐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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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谢相呴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十分不适应,好在金步如常机灵,将要近前来的妓女老鸨一一挡开,直接说了要见何人。

    “原来是这位八娘子。只是她这几个月都被一位贵客包下了。”老鸨扫视他一眼,笑着施施然伸出手:“公子若实在想见她,倒也不是不成,就是这花销,可得……”

    话未完,金步便已拿出银钱打住:“带路吧。”

    她收了足够的银子,眉飞色舞:“公子且随我来。”

    谢相呴却出声说:“我知道是谁包了她。”

    老鸨乱扭的腰身停住,回头看他,谢相呴面容被遮住,辨不清神情:“是李公子吧,我们是好友。”

    大概听他语气熟络,老鸨倒没有否认:“八娘子能得贵人们赏识,是她的荣幸。”

    穿到一个转角的屋外,老鸨才停下步伐,直接推门进去:“八娘子,有位贵客要见你。”

    门一打开,扑鼻而来的白花香,清甜宜人,谢相呴不动声色握紧手,并不等待,随之进入。侧目看去,屋内布置得很随意,只勉强算得上是整洁,挂了些花花绿绿的彩石佩饰,上面画着奇怪的图形,更与风月雅致沾不上边。一黄衫女子斜斜倚坐在榻边,看不清面容,她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平淡:“我不是已经被包下了吗?除他之外,谁都不见。”

    老鸨凑到她耳边,拉扯着她身体,不晓得同她说了什么,但很快,她的目光就移过来,落到谢相呴身上,连笑也懒得拉一个,利落站起身来:“公子请坐。”

    老鸨方才满意,笑着退出去了。

    谢相呴在桌前坐下,见她缓缓走到面前,面盘略宽,长眉深目,鼻梁高挺,双唇略厚,浓郁而不失风情,很北边的长相,带着浓浓的野性。

    “公子不打算以真面目见奴家么?”她依旧不咸不淡地问。

    “……”沉默一瞬,谢相呴揭下面上的幂篱,“不知姑娘的本名是什么?”

    八娘子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摇头:“入了这地方,哪还记得姓名?”

    “那姑娘可是丹州人士?”谢相呴再度问。

    八娘子面上终于带出些笑意,仍缓缓摇头:“公子何必将时间浪费在奴家身上?”她自称奴家,语气却不卑不亢,没有一丝低人一等的意味,更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的软柔。侧坐一旁,斟酒递来:“倒是公子,看起来不似寻常男子。”

    谢相呴不接她的酒,终于直白问:“你和李宿,到底是什么关系?”

    八娘子依旧不为所动:“这话公子去问他,答案才准确,奴家不知道怎么回答。”

    “故弄玄虚,”谢相呴接了她递来的酒,却并不饮下,只垂眸回击:“既然并非亲人,也非旧识,那我只当作你在依附他了,却不知道,你有什么能给他?”

    他说罢,将酒杯放下,静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公子这般傲气,”八娘子盯着他半晌,才好笑地说:“却想着自己能给他些什么吗?依奴家看,这点实在不好。”

    “你怎么会懂。”谢相呴冷声答。

    “我虽不懂,但对于此人的了解,好像比公子要多。”八娘子浑不在意,云淡风轻:“公子,你今日的钱也不算白花。因为奴家可以提醒你,此人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若是看不穿他,还是早些远离的好,不要傻乎乎伤己而不自知。”

    ……

    玉州离安都不远,最迟也不过十日车程,何况两位皇子一路快马加鞭,预计七日就能到。

    二皇子那边如何,李宿不得而知,但就六皇子这边,只启程两日,众人便在驿站熬了两晚共商赈灾策略。

    颜郜襄今夜连续否了两人的法子,眼都熬得通红了,见众人眼底都有了乌青,方才挥手:“都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六殿下心思难测,众人自然不敢多言,只相顾对望几眼,三三两两离去,李宿方才退下,他走时魏书陈依旧留在屋中,而踏出屋中那一刻,他也感受到了周围的暗卫,便不再多留,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匆匆洗漱歇下,不过多时,住在南侧的六皇子和二皇子两边都停歇下来,灯也熄灭,四下一片漆黑,李宿方才重新自榻上坐起,走出屋中。

    他对两边布置已了然于心,轻松避开所有暗卫,最终停在最角落的一处驿房外。

    驿站的床铺实在太硬,谢相呴躺着完全睡不着,正翻来覆去时,忽然感到一阵凉风自窗户吹进,刚起身坐起,一只手便撩开薄薄一层帷幔,李宿抚摸他垂散的头发:“怎么还不睡?”

    “好困,但是睡不着。”谢相呴倾身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腰腹上:“刚从六皇子那里回?”

    ……都是他,总是霸占着李宿,否则李宿一定更想陪在自己身边。

    “嗯。”李宿颔首:“驿站一天一换,麻烦些,到玉州给你布置好。”

    谢相呴轻笑:“二皇子应该会安排妥当。”

    李宿轻拍他的背:“他再细致,也总有遗漏的地方。你到玉州,身边只有金步一个,又要避人耳目,实在不方便。有什么事同我说。”

    “好。”

    拉开被褥,他让自己垫着,抱住谢相呴睡下:“这样会好些吗?”

    “好多了。”谢相呴蹭蹭他:“……以后我们的床,要弄成最软的,至少要铺上三层垫子才行,帷幔上也不必装珠帘,那些饰品华丽太过,还十分聒噪。”

    “都听你的。还要做个靠栏,瓷枕也不用放。”

    “嗯?”谢相呴倒有些不解。

    “免得你总说你会睡掉下去。”李宿轻笑,收紧双臂:“而且要瓷枕做什么,反正也是拿我做靠枕。”

    话音刚落,谢相呴就很不客气地捶打他的胸膛,“那我不投怀送抱了,你一个人睡去吧。”想起身挣开,腰却被一只手牢牢锢住,只得翻身尝试爬起,低头就看见李宿略带笑意的眼,虽没有那样明亮的光照,却也并不模糊。

    “别走,”李宿将他头发理好,认错速度极快:“我错了。”

    谢相呴哼笑一声,重新在他怀里蹭了蹭,方才问:“六皇子那边还是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吗?”

    “嗯。”李宿答:“他似乎有什么顾虑,有几个法子,我觉得都可以一试,他全部否决了。”

    沉默片刻,谢相呴才说:“是不是玉州的案子,和他外祖父有关。否则他何至于如此矛盾,又那么着急?再加上官家同时派出两位皇子,更显诡异。”

    “我也这样想。但凡事需要证据。”只能暂且将此事搁置,等到玉州后再仔细调查,谢相呴调整了趴在他身上的姿势,声音渐渐小了,但显然还想继续说:“二皇子还没有找我,估计要在到玉州之后。”

    “他的确更能沉住气。”

    “他没有顾虑,自然无所畏惧,若真要建功立业,伺机而动才要紧。”谢相呴又道:“他也知道我喜欢你。”

    李宿垂眸看他,谢相呴终于困得闭上眼了:“但他以为你对我无意,觉得我只是单相思……所以你先前的意思,还是可以照做,我也会尽量继续瞒住我们的关系。”

    “相呴,”惊蛰已至,外界能隐隐听见虫鸣,李宿说:“是我委屈你了,抱歉。”

    “才没有。”谢相呴摸索到他的手,刚一触到,就被他手掌牢牢包裹住,渐渐十指相扣:“你都给我做靠枕了,”说到此处,他掩埋过一瞬的茫然和无措,轻轻笑着,不安分地用手指擦揉李宿的手背,真心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那你呢?你也会这么想吗?还是觉得……

    “我也是。”李宿抚过他的脸颊:“路上累,睡吧。”

    谢相呴心满意足,将脸靠在他手掌上,枕着他的身体,终于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李宿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伸手触碰到原本两人原先依偎的地方,已经有些泛凉,谢相呴呆坐一阵,摸索到水精照子,左右看看自己的脸,才起身整理。

    两队人马入丹州后,立刻有官吏相迎,玉州知州身边的参军亲自来接六皇子,二皇子那边则是通判,足见玉州在对待二位皇子一事上态度截然不同。

    参军姓金,三十来岁,满脸堆笑,明显讨好道:“可算是盼到殿下了。杜知州原本想亲自来接,但临时有事,不得不去谈粮食的事,只好派小人前来,绝无怠慢之意。”

    颜郜襄颔首不语,金参军又连忙道:“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是否先去歇息?咱们知州已经设下晚宴——”

    “设什么宴?还嫌事情还不够急吗!”不料这一句便触到了逆鳞,颜郜襄当即冷了脸,扬声怒斥:“他既然还想着谈粮食的事,就给本宫好好办事,若玉州知州都只想着设宴迎接,这灾还赈不赈了!本宫如何同官家、同百姓交待?”

    未料到他忽然有这样大的脾气,金参军睁大了眼睛,被训得如同鸡崽,一动不敢动。魏书陈见形势不好,连忙来劝:“殿下息怒,杜知州想来也是担忧殿下贵体……”

    李宿则伸手,将金参军往后拉开:“设宴就不必了。殿下心系灾民,急切些也难免,我们还要了解府衙上报的具体数量,近日新增的灾情,事情繁多,不好耽误,劳请带路。”

    金参军愣愣点头,再悄悄看一眼阴晴不定的六皇子,眼底快速划过一丝不耐烦,又对李宿投去表谢意的眼色,才好声好气告罪:“赈灾一事还要仰仗二位殿下,是小的疏忽了,请殿下息怒。”

    好在这句之后,魏书陈也已哄好了六皇子,颜郜襄心知不是置气的时候,缓道:“好了,好好办事吧。”他才转向李宿,吩咐:“情况让他们查,你随本宫去一趟州府,看看这杜知州到底在做什么。”

    他此话落下,金参军的神色有些不好,但经这一遭下马威,也不好再阻拦,只得硬着头皮带路:“殿下,请。”

    “稍等。”李宿出声打住二人对话,迎上颜郜襄疑惑的目光,李宿道:“殿下不如先同二皇子商量一番。”

    颜郜襄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更阴沉,李宿只能出声提醒:“毕竟殿下仁孝,同二皇子一并前来玉州,团结赈灾,本就是兄弟典范。”

    听到此处,颜郜襄回头扫了一眼自己那群谋士,见他们肯定的模样,方才颔首。这本就是昨天定下的,毕竟在路上可以装着不认识,进了玉州的地界,却要时时注意影响,便是怎样都要装出个兄友弟恭。

    只是他方才一通脾气发完,倒忘记了。现在却只有李宿敢触霉头提醒他,一时面容轻松很多,拍拍李宿的肩:“还是你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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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他们真的还敢设宴?”谢相呴抚过榻上扑满的绒毯,问。

    “是。”金步道:“二皇子和六皇子都拒了,六皇子当场直接怒骂一通。”

    “这种事,又蠢又坏。”谢相呴微微摇头,走到窗边坐下,这屋子僻静,采光却很好,即便不开窗,整间屋子也很透亮。推开窗,便是一树玉堂春,洁白如雪,芬香宜人。

    “更稀奇的是,这玉州派了一个参军和一个通判,分别去接两位殿下,知州却不露面。”

    金步同样颇为陌生,回话时也打量着房屋。这屋内布置颇为雅致,书案,小几上的摆件都精巧有趣,小香炉已经燃着,是常用的沉香,书架也放着公子惯来爱读的书,侧边挂的书画亦然,一角还摆了琴架,三弦、七弦皆有,斜放一只琵琶,多少符合谢相呴的喜好。

    其余铺设都是淡淡素色,倒和在侯府的住处有六分相似,且他们都知晓,不过在这里暂住几月而已,却能布置如此,看得出来十分用心。

    “有这样一群人,难怪能将玉州搅成这样。”谢相呴望向窗外:“不去住二皇子安排的地方了,就在这里吧。”

    金步笑,他倒也更喜欢这边安排的间房,宽敞又舒适:“那小人就说公子早有安排?”

    “随意,殿下不会在意这些小事。”谢相呴拿出被压在行囊里许久的布狐狸,帮它整理好耳朵,又伸出手指点点它的鼻子,不由轻笑:“……只有他会对我这么上心。”

    说罢才将布狐狸放到一旁:“现在还早呢,估计要晚些殿下才能来消息,你也累了,先去歇着吧。”

    金步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解:“说来,李公子似乎也一直在安都,竟然能在玉州有这等手笔……”他心思细密,来时路上已打听过,如今四处汛灾,城内物价高涨,这个地段的宅子可不便宜。

    谢相呴低眸:“或许我真的不算了解他吧。”

    ——

    玉州府衙,来往服侍的小厮大多安静,不敢多话,仿佛有一层阴云压在头上。

    一场雨又下完,幸而河道已经疏通了些,不至于再涨水淹人,只是周围潮湿压闷,还带着入春的寒气。

    一个杂役端来水盆,小心擦拭着立在大堂南面的戒石铭,上书“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将其上雨珠都擦走,擦拭得亮锃锃明堂堂,方才收手离开。

    过了正厅,脊顶庄严,更不敢发出一点响动,又绕到后堂,一旁的间房正煮着茶,咕噜噜冒着热气。

    玉州知州杜玖集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熬了几个大夜,此时倚靠在案前,神色憔悴,半张半和着眼睛,听着面前人的汇报。

    “……综上,府库余粮两千零七十石,”林潭淳合上手中册子,道:“若勉强分下去,只能撑三日不到。”

    闻言,杜知州彻底合上沉重的眼皮:“那些富户乡绅还能出多少?”

    林潭淳略略低眼,答:“一千石不到。”

    杜知州喉咙中挤出压抑的闷笑,轻蔑的嘲讽意味十足:“怎么,这时不捐出来,等着朝廷来一个个抄家吗?卷高价逼死百姓的时候,怎不见他们在价格上抠搜这些?这会儿还敢精打细算?”

    林潭淳听了这极尽阴阳怪气又难听至极的话,却也不生气,只是负手到身后:“大人言重了,我们这些卑贱商户,即便有心,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皇恩浩荡、地方父母官,才是百姓依仗。”

    话音一落,杜玖集猛然睁开眼,紧紧盯着林潭淳,林潭淳却只低下眼去。二人正僵持见,却见衙门的一书吏引了二人进来,声音不小,介绍:“二位请,我们知州大人还忙着公事呢。”

    闻言,林潭淳将册子收入袖中,退至一旁,杜知州却站起,见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前来。青年贵气非凡,眉目凌厉,毫不掩饰审视之意,少年则跟在略后的位置,五官俊挺,气度沉稳,有莫名的肃杀之气,却看不出其心意,城府深沉。

    杜知州心中大概猜出来人的身份,再往后扫一眼,见恹恹跟在身后的通判,便也心知肚明了:“下官忙于公务,未能亲自前去迎接殿下,请殿下勿怪。”

    “怎会,”颜郜襄撩开袍子,直接在主座上坐下,毫不客套,直接发问:“礼数就免了,赈灾要紧。本宫听说杜知州正在谈粮食的事,不知谈到哪一步了?也叫本宫听听,看看能帮到什么。”

    杜知州不动声色地扫了林潭淳一眼,见他仍然低着眼,便答话道:“回殿下,因汛灾一事百姓原先的房屋、粮食,多被汛灾摧毁,刚种下的粮田也被全然淹没。臣与其余同僚拟出方案,先疏通河道,防止瘟疫,再派河道衙门的人清渠,以便百姓还能及时耕种,以防后患。”

    说罢前情,才进入正题:“但因施行都需要时日,但百姓却已无粮可吃,府库余粮也不多,臣如何不着急?便请来玉州富商代表——”说罢手示意向林潭淳:“便是这位玉州城中松山商行的林老板,与他商量捐粮事宜。”

    颜郜襄细听着,本只随意扫视过那商人一眼,却又想起什么,复又仔仔细细打量起那人来,林老板也立刻上前见礼:“草民见过皇子殿下。”

    李宿将二人的动作看在眼里,也细细看过这林老板,他约莫而立的年纪,身形适中偏胖,只看五官倒显得老实敦厚。

    “起来吧,”颜郜襄收回目光,微微点了下头:“玉州府衙的治水方略已送到朝廷,本宫都看过了,处理得宜,倒没什么问题,但有一事,本宫不得不问你这知州。”

    说到此处,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冰冷许多:“早在玉州上报灾情时,朝廷就已经差户部拨送了足数的钱粮,记录清晰,怎么到了你这玉州,钱粮就不够了?百姓还要挨饿,要逃到安都去?”

    玉州府衙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颜郜襄的质问不留情面,太过犀利,令杜知州一时不敢轻易开口。

    但到底浸淫官场许久,杜玖集很快反应过来,稍稍弯腰,拱手答道:“殿下明鉴,此事确实令人惭愧。但灾情严重,钱粮运抵玉州时已经消耗大半。河道修缮、疫病防治等一系列开销巨大,加之汛灾期间百姓抢粮逃荒,其中不知多少贼民愚民,妨碍府衙赈灾,导致玉州难以恢复。”

    李宿听到此话,不由皱眉,紧盯着杜知州,杜知州浑然未觉,继续道:“臣虽尽力,但玉州底子薄,实在难以为继。”

    颜郜襄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冷笑斥责:“修河疏渠本宫可以理解,瘟疫防治也是当务之急,可一群手无寸铁之力的百姓抢粮?他们能抢多少,你当本宫是傻子任你忽悠吗!这等事竟还闹到朝廷耳中,地方治下出了问题,不该由你这父母官负责吗?休要推脱!”

    杜知州诧异一瞬,而后忙低头应道:“殿下教训的是。但臣也正为此事日夜忧虑,愿解决赈灾一时后自请革职,绝无推脱之意。”

    “哼,”颜郜襄并不满意他的敷衍,心火直冒。

    “杜知州久坐高堂,怕已不懂百姓的想法。所以一味将百姓的苦楚关在公文案牍之外。”李宿收回目光,不再看杜知州,神色也恢复如常,道:“殿下不妨让这位林老板说说。”

    听他出声刺人,颜郜襄心情又好多了,方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潭淳,“你既是玉州的富商代表,那便说说看,你们这些地方上的富绅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推三阻四?依你这个外人来看,朝廷拨的钱粮到哪里去了?”

    林潭淳闻言,面上依旧谦卑谨慎,低声道:“殿下明察,草民虽是商人,但朝廷钱粮一事,与我们商行无关,更无从揣测。草民等人能做的,也只是听从地方父母官的安排,尽些绵薄之力。”

    颜郜襄的面色又难看起来,只握紧杯盏,啜饮一口。

    值此之际,却听身后李宿再度开口:“既然林老板与玉州商户愿意为朝廷与地方尽力,那小人也有个疑问。”

    颜郜襄侧头看他,听他问:“粮价暴涨数倍,官府通常会下令平抑些许,不至于令百姓全然无法承受,也不至于令你们商行亏损,因我大齐国富,往往还添不少额外的盈利。既然玉州灾情严重,商行何以还能维持高价囤积?是商行有私心太过,不遵守官府指令,还是另有其他曲折?”

    林潭淳微微一怔,但很快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商行虽有存粮,却也要维持运转。玉州一场灾情,货物进出困难,玉州官府虽然降价,但周围州府皆抬高售卖,若草民们一味低价抛售,商行存粮也不多,也早已难以支撑,往后更是难以经营,这如何使得?不是拿我们的命去抵命么。”

    “听起来,你们这些商人倒比百姓还苦。”他们都在一位推脱,颜郜襄纵有八分的脾气,也被这一轮太极憋成两分了。玩着手中的杯盏,心思莫测起来。

    林潭淳躬身,态度依然如旧:“草民不敢如此说,只是官家仁德,地方官明察秋毫,又有皇子殿下亲至,自然有办法应对灾情。草民只是微薄之力,实在不足挂齿。”

    杜知州沉默许久,此时才终于下了决定,再度道:“殿下,此次灾情,商行们已经尽力捐粮,府库储备也有限,地方财政接近枯竭。若无更多拨款,只怕难以撑过这个春天。”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便叫颜郜襄找到出口,当即砸了手里茶盏:“朝廷拨的粮款早已足额,分明是到了地方之后被层层克扣,才落得今日局面。杜知州,你说府库有限,本宫倒想查查这账究竟是怎么个有限法!”

    杜知州面色一白,还是维持镇定,恭敬答:“殿下若要查账,臣自无不可。”

    李宿保持沉默,静观其变,倒是一旁的林潭淳微微侧目,看了杜知州一眼,随即站出一步:“殿下明察,玉州商行虽愿尽力相助,但也受灾情所累,难免力有不逮。草民愿配合官府协助查账,也可将松山商行的账目呈交大人过目,以示清白。”

    杜知州听到这话,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眼中掠过一丝震惊与恼怒,但碍于场合,只能强压下情绪,默默不语。

    “呵呵……”颜郜襄闻言,唇边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靠回椅背,轻轻敲击扶手,目光掠过林潭淳,意味深长:“本宫自然不会冤枉忠良。既然林老板愿意配合,那就一并查了吧,也让本宫看看你们这些地方商行究竟是如何忠心为国、忧心百姓的。”

    林潭淳垂首而立,毫无异色:“殿下英明,草民必定竭力配合。”

    李宿方才又提醒:“殿下,既然要查账,地方府库才是钱粮的源头问题。”

    颜郜襄挑挑眉:“你说得有理,自然是一并查清。杜知州,你最好做好准备,账目不清,可是要拿脑袋来抵的。”

    杜知州应下:“臣谨遵殿下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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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一场细雨刚停,街上的泥泞尚未干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腐败的气息。

    玉州靠近安都,曾是一片繁华之地,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喧闹声不绝于耳。可如今这条街道仿佛蒙上了一层死气,几家店铺紧闭大门,偶有开着的,掌柜也只是靠在柜台后,眼神呆滞,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消磨时光,连招呼都懒得喊一句。

    李宿独自沿着街道缓缓而行,靴底的泥水被拖成长长的痕迹。

    他没有刻意避开泥泞,目光所及之处,是墙根下蜷缩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神情木然,仿佛已被寒冷与饥饿侵蚀了最后一丝意志。脚边空碗里落着几枚铜钱,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起身哀求——连乞讨的力气也没有了。

    前方一个瘦小的孩子跌倒在街角,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因为这一摔,馒头上立刻沾满泥土。她忙护住馒头,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另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一把推倒。

    “那是我的!”中年汉子嗓音嘶哑,目光凶狠,如同头饿极的野狗。他扑向那馒头,几乎是用牙齿撕咬着抢过来,狼吞虎咽地咽下肚去。

    小孩跌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脸上沾满泥水,哭声沙哑而微弱,显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李宿近前将孩子扶起,从怀里拿出府衙准备的吃食,因为要查看玉州情况,他还没有吃,便带在身上,将其中一个给了拿孩子,另一个则给了面前看得发愣的大汉,强调道:“现在吃。”

    孩子蓄着泪水,立刻大口大口咬起馒头,吞咽都有些艰难,但还是极力的吃着,那汉子眼底涌动着挣扎,却不觉喃喃:“……要留给我孩子吃,留给我孩子吃,”握着那个馒头,立刻转身跑了。

    李宿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面色如常,目光却沉沉。

    他站在原地,低头拍了拍那孩子的背,帮她顺气,看着孩子沾满泥污的脸,轻声说:“慢些吃,不会再抢了。”

    可孩子没有抬头,依旧埋头啃着馒头,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个馒头上。

    李宿便不再说话,直起身,目光扫过这条死寂的街道。他继续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一处粥棚。棚子搭得歪歪斜斜,几名衙役守在一旁,驱赶着过于靠近的百姓。

    粥棚前的队伍排得极长,但大部分人空着手,垂头丧气地走开。他们眼巴巴地望着粥棚里的大锅,锅底已经见了底,稀薄的米汤只剩下些许残渣,散发着微弱的香气,却刺激得人肚腹愈发饥饿。

    “没了!今天的粥都发完了!”壮汉端着空桶喊道。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几个靠前的百姓发出低声的哀求:“再熬一点吧,我们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有米了!想吃粥,去找知州大人讨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百姓头上,人群像被浇熄的炭火,兹拉一声,渐渐散开。有人拖着瘦弱的孩子凄凄离去,有人扶着年迈的老人,脚步踉跄,瘦得走不动道。

    他们哭着叹着,低声咒骂着玉州知府,骂商户贪婪,骂贼老天不让人活。

    ……

    第二日过去,两方基本都已将玉州的情况大致摸清,朝廷的赈灾钱粮凭空蒸发,分摊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账上,城内存粮不够,饿殍遍地,偏偏河道也还未完全清理干净,汛灾随时可能再返。

    颜郜懿斜坐在屋中,长叹:“昨日见了城中那些百姓,再想想安都迎接太后万寿盛景之象,实在痛心。”

    谢川明答:“殿下仁德,挂怀百姓,只是玉州之困非一朝一夕,顽疾缠身,治需缓急有序,若一味图快,恐反而徒增变数。”

    颜郜懿颔首,深以为然:“请川明细细道来。”

    “眼下玉州所患,实为三重。一是河道久失修缮,汛灾未平,若稍有不慎,再起洪涝,后果不堪设想。二是存粮短缺,赈灾钱粮被贪墨挪用,百姓饥寒交迫,已至绝境。三则是官吏盘剥,贪墨成风、腐败横行,若无整肃之法,恐再多施赈,也难入百姓口中。”

    谢川明手指轻点桌案,玉州潮湿更甚安都,他不爱那样的湿闷,穿得也就单薄些,此时有些冷了,他看向颜郜懿,继续道:“我有三策,愿献与殿下,供殿下挑选。”

    颜郜懿眉头舒缓,温笑:“你且说就是。”

    “其一为中庸之道。”谢川明说:“治玉州,难在大局,更难在分寸。若按常理,玉州事务应按轻重缓急分治。殿下应先去向六皇子求和,二位同心协力,先稳住河道汛情,调动附近州县的水利工匠,加紧疏通。其次开仓赈粮,若二位殿下联合,其他知州不会不给这个面子,暂从临近州府调粮入玉州,以解当务之急也可,想来官家当时决策,也有这一层思量。”

    “至于官吏贪腐,牵涉甚广,需按朝廷律例逐步彻查,绝不可仓促行事,以免引起反弹,坏了殿下的声名。”

    沉吟片刻,颜郜懿道:“这确实是最可靠的法子,但难就难在六弟。本宫若肯放下一切,同他商议,他是否又会依次施行?”

    谢川明无奈笑:“恐怕不成,所以这不过只是设想罢了。”

    方才继续道:“其二,是下等偏上策。”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界有声传来,只是隔得有些远,似乎是马蹄踏街。

    谢相呴的话顿住,颜郜懿见他出神的模样,不解:“川明,怎么了?”

    谢相呴恍然回神回看他,答:“隐隐听到有马蹄声,不知道这个时候,还会有……”

    颜郜懿明白过来,“噢,大概是六弟带着李宿去巡视。”

    六皇子和李宿吗?

    他知道的。

    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他都能想象到那情形。大概是骑马并行,或着李宿微微落于颜郜襄之后,听着颜郜襄发脾气,或者李宿在颜郜襄之前,为他开路。

    在安都,他常常见到。或在宴饮时的高楼上,或在嘈杂街道的车马中,或在偶然路过不经意的一瞥……在他想念李宿、在看到李宿时想靠近的每个瞬间。

    他还见到李宿为六皇子牵马。李宿心无旁骛,直视前方,六皇子就低头打量着李宿,然后露出笑容来,又故意说让李宿皱眉的话,以此为乐。

    他都见过的。

    而他却没有,也不能,即便李宿要背他、要和他牵手,也只是在深夜——

    “川明?”颜郜襄再度唤他。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听到上句话的瞬间,谢川明脸上的精神似乎都灰败了许多。

    谢相呴微微垂下眼,声音平稳,手指点在桌上的动作却越发焦躁,继续道:“玉州当前的灾情虽然严重,但真正的根源是财政失控与官场腐败。直接针对灾情处理,先说资金无法实现,且短期难见成效,整体而言,得不偿失。若以整顿财政为名切入玉州问题,账目公开、封锁封库、联合外地商贾,不仅可以肃清贪墨恢复秩序,且殿下也可以迅速解决玉州问题,掌握玉州主动权。”

    过了这插曲,颜郜懿颇有些触动,若是如此,事情就好办许多,也确实最能凸显政绩作为。但很快意识到其中不对:“依你所言,那赈灾、河工等事?”

    “玉州疑难杂症,难以清理,殿下作为外派督查,只能待肃清贪墨、钱粮归位后再考虑其他。”谢川明停下手指,“至于百姓,殿下若能先查清贪墨,再施粥救助,想来到时也只余赞颂感恩。”

    顿时,颜郜懿便明白了他话语的意思,虽清楚这已是最简单且得力最大的法子,若他完成,不仅在朝局上更进一步,还可以在玉州安插如自己的人手,但还是不由挣扎一瞬,而后长叹:“若代价是这些百姓的命,我不能做。”

    谢川明早知如此,颔首:“所以还有一计,却也最冒险,是为上等偏下。”

    “官家知殿下仁德,殿下也以百姓为先,那便是先赈灾筹粮,再一一调筹其余事务,以德服人。”

    他虽然没有亲身至于州府,没有走到玉州街头,对大致情况却已很是清晰:“六皇子看来无法合作,甚至会阻挠殿下,至于玉州内部,更无法寄托。但若不能使其与自己团结,便要使其内乱。”

    话到此处,谢川明轻咳两声,语调却是上扬些许:“知州令参军来接六皇子,且至今对殿下态度平平,无论如何,在外人眼中,他已是六皇子的人了。”

    “六皇子想要施为,必定会想办法压低粮价,让粮食卖出。而玉州商人控制了粮食流通和供给,背后又涉及大量的贪污,殿下首要做的,就是破坏其中平衡,以及他们的控制。”

    “殿下可以先见过玉州商户,再从中动作,定出重新定价一说,分化内部,再借此进一步买通玉州商人。至于赈灾,趁粮食短缺之际,造势泄露商人仍然有心抬高物价或垄断价格之心,让州府也难以消化。既能让百姓不满,也能让州府和商人各自疑心,届时,才是殿下力挽狂澜之际,我们再见势行事。”

    谢川明说完后,颜郜懿沉思片刻,脸色依旧平静,但眼中终于浮现出满意:“虽冒险,却的确能打破当前的僵局,若能顺利实施,定能在短期内解决粮食问题。”还能打击六弟,何乐而不为。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这个计策不容有失。”

    只是如何有效地控制舆论、掌握信息流通、以及如何在官家和朝廷面前表现,这就是难点所在。

    “接下来我会亲自协调商人、百姓以及知州的动向。”颜郜懿又兀自思索了片刻,才移开目光,略略扫了一眼窗外的木兰:“你这住处倒雅致,安排得不错。”

    谢相呴微笑,并不多言:“谢殿下夸赞。”

    二皇子才又问:“李宿似乎也随着六弟来了玉州,路上你们可见过?”

    谢相呴抚摸袖口的褶皱,摇头:“就算他知道我在此处,怕也不会想到来看我一眼。”

    “川明,这话太丧气。”二皇子停了一停,才说:“若他执意要帮六弟……”

    这便是试探了。

    谢相呴当即起身拜下:“只请殿下不要伤到他,其余我也不敢强求。”

    “那是自然,”颜郜懿忙示意他起身:“辛苦你了。”又安静了一会儿,颜郜懿方才又道:“川明,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与你说,但是,”

    谢相呴忙说:“殿下请讲。”

    颜郜懿又看了看他,方才道:“选拔舞弊一事,纵然是本宫手下人办事轻狂,妄自揣度圣心,行事枉法,但此事到底因李宿揭发而起。据我所知,后续他又被官家私下召入宫一次,所以我并不觉得,这就是表面上那样简单,况且我与他谈话过一次,他虽没有明说,本宫却也能隐约察觉到,他所图不小。”

    谢相呴手指摩梭过手掌,却答不出话,颜郜懿也并不多说,只又一句:“你还年幼,心思被情爱所影响,在所难免。但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你……还是谨之慎之为好。”

    ……

    待颜郜懿走后,谢相呴走到窗前,将原本半张的窗户推动,彻底大开。

    外头已经下起迷蒙细雨,他站在其中,感受着雨丝有些许吹到脸上,衣襟上,而后又抱来琵琶,侧坐窗前,弹了一曲《雁落平沙》。

    曲调如同江水一般绵长远流,温润中带着几分孤寂。他闭上眼睛,随之沉浸在悠远的旋律和微冷的雨意中,琵琶声缓缓响起,仿佛真有一只雁穿越一切而来,天地间的万象都被这音律牵引着。

    似有若无的哀愁伴随其间,缓缓荡开,外头的雨也愈加密集,窗外的景色变得朦胧。

    谢相呴的手指轻弹,渐渐微低头,若有所思。

    指尖在弦上停顿片刻,随即又拨响了最后一声,音调荡开,仿佛一切都已随风而逝。

    第65章

    “谁在弹琵琶?”颜郜襄站在檐下,神色一动,四下找寻,目光所至,却只有烟雨蒙蒙,不见什么身影:“……弹得倒不错。”

    魏书陈拿着件披风走近,笑道:“哪里?还是殿下好耳力,臣只听得到雨声。”说罢将披风披到颜郜襄身上:“殿下仔细着凉。”

    “哼。”颜郜襄轻哼一声,由他为自己系好了披风,才问:“帐查得怎么样了?”

    魏书陈斟酌了下用词,方才道:“有些眉目了。”

    颜郜襄瞥他一眼,径自走进内间,他不放心玉州府衙的人替自己办事,因而只让自己的幕僚在此查账,眼下众人都忙碌,见他进来匆匆行礼。

    书案前摊开了数本账册,看似整齐,实则满是漏洞和虚假。

    为首的来跟他禀报,道:“殿下,表面上看,粮草和救灾物资的发放数量都对得上,所有的支出都有详细记录,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但……”

    说到此处,他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账册,继续道:“底下人做假账,常常借助篡改数量、混淆钱粮两方的记录,将发放的粮草数量虚报,或者通过调换账目中的签字,来掩盖贪污的痕迹。”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些手段,都用上了。”

    说罢将册子呈到颜郜襄面前,让颜郜襄细看。

    颜郜襄扫过一眼,心下烦躁。这些钱粮本该直接发放到灾区,可是有些人早已暗中勾结,将一部分粮草转手卖掉,另一些则被扣押,重新入库,等着灾民耐不住了,高价卖出去。

    账面上的发放记录是虚假的,现在一盘点,自然就全数对不上了。

    “这些人手段倒是多。”颜郜襄摆摆手,示意众人停下:“你们都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众人谢过他,才纷纷离开,内室只剩下魏书陈,颜郜襄缓慢到案前坐下,撑头靠着:“你怎么看?”

    魏书陈哪里敢说。

    这些账目层层扣下来,哪一层没有安国公他老人家或者门人的影子?况且除却安国公外,不少朝臣也位列其中,完全一团乱麻,全然不能动。

    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答:“殿下,臣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

    颜郜襄都料到他要说什么了,烦道:“那就别说了,想法子吧。”

    “哎,”魏书陈忙应了:“安国公既然已经同殿下说了清楚,那当务之急,就是殿下与玉州官府、玉州商户,同心协力,一并解决钱粮一事。”

    颜郜襄有些迟疑:“再叫他们捐,他们舍得吗?那日我频频问那个姓林的,他只一味推脱。”

    “殿下,”魏书陈细细与他分析起来:“那日杜知府还在,他怕是先拒了杜知府,为保殿下清誉,怎敢当场与殿下搭线?再说此时捐或不捐,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朝廷下令殿下来调度玉州灾情,详查贪墨一事,若他们肯出些力,此时共度难关,殿下对官家、朝廷有了交待,往后清算不说旁的,至少也算他们将功补过。”

    他说罢小心瞧着颜郜襄的神色,终于瞧见六皇子露出一个笑容:“那杜知府却是个蠢货,他既然不敢顶事,本宫偏要他顶事……罢了,你叫人把那个姓林的叫来,本宫要好好和他谈谈。”

    这是决心弃了杜知府了。魏书陈心里有了成算,忙点头去。

    ……

    玉州府衙内,小厮依照惯例,还在擦那块戒石铭,内堂却是蔓延出一阵阵药香,金参军看小陶罐已咕噜许久,干脆自己动手,盛药端去了杜玖集面前。

    杜玖集面色已经蜡黄,两颊凹陷,见了他来,也只抬抬眼皮:“今天的事都安排完了?”

    “都好了。”金参军把药碗放下:“大夫说大人积劳成疾,这样不好,还是喝些药吧。”

    杜玖集长叹一声:“喝什么?药效还没下去,脑袋先被砍了。”

    金参军却是一阵沉默,低下头去说不出话,杜玖集心道不好,连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金参军看他一眼,小声道:“六皇子私下把林老板叫去了。”

    轰地一声,好像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去,杜知州愣愣看着厅外院里细细碎碎的雨,手指都颤抖起来。

    半晌,他像是找回了神,重新问:“安都那边还没有回信?”

    “……”金参军犹豫着答:“没有。”

    杜知州彻底闭上眼睛。

    虽说只从六皇子刚到玉州那日的态度,他心中便隐隐有预感,觉得自己的仕途八成是走到头了,到底没想到那些人竟是这么狠心,如今这脑袋也要被推出去走到头。

    一时间百感交集,又是心酸又是懊悔,最后只叹:“早知今日,何必。”

    金参军见他模样,忙问:“大人,这可怎么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六皇子也是小君,我这个为臣的还能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又是长久的沉默。半晌后,杜玖集却是一抬眼皮,端过药来,原本灰败的眼底突然有了神采。

    金参军不明所以看着他,却听他悠悠道:“不过咱们玉州,深受官家看重,所来的可不止一位小君。”

    安国公和六皇子既然决心舍他,那他也自要竭力保命活下去。为这些人做事这么多年,他手中的东西可也不少。

    正舒心慢慢喝着药,感受暖意渐渐回袭来,流到身体各处,颇感熨帖,却不想外头一个小吏又匆匆跑来,道:“大人,坏了。”

    金参军忙呵斥:“坏什么坏?说话也没个分寸!”又见他打扮是府牢衙门的装束,便问:“府牢那里出了什么事?”

    小吏敛了神色,但还是看得出着急模样,道:“二位大人,六皇子身边的那个,十五六岁的,自说姓李,去了大牢,点名要见前通判!”

    清脆的一声碰撞,药碗被搁到一边,杜知州腾地从座上站起:“什么?你们放他进去了?”

    小吏硬着头皮缩着脖子答:“他是六皇子的人,咱们底下的人怎么敢不放啊?”

    杜玖集面色骤然一变,和金参军对视一眼:“看来本官得亲自去一趟府衙了。”

    ……

    李宿走进牢房时,空气异常沉重,细细的雨丝透过阴沉的窗棂洒进来,仿佛无数细针刺进。

    府衙牢房不比安都刑部,光线更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尚微弱的油灯。

    玉州前通判姚裴静静地坐在一角,背靠墙壁,面色苍白,眼中没有一丝生气,似乎早已对生死不再在乎。

    “您请。”衙役笑着带路,停在这里,李宿又打点了银子,他忙知趣退下。

    姚裴像是没看到李宿一般,头都不抬,直到李宿拿出一封信,自缝中递入:“这是我二位夫子钱澜、郭登楼给你的信。”

    姚裴一时愣住,匆匆抬头,先夺过了信,打开细看起来。

    虽不在名义上,但钱澜仍算是他的恩师,姚裴自觉受到教诲不少。至于郭登楼,则是三年前与他同榜的进士,二人感情颇深,互相引为知交,各自为官后还时常通信,但自他入了这大牢后,音讯便断了。

    姚裴将两封信一一看过,原本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动容,眼里也不免冒出些泪花,又旋即被他擦去:“……多谢你。”

    李宿答:“替老师送信,是学生的本分。”

    姚裴适才从地上缓缓站起,上下认真打量着李宿:“郭兄说曾经贫苦时教过一个孩子开蒙,想来就是你了。”

    李宿颔首:“不过,我自己还有些问题想问姚先生。”

    姚裴别过脸去:“但说无妨。”

    李宿问:“玉州三年换了两任通判,是为何?”

    姚裴不答,李宿继续问:“玉州作为靠近安都的富庶州府,为何府库空空,面对汛灾毫无招架之力?”

    姚裴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似是愤怒,又夹杂着几分悲哀。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你心里已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李宿语气平静,但目光仍直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我只是想从您口中听到实话。事发后关入狱中的前通判,想必对其中内情再清楚不过。”

    姚裴抬头看向牢房的铁窗,外头的雨丝打在锈迹斑斑的铁条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尽管已经习惯了呆在这里,他还是可以闻到潮湿的霉味。

    半晌没说话,姚裴似在衡量什么,最终缓缓道:“我在这里呆了三年,玉州的事情,自然也看得清楚。三年来,玉州变化,上到衙门,下到百姓,说变化到也不大,但有些人却始终没变。府库空空、粮草流失,原因的指向很清晰,他们力量庞大,我却不能为你拨云见日,那是在害你。”

    李宿只答:“事在人为,一切尚未见分晓。”

    姚裴微微眯眼,像是在端详他:“事在人为?你真的只是想查清玉州贪腐,还是想以此立威,谋求更高的位置?”

    李宿神色不变:“若不身居高位,何以行事?”

    姚裴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比我更懂得如何在风浪里活下去,甚至翻起更大的浪。可玉州的百姓不行。”

    他缓声说:“你知道我为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就是因为我也曾以为,事在人为。”

    李宿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无轻视,也无退缩。

    姚裴低声道:“三年来,我做了什么,得罪了谁,我自己心里清楚。玉州三年换了两任通判,不是因为能力不济,也不是因为为官不仁,而是因为我们这些人碍了某些人的路。”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真心为民的通判,而是一个会听话、会闭嘴的人。杜知州能做到,所以他能做十几年的知州,若是他做不到,他们也可以换一个。”

    他转过头,眼中带着几分冷意,还有不忍:“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那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天你想查府库,明天你想问粮草,后天呢?你敢动他们,怕是你有再大的名头,也未必保得住。”

    李宿并未再答话,已经先听到动静,他道:“我还会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