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李宿这次直接拔了针,抱他坐在腿上,“最要紧的是不是让你陪我锻炼?”
谢相呴轻轻推他,手抵在他胸前结实突出的肌理上,本想脱口而出说不要,想了想,答:“好。等北狄攻下,我就天天陪你。”
李宿方才满意,有问,“今日集议如何?”
其实路多的事情,他都还没敢跟李宿说……但既然已经改过,如果不再犯,那也无妨。谢相呴笑言,“已经安排好啦。”他点点李宿的肩,“你不冷的呀。”
想来最近又有找谢相呴认错求情的人。李宿道,“别太纵容他们就好。”仰头亲了亲谢相呴,抱他去穿衣。
谢相呴顺手摸上去,果然如医师所言,抚到他颈侧肌肉,全然硬得捏不开,问,“那你怎么想?”
李宿道,“虽可宽容些许,但下属毕竟是下属。”
他只是笑,“石慎,舒青,小楚他们倒很有分寸,英勋是妹妹,也很懂事。但路多呢?亲信吗。”
安静片刻,李宿答,“徒弟。”
谢相呴被他放到桌上,他已经侧身去穿中衣,听见谢相呴问,“怎么是徒弟?”
李宿利落系好衣带,又穿外袍,“父亲任命我做主将的时候,让我在他和石慎中选一个做副将。石慎读过兵法,是北方人,会北狄话,武功也较强。只是不爱说话。”
腰带已经快系好了,谢相呴从桌上滑下来,“但石慎处事可远不如路多。”
“对。”李宿已穿戴完毕,转过身拉他手,“路多能言善道,人缘极好,军中没有不认识他的。且他会布阵,懂一些偏门旁道。”
谢相呴黏在他怀里,李宿地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单独召他们,问他们觉得对方如何。石慎说路多很差。路多说石慎好,他也想学会石慎的本事。他只差机会学。”
李宿:“义父教我的时候,我字都不认识。可他还是选了我。”
谢相呴明白了,仰头撒娇看他,“我也很好学,师父怎么不教教我。”
李宿简直想咬他,“教你练武你学了吗。”
谢相呴轻哼一声,偏过头不再理他,听不到李宿声音又心痒,重新回过头看他:“人家都答应你了呀。难道你教其他的没有学吗。”
李宿作听不懂,“什么。”
谢相呴推了他一下,“你又烦又坏。”
——
刚出营帐不久,幸英勋便叫停路多,“慢着。”
路多回头看她,脸上难得面无表情。幸英勋问,“你到底在外头做了什么?叫嫂嫂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当面点你。还不从实招来!”
路多道,“幸少将军,末将哪里惹到你了?”
幸英勋惊讶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路多:“你们怎么会明白。我十四岁就来从军,日日腥风血雨,为的就是老家的老娘和我那些兄弟姐妹能过上好日子,不然拼死拼活地为了什么?”
好像才头一回认清这个人,幸英勋茫然片刻,不由反思是否自己不食肉糜,而后却坚定摇头,“大齐武将俸禄丰厚,若俸禄不够,北地各州官员迎来送往的钱一年也有近千两,难道还不够你们奢侈花用吗?你何以要去做那些事!”
路多只保持沉默,没有再说话。
幸英勋又道,“你有什么事,不如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到你。”
路多仍然不说话,抬头却见幸英勋还没走,便拉着她往军营外走,幸英勋尚且不明所以,又逢舒青也来寻路多,三人正好遇上。
路多问,“你是来做什么的?”
舒青看看幸英勋,又看看他,嘿嘿一笑,尴尬地不再说话。
用脚趾想也知道这人也是来劝他的。他有这一群异姓兄弟,也是满足。可惜今天让石慎看了笑话。
只是想到那日石慎的眼神,路多又后知后觉过劲来,说不定他的事情就是石慎捅到夫人那的,这人底下探子又多。真是……
路多干脆拉上两人,终于到一条小溪旁。十月秋深近入冬,溪边寒石枕漱,冷气弥散,路多不讲究地就往大石头边一坐,捡起薄石头一片就往小溪里打水花,“你们是不是都很意外。”
“从前明明一点风声也没有,”幸英勋说。
“那是因为我前年已经跟夫人认过错了。”石头漂了四下,沉入水中。
路多又扔了一片石头,倒不是郁闷,还能笑出来,“要不然说夫人厉害呢,我才放了两期印子钱就被他发现了,将军都不知道。”
舒青和幸英勋恨铁不成钢,不想他还真的做了这种事,两人对视一眼,恨不得一起打他一顿。
“夫人,你向他认错,真正收手,他就不会再追究。”路多捡起两片薄石头,递给二人,“可是我家里钱根本不够用,一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指着我,还能怎么,给呗。”
幸英勋倒是知道他家中情况,皱眉问,“你家里那些哥哥、叔父,难道不谋生,都靠你一个人?”
路多用力掷出一片薄石,轻笑,“我是我们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我爹也是他那一辈最出息的,还能怎么办?可惜他走得早,一大家子人都没了指望。”
话到此处,舒青已隐约猜出为何。不少地方家族,家中有些底蕴,早过惯了舒适日子,只会享受,哪里还愿意为生计奔劳。
抬手拍了拍路多肩膀。
“这样米虫,何须供养!”幸英勋怒道,“我现在就差人置办宅院,将你母亲接来照顾,和他们断了联系。”
“我也想过。”路多不再打石头,“但我娘东拉西扯养大我们,不是没靠过那些亲戚。她心甘情愿,我总不能不孝顺她。”
舒青心里叹气,“原来你不娶老婆也是为这个。”
路多答,“我总不能拉人家姑娘进火坑跟我过苦日子吧,这一大堆糟心事。”
幸英勋其实快猜到,“所以你这次和人私下开赌场?你糊涂!”
“这不是又被夫人发现了。”路多说。
没发现你就继续做?幸英勋还想骂他,想了想只说,“以后你是不是还会做?”
路多答:“不知道。”
其实他最靠近将军,大家如果讨好不到夫人,就会转头来看他的脸色,机会多多,若想再犯,也不是不行。
只是之后大概没人再包庇他了。
——
十月底,原先已经安定的张伦借职权骗到牢房管事和关卡士兵,无声无息运走了押在牢中的土匪,重回黑石寨。
昭武将军大怒,竟然被气病,暂不能理事。
十一月,朔风带雪,两位皇子终于到达霸州。
幸英勋和路多一干人早守在城外,凛凛寒潮,人面上、鼻尖都被冻红。
但众人都清楚今日有硬仗要打,皆戴上了绒帽耳衣,一身貂皮袄子,更早在袖子里摸起暖炉,预备见到皇子车队就塞走。
近十里之外的驿站内,炭火正盛,颜郜襄与颜郜释对坐手谈。颜郜襄问,“今日幸守夷还未出城迎接吗。”
魏书陈:“是。”
“真是放肆。”颜郜释冷笑一声,落下一子,“称病就可以不出来迎接太子殿下和本宫了吗?他幸守夷好嚣张的气焰。”真是无法无天了。
不过幸守夷不亲迎,他们就不进城。看谁冻得过谁。
“知道了。”即将见到那两人,颜郜襄倒是心平气和了许多,“去传消息,说本宫与小九因事耽搁,也许晚些进城。”
这便是要继续耗下去了。魏书陈心里叫烦,连忙颔首出去传信。
……
霸州之内山间别院雾气缭缭,鹅毛大雪落在空中,立刻晕湿不见,周遭梅花几乎已全开,幽香阵阵,浅粉随风卷落入温泉中。
谢相呴坐在池边软垫上,一身豆蓝浴袍,头发半散,丝丝黏在颈上,被热气熏得脸都发红。
只有双足浸在水中,有一下没一下,不轻不重地踩在池中李宿肩上,却是浑然不认真,兀自捻起吹落花瓣。
李宿抓住他脚踝,“亲亲没吃饭吗。”
谢相呴痒,立刻要抽走,但纹丝不动,只能顺势使力蹬蹬他肩膀:“按累了呀,我又不是牛,天天给你拉磨,郎君都不心疼亲亲吗?嗯?”
李宿答,“世人一般用驴拉磨,不用牛。”
谢相呴这次认真蹬了他一脚,“我看你就像头驴。”
李宿似乎笑了,“哦。”
方才放手,谢相呴得以抽身。本想解了腰带下去陪陪李宿,手刚触到腰间,便听到远处扣木声。
李宿道,“进。”
看向谢相呴,他只有裸足和小腿在外,肤白胜雪,肩锁及大腿若隐若现,应是皮薄,已经被温泉热得泛红。也许红梅落于此处。
隔得很远,又有屏风帘帷。
下属脚步渐进,但李宿半身探出水中,握住他两只小腿,将谢相呴裙摆合住,直教一丝不露,才听见下属模糊的声音,“禀报将军,太子殿下与九皇子今日依旧未进城。”
谢相呴只好抬手折一枝梅花,花枝轻颤,落了李宿满头满脸的花瓣,李宿干脆全然出水,直接将他横抱坐在腿上,“我知道了,明日再等。”
“是。”下属很快退去,谢相呴将花枝抵在他颈间,笑道,“花前把酒花前醉,醉把花枝仍自歌。其实这时候,我们该喝一杯。”
他浴袍宽松,低头看去,衣襟间隙中,抹肚甚至大腿都一览无余。真是雪白的颜色。
李宿道,“不饮自醉。”说罢掌住他后颈,深吻而上。
谢相呴环抱他肩做支撑,顺应地连连回答,只是梅花从紧握到松于掌间,而后滑出手中。
腰带被解,浴袍脱落,他被带入温泉中。
雾气顿时更四散,水花溅起星星点点。二人稍稍分开,鼻息互撒,耳鬓厮磨。李宿单手捡了那枝梅花,拇指按去多余的枝丫,轻松为谢相呴挽起小小发髻,红色斜斜开在他发间,风情万种。
只是不及欣赏,又重新吻到一处。
察觉到他手抚到背后解去抹肚,谢相呴赧然躲进他怀里,抓着他手臂。水光盈盈,脸却更烫,温泉荡打得惹祸,痴痴缓缓在李宿耳边喃喃吟吟。
心待雪再下一层,那样就好。让他们在此中做一对白头忘尘仙。
第222章
一连僵持三日,最后以路多亲自前往驿站拜请太子殿下告终,只是幸守夷仍未露面。
消息传得快,不消多时,昭武将军因病告罪未能亲迎太子殿下的奏折发向安都,官家只是一笔带过赦免。
如此,朝中与北地各州的风向都更加动荡。
颜郜襄倒也并未宣他们作陪,似从前那样大张旗鼓,只是领着魏书陈先在霸州内转了一圈,自然瞧到了明晖楼。
站在如此楼下,不免冷笑:“倒看不出他幸守夷这样喜好奢华。”
魏书陈上下打量一眼,也不免咋舌,却道,“幸守夷素来检朴,”记得他还在安都的时候,一年四季也只穿那几套衣服,“怕不是真的被狐狸精迷了心——”察觉到颜郜襄的眼神,他立刻识趣闭嘴。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到了殿下的逆鳞?是幸守夷?还是……
颜郜襄只道,“幸守夷所有作风、行事,一一如实记下就是,不必夸大。”
又问魏书陈,“那个姗娘,找到了吗?”
魏书陈眯眼:“说是就在霸州,还在幸守夷手下。”
……
若是真如探子所言,那个林姗娘就是林潭淳的女儿,那王妃为什么要将她留在身边,为什么瞒着自己?她到底要做什么……她想要什么?
颜郜襄道,“找到后直接打晕带来。传信回去,问王妃的安。另一封信把一路所见所闻传给外公。”顿了一顿,“母妃那里单独去一封。”
“是。”魏书陈又问,“是否要宣那几人私下拜见殿下?”
并未立刻作答,思忖片刻,颜郜襄道,“不必同来,本宫自会单独会见。先召乔幡和吴月钢来。把夏乘和苏平安,尤其是那个舒青排在最后。”
——
在庄子中修养几日,精神焕发,想到下午下山便是集议,忽然理解为何世人都想隐居。
霸州山小,其实大多东西都能送来,但山上没厨子,李宿便又重新掌勺,做了姜醋鸡、羊四软,冬日暖身一盅冬笋火腿汤,葵菜和洛苏也各炒一盘。
李宿自己下厨做的鸡总是没有骨头,哪怕整只叫花鸡也是。谢相呴起初不信,直到今天太闲,亲眼盯到他将一整只鸡完整去骨,半点都不剩,真是好崇拜他,觉得实在厉害。
如此也就免了啃来啃去的麻烦,吃时只要他再拿小勺一口一口喂给谢相呴就好。不由蹭着他夸:“郎君好厉害呀。”
李宿却说,“厨子都可以学会,不算什么。”
谢相呴想,他们是可以,但他们能做好又喂给我吗?他们愿意我也不准呀。
轻哼一声,自己拿勺子喝汤,安静吃完饭后,李宿要亲自收拾,谢相呴迟疑,“不必吧?”
李宿道:“左右也没什么事。”说罢已经利索地束好袖子动起手来。
你哪里属龙,我看你属牛。谢相呴却只能站在他身边,“姐姐要去利州开分号,那里的知州如何?”
李宿道,“太子的人。”
“那便算了。”说到太子,不免想起二皇子,谢相呴声音低了些,“太子打压二皇子的力度很大。”
“官家默许,”李宿道,“若是当初没有为我求情,太子之位也许是他的。”
谢相呴轻笑,反倒走近自身后抱住他,枕在他背上,“那怪我咯?”
李宿侧头看他,手中仍旧不停:“在亲亲眼里,自然是我更重要。”
“有恃无恐。”谢相呴只蹭着他背,屋内只剩下李宿清洗碗碟的水声,好久后他才闷声问:“真的要与太子一斗到底吗?”
李宿答,“总要一个输赢的结果交于官家。其实只要拿下燕州,输赢对你我来说也不算重要。”此时此刻再握紧手中权力不放,只是迎风执炬。
谢相呴会心一笑,“自然。”但原先手里的东西被分出去了,要想收回恐怕很难,底下还有那么多人,这么多章程要如常运行。添了许多麻烦,“自然还是要找他们的不快,至少做出态度。”
“自然。”李宿道:“我已打算松口,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那样的本事。”
若是义父,收到监军圣旨时便会按令让出,但他并不打算,谁能令他拱手相让?
“官家在位也很长了。”谢相呴想到他宠用李贞,为了朝堂争斗而用玉州作势,以及曾给李宿赐婚的事情,冷笑嗤道:“一个皇帝本就不该做这么多年,否则只有年老昏聩这一个下场,到了年纪便疑心人人都要害他。”
那是因为他没有亲亲那样的人在身边,所以我绝不会如此。察觉到心中立刻想到的这个念头,李宿的动作都停住了一瞬。
谢相呴探头笑问,“怎么啦?觉得我说得太过了吗。”毕竟还是他起用了李宿,李宿若是有想法也属常事。
李宿却摇头,“亲亲说得对,只是我,”话又停住。
谢相呴直觉到,也许有什么了不得的话要说出来。于是微微睁大眼睛,等着他回答。
颜郜懿如同谢相呴的哥哥一样,公主颜穆珍更是他的亲人。若是他站在他们的对面,他真的要逼谢相呴做一个割舍吗?
李宿也不出他所料,还是如实问:“如果有一日,我想统一治理这个国家,你会支持我吗?”
谢相呴垂下眼眸,却率先想到那日他和谢珩羽的对话。
幸好……幸好他当日没有对李宿说实话。没有告诉李宿其实谢珩羽有那样的心思。
想到此处,他笑着反问:“若真如此,以后我家人都没有了,若有一日被你弃如敝履,岂不是都没有人为我撑腰?你要我孤苦伶仃吗。”
李宿已经洗净手上的东西,拿棉布擦净手,转身看他,“我怎么会舍弃你。你有我怎么会孤苦伶仃?”
谢相呴不说话。李宿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是的。这倒不错,他的私库比李宿要丰盈得多,所有私产是在他名下,哪怕是人心他也陆续得到,并非没有权力,只是始终虚名。
梅香还幽幽,谢相呴本想平息,可心中还是难受,想了片刻,缓缓摇头:“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你明明知道会怎样,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你觉得,我的家人就不重要?还是你觉得无论如何我都会跟着你?”
话刚落下,等到这样回答,李宿忍不住抱他抱入怀里:“我怎么舍得?不说此事了。”
谢相呴却觉得有些难过,难免鼻酸,“你既然能问出这样话,就代表心中已经想过了。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念头的?”
他不想反对李宿的。在他看来,李宿自然值得,他自然可以拥有一切。可是除了痛苦于李宿李宿与家人对立,只是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
他们经历那么多,他好不容易可以相信李宿待他的心如何都不变。可是往后再此换位呢?在同他说刘妃的故事时,李宿自己都说过帝王岂有真情。他们未来又会怎样?
况且结果未定,之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李宿每次作战时他已是牵肠挂肚,如何能叫至爱为权赌命?
又要他怎么应允,再怎么去坦然承受?
李宿将他抱紧,闭上眼睛。手哄慰地拍着他的背,道,“只是随口一问,亲亲不要当真。”
“你少来哄我。”谢相呴忍着泪意笑,“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做得有你这样专断威风?是啊,似你这般的,早早都把朝廷改成他家姓了。你叫我怎么相信?郎君?”
再细细想去,你有斩除我家人的心思,却还说与我听……李宿呀李宿。怎么丝毫不见你平素城府了?
“我确实有这样想法。”李宿不准他脱出怀抱,鼻尖抵着他脸颊,唯能对至爱之人吐肝露胆:“或许一开始就有,或许是在玉州看到魏书陈命令官兵斩杀百姓时。也或许是在回安都后处处不由你我时。”
谢相呴说:“可天地自由无束缚,便如汪洋汹涌,蛟龙狂游,终究成祸。”
李宿答:“我不求自由。又堪向谁求?唯有己身践行所愿,寻无极中真如。”
但沉默片刻,李宿说:“但我永不负你。”
谢相呴不说话。再安静一会儿,李宿再次开口:“亲亲。”
谢相呴扭过头去:“我不会支持你的。”
话已至此,李宿也只好侧头与他四目相对。李宿第一次发现,原来谢相呴眉眼可以如此倔强。
他道:“如今我也想透许多。百姓的确不能指望一个救他们与水火之中的明君。千百年来,多少人物青史留名,可何处无穷苦者?何时无被压迫者?哪怕是如今位高权重的你,可以掌控百万人的宿命,也仍有处处受制时,仍要受驱使差遣打压。何况平民。”
静看着他,李宿轻轻牵起谢相呴的手握住,不知心中是否动容
因他的动作,谢相呴似乎受到鼓励,重新认真看向他,字字恳切,“我不知如今官家能不能留一个明君的名声,他却是一位有骨气有手腕的皇帝,但就玉州之事我便不认他。是非功过也太多人评说。可你回想六年前你北上时是何场景?北狄如何残暴,各州府如何萧条?现今州府却能拿出这么多物资给西北作战。”
他自然能想到。自然还记得。从玉州离开,北上参军,日夜兼程。过山川平野,大江大河。
北狄贵族虐杀汉人,以汉人为奴隶,但北狄平民也饱受折磨,民不聊生。北狄皇族虽有大齐供高额岁币,但仍不满足,将州府赋税收到最高,百姓平时尚且可以饥一顿饱一顿地忍耐,一逢荒年,饿殍遍野。马蹄踏过枯草,踩得一地尸骨。
已很久不见这样的场景了。
李宿答:“是。近年北地治理得很好。”北地的大部分文报汇去朝廷前都会先在他手下过一遍,也许他比户部还清楚北地是怎样状况。
各州各府都降低甚至减免赋税,给百姓喘息的机会,除此以外,还有一如南方的各项贴补,大多实实在在地落到百姓身上。北方各州的户籍相比北狄治理时增长了两倍,繁华虽还远不及南方,但也渐渐复苏。
谢相呴直视着他,又问,“那你呢?郎君。你要造反称帝,把好不容易稍稍安定的民生踏破吗?”
李宿不由沉思。
谢相呴又问,“你到底是不甘心,还是不服?”他反握住李宿的手,眉头紧皱,无限凄楚,又被隐在他动人的面容:“我不想用这样的话质问你,可是我还是想说,那些奸臣昏君年少时,或许也与你有相似的志向,只在他们步步上行时亦被自身渐渐吞噬。”
并非不知道,所有无奈不解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如万壑松风响彻,始终不停,却只在谢相呴入怀时才能骤然停歇,终于心静如止水,再无繁杂的波澜。
李宿才能觉能切实品察到这些。
的确,他已走到从前从未触及的高处,可以做出很多改变,许下愿景也在亦步亦趋地实现。或许不必为心中的——权欲?还是不服。还是更大的所求所想?而去做令世间颠覆的事,更不能伤尽他至爱至亲。
抱起谢相呴,拥着他转了一个圈,真心实意答:“有你就好。”
谢相呴泪水不知何时一滴滴滑下,却心满意足笑了,初晴日色清丽鲜丽,光彩晕得亮眼夺目,“谢谢你,看来我也是你所愿。”说罢由李宿捧起他脸擦去他泪珠。
仍带着些微鼻音,谢相呴小小埋怨李宿:“而且你这些话敢说给父亲听听吗?他父辈都是齐臣,自己也做了一世大齐的忠臣,你要陷他于不义,要气他老人家的身体吗?”他手指头戳戳李宿胸膛:“你真坏,就仗着我心爱你,才敢这么欺负我。”
第223章
两人下山过后,晚间就召开集议,只是众人看起来都有些疲累,谢相呴便问,“这是怎么了?”
路多答,“回将军、夫人,九皇子到霸州后日日查大小战争的卷宗,有事无事便差人来问属下们的话,委实被折磨了一通。”
李宿侧头,与谢相呴对视一眼,李宿道:“东宫既在霸州,便不准他再查,拿太子手令来方可。”
路多暗笑,答:“是。”
谢相呴也在心中暗笑,“九皇子殿下也是体恤民情。咱们好些战士的抚恤争议,还有北狄废弃的荒田在各州各处的归属,想来他都很关心。”
座下几人闻言,都偷偷暗笑。
一堆纷杂难断的活,看这位殿下翻得烦不烦。
李宿又问:“太子殿下可有事务需要我们辅助。”
这便是在问太子行踪了。石慎回,“殿下暂未召见末将等人。近日在霸州城内私服巡视。末将原本自请跟随,已被拒绝。”
找把柄。找到了又能如何。李宿颔首,“内紧外松,以静制动。”
若是九皇子来寻事,他们不仅要太子决定,还要太子来理更多破事烂事。
谢相呴便道,“再过两日,将军要与殿下集议,而后设简宴接待殿下,既有东宫坐镇,燕州乃囊中之物。诸位有什么难处,自可上报太子殿下,求殿下调协处理。”
说罢看向幸英勋,“英勋,刘现耿不配合你巡安,是否影响严重,需要太子殿下裁断?”
又问楚蔚威:“小楚,吴月钢那边如何?”
两人顿时明白过来,路多道:“半个时辰后,我们便整合出疑难,先报于将军与夫人查看。”
官家既要战胜,又要分权,岂会这样容易。李宿吩咐:“路多。北狄在前,为保东宫安全,自今日起彻底封禁霸州,仅凭门籍不可再入内。若要进出,必须与军务相干,且需手敕、合符,覆奏与帐籍,缺一不可。且要再经搜身,其他一律不放。覆奏三部签批的章程是否已拟好协调。”
路多忙答:“已经与各部理事集议协议过,文书已经定好。”
说罢侍从将他和一干幕僚拟好的文书呈与李宿查看,路多继续说明:“军械等物共走三项,由军器监主批,核验数量与去向,盘点库存支取,营田所复核,州衙副署覆批,登记门籍档案,最高批到用器指挥使处。”
“粮秣共走五项。营田所主批,调拨仓储,运转判官确认军需配额,备案出城缘由。靖安军指挥使、末将共同辅批复核,再报监军,最高报于将军请批。”
而后又报出医药信报等各大类请批流程,李宿也已看完,谢相呴琢磨片刻,笑道,“既然如此,那信报文书我们不批了,此事敏感,不如请太子殿下批吧。”
反正他们自有渠道,九皇子若想传信,可就那么容易了。
“是。”路多遵命。
再看其他地方没有异常,此事便过。众人退下后,李宿安静许久,静静闭上眼睛。
谢相呴以为他还在为山上的事情思虑,不禁软和好多,摇摇他的手撒娇:“怎么了?是有什么烦心事,不与人家说?”
“没有。”李宿神色如常,“缠身俗务,却必得斗于其间。你来我往,手段频出,其实狭隘。”唯不能超脱。
受谢相呴当日的话影响。他也不免思索,自己是否真在此路途中吞噬自我,甚至迷失?
唉。谢相呴其实也很苦闷,他只怕李宿远去,伸手抱住李宿。
李宿盯着他眼睛,似乎也察觉到苦味,低头只用唇碰碰他睫毛:“亲亲不用担心我。偶有这样思虑。哪日想清楚了更好。”
谢相呴好痒,敛着笑容从侧面躲开,“谁知道你有没有瞒着我。我们都不要错过彼此心情。”
……
到底还是堆积了一些事务需要李宿处理,于是他留在军营,谢相呴则回暖阁,练了会儿字,不消多时,外面禀报,“夫人,九皇子身边的幕僚求见。”
幕僚?
谢相呴隐约猜到是谁,收笔停歇:“请进来吧。”
不过多时,李瑞果然出现在他面前。
据说此人现已是安都赫赫有名的美男子,一眼看去的确眉眼锐利,唇薄鼻挺,一副好皮囊,气质倒也算凛然不俗。
但谢相呴难免暗自摇头叹气。虽同出一母,但此人所有气度威仪与李宿相比还是差得太远,模样比之李宿也略显轻相。
唉,安都的人如今失了眼光,竟使竖子成名。
李瑞并不知他在想什么,若知道了恐怕会又气又怄,回住处就要拿绳子上吊。只是幸而他不知道,仍在说服自己,行礼后才勉强道,“我来拜见……嫂子。”
好歹说出来。这时他便只能快刀斩乱麻:“难得到北地来,肃仪拿了些礼物,叫我送给哥嫂,说是她的一点心意。”
这倒稀奇。
礼盒被呈上,李瑞道:“一株百年人参而已,请哥嫂收下。”
掠眼看去,那支人参的确品相极佳,有参王之态,倒很不错。偏生这时李瑞又轻咳一声,似乎不太自然:“……前朝荆大师还有一个,配药秘方留下。嫂子若不嫌弃,不妨留下。”
说罢,向侍从示意,自然将方子呈于谢相呴,只看一眼,谢相呴便顿住,而后不禁挑眉,由心一笑,嘴上娴熟回着:“你与弟妹近来都还好吧?”
这个李瑞,他倒是听李宿说过,昔年与应逍之斗诗是心高气傲,如今倒圆滑了许多?许是成家真的有所改变。只是他与肃仪郡主不过在宫宴有一面之缘,并不熟悉,这二人打得什么心思来给他送这些呢?是想与李宿修复关系好留个退路?
“多谢嫂嫂关心。”李瑞声音也不再紧,正常说话放松许多,看来很不适应在下位送礼:“我们都很好,只是我鲜少出安都,又不会武功,突然去到边关,肃仪有些担心我罢了。”
原来是为着这个来的,谢相呴听明白了。无非是寻求一个庇护。
他也知李宿并不关心其他,故而也不问李宿生父生母的事,只说:“我和你兄长自幼相识,他小时候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
不过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他自狭隘一回又何妨?就是要舒回李宿当时憋在心中的那口气,“你那时候呀,的确有些不懂事。”
而后看回李瑞,不紧不慢打量着等他回答。
与他预想出入不大,李瑞握紧双拳,一时没有说话,但谢相呴知道,他既然都能迈出来这一步,就很难缩回。
顶天立地铁骨铮铮是大丈夫,懂时势、避锋芒是真君子,不上不下算什么,缩头乌龟吗?
果然,李瑞回看谢相呴,面上虽然实在不能带出笑容,至少压制住了小时的咬牙切齿,“是,我那时不懂事,对兄长多有冒犯,是我的不是。”
要不是九皇子这个混蛋……动辄就在发神经,还要贪恋他这个有家室的人,否则他何至于这样?平日恭敬是君臣,难道要他一味讨好逢迎甚至毁了自己名声,那他做不到。
李瑞仍然在说:“毕竟是兄弟,如今才知道自己的错处。”
谢相呴如何不能看穿他想法,却故意道:“你兄长胸怀四海,休休有容,自是不会与你计较。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不足为道的小事而已。”
一忍再忍,李瑞只能强撑压弯脖子,额上青筋都暴起,身姿语气却如常,答,“兄长自小便是如此气度,宽猛相济,我与大哥从前至如今都不能及他。”
这样夸赞李宿,怎叫他不痛快淋漓?
谢相呴笑:“对呀。所以你们到底是兄弟,需互相扶持。不是吗?”管他真情假意,若能带来助力,称兄道弟又算作什么。
“是。”李瑞答。
谢相呴看他彻底低头,方才满意,又随口问了他几句旁的,一直膈应他倒没意思,不过多久就放人离开。而后才召来侍从,“去找医师看看,这方子是否可靠,叫他确定过后来回我的话。”
——
深夜,太子总算召见到舒青。此人与他想象中相差不大,一眼便知是草莽一个,看起来就憨憨傻傻的。
颜郜襄笑着拍拍他的肩,“舒指挥使,本宫早听说过你的威名,可并不在幸守夷之下。”
舒青无论是真是假都自然惶恐,连忙道:“太子殿下谬赞,臣从前不过一介布衣,又……难堪大任,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殿下恩情。”
颜郜襄只道,“本宫也知道你的事,也是情理之中,那算些什么?本宫不过给你一个公理而已。不忍心因这等小事埋没你。”
嘶,这时就需得骂将军了。原先背了好几次的词脱口而出,舒青摇头叹气:“臣何尝不惭愧?只是将军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我也曾向讨好他夫人,却被拒绝,实在走投无路。”说罢向颜郜襄行礼,“末将是个粗人,话实在不会说,再次拜谢殿下。”
“起身吧。”太子道,“幸守夷近来在布置些什么?”
他是清楚的,大部分事情,幸守夷不会带上苏平安和夏乘,却会带上舒青,此人恐怕也没有想到,最老实的那个反而会背叛。就像他起初也没有想到一样——总之,也许能听得一些消息。
头回做这种事,不能太顺溜,记着在家中演习时韦氏教他的话,所以舒青似乎还是犹豫,对上魏书陈的眼神,才开口:“……这,幸守夷和他夫人似乎在筹划如何对付九皇子,说九皇子在城中任何行事,都要太子殿下准许。”
颜郜襄听罢,嗤笑一声。魏书陈也不免笑。这个猪脑子,这分明是在挑拨二位殿下,难不成真是个莽夫?
舒青却道:“还有信件。”
见几人疑惑的眼神,舒青说:“幸守夷还想挑拨殿下与九皇子,我听他们言语的意思,似乎要在信里作假,让太子殿下误会九皇子。”
第224章
第二日集议,太子并未再摆架子迟到。他是东宫,是小君,岂能在这种论公事时与臣子置气。反而失了自己的风度。况且今日还有重要的事情。
不想幸守夷夫妇竟然一样,早早已经等候。颜郜襄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又好几年没有见到两个人,骤然相见,只怕自己胆怯。
可他已经是太子,他想。有什么可退缩。颜郜襄直视二人,幸守夷已向他行礼:“见过殿下。”
相貌似乎如旧,只是气势震人。是啊,人在好运时就是这样意气风发。颜郜襄看向他身旁的人,发觉谢川明的变化倒很大,不忘说:“昭武将军请起。”
他是太子,宽宏大量,不会与臣子在意这样细枝末节。
只是又不自觉关注更亮眼的谢川明。衣着比之从前简便,原先弱风扶柳,如今倒不是失了那样的气质,依旧很瘦,不过显然健康许多,白皙脸上淡抹藏粉,有气色。也向颜郜襄行礼。
……
安都中嘲讽他们无名无分就是厮混,或说幸守夷色令智昏,事事都要带上谢川明的,其实也不算少?但颜郜襄却不想以此作文章也不屑,略一颔首上了主座。
众人自然也没想到,太子和将军都会先到,匆匆入座,便开始集议。
太子侍从在此,主持便轮不到路多,魏书陈将今日议题一一列出:“今日所议有五,其一为霸州内财政,攻打黑石寨、军中财政,燕州战略。以及分军调拨西北、西南等事。”
都是大概可以料想到的,众人并不惊讶。霸州知州等人率先汇报财政,并没有问题。太子听罢颔首,座下幕僚将文书收走整理,下令:“明日完成核对。”
这不过小事,魏书陈道:“诸位若无异议,此事便过。”
乔幡却道:“太子殿下,臣有一事要禀报。”
太子睨他一眼,小人而已:“监军请说。”
乔幡拱手低眉:“昭武将军以保护二位殿下之由,下令封禁燕州城。臣以为保护二位殿下自是必然,只是封禁过紧,反令霸州城内不能如常运营,与民生不利,是否再商酌修改?”
颜郜襄听罢,问:“噢?霸州要封禁?”他看向副座的幸守夷夫妻,问:“幸将军是何时下的令。本宫竟不知道。”
李宿答:“太子殿下忙于视察霸州民生,臣心忧殿下,也是紧急封禁。”
口上说得谦卑,实际却是一点不让人!颜郜襄双手握拳,面上不动声色,并不想让乔幡这个老头借他的威风,“既然如此,报来听听。”
沈知节的缺暂时还空着,便由路多代替回禀,一一说明霸州封禁事项。末了道:“文书通讯等机密事项,直请批殿下。至于百姓供给,已与知州核对,三月供应足额。”
见太子望过来,霸州知州行礼:“确如路将军所言。”
太子听罢,轻笑一声:“既然如此,这不是写得很好?军临霸州,管控都是必要的。乔监军,战时有战时的章程,只要百姓吃喝无虞,这时也无谓更多了。”
乔幡本指望着太子与明侯东风压西风,却不想平地无惊雷,树静风止,太子殿下根本不想帮他!咬牙暗恨,只能笑答:“殿下说得是,臣考虑不周。”
太子微微后仰了些,“那便说说黑石寨的事情。”
李宿起身,“臣错信张伦,将他放走,是臣的过失。”
太子侧头,问,“当真只是错信吗?”
李宿答,“自然,只是黑石寨如今已不成气候。”
“将军的意思是,便要这么放过黑石寨?”九皇子开口,嗤笑一声:“还是要就此揭过自己的错处。”
李宿道:“臣已向官家请罪,九殿下可是另有吩咐?”
他动作倒是快。颜郜释盯着他,“自然不是。只是霸州现为北军核心,岂容他人安睡。”
李宿并不容他说话,“黑石寨于北军已无威胁,他如何安睡?臣已领旨速攻燕州,自以官家旨意为先。”看回颜郜襄,“请太子殿下裁决。”
多年过去,这个李宿依旧是谁也不让。只看他人还在此人这里吃瘪,太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问,“黑石寨如今情况如何?”
路多翻阅军报,“逃出者又四散,不过百人。”
能成什么气候。颜郜襄心想,却不想让李宿就如此轻轻揭过。为什么要忽略黑石寨?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力,从而愤怒逃避吗?他总觉得不是。还是……黑石寨有其他秘密?
“暂且按兵不动,专注燕州。”太子道,“但需安排两个探子潜入其中,定期汇报本宫。”
颜郜释方才满意了些,但也只是些微而已。
一桩桩事情就此顺下来,前面这些事都是幌子,输输赢赢无所谓,而重头戏才来。太子坐直身体,扫视众人。
李宿侧头,和谢相呴对视一眼,路多也不觉垂下头去。
果然,魏书陈翻开簿册,清了清嗓子:“回殿下,北军账目前日已送来,大家已核对完毕。大体无差,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帐下诸臣:“有人举报副将路多,在霸州城内私开柜坊,收受商人贿赂,以充军资为名行中饱私囊之实。”
此言一出,帐内微哗。乔幡、吴月钢、古闵等一干人不由震惊。
路多彼时才抬眼,望向魏书陈,又看向太子,最后看向李宿。李宿面色未变,看不出喜怒,只问:“说,怎么回事?”
不止是他,幸英勋和舒青二人也紧张到了极致。
路多行至中央,朝李宿和太子一揖:“请殿下、将军明鉴。末将不曾开过柜坊,不曾收受商人贿赂,更不敢去动军需。”
魏书陈道:“路将军不必急着否认。现有证人三名,皆指认将军在城东设柜坊一处,每月抽头不下百两。另有账册一本,记录将军与数名商贾往来银钱数目。”他弯腰将几页纸呈上,“请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扫了一眼,又递给身旁幕僚。他看向路多,慢条斯理道:“路将军,本宫记得你。你跟着幸守夷回安都时倒是机灵。怎么,如今机灵过头了?”
路多背上冒汗,能感受到大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包括将军的。想到此,路多才觉毛骨悚然,仍是辩解:“殿下,末将确实不曾——”
“证据都在这里了,”九皇子颜郜释悠悠开口,“路将军还要嘴硬?本宫听说,你在军中素来八面玲珑,会来事得很。会来事不是什么坏事,可若会来事到捞钱的地步,那就另当别论。”
路多抿唇,不再辩驳,只看向李宿。李宿冷面回看着他。身侧的谢相呴却轻轻笑了一声。
燕语莺声,顿时帐内几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其他的事情倒还不算冤枉,军需这事路多的确没有做过。但今日无论是真是假,都是假的。
谢相呴看向颜郜襄,行礼问道:“殿下,账册既然记录了路将军与商贾往来银钱数目,可否借我一观?”
太子刻意别过头去不看他,却下了命令:“给他。”
账册很快呈来,谢相呴接过那几页纸,垂目看了片刻,又交予李宿查看,才抬头笑问:“既然已经核对完毕,可曾核对这些银钱的去向?”
魏书陈并未立刻说话,古闵却先皱起眉,他虽是主战臣子,却看路多这样不正经的人不惯已久,道:“记在路将军名下,去向便是他私囊。还需问么?”
“此言差矣。”谢相呴道。李宿已经看完账册,他伸手来接,一页一页翻动,继续道:
“这些银钱每一笔都对得上北军采购的账目。九月十五,入银三千一百七十二两,是北军采购皮料的日子,商人送来的货款,当日便入了军需库。十月初八则是采购药材,账目上记得清清楚楚。不知哪里有异常?便是去路将军那里也搜,或查他名下资产,也查不出来的。”
太子有些不耐烦,魏书陈笑回:“只这样对账才是容易出错,况且别忘了还有柜坊一事,就算不在路将军名下,也可以汇入其中。毕竟柜坊流水庞大,这上头可做的文章多着呢。”
“既然清白,自有其他证明。”谢相呴又道:“路多,你前些日子是不是抓了一批私贩?来向二位殿下禀报,究竟为何。”
路多立刻接上:“回夫人,正是。上月有人在城东私设赌坊,末将带人端了,抓了七个,押在牢里。那赌坊的掌柜,如今还在蹲着呢。”
谢相呴点点头,又看向魏书陈,故作惊讶:“哎呀,魏大人说的三个证人,该不会是那赌坊的伙计吧?”
被拆台到这一步,魏书陈的面色自然不好看,思索着该如何解决。不应该啊,这个路多早有问题,得到的消息也是确切的,难道他们内部先查出来了?
太子眉头亦是微皱,看向他。
不想此时幸守夷忽然发话,竟直接越过太子发问:“不派证人,还要作何说明?是要污蔑么。”
颜郜襄闻言,心头火狂冒,立刻拍案而起:“大胆!幸守夷,本宫的副官也是你可以驱使的?”他幸守夷要护路多,就可以拿魏书陈开刀吗?
太子当庭发怒,本以为为臣的就该认错,可不想幸守夷声量却没有丝毫减小,甚至当即便回:“臣的副将也不由他人肆意污蔑!到此只有一张轻飘飘的纸,凭何指证?还是殿下想要直接定罪,满堂将士便由殿下发落?那请殿下下令!”
颜郜襄气得喘不过气,李宿则立在他身前,直视着他。
二人吼声龙吟虎啸,帐内再没有声音。有人愣愣望着两人,甚至不住做抖。
谁都未曾想太子与昭武将军竟已到了这样水火不容的地步,当庭对吼,君不君,臣不臣,这般情形,实在让人害怕。
魏书陈哪里想到会这样,额头见汗,低声求道:“太子殿下请息怒,这……臣核实时,确实有人指认,”
“还不叫他滚上来!”维持了半日的好脾气终于就此土崩瓦解,颜郜襄坐回原处,一字一句道:“幸守夷,如查实为真,好好想想怎么处置你的下属。”
李宿瞥一眼仍在下方的路多,不等路多心虚看他,便收回目光:“臣遵命。”
第225章
谢相呴也被这两人吼得心突突跳,众人更是方才回神,不多时,三个汉子被押进帐中。一见路多,其中两人脸色就变了。
差点就完了。幸好,幸好。
路多冷笑一声:“认得我?”
那两人低头不敢说话。
路多侧身指着其中一人:“回殿下,这人我认得。上月端赌坊时,他翻窗跑了。”看向另一人,“这个也是赌坊的常客,当日一并被抓过,后来放了。移交霸州府牢,还有进出记录,若还有疑点,可寻更多人证。”
太子揉着太阳穴:“你一个指挥使,抓赌坊私贩?”
李宿看向霸州知州,不知是气的,还是与太子一般愤怒,也闭上眼睛。
霸州知州连忙行礼:“殿下,臣前些时日为封城一事盘点城内粮食,的确曾委托路指挥使代衙门巡查。”
路多瞪那三人一眼,威胁并行:“还不认罪?”
这时三个汉子面面相觑,撑不住跪地求饶,供出是受人指使,诬陷路多。
……
弄来弄去,竟然如此。
太子面色沉下来,看向魏书陈。魏书陈已经跪了下去,不住摇头,他怎么能料到自始自终都已经设好了圈套?
只做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只做这么一件事情都会被李宿推翻?……他真是个蠢货,魏书陈也是,时隔三年,竟然初战就是一败涂地。
不甘心都没脸有,只剩一种憎恶的颓然。他如今真是恨不得杀了魏书陈,再杀了这帐子里所有人。
太子今日的言行举止,谢相呴都看在眼里,大约能感受到他此时是何等煎熬烦躁。
心中到底不忍,故而不放任沉默太久,主动再度行礼:“殿下,倒是还有一事需要禀报。”
颜郜襄头疼,突突直跳,只觉似乎被解救?却也不是,但还是不敢看谢川明,索性闭目:“说。”
谢相呴道,“乔监军方才急着问封禁一事,是不是因为这三个月来,他的人运货进城,被拦下了不少?”
好好好,转来转去,掉头来针对他了是吧。
乔幡深深吸气,谢相呴看向他,仍是温和模样:“霸州从前实行半封禁,百姓商人仍可进出,但货物需经核查。有一只商队被拦下七次,五次入城后货价虚高,战时抬价,这样丧良心。”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眼“结果查来查去,商队居然是监军您干儿子名下的,按律该当如何?”
不等也不由乔幡再啰嗦辩驳,侍从直接呈上证据和书信,太子扫过其中,心里大骂蠢货。
账款直接流入账中,证据也不摧毁,他记得乔幡从前不是如此,看来在北地心都野了,个个比幸守夷还嚣张,都以为自己才是皇帝!
“若我猜的不错,举报路将军的人就是乔监军吧?”谢相呴反问:“今日这出戏,是急着把水搅浑,好让太子殿下顾不上查您的事?”
不是。也是。但让他们相信的是舒青。
这个路多,绝对不干净。只是他们内部团结,已经把消息全部擦掉了。
太子看向乔幡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乔幡起身,还想说什么,无奈谢相呴实在讨厌他,全然不向他说话,递给幸英勋一个眼神,于是她起身只向太子拱手:“殿下。监军所涉之事,因封禁一事,已在城中扣下一批货款,半年获利逾三千两,尚未处置。”
太子都不必再看,望向乔幡。目光不怒自威,自是令乔幡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蠢货!比魏书陈还蠢。
幸好不是自己的人。
太子将文书拍在案上,“好得很。”
他起身走到乔幡面前,低头看着他。乔幡伏在地上,不住颤抖。
“本宫初来乍到,”太子的声音不高,“你乔监军就送这么一份大礼。”
乔幡终于有机会辩解:“臣只是一时糊涂,臣——”
太子无情的声音已经落下,“押入霸州府牢,本宫自会禀报官家。”
如今是太子监军,还要他乔幡做什么?身边多一个傻子,他就多一分输的可能。九皇子在此时嘟囔一声,“同是受贿之嫌,怎么路多就放过了?”
倒是说得及时,太子又扫向仍在下方的路多,“至于路将军,虽然或可归于诬陷,但却不能就此待过,暂且停职,等祥查后再定。”
无可奈何,毕竟太子终究太子。路多只得行礼叩谢:“殿下英明。”
众人方才齐声拍马:“殿下英明。”
乔幡已经被带下去,太子重新回去坐下,魏书陈会意,清了清嗓子:“下一项,请报燕州战略。”
谢相呴也回到座上,轻轻握住李宿的手,明白他的确动气,于是缓慢安抚。李宿却反牵住他的,不再动。
路多这里是险胜,或者说平局,乔幡的事则如他们所愿,终于借太子打掉此人。
那之后呢?
燕州战略筹备已久,本该由路多回禀,但因他方才出事,便换做职位较高的幸英勋。
禀报过后,太子对于方略自是没有异议,却道:“至于攻城主将,本宫还另有安排。”
目光不敢落在太子身上,又忍不住看太子。
只一场集议,君臣争执,路多停职,乔幡被端,接下来还有什么?甚至晚些还有宴会。
此等情景,很少人不会觉得度日如年,如坐针毡。
幸守夷道:“殿下请说。”
颜郜襄扫他一眼,见他面色不好看,心中就畅快了。笑看夏乘:“劲弓军是今年才组建的队伍,本宫想看看,是否能比肩建州军。夏乘做主将,苏平安为辅,”他看向原定的舒青和楚蔚威,心中存着试探的心思,道:“便如此吧。”
幸守夷却说,“劲弓主攻,臣并无异议,只是仅以横江军做辅,攻城训练压力太高。请殿下保留破敌军以作分散。”
先前他这么目无尊上,太子自然也不理会,看向刘现耿:“刘大人,你长期跟随北军,可有什么建议?”
只是刘现耿并不想参与二人斗法,可一面是官家命令遵从太子,一面是他本心,犹豫过后,只得实话实说,“舒指挥使的确值得信赖。”
等的就是你这句。
太子神色似乎不虞,颔首:“那便这样安排吧。”
不觉间集议已召开近两个时辰,众人都有些疲惫,魏书陈便火速过了最后一件事,“燕州事毕后,太子殿下奉命前去西北西南巡视,调拨二军至西北支援。”他道,“请幸将军自拟名单以作备用。”
李宿答:“臣领命。”
至此,集议终于结束。
——
中间有一两个时辰的休息,李宿领着谢相呴先用午膳,谢相呴闹着不吃趴在他腿上,仰头问,“你是不是生气了嘛?”
李宿道:“是。”
谢相呴抱住他手腕,贴在脸上,问,“有什么好生气的嘛?骂路多一顿吧。”
“没用。”李宿道。一只手拿好热丝巾,抬起谢相呴的手细致地擦起来,一点点都不放过,说起是在擦手更像是在玩谢相呴的手,谢相呴只得爬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又沉默一阵,李宿才答:“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不过他一意孤行,那自有人来做我的副将。”
谢相呴好想令他开心些,但每日的事有如山多,这时侍从小时禀报,“路副将在外求见。”
“让他等着。”李宿照例喂到谢相呴跟前,谢相呴提醒他,“外面下雪呢。”
李宿道,“冻不死他。”
要李宿去维护实际真的犯了错的路多,已是不易,更何况今日为此还与太子叫板,作为最亲近的人,不难猜到他心情。谢相呴只得吃下他喂到嘴边的兔子,也主动喂了他一片羊肉,哄道,“小肥羊知道你吃他的时候这么不开心吗?来一口好不好?啊呜。”
李宿看他一眼,终是被这样幼稚的话逗笑。谢相呴的确是记忆中唯一一个这样哄他的人,他并不渴求这样的纵容,却为这样的情而动容。饭也不想再吃,只愿意抱着他静静的赏雪,下一刻是地老天荒都无谓。
嘴上只说:“好。”
……
二人用完餐,谢相呴才道,“让他进来吧。”
李宿没有说什么,便是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