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劝格在豫地养了许久,断手的伤口总算收口。

    他坐在驿馆院子里,拿剩下的那只手试着握刀挥动,虽然被路多那狗贼算计极为不幸,但还好,刀锋破空的声音似乎和从前一样利落,看来他并没有彻底沦为废人。

    将刀收鞘,劝格终于站起来吩咐亲兵收拾行装,他要回安都投奔洪将军,至于报仇的事情,之后再议吧。

    亲兵应声前去,劝格耐心等待。只是下午回来时,几人面上却忧心忡忡,终是同他一五一十说了燕州的噩耗。听罢,劝格在院中沉默许久。沧州被围,古兀人拿下燕州之后没有停,如今骑兵已经压到沧州城下,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做?还能怎么做。

    “不去安都了,”劝格笃定道:“我们去沧州支援。”

    ……

    同一时刻,从沧州往西往南,大大小小的州府都在做同一件事。

    青州知州石慎首先表态,调出周围八千守军,在未有朝廷圣旨的情况下,亲自带军连夜北上,粮草同时行进,整个胶州一带骡马车队排成长龙。冀州的民团则自发集结,铁匠铺日夜不休地打刀,妇人把家里的存粮装出大半,收进麻袋堆在村口等官差来取。

    而从前互相推诿扯皮的地方官,此刻都不约而同把各家的兵力和存粮一笔一笔详细算出,之后各自签字画押,互通文书,协调如何支援。如今已经没有朝廷的统一调令,他们只能发自本心,竭尽全力地做同一件事。

    一起筑防线,把古兀挡在北边。他们再也不想做外族人的奴隶,再不想回到曾经那样被北狄人蔑视欺压的日子!

    ——

    自听到燕州的消息后,映衬一般,西北的进攻便再没有停下过,接连不断持续着。

    笃定齐军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仅剩的几名西域炮手来回操作着回回炮,身边更多上无数护卫的人,让巨石从天亮轰到天黑,又从天黑轰到天亮,不计成本,不遗余力。

    而古兀更是加大军备投入,火药震天雷轰炸不停,数十日下来,城墙上的砖石都被砸得粉碎,瓮城已有两次险些塌陷。

    民兵用装土的麻袋和拆下来的门板艰难填上豁口,但填完不过多久,又被古兀强攻砸开。城墙下到处是碎石和断箭,风一吹,灰土高扬。

    而李宿暂时离开城楼,再一次提审阿拉坦。

    见到这些人面色明显憔悴,也从近日呆在牢中感受到他们逐渐的匆急,阿拉坦已经猜到事态的发展,迫不及待问,“怎么?我母族有没有人给我回信。”

    “阿拉坦王子,你的母族已经被恩赫派去攻打燕州。”亲卫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代替李宿和幸阳平说话:“若再不能说出什么来,你便要考虑自己是否能继续活命了。”

    阿拉坦一时怒极,大骂:“你们自己打不赢,我三言两语就能让你们赢?想不到你们齐军竟是一群废物!”

    懒得再与他浪费时间,李宿闭上眼:“开始吧。”

    话音方落,阿拉坦的手便已经被高高举起,而后死死按在一方桌上,阿拉坦见一柄利刃已经选在手上,还不及抗拒,亲卫的手便已经重重落下,匕首深深插入他手掌中。

    啊!

    一刀下去,几乎痛不欲生,阿拉坦面色立刻苍白,血色尽退,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叫出声。他本还可以更有骨气,他可是古兀的勇士,不想还不等他继续硬气,亲卫便毫不停歇地又是一刀,狠狠扎下去!将对古兀人的恨全部倾泻其中。

    阿拉坦面容彻底扭曲,嘶吼出声,两只手都被匕首牢牢钉死在木板上,偏偏他还不能有半分挣扎,越挣扎越痛苦,越是锥心!只是身体已经不由自主蜷缩起来,彻底失力,又不敢让自己完全瘫倒。

    李宿才睁开眼,平声:“还不开口吗?”

    疼得说不出话,阿拉坦牙齿都再忍不住打颤,嘴唇更是控制不住张合。听不到他的回答,想来还不够。他也没有那么想活。李宿便吩咐:“继续。”!

    一时间,阿拉坦发疯一样连忙摇头,虽然说不出话,也不敢再动,但他更怕自己成为一个彻底的废人!这样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头摇个不停,如同拨浪鼓,又如同疯子。亲卫们终于稍稍将他松开,李宿吩咐:“给他上药。”

    ——

    “谢川明逃走了。”颜穆珍望着殿外重叠的楼宇:“兵马已经派出去,便没那么好收回来了。”她又输了。

    “娘。”

    谢珩羽深深看着她,自然想劝母亲。

    劝她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肩上,劝她不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劝她松一松手,哪怕只松一口气。

    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母亲留下小叔是为了什么,也很明白小叔为什么要走。这两件事各有各的不得已,撞在一起便成了死结。而都是他不能割舍的亲人,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也无法偏帮任一方。

    颜穆珍看着他,忽然浅淡一笑。但笑容转瞬即逝,立刻恢复如常:“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命数。”她早该料到,从一切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想清楚。却也收敛起眼底先前柔和的情绪,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小玉儿,你必须答应娘,无论如何,一定要守好颜氏的江山。”

    这样的要求,如何回应?谢珩羽并不知道,所以如实地没有立刻回答。

    得到他的沉默,公主越发急迫,强调:“这是我们颜家的江山,我知道它不可能是千年不变的王朝,总有人要摧毁它。但至少不能在你我的手里失去。你要我如何面对我的先祖?”

    心绪沉得张不开嘴,谢珩羽抬眼与公主对视。既然总有人要摧毁它,总有人会摧毁它,那是不是在此时,是不是在我们手中,又有什么差别呢?

    古兀的铁骑从北边压境,燕州已失,沧州被围,晋地迎敌,西北还危在旦夕,不知近况如何。朝堂上九皇子声势依旧不小,否定声依旧不断,其他多方势力的暗线还没有拔干净,禁军里的人心也没有拢齐。这江山真的能守住吗?他们寥寥几人的力量,真的可以吗?

    但颜穆珍眼底有他鲜少见过的决绝,也有他不愿意读懂的不祥。

    “娘,我没办法承诺,更不希望你为此付出性命。”纠结过后,谢珩羽终是承认,或许也算承诺:“但只要我在一天,便会继续努力做你说的这件事。”

    说完,他自己也不敢多留,转身离开殿中。再停留一息,他怕自己会说出更丧气的话,只能匆匆往外赶去。

    匆忙驾马到刑部大牢,肖家作为重犯被关在最里层。

    本朝从来厚待文臣,除了牵涉谋逆的重罪,很少举家下狱。肖家显赫多年,如今却合族被囚,牢中阴冷潮湿,又连逢几场秋雨,墙角渗出水渍,很有一番萧索冷意。偏偏草席上还生出霉来,被敷衍了事的狱卒扔张旧毡铺上,更加狼狈。

    肖嘉佑面上还算镇定,只是憔悴许多。他和妻子靠坐在一起,孩子则在妻子怀里睡着了,方才小小闹过一场,又懊恼自己这时候还给他们添麻烦,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却在这时,狱丞忽然提着灯进入,态度比前几日客气了许多,将他们一家三口引到另一间稍干净的牢房,甚至打来了水让他们稍作梳洗。

    却只有他们,没有肖家其他人。肖嘉佑正自诧异,抬起头便看见谢珩羽站在牢门外,他的面容绝佳地继承了谢家和皇室的优点,如一头绝赤的火狐,在牢中一盏幽灯下都晃人一亮。

    “郡王。”隔着牢房,肖嘉佑才迟缓开口。

    “肖侍郎,这是我小叔嘱咐我的。”谢珩羽道:“他请我好好照顾你和你的妻儿。现在是委屈了些,我会让狱卒多关心你们的起居。”

    肖嘉佑心中一暖,却想到李宿还在西北作战,恐怕川明此时也很不好过,犹豫过后才问谢相呴近况。

    “他已离开安都了。”

    这句话可不简单,肖嘉佑暗自琢磨着,片刻后想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好一阵没有说话。

    谢珩羽却不以为意,扫一眼肖少夫人和肖小公子,她正为孩子盖上刚送来的被子,虽仍然简单潦草,却比那些烂褥子好得多,至少干净绵软。看回肖嘉佑:“其实,如今未必没有余地,不是吗?”他不信有人愿意让自己和家人呆在这样破败的地方。

    自是明白他的用意,肖嘉佑颔首:“殿下不妨去查查九皇子。”据他所知,贤王夫妇和九皇子的关系一直不清不楚,这次他们作乱,其中也必定少不了九皇子的手笔。

    他们自然也有想到九皇子,只是他们到底还有何筹码?谢珩羽微微歪头思索。

    肖嘉佑则在他思考时犹豫着,眼看谢珩羽即将离开,又忙开口叫住他:“郡王,”他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坚持:“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谢珩羽微讶,却还客气:“侍郎请说。”其实他对这位肖侍郎,并没有什么恶感,若不过分,他可以允准。

    “小芍……郡主。她并非贤王夫妇亲生,只是养女。那孩子在牢里日夜啼哭,不吃不喝,”他的确有些担忧,更何况他妹妹如今自顾不暇,更是狱卒重点关注的对象。

    不过他定然不能让他们直接放过妹妹。但恐怕此时妹妹更顾不上小芍。

    便干脆问了:“能不能将郡主也接过来?”至少这里有他和妻子在,能哄一哄。

    看着他疲惫请求,又无能为力的眼神,谢珩羽最终颔首:“好。”

    肖嘉佑郑重道:“多谢。”

    谢珩羽只是摆摆手,转而走到另一条拐道,尽头审讯牢房内,刑部侍郎等人已到,而贤王妃也已经被单独拉出提审。

    肖雁荷冷眼看过那张和谢相呴有一两分相似的面容,而后迅速收起目光。

    谢珩羽却不虚与委蛇,察觉到她的目光后便直直回盯着他。步入此处时,他便已经收住脸上的茫然,只有怒意与果决,一把匕首摁在几名官员面前,厉声吩咐:“今日得不出消息,便不准她活着离开这里,务必要斩草除根。谁敢心慈手软?都给本王看着办!”

    第312章

    再次进攻陇县前日,古兀大营中的萨满按照常例,杀牲祭祀黑纛。

    这是古兀人的习俗,他们出征前必定要祭纛,一则是为了祈求战神护佑,鼓舞士气,二则是为了卜问凶吉,使用羊骨占卜预判战局,决定出征时机,这是长生天的意志,即便是恩赫也不能违背。

    准备好器物的小童再望一眼准备的羊骨,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退开。

    恩赫、乌日塔那顺及一干古兀将领已经随萨满出账对日祭拜。而后回到祭祀处在旁庄重等待,见萨满将烧红的羊胛骨投入火中,等骨裂纹现。

    他们已经将齐军打得全然疲态,只差一举便能拿下陇县,都雄心满志,想来战神也会护佑他们赢下这一战,准许他们出征!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见到羊骨上裂纹后,老萨满的脸色骤变。他转过身来,先是向草原虔诚一拜,才对恩赫道:“王,是凶兆。明日不宜再战。”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恩赫面色也不太好看。萨满德高望重,长生天的旨意更是不能违背。既然是这样结果,看来只能暂缓进攻了。

    不想乌日塔那顺却一把将羊骨从火中捞出来,他不惧灼烫,只将羊骨掰开。此举令众人惊诧,乌日塔那顺面色却依旧认真,也向草原一拜。

    “战神也许只是提醒我们,那句穷寇莫追的汉话。”他眼底燎起势在必得的火光,“但我们古兀骑兵,并不惧怕他们齐军。天亮拔营,按序拆卸,先外后内。今晚各部照常扎营,不得妄动。”

    萨满面有怒色,望向恩赫,谁想恩赫只是一笑,竟然什么都没说,俨然已经完全信重乌日塔那顺的模样。

    只得长叹一声,萨满别过头去。

    号令传下去,古兀营盘按原定方位依次扎定。

    乌日塔那顺登高望去,古列延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铺展在陇县以北的平原上,他很满意。转头又秘密对身边的将领吩咐了些什么,才继续查看士兵情况。

    ——

    “古兀围营时,以勒勒车首尾相连,围成环形铁壁,之间的间隙刚好容一骑通过。”幕僚按照阿拉坦的说明向众人转述:“营帐按固定方位排列,层层相套,恩赫的斡耳朵便居于正中。”

    扫过一群疲累到极点的人,他语气总算好些,生出期望:“每日拔营时,必须由外向内按序拆卸,中军最后才动。若有急袭,外围的骑兵先起,次第向外展开,中军始终被层层护卫在核心。这是古兀人用了几代人的战法,看似从来没有出过纰漏。不过,现在我们能找出问题了。”

    把斥候连续数日绘制的古兀营盘图张铺开,李宿到:“围三阙一。”

    围得越紧,他们拔营时的拆卸序列便越固定。幕僚回报:“将军,我们算过了,天亮前半个时辰,古兀的外围千户必定要拆卸装车,中军尚未起身。这时他们的铁骑正散于各部收帐,鹿角未设,壕沟未挖,大汗与诸将暴露于野。”

    这是古兀人最强的时候,也正是最弱的时候!

    李宿颔首,问:“仿制的回回炮试用过了吗?”他本应该亲自到场查看,但近来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试过了。”舒青答:“虽然匆忙了些,但威力却不少。”

    听见他的答话,李宿才相信。落手下令。

    而随他命令后,营中十几架仿制的回回炮很快被推出库房,趁夜色沿着预先探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推入前沿阵地。这些炮都是钱和光还有李通文带着一干工匠连月赶出来的,炮身比古兀人的轻些,射程却不相上下。

    火药火油则要谨慎小心许多运送,以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防止被夜露或秋日里忽然的雨湿到受潮。

    ……

    当夜,朔风正紧。古兀外围千户的营地里,士兵们正拆卸帐篷,把毡布卷起来往勒勒车上捆,预备再度出征。因为萨满的占卜,他们都隐约有些不安和担忧,更有几分隐隐的不满,干活也多了几分愤愤不平。

    古兀是受长生天护佑的民族,岂能不听萨满的意思执意出征?

    正在他们忙碌间,天边却有什么拖火光划过夜空,正中还在拆卸中的营地!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还未反应过来,他们身边的勒勒车便已经被炸翻,车上的毡布顿时熊熊燃烧。

    “啊!”来得太突然,本在拆卸的士兵来不及取弓便已被火海吞没。而也在此时,中军大帐的门帘猛地掀开,将领们冲出来,怒瞪着天上火影。

    齐军的回回炮的轰击只持续两刻钟而已,炮声骤然停歇。浓烟散开处,古兀人全然惊诧!

    齐军的骑兵居然正从正面的突破口冲进来,他们竟然有滔天的胆子,敢主动出来了,还敢主动进攻!

    而此战李宿亲自率骑兵直插中军,持枪奋战。

    这全然是意料之外的一战,古兀兵马阵脚立刻大乱,各千户的士兵还在各自的营位上,有的已经拆开帐篷拔了营,有的却还迟缓地守在车城边上。

    古兀将领们见状,立刻嘶吼着下令,但拔营拔到一半的军队,根本就是一锅乱粥,更何况营地已经被齐军的火药火油点燃,喊声不断,完全无法再被控制住。

    “撤!”乌日塔那顺被亲兵拥上马背,果断下令。

    回头看去,整个外围防线已经烧成火墙,而如齐军所愿,中军大帐的毡顶正往下塌。

    ……

    天亮时,古兀军已再度退后十里,立于废墟之中,李宿并没有下令再追,而是叫众人回去休整。

    实在不容易。日夜不免,研究战术。终于令陇县可以喘上一口气。

    他自己也匆匆回到陇县,见城墙上那些被回回炮砸开的豁口还没有来得及修补,但,炮击终于停了,不是吗?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此时李宿已经近三日未眠,回到住处又下了指令,才倒头睡下。

    他本以为自己应该有一丁点兴奋,毕竟总算见到曙光。却也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疲累,压得他身体都快无法站直,几乎随时要倒下,不过强撑一口气,仿佛要被火彻底炼融,终于得到水降温时,最先是兹拉的熄灭。

    眼皮沉沉落下,李宿手还下意识伸向枕间,可是什么都没有握到。

    再醒来时。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没有拖延,李宿迅速从榻上坐起,也许他睡了四个时辰,也许更久。只是,又是黄昏。

    凝望着窗外透来的层层叠叠的橙红,昔日坐在小坡上,凝望着远处等待黑夜,等待虚无的降临的感觉再度袭来。

    这样熟悉。这样不安。

    名为虚无的巨兽会吞没一切吗?

    李宿下意识再度伸手向枕间,可是还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才察觉到他有多思念谢相呴。他多想搂谢相呴入怀,还能捏到谢相呴可怜的布狐狸聊作安慰——

    可惜是不能了。

    “将军,”自他吩咐过后,亲卫再不敢瞒着消息或拖延,在外敲门:“急报!”

    “进。”李宿立刻下榻,举起水壶仰头灌水,眼皮还是有如被火烧一样的感觉,好在一壶水入喉,稍有缓解。

    亲卫却说:“退十里的古兀军没有停下来休整!他们绕过官道折向东南,立刻奔袭铜州!”

    ……

    李宿放下水壶,透过比血色更深的残阳,看到亲卫的脸。亲卫的神情和话语却肯定着他的猜想。

    “铜州,铜州守卫薄弱。”实在已经无兵可分,无力支援:“……城门没撑过半日。已经被古兀人占领。”

    而铜州一失,陇县两面临敌,后方也岌岌可危。好不容易呼吸了一口气,又被立刻死死扼住咽喉。火再度燃起,要焚化一切。为何已经竭尽全力,还是落入死地?为何已想尽计策,还是棋差一招?

    半晌,李宿仍然只平静道:“知道了。”

    而在铜州,古兀军队连续行军两日,也是疲惫不堪,此时急于休息,不再行进,乌日塔那顺却兴奋得难以入眠。

    既然长生天说不宜出战,那他便就此顺势不出战陇县,但却不代表他不会攻击其他地方。

    他虽然后知后觉中计,也才品味出来,幸守夷原本是想要动摇他军心而已,却没算到自己反而先动手了。这便是他给幸守夷的惊喜,也万望幸守夷能接住,毕竟与这样的对手相争,乐趣才无穷无尽,不是吗?

    ……

    听着刑房中铁链拖地的声响,谢珩羽虽然已经默然退出到外间,还是面无表情。

    半晌后刑部侍郎从里面出来,再度朝他摇了摇头。贤王妃咬死了不知道贤王去了哪里,已经动了刑,尽管她满脸满手是血,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醒来还是那句话,仍然答不知道。

    侍郎摸摸鼻子,“她倒很有骨气。”

    谢珩羽没有看侍郎,只是加高音量问:“她女儿不是也能说话了吗?说不定知道些什么,把她带过来。”

    此言一出,刑房内女人的阻拦声明显加剧,而刑部侍郎迟疑了一瞬,总觉得是不是太……但对上郡王的目光,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吩咐。

    不多时,小芍便从肖嘉佑身边被领到了刑房外间。她年龄还小,并没有被锁着,只是被两个狱丞一左一右地牵着,紧张地打量四周,抿唇无话,一双黑漆漆地眼回看着蹲下与她平时的谢珩羽。

    “你别怕,”谢珩羽的声音倒小了:“一会儿你娘会听到你说话,你告诉她,你在这儿,你很好。明白了吗?”

    小芍只是眨了眨眼睛,点了一下头,还是不说话。

    里间的门没有关严。小芍走到那旁,背对着众人,面上竟然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她喊道:“娘!娘!”

    “小芍!小芍!”里面的声音再度响起,肖雁荷愤怒而绝望:“你们要对我的女儿怎样!你们放过她!她——”

    “我在这儿,我很好!你不要担心。”脆生生的童声却打断肖雁荷的嘶吼,门内的声音忽然静了。

    而后小芍转过身来,面上再度恢复如前,退到一旁。

    谢珩羽眼神微凝,却没有多问,示意狱丞把小芍带回去,转身走入牢房。

    见到他之后,原本已经平息的肖雁荷立刻继续嘶喊:“不要碰她!不要把她扯进来!你们到底是不是人!是不是人!”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倒显得凄厉如恶鬼。

    见她眼睛里的恨意几乎满溢,可是细细琢磨,恨意底下分明是藏不住的恐惧。

    谢珩羽直白道:“那你只能选一个,你是要女儿,还是规矩说说,贤王那个狗贼到底去了哪里?”

    肖雁荷怔住,脑中却不自主回想着方才听到的童声,想到那么小一个孩子。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小芍出现在了山洞边,化一切厄运为生机,是小芍让她再度感受到了人世间的生命如此可贵,如此珍惜……牵挂着她的一切。

    可是此时此刻,此时此刻——肖雁荷阖上眼皮,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淌下来。

    “赣州。”她说:“贤王肯定去了赣州。”

    第313章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机会,李瑞终于在掌灯时分悄然到九皇子府。

    自从公主上位之后,此处不得不低调下来,再加上从前本就荒凉过一段时间,一路看得李瑞直皱眉,又见九皇子颜郜释还斜斜歪在榻上,断腕缩在袖子里,都此时此刻了,竟然还在喝酒?

    颜郜释也看见他进来,自然先是稀奇,后知后觉又复杂不舍,但只眼珠转了转,根本没起身。

    李瑞站在门口,不再行礼寒暄,开门见山:“殿下是不是把兵马调给贤王了?”

    “是啊。”他说。虽然李瑞已经被他排挤出去,可是到底帮他办过很多事,这些风吹草动,很难不知道。他知道瞒不过李瑞,也没打算瞒。

    细细看来,颜郜释其实不过二十出头,尚青涩稚嫩的面庞上却如同已被俗务浸泡数年,酒色财气缠身,和从前很不一样。至少和记忆中不愿意听安国公掌控,主动选中自己要做伴读时的样子,截然不同了。他这辈子也许再也不会有意气风发的模样和时刻了。没由来的,李瑞这样想。

    深吸一口气,李瑞终于还是往前迈开两步,字字皆从牙缝中挤出:“殿下真是糊涂。你知不知道公主和郡王那边已经有动作了?他们今年上午已经派人马去了赣州,到时候贤王前脚刚起兵,后脚便被人堵在门口,岂会有你们预想的那么顺利。”

    说到此处,紧盯着颜郜释,恨铁不成钢,又恨他如此愚蠢,离了自己竟然半步都不能活,自然也没什么尊敬了,直言不讳:“而你人在安都,手里没有兵,难不成等贤王来救?你等他来收尸吗!”蠢货!

    原先还不以为意,只偶尔偷看李瑞一眼,听见赣州之后,颜郜释终于意识到不对,脸色骤然变化。

    断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又缩了缩,不想让李瑞看到,“怎么这么快?”假的吧?

    “我看贤王也不是个多聪明的人,应该没少在后院密谋,多半是审贤王妃审出来的,”李瑞气得想笑:“你跟他们夫妇俩来往频繁,难道不清楚其中情况吗?”

    其实他想也是。颜郜释没有说话,抿唇成线,线的末端微微发抖。绷紧片刻,终于还是功亏一篑,抬头看李瑞,再无近来的暴躁和傲慢、懒惰,反有一种久违且习以为常的依赖与信任,他焦急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沉默好一会儿,李瑞才道:“殿下,你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贤王妃知道贤王的全盘计划,这便不值钱了,但赣州是你布置的,只你对赣州情况清楚。那现在就进宫,把这些全部献给公主。阻拦贤王便是护驾之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颜郜释还未听完,便下意识摇头:“那毒妇,我向她低头她就能放过我?”

    自然已洞悉出言外之意,想他们真是一条后路也不给自己留,李瑞眉目一凛,立刻警告一般厉声提醒:“驸马之死皆是贤王夫妇手笔,你那会儿缠绵病榻,能做什么?再说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史官在一日,朝堂上有一个文官,公主岂敢动你?”

    他本是打算来九皇子这里看看有什么异动,自己是否能从中获利,不想还给自己扯上了这烂摊子,不想久留,“总之,殿下自行斟酌吧。”

    也不再看颜郜释一眼,转身就走。只留他失魂落魄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

    刑部侍郎呈上了第二轮询问出的供状,便垂手退到一旁。翻开那几页纸,颜穆珍一列列地往下看。

    贤王妃现在倒交待的利索,把禁军里的人手全部报出,而其中名单之长,牵扯之深,比她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有几个名字她甚至觉得眼熟,是官家信任旧臣的子弟,平日里不声不响,暗地里却已经把路子铺到齐宫门口。

    把供状合上。颜穆珍道:“不必再对她用刑了。”既然已经问到这一步,想来也问不出更多了,折磨人又有什么用。

    侍郎应声,却迟疑着没有立刻退下,欲言又止的模样。颜穆珍抬起眼,“还有何事?”

    侍郎这才斟酌道:“肖氏还押在刑房,伤得不轻,若是停了刑,是否要传个医师看一看?”毕竟是贤王妃,身份过于敏感,若是公主一声令下,叫她无声无息地死了也是常事。

    “这种事不必来问我,犯人也是人,按规矩办便是。”颜穆珍答。

    这便是不想落人口舌了。侍郎想,这才赞公主公正仁善,随即躬身退下。

    将剩下一批奏折看完,蔡霂也刚好到。等他也看过,把供状放下,颜穆珍立刻听见他进言道:“这些人须得尽快斩草除根。”

    贤王虽然已经逃出安都,但他留下的这些人还在禁军里,若不趁现在弄掉,等郡王和洪思松在赣州一动手,安都这边稍有风声,这些人便是现成的内应,后患无穷。

    颜穆珍颔首。

    得知贤王的去向后,谢珩羽便已经和洪思松带兵去了赣州,禁军必须彻底清洗。她也如此想,可是她原本要提上去争权的俞家暂时却不能用。

    蔡霂抬起眼,心照不宣。俞家那小子把谢相呴放出了宫,这件事瞒不过宫里的眼睛。而公主没有追究,已经算是留了情面——毕竟俞家被推出来争禁军指挥使,本身就是她默许的,俞家转头却做了这样的事,面上无论如何不能轻轻揭过。

    她不能让人觉得放走谢相呴没有代价,更不能让人觉得俞家可以一边替她办差一边另做打算。

    可是除了俞家,还能用谁?禁军里实在太缺一把刀。

    难怪当初官家力保幸守夷。刀足够锋利可太重要了。忽地灵光一现,蔡霂神色忽然松和,“老臣倒想起一个人。”

    颜穆珍却还没有头绪,征询地看回。蔡霂道:“从前在九皇子身边的那位伴读,李瑞。他妻子是俞家的女儿肃仪郡主。”

    用他便能依旧令俞家出力,又不算完全揭过俞家那件事,俞家的人情还在,但俞家的脸面不用给。而且此人能在九皇子身边周旋这么多年,被排挤后还能明哲保身,是个聪明人。眼下他也许正需要机会证明自己。

    颜穆珍思忖片刻,终究有所顾虑:“他到底是幸守夷的亲弟弟。”

    蔡霂却点醒她:“只是,古兀凶残,并不知幸守夷是否能活着回来。但稳住安都却是眼下的事。”又道:“何况,幸守夷早与李家断绝关系,未必肯认这个弟弟,李瑞也未必能向他低头。”

    倒也是。颜穆珍继续思索着。想起李瑞还曾短暂在燕州,把军政一手抓过来统筹,手段不会差。而禁军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手段,有把柄,有靠山,又急于在新朝立足。用他,他便会卖力。

    “劳烦参政去安排了。”她终是应下。

    ——

    铜州失守的消息传回后,幸阳平便提出要去三原守线,西北关枢在长安,任意一地直面古兀都有无穷压力,甚至可能会彻底失控。李宿没有拦他,但顾及幸叔到底是文官出身,他不能完全放心,只舒青带了一万人随行。

    舒青领命而去,临走前汇报过后,不由长久望着李宿。

    陇县这么难受,噩耗又接二连三传来,他很珍惜现在还能看到的每一面。直到李宿朝他颔首,他方才下定决心,抱拳做保重状,转身离开。

    不过一日,北地新募的两万民兵已经到位,校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但毕竟匆急,细看便知底细。这些大多是失了耕地的佃农,另一半是北地各州送来的民壮,年龄参差,有的才刚到校尉胸口高,有的鬓边已经微白。而也不是上过战场的人,民兵握武器的手法五花八门,列阵时左右不分,听见鼓声便慌,看见骑兵冲过来便往后缩。

    李宿在高处看着他们的训练,听校尉们扯着嗓子吼骂,骂完又从头教,反复其实也只为了生怕他们丢命的担心。

    而恩赫至少还有四万人留在陇县外虎视眈眈,古兀如今全力出击,后方随时可以再召集更多人马。一万士兵。两万民兵对上四万铁骑,这座城的命运,每个人心里似乎都越来越清楚。

    再走一圈环视,李宿仍然站在校场边上,风携黄土尘沙。

    民兵们在尘土里重复着地列阵,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最初跟随他北上时,从豳州打到封都,谢相呴靠在城墙上,望着城墙下正在打扫战场的民夫,忽然问李宿:“这些人会不会恨我们。”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当时李宿没有立刻答话。谢相呴微微歪头,又道:“唯有以战止战吗?”

    他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只知道眼前这些人明天要上战场,去面对强大的古兀士兵,踏上几乎必死的道路。直到仗打完,或者直到他们死在这片土地上。而所有人都是他亲手送上去的。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李宿强迫自己依旧看着面前的这些人。兵者真是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吗?

    难道国君皆不得已吗。可祭祀敬天法祖,战争保境安民,都是国君该做的事。最终史书也不会写,战争不只是国君的战争,也是这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下来的民兵的战争。

    祀与戎,献祭于天,或献祭于地,一样是拿着人血往地上浇。

    还是只要起念,人人皆是如此。

    这批新兵训练速度很快,那些校尉恨不得他们能在上战场前学会所有,练矛阵后又练拒马,再练结阵撤退。

    不知不觉,李宿停留很久,也观看了很久。

    直至亲兵从远处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将军,恩赫的大营不再退后,今日已往前移动,前哨已经逼近到离陇县不足二十里。”

    战争又要开始了。

    第314章

    北地入秋后便冷,也许不知不觉已受寒,谢相呴捂嘴咳嗽两声。

    瞥见姐姐担忧的目光,他轻微摆手,恰好听见随后的脚步声,侧头掀开帘子一角,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见楼宇已经回来,一五一十地向他说明:“禀报夫人,咱们两日之后就能到沧州。属下已经和石知州接上,沧州眼下混乱,劝格也带着几千残兵刚到,伤病满营,士气低迷。”

    谢相呴问:“青州军呢?”

    楼宇斟酌着答:“两拨人互不买账。”又补充道:“沧州知州倒有几分来头,他是冯家旁支,却没怎么被安国公牵连。人也能干的,从临郡凑了一万兵马。三拨人各有统属,令出多门,谁也指挥不动谁。”

    颔首,谢相呴目光却不由飘向稍远些的地方,飘渺雨中,老汉推着独轮车,雨打得他们睁不开眼,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妇人抱着孩子蜷在车上。

    老牛车拉着一家老小,而这样的车和人从北边一直绵延到南边,如没有尽头的河。人心动荡,大家都不敢再留在北地,不想再次被齐朝抛弃,沦为丧家奴隶。

    秋雨绵长冷寒,随风一阵细丝飘洒在脸上。谢相呴放下帘子,倚回靠枕上,才对楼宇道:“传信让石慎原地待命,不要进城,先跟劝格的人隔开。沧州知州的一万兵马暂时不动。”免得三拨人挤在一起自己先乱了。

    又问:“劝格现在在哪里?”

    “回夫人,劝格带着残兵驻扎在城西旧营,他们刚安置下来,粮草可能不够。”

    谢相呴:“我们便去见他一面。”

    其实他从未见过劝格,只知此人是高邦出身,洪思松一手提拔。这会儿看了楼宇送来的情报,才知道他们离开后,此人在雷首山竟被路多砍断了手,养好伤便带着几千残兵往沧州赶。除了粮草,还有什么是此人需要的?

    ——

    “他竟敢拒绝。”公主撑案站起,眉头微蹙。

    想到李瑞,应逍之实在很难有什么好脸色,但心里也隐约明白几分他的算计。是觉得齐朝已经无可救药了吗?所以才这样推三阻四。只得道:“似乎由不得他称病。”

    “罢了,这样的人也用不得。”颜穆珍最终还是放弃。

    她再没有更多的时间和这些人空耗,既然李瑞不知好歹,不如给他和俞家一个下马威,另择人选:“梁慵如何?从前在北军做粮料使?”

    应逍之颔首,已明白她的顾虑:“梁慵虽也是主战一派,但与幸守夷多有不睦。与古闵等人交好更多。”

    “那便让此人来吧。”公主道:“你去安排拟旨,俞家子弟从前占的官职拿一份名单给本宫,该拿掉的尽数拿掉,俞相身子不好,不必出门。”

    “臣遵旨。”应逍之却未立刻退下,又禀报:“九殿下想见您一面。”

    颜穆珍蹙眉,“他又有什么事。盯紧他就是了。”

    “兴许与贤王有关?”应逍之试探道。

    “那便让他入宫吧。”思忖过后,公主又道:“贤王和洪将军都不在安都,如今战事频发,九弟一个人住在王府里,本宫不放心,这次入宫后便暂时住在宫里。”

    明白了她的安排,应逍之躬身应是。

    ……

    劝格烦躁地磨刀,后那些伤兵横七竖八躺在干草堆上,谁想屋中再度漏雨,抬头要查看,先听见动静,便见一个披着浅绿披风的人正穿过雨雾朝自己走来。

    他脸色苍白,一边走一边咳嗽,以手背掩唇,与他对视之间,一双眼睛却令人惊心动魄,摄住心魂。

    一旁的楼宇则小心为他撑着伞,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劝格站起身来,打量着来人,又莫名其妙地,不敢看太久。也许是气质非凡,气势所压的缘故。

    他没见过幸守夷夫妇,但他听说过名号,也认得楼宇。而能让楼宇跟在身后撑伞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劝格将军。”谢相呴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比之劝格原先设想的清润动人,倒反有些咳过之后的沙哑,更显一分不可轻视,“我是谢川明。”

    劝格没有立刻应声。小心收敛地向面前人又看过一眼,此人瘦得几乎能被风吹倒,这便是谢川明,昭武将军的夫人,从前北军的半个主帅?真是,人不可貌相。

    倒比他想得要不可冒犯。犹豫过后,劝格还是识时务地拱起一只手略行一礼。

    谢相呴望过一圈这片漏雨的营地,那些躺在湿草上的伤兵,他们迷茫的神色,方才把目光落回劝格脸上。“将军深明大义,前来沧州,我很欣慰。路上辛苦了。”

    他并不计较前尘恩怨一般,接着道,“粮草我已经让人去调度,伤兵明日一早转到城内医馆,营房也重新安排。”好在姐姐早已经让商会在北地安排了物资,此时可以直接使用,也是他的便利。谢相呴轻描淡写补上最后一句:“我与洪将军已见过,他派八千兵马到晋地支援,放心不下,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实在是匪夷所思。想着自己秘密为官家做事,洪将军却原谅,还挂念着自己,劝格心中又难免感动。

    低头看着自己被砍断的手腕,袖口空荡荡地垂着:“明侯夫人,我们在雷首山。多有得罪,”欲言又止。

    “此话往后不必再提。到了沧州便是同袍。”不想谢川明云淡风轻,一锤定音:“只是为何没有同沧州知州协商?”

    他既然有这样魄力,而洪将军也力挺抗鞑,劝格自然甘居下僚,立刻禀报:“事先已经见面求援过,但知州冯文远虽然尚且在做事,但信心不足,犹豫是否南撤。”

    “沧州尚有一战之力,岂能不战而屈?”谢相呴微微蹙眉:“楼宇,你将周围州府官员名单交给我,捡两个政绩平稳的做备选。我先去见他一面,若此人有能无志,无法成事,便趁早换掉,沧州不缺这一个好汉。”

    ……

    已经在府衙里关了自己整整一天。城防文书太多,冯文远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并非懒政,也不是怕死,而是心灰意冷,这账怎么算都是死局。

    古兀前锋距沧州不过五十里,骑兵半日便到。但他手里的兵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粮草靠截留,城墙去年才修了一半,至于其他的兵马,各有从属,很难调动在一起。

    书伴小声提醒他:“大人,明侯夫人和楼指挥使到了。”

    冯文远遽然一震,他夫妻二人没有一同在西北,明侯夫人居然来了沧州吗?是不是西北有什么不好了?心中思虑重重,却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前厅。

    到时侍从已经备好茶点,冯文远见二人皆是疲态,而明侯夫人眉目间,则一种与这副病容毫不相称的锋利,下意识站直行礼,一阵自然而然地寒暄问候。恰到好处。

    谢相呴微微颔首,直接发问:“劝格向我禀报,说大人对于沧州形势不太看好,便想来问问详情。”

    若他知道的不错,劝格先前已经将这夫妇二人得罪透了,且隶属蔡洪一派,竟然这么轻易就已经收服。

    ……可见,也许他们还有不少底牌。

    冯文远思量再三,决定实话实说:“侯夫人,下官并非想不战而逃,但沧州兵力与素质都不足,实在难以匹敌,下官不能拉着百姓一同赴死。”

    “但如果弃城,”谢相呴看着他,“逃的便不止沧州的百姓了。士气低迷,只会一退再退,逃到大江便是数百万人。古兀人得寸进尺,西北晋地腹背受敌,往南是安都方向,但安都兵马已经悉数派出,自身难保。往东是海。这些人能去哪?”

    心头一凛,冯文远不知道安都的形势已经危急到这个地步,身后竟然已经毫无靠山!他只一开口便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心里猜测更甚,不由问:“恕下官直言,如今可是西北危急?”

    谢相呴眉头骤然横起:“哼。有我夫君坐镇,西北能出什么事。若西北不安,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听出他的怒意,冯文远哪里还敢招惹,连连致歉,心中也有几分认可这样说法,昭武将军似乎的确能守好北地。但还是不安,也不等他思考着字句发问,谢相呴便转了语气,继续命令道:“沧州你我都必须守。守一天百姓多活一日。守十天也许就有转机,若西北大捷,便是你冯知州被重新起用的时候,也是古兀和高丽的死期!”

    这样的话,让冯文远握紧拳头,他如何不痛恨这些贪婪的入侵者,如何不想守卫百姓?

    瞥见冯文远已经有了动摇,谢相呴便趁胜追击,直接下令让他做事,以此转移他的焦躁:“冯知州,你是本地父母官,百姓信你。我也需要你帮我办事。第一,立刻组织青壮年上城墙修筑,并借此发粮稳定民心,若你缺物资,只管向我开口,北地我还能说得上话。二则迅速将兵力整合,我会让青州军、沧州民兵以及北军统一训练,制定战术迎敌,”他紧盯着冯文远的眼睛,“你留在城中,不要走。明白了吗?”

    虽然还是温和的发问,最后四字语调已经缓缓放慢,不动声色的威胁与压迫,几乎彻底将自己挤压。

    看着他幽幽的眼睛,冯文远已经品出三分不对劲,若他真的还坚持要走,恐怕人头落地。是吗?唉。他毫不怀疑。

    当年废太子之后,官家昏迷多日,幸守夷趁机作乱,而还未成功前,官家却忽然醒来。本是危机,此人却入宫求见,调换了北地和西南的军权,表现出还能为官家所掌控的态度,得以喘息。眼前人会是比蛇蝎美人更可怕的存在。

    况且,既然已经有了主事之人,也许真的会有转机,不妨留下,且看他如何作为吧。便朝谢相呴深深地揖礼:“侯夫人既然有此吩咐,下官听命便是。”

    看他识时务,谢相呴眼底掠过赞许:“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

    第315章

    冯文远,劝格及石慎三人先后到达府衙正堂,谢相呴咳嗽未好,已抱上了手炉,披风也带一层内绒,但胸肺还是略有些难受,勉强压下,令楼宇先报上汇总的兵力数目。

    如今算下来,劝格带七千人,石慎带八千,冯文远一万,合计两万五左右。古兀前锋距此四十里,有三千骑兵,又聚集了一万五千高丽兵。

    “仅看人数,我们并不太吃亏。”尽管古兀骑兵能以一敌十,谢相呴还是不想他们太过气馁,便先说此话。

    ……也好在李宿总读兵书和别国军情,耳濡目染,这几年他了解不少,可以自信道:“初战沧州,古兀人不明虚实,大概率不会亲自先来城墙。毕竟他们一贯的打法,是先让从属国人前压试探,消耗守军,再以骑兵突入。所以要准备应付两波攻势。”

    劝格主动请缨:“末将在塔儿州时,与高丽和古兀都有交手,相对二位更熟悉敌情,北城不如交给末将。北军可以正面顶上。”

    很好。谢相呴颔首:“可行。但没有我命令前,不准出城,只在城墙放箭围杀。”

    劝格不明所以,来回思索,谢相呴便截住他:“我的思路只是推测,亦需提防古兀后手。若高丽步兵后面携带古兀骑兵,但凡你敢出城,他们便有机会冲进来。”

    而劝格手下的兵马人伤疲交加。并非不信他能打,但这一仗根本赌不起。劝格亦明白了其中意味,重重颔首,“末将遵命。”

    石慎不用多吩咐,他是李宿一手带出来的人,谢相呴只看他一眼,他便自己开口:“末将会守好东城。”

    “留三千作预备队,剩下五千上城墙。”谢相呴下令,“随时往北城支援。做计划调整。”石慎应下,没有多话。

    而冯文远听到最后,心中也有几分成算。他手中的一万人是什么底子,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如他所料,谢川明分配给自己的人物是筑墙。拆门板,浇泥水,挖护城河,这些事情民兵还是可以做成的。

    “要让西城看来不可攻。”说罢,谢相呴再次察觉到喉间的痒意,忍耐着咳嗽,不再多话,更不愿意在几人面前露怯。只故作从容,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待几人离开后,他方才捂住胸口,咳嗽出声。透过窗格望清灰的天色,大雁南去,朝暮思君。

    愿初雪前,他能和李宿再见。

    ——

    很快收到公主的密信,得知安都禁军已清洗大多,又看到九舅舅主动交待的各项实情,谢珩羽才松了口气。将信纸凑在烛火上烧了,便叫来洪思松,沿地舆图信州方向划线。

    “贤王从赣州北上,最近主道便是信州。而九皇子在信州的亲信名单已经交出,我们提前去截断。”

    洪思松明白:“末将带两千人,今夜出发,会守住信州官道的隘口。”

    想来无需正面接敌,只沿途设障,把桥拆掉就是。

    谢珩羽颔首。他也另有其他的事要做,赣州临近州府所有的财政支度,从今天起要全部停掉,不能再给贤王一丝一毫接受供养的可能。封去府库粮仓,切断他们的人脉,多拖一天,便让他们多吃一天空饷。

    看他们往哪逃。

    但洪思松还是再度提醒:“不过如今尚且没有探明乱臣贼子的底细,也请郡王以己身为重,勿要涉险,万事吩咐臣即可。”毕竟也不知道,九皇子的坦白到底是真是假,即便他说的这些布置和兵力属实,也难免留有私心。

    “洪将军放心。”话罢,谢珩羽又让人去传本州通判,当面签署公文,不到半日,各州衙门的账册便被贴了封条,盐铁、粮秣、布匹,所有物资一概冻结。

    ……

    到底是他们的地盘,不过多久,贤王便在信州城外驿馆接到消息。

    大道过不去,而步卒翻山绕路至少多走十余日。更危急的是,跟随他起事的赣州知州也得到了消息——会不会再生异心。还是再次先下手为强?

    不行,若是局面失控怎么办?他目前还无法控制住这些军队。

    思虑再三,颜寄随还是主动找到赣州知州,提出先改道前去抚州避难。

    赣州知州倒是直接应下,似乎没有什么异议,但他的平静,却反倒让颜寄随本就紧绷的心更加飘浮。

    当夜,他再不能承受这种捉摸不定的折磨,屏退众人,就着一盏油灯,再次提笔写信。

    安都已有防备,北上受阻,请大汗与将军加大支援,从侧翼牵制北军,他愿做内应,与古兀共分天下。

    ——

    沧州北城城门半开,侦察兵望过,城墙上没有旌旗,垛口周围空荡,甚至连一个守军的影子都看不见,而天色难得清朗。

    勒马城外三百步,高丽百夫长抬手示意全军停步。难道齐军如此畏惧,真的不战而逃?捉摸不透,便派了一小队步兵先摸进去探看。

    那队人小心翼翼到城门口,探头往里看过片刻,方才放心往内行进,不过片刻,便回来禀报:“城中没有士兵,下方仓库也没有军备。”

    松了一口气,齐军果然是懦夫!他匆匆前去向带兵将领禀报,得到允许后不再犹豫,立刻拔出弯刀往前一指,身后的高丽步兵便紧随涌了上去。

    城门大开,队伍鱼贯而入。进入城中后,果然见满目荒凉,临街的民居门窗要么紧闭,要么大开。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短暂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不太真切,随即又归于寂静,想来是前锋撞上了城中残存的守军。

    这反而让人放心了。有抵抗才正常,但抵抗如此微弱,更说明守城的兵力不足,大多齐人还是选择溃逃。

    更不想变故陡生,只在百步之间。

    北军已在城中蹲守将近一个时辰,弓满弯月。

    箭雨从两侧同时射出,因距离太近,高丽人还来不及举盾格挡,便被钉倒在地上。

    紧接着屋顶上的滚石砸下,惨叫声随之炸开。城墙上的旌旗便在这一刻齐齐竖起,不知不觉,齐军已经完成包抄!垛口后面涌出二排弓弩手,从高处往下,箭矢暴雨倾泻,城门也被彻底封死。

    变乱突生,高丽原先的阵型瞬时不堪一击。前排后退,后排还在往内推进,人马相撞,踩伤不在少数。

    一段短短的入城通道,不过多时已布满尸体,而远处的城墙上,谢相呴则站在垛口一侧,身上披风被风掀得起落不定。

    楼宇在一侧小心护卫,空城计的确还用,不消多时,高丽死伤已经近千人,齐军却几乎毫发无损。

    随意挽起的头发也吹乱一些,拂过他的眼睛。谢相呴转过身来:“传令劝格,立刻追击。石慎带三千青州精锐出东城,绕至高丽前锋营后。”

    高丽人溃败,古兀骑兵却在后方休整,没有跟进,显然是太看不起齐军。

    不过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哪怕冒险也要截断他们的退路。

    石慎很快依言行动,沿着城外河道两侧,绕过高丽前锋溃败的正面,一路加快,直至到敌营侧后。

    多年在澄波军内,石慎打追击战自有章法,探路的斥候来回频繁,隔一刻钟便回来报一次方位,他仍然马不停蹄。

    很快便抵达边界。高丽前锋营扎在一片矮坡后方,营火稀稀拉拉,寨墙临时扎就,潦草如篱笆,可见待遇并不好。

    也在此时,前锋正被劝格追着打了半个时辰,溃兵还在陆续往回跑,营中正乱。

    做出分配,又临时稍稍调整战略,劝格朝那片营火指去。三千人分做三路,两路从侧翼包抄放火,一路随他正面突入。

    满载干草和麦饼的大车停在营侧,应当方才运输到营,正巧方便了他们行动。青州兵把火油泼上去,再丢火折子,整辆车轰地燃烧。

    火光一起,便很难瞒住,这时营中更乱,终于撞上枪花。

    石慎早已下令不准恋战,挑翻拦路兵,便带中路直穿营心,再度冲散高丽小队。因李宿的布局,他这一年来在青州不曾疏忽,勤加练兵,手下的青州兵自然训练有素,不过一刻钟,半个营地便烧成火海,浓烟滚滚翻入暮色。

    回头看过火势,石慎心满意足下令撤退。

    数千人在火光中重新收拢,从原路更快撤回东城。身后营地则斩首百余,粮草烧毁过半。

    待到古兀骑兵闻讯赶到时,只看见满坡的焦木灰烬,再想追击,石慎和劝格却都已回城,开始第二轮布置。

    而古兀也心有忌惮,不曾追击,加之前锋粮草被毁,无力就地扎营,当夜拔营后撤二十里。如此,在谢相呴的谋算下,沧州初战告捷。

    ——

    千里之外,陇县却无暇喘息。

    军备方才运送到,一个时辰内便已层层下发完毕。好在从前储量不小,后勤一应物资还能跟上需求,确保将士不在秋日受冻。

    只是秋风萧瑟,他想谢相呴或许难挨。他有好好吃饭吗?他是否还在忍耐咳嗽。

    手已经挥下,李宿示意将领带兵出城,分做两股,要同时抵抗恩赫的王师与乌日塔那顺的亲军,陇县几乎被黑云完全压盖。

    而两战之后,因士气低落,逃兵人数锐增。

    抓回其中还能找到的人后,也大多不再安排他们直接上战场,而是做后勤工作,尽管如此,陇县及关中等地还是层层紧缩,铜州后方一带更是难以维系,渐打渐退,越发靠近长安。仿佛命悬一线。

    “将军,近几日天象异常,三日之内,铜州一带必定有雷打雪。”

    雷打雪在世人眼中恰是大凶之兆,冬雷震动,必有刀兵丧国。恐怕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士气会在此之后更加低迷,他们该如何做?

    听过幕僚忧心忡忡的汇报,李宿却道:“那就安排炸堤。”

    静默一阵,幕僚不明所以,疑惑问:“这……”

    李宿起身,显然并不在意所谓天象:“炸堤放水,冲垮古兀大营。”若足够冷,借雪成冰,若不够,那就破坏他们的阵地。

    即便要摧毁铜州百姓今年辛苦耕种所有粮食,他也绝不允许这些变做古兀的助力。

    纵然滔天罪孽,永不能也无法被原谅,也只属他一人过错。

    他还需要一些时间,需要更多时间,让齐师在面对古兀时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状态。

    幕僚也已明白他的指令,心中长叹:“属下这就去部署。”

    第316章

    此后半月中,沧州在两次进攻后依然屹立不倒,反倒高丽人跋山涉水而来,渐渐势颓,在古兀人手下变得不那么好用。

    捷报传回南方,令百姓与诸臣渐渐心安。

    谢相呴咳疾渐重,喝了几日药也不见好,但此时却不敢停下休息,留石慎劝格一干人留在沧州,令楼宇暗中护送自己和姐姐前去晋地。

    幸英勋,楚蔚威及邓昉三人的兵马已经汇合整理,但晋地兵力虽然不少,潮洛门却在不断施压,诡计层出不穷,战况胶着不前,无法推进。

    但齐朝还有西南顾及,同时四面作战,根本经不住长期消耗,是以幸英勋几人精神皆是紧绷焦虑,谢相呴见到他们时,双眼皆是通红,眼下的血丝已经完全爆起。

    幸英勋也是一惊,上下看过他,面上讷讷,半晌才道:“嫂嫂怎么瘦成这样了?”

    谢相呴自己也被问得一愣。自从西南到西北后,他一直奔波不断,中间两地往返,又被困雷首山,再加连日处理军情,实在无暇关注自己容貌。每日虽然还是习惯将水精带着身边,可是已许久未自照,也不知模样会否丑陋。

    这个时候才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未关心自己,想来李宿只会更加憔悴。只说,“我一切都好。你们都没睡个好觉吧?”

    “是我们不够强。”幸英勋微微抿唇,掩下落寞。她刚刚接到西北的战报,得知铜州失守,陇县被两面包围的事情,犹豫着是否要告知谢相呴,想来哥哥并没有传给他们。

    犹豫着还是放弃,怕他更加分神,劳心劳力伤身。于是只赞道:“幸好沧州先前还有嫂嫂坐镇,否则我们才是自乱阵脚,无法顾及。但现在晋地形势不算乐观,我颇为惭愧。”

    “不怪你们。”几人皆上前迎接谢相呴,已随他的步伐渐渐步入中堂。谢相呴道:“潮洛门对大齐十分了解,此次古兀南征更是蓄谋已久,难以防范。但大家如今有何难处,有哪些策略,不如一一报来。”

    楚蔚威道:“禀报夫人。潮洛门麾下约一万轻骑与我军周旋于晋地平原,潮洛门曾随恩赫西征千里,犹善用兵,古兀军队避实击虚,游而不击,我军进则彼退、驻则彼扰,分则彼击。如此以一击十,以十击一,半月以来,我军虽未损主力,却日日折损百人以上,便如此积小胜为大疲。”

    谢相呴微蹙眉头。潮洛门却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很多。

    幸英勋继续道:“且一旦我们主张出战,敌方便以快制慢,昼伏夜出,古兀军备充足,骑兵一人双马,昼夜甚至可行二百里。我军步卒日行不过六十里,且重甲在身,追则力竭,不追则被动。”说到此处,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尤其可恨的是!古兀人以夜袭为常,白日又分散难定,底下的将士被迫夜夜戒备,不得安眠。”

    闻马嘶则惊,未战先怯三分,岂有斗志?

    听罢,剩下的谢相呴也知道,潮洛门出奇制胜,不携重粮,抢粮杀马焚村,无恶不作,就地取食。这般因粮于敌,越打越精神,齐军反而越打越虚弱,远没有古兀和高丽的联合队伍那么好对付。

    难怪恩赫放心让潮洛门一人前来,直切晋地。

    “看来仅凭作战,我们难以获胜。”其实若论兵法,他们比自己更懂。斟酌片刻,谢相呴还是不得不下决定,他恐怕要从潮洛门本身入手:“先如常练兵,但要放缓节奏,有什么办法能暂时拖延战局,令将士好好休息?”

    三人对视一眼,幸英勋笃定道:“我们也放火,先烧草原,或可暂且延缓。”

    “那便安排吧。”谢相呴定论。

    又嘱咐几人也稍作休息,晚间再继续议事,谢相呴寻到谢映宁。她正低头看信,见谢相呴来,并不避讳,低头一笑,将信交给他:“看看。”

    垂眼看去,果然是潮洛门来信。他的字倒写得很好,谢相呴也是从李宿和姐姐这里才知道,古兀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崇尚学习齐人的文化,是以更想掠夺这片富饶的土地。

    信也写得情真意切,姿态也能放低,竟然还想与姐姐再续前缘。谢相呴不由冷笑。放下信件,谢相呴问:“不知他有什么弱点?”

    谢映宁果断道:“贪婪至极,傲慢至极。”

    谢相呴诧异:“这样的人,竟然能与恩赫君臣和睦数年?”也不知是恩赫过于强大,还是心胸宽广。

    “恩赫是他认定的王者,且恩赫将他喂得很饱了。”谢映宁想着旧人,神色并没有什么波动,“所以他既要美人,也不想放我离开,还想要我的财富。”

    但还是怕她会伤怀,谢相呴抱住谢映宁的手,微微摇晃,“姐姐在我眼里就是最美的仙子。”

    谢映宁一笑,刮一下他的脸,“姐姐哪有你好看?”才郑重几分神色,“不过我倒是有些想法,说与你听一听,看看是否可行。”

    谢相呴颔首。

    “在我看来,巴雅尔其实才算是恩赫的原配,只是在他们古兀人眼里只将她当作女奴,但那时恩赫很看重她,于是原先我们四人也算交好。但后来恩赫另娶大妃,而她陷害追杀巴雅尔,又以重利收买潮洛门,不准他插手,还要他在恩赫面前抹黑,他照做了。”

    回忆到此处,谢映宁不免几分嘲讽:“但他却想不到,我带着绝望的巴雅尔离开了草原,还掩护他们母子活了下来。而如今,巴雅尔与其子乌日塔那顺回到了恩赫身边,恩赫还无比器重乌日塔那顺。潮洛门和巴雅尔岂会没有想法?”

    “是啊。”谢相呴顿时明白了姐姐的用意,心思一转,“恩赫已经是不惑之年,又常年征战……哼。巴雅尔母子,也许不太愿意喂饱这匹贪狼。”

    “他们绝对不愿。潮洛门的贪婪你难以想象。”谢映宁肯定道。说罢站起身来,踱步思考,缓缓出声:“恩赫成为大汗之后,给了潮洛门古兀近三成的征战收益。巴雅尔怎么可能给他这么多。既然他约我见面,不如我便去见他一见,听听他想要什么。”

    “我和姐姐一起去。”谢相呴也站起身来,“到时请姐姐告诉他,若他愿意退兵,保我夫君平安撤离西北,我们愿意让出半壁河山,并且继续通商,以他为主,且每年额外给他十万红封。”

    ——

    收到谢映宁回信时,潮洛门也收到了齐国贤王的来信。懒得亲自看这人的来信,潮洛门只拿着谢映宁的信,让侍从念给他听。

    最后一字落下,不免嘲讽,“真是无用,齐国内里如此,区区一个公主,都拿不下么?”

    但还是稍稍坐起身,思忖起来。

    如今连理的弟弟与幸守夷搅在一起,明日前来见他,很大可能不只是为了旧情。何况当初她离开自己时,心中归根结底还是有怨的,想来没有那么容易释怀,如今自己若要挽回她,难免要出些血以表诚心。

    可是她要的会不会太多,自己真的能给得起?此时此刻,留个后手倒真有必要。所以细细看起来,贤王其实是个好人缘。

    便摆摆手道:“咱们埋伏的五百精兵给他吧,能不能成事只看他的本事,此后若是再来信求援,一概不理。”

    说罢,又捏紧了谢映宁的信。嗅到淡淡的兰花香。

    闭眼之间,忽然想到为何从前看到那么多齐人写下的诗词歌赋都是文绉绉的念旧言语,这些年过去,才发现他也在其中。日夜越去,越觉身边种种虚伪难握,越想重温旧梦,越觉旧人可贵难舍。

    ……

    得知谢相呴要亲自去见潮洛门,幸英勋自然放心不下,甚至计划乔装随行。谢相呴轻轻摇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做。”

    幸英勋道:“难道趁此时机偷袭?”可是他们要去的地界在交战点中,如何放心?便直白说了自己的忧虑:“我不能置你于险境,更不能不顾你的安危。”

    谢相呴只道,“我一定优先保全自己,但此时必得冒险一试。”一旦突破古兀布置在晋地的中线,沧州的那些兵力也迎刃而解,他方才能前去西北,见到李宿,才能实实在在,真正彻底帮助到李宿。

    自然还是放心不下,幸英勋看向楼宇。

    楼宇只行礼:“若夫人决意前去,属下必定誓死护卫。”

    “放心吧,为了你哥哥,我也一定平安回来。”谢相呴一笑,“快听听我的战术,你越早获胜,我越安全。”

    ——

    秋意渐深,山中晚来风急,又遇浓雾薄雨。

    贤王带部下,已在婺州的山里已经躲藏数日,此时士卒衣单粮缺,夜里冻得蜷在树下,连哨兵都没什么精神,连日缩着脖子打盹。而赣州知州表面上还维持着恭敬,每日照例来禀报粮草和探报,但贤王总觉得他回话时眼神飘忽,话也越说越少,心内越发敏感。

    傍晚时分,拉拢的亲信果然前来禀报,告知颜寄随,已见赣州知州独自出了营地,私自传信。

    陡然一惊,颜寄随问,“给谁的,能查到吗?他和谁在通气?”

    卫兵微微摇头,“属下只怕打草惊蛇,不敢惊动。”

    闻言,颜寄随微微闭目。终是下定决心,看来不得不动手了。

    夜间,士兵刚刚换过哨岗,他便提了一坛当地的莲子酒前去寻赣州知州,将他肩膀搭到一侧:“连日劳顿,本王见你实在辛苦,不如喝两口暖暖身子。"

    知州愣住,面上依然平静:“还未救出九殿下,老臣岂敢放纵。”说罢连连推辞。颜寄随眼睛微眯,道:“本王亦是惆怅,日夜挂心殿下。知州若是无意,不妨陪本宫喝两盏,稍解忧思。”

    见他让步,赣州知州眉目稍缓,无有不应。起初只听贤王抱怨不断,又不停自斟自饮,依旧关注四周,有一搭没一搭地答话。

    后来听他语序颠倒,似乎渐醉,放松些许。直到忽然发觉周围守卫换人时,起身想要盘问,贤王却忽然从袖中翻出匕首,一刀捅进他腹侧。

    知州瞪大了眼睛。

    千防万防,不想此人如此无耻!他一只手抓住贤王的袖口,嘴巴张了张,但血已经从喉咙里涌上来。于是又忙挣扎着去摸自己腰间的刀,颜寄随却被记忆唤醒,依稀想到他东山重起前的那几晚,正是狠心杀了宋家那两夫妻,他才有的机会啊!

    再不犹豫,拔出匕首,又飞快捅了第二下、三下,直到那只抓在他袖口上的手松了劲道,彻底垂落。

    贤王站起来,衣袍上全是血。他看了卫兵一眼,示意他们看好周围。自己则亲自把知州的尸体拖出,趁着夜色拖到营地后面的山沟里。

    夜色加深,四周恐怖,他心猛跳不停。寻了个乱石堆把人塞进去,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沾血的手失去了小指,又摸到自己毁了容的脸上,还是歪着鼻子。

    这不能怪他,都是他们在逼他。都是上天不公啊。否则他如何沦落今日?

    第317章

    处理完知州的事情,稳定军心又费一番大功夫,只是外界没什么消息,众人还是惴惴难安,久而久之,颜寄随自己也觉着没什么意思,有些心灰意冷。

    傍晚在山中烤火时,喘着大气的人忽然上前跪下,双手举起送上蜡丸。

    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