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明昭让吴族长召集村中族人一起来观看她作法,将河妖处决,以此来破除他们内心深处对河妖的恐怖。
毕竟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明昭先结阵后又画上符咒,河妖功力浅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河妖就撑不住,死后现出原形。
吴族长在旁看到结束,老泪纵横,走到明昭面前,十分恭敬地抱拳弯腰行礼。
“明姑娘实乃我整个韶村的救命恩人。”
明昭上前忙扶起他,“吴族长,使不得,我是晚辈。”
裴宥在旁观察随着河妖死去,那八卦阵法也已经消散,韶村可以自由出入了。
百姓们也随着吴族长给明昭行礼,跪了一片。
裴宥帮着明昭一一劝说大家起身。
吴阿爹和吴家嫂嫂也跪在其中。
裴宥见他们二人愁容满面,开口宽慰。
“吴大哥,吴家嫂嫂,十六再也不用被胁迫送到镇水河中,而且韶村可以通外面,我见他聪慧,可以去上学堂,往后也可走出去。”
吴阿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和明昭说话的族长,又一把攥住裴宥的手,他眼下发青,下巴上的胡茬也没有打理,整个人有些潦倒。
“裴公子,你们何时走?”
裴宥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疼,看他有些失态,“我和明姑娘还有要事需要赶路,一会儿我们就启程。现下韶村已经可以随意出入了。”
吴阿爹还想说些什么,吴家嫂嫂忙抓住他的衣袖,又有些紧张地开口。
“那,那祝二位一路顺风。”
吴阿爹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被娘子提醒后,人也反应过来,松开裴宥的胳膊,似乎有些失望地喃喃自语,“好,那好。镇水河中的妖除了,我们都感激明姑娘。”
裴宥点下头。
吴家夫妻俩相互扶持着站到一旁并不说话。
裴宥又回到明昭身边,和吴族长寒暄。
吴族长欲言又止。
“族长不妨直言。”明昭道。
吴族长这才开口,深叹一口气,“还是三娘的事,到了现在,还不见三娘踪影,我也无法给她爹娘交代。”
明昭道,“我现在就同裴公子一起把三娘接出来。”
吴族长闻此言,脸上大喜。
“那老朽就多谢姑娘了。”
韶村恢复了前几日的平静,族人又接着下地劳作,孩童们还是在村落里到处跑着玩耍。
明昭和裴宥一同去了吴十六家中,明昭站在偏房门口抬手就把设的符取下,又推门进去。
吴三娘一直藏在床后,她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吴姑娘,是我。”明昭喊她一声。
吴三娘恍惚间听到这个声音,才快速起身,出来后先是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两位,确认他们没有任何伤,才放心。
“二位走后,我有些后悔,不该将危难之事托付给二位,若二位因此受伤或没了性命,我即便活下来,也日日寝食难安。”
明昭有些奇怪,怎么她突然变了,只得宽慰她,“无事,河妖已除。你爹娘很惦念你,族长也多次催促我将你送回,现下外面都已经安全,韶村与外界也已经相通,我们也要离开了。”
吴三娘脸上先是有些难过,然后又泪眼婆娑地开口,“二位快快赶路吧。为韶村之事已经耽误多时。我永记二位的大恩。”
她说着又先是后退一步,伏地跪下。
明昭忙将她扶起。
裴宥见她如此,直言相问,“吴三姑娘是否有事还未告知?”
吴三娘忙摇头,“并未。我送二位吧。”
三人一起走出十六家,族长带着吴四哥已经把喂养好的两匹马牵来。
吴三娘见了族长先是行礼。
吴族长又叹气,“你这孩子,让你爹娘很是担心,还不快快归家。”
吴三娘只低头应是,咬下唇后,又红着眼眶看看他们二位。
“二位此去路途遥远,恐怕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了。我再次深谢二位的大恩大德。”她微微欠身,说完在眼泪还未掉下时便转身离开。
裴宥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吴四哥把两匹马的缰绳递到裴宥手中。
“二位一路顺风。”
明昭一直不喜这个人,挡在裴宥面前,哼了一声,伸手把缰绳一同接过。
吴族长则是斥责他。
“四郎,不得无礼。”
吴四哥这才有所收敛。
吴族长又看向他们二位,“多谢二位,咱们后会有期。”
裴宥和明昭一同抬手行礼,两人又翻身上马,才一同骑马离开韶村。
从韶村离开后,他们要沿着路北上,要过横浦关,抵达大余。
骑马不过一个半时辰,裴宥那匹马便有些体力不支,屡屡停下。
明昭看也已经是半下午,看前面便是一个小村庄。
“不若我们先进庄子,看能不能找个大夫,给这匹马瞧瞧。”
一匹马的价钱并不便宜,这是明昭拿出自己存的银钱在县尉那里买来的。
裴宥也点头,“好。我也饿了。”
明昭包中背着的有麦饼,毫不犹豫地拿出一张递给他,“吃吗?”
裴宥摇头,“我现在还是不吃了,也无茶水相配,我怕自己噎着。”
明昭奇怪,这麦饼有那么噎人吗?她自己咬上一口,“你现下不吃,等到了村子里,要吃的也是麦饼。这村子一瞧就不富裕,我即便给你花银钱,也买不来好的吃食。”
裴宥不答。
明昭不知这河东郡的贵公子是不是都这样挑嘴。
二人牵着马进村,这庄子倒是不如韶村,并无那么精致的山水,人人穿的皆是打补丁的粗布。村内的人都在打量着他们两个外来人。
明昭见路边一位妇人,“见过嫂嫂,请问村中可有给马匹瞧病的。我们二人赶路至此,马生病了。”她说完又拿出两文钱放到妇人手中。
妇人防备少了一些,笑起来,“你们从这里直走,一直到村头,那有一间茅草屋,里面有个姓钱的大夫,他应当可以给你的马瞧病。”
明昭点头道谢。
两个人又一起牵着马往村头走去。
裴宥则是奇怪,“你说这两个村之间相距不过几十里,怎么差别如此之大,韶村处处皆是山清水秀,更是一片向荣,可这个小村庄,虽说不上破败,但也和秀丽挨不上。”
明昭也观察过去,百姓们都在劳作,有人在大着嗓门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吵架,还有一位男子背着竹篓,里面放着挖来的野菜,默默背着脸上并无任何表情。
“底层百姓只是生存下去,就疲累不堪了,哪里还有力气调笑说闹。”
她随师父走南闯北,见过富贵也见过贫穷,总的来说,天底下大多人都十分困苦,只是所苦不同。
裴宥很赞同。
这小村庄十分小,从一头走到另外一头,沿路不过十余户人家,二人到那钱大夫的家时,看到门外挂着一块破布,上写着医馆二字。
但里面正在推搡吵闹,有一汉子高着声音喊话。
“我说钱老头,我昨日吃过你开的药,我还是疼得厉害,你给我抓的药到底有没有用?”
被称作钱老头的大夫头发花白,身上穿得破烂,腰间还绑着一个葫芦,隐约有些酒味。
“怎么能这般说话,药要连吃三日才能见效,你嚷嚷什么,不然你就去镇上瞧吧。”
那汉子上有老下有小,自没有银钱去镇上瞧病,只得嚷嚷着从屋内出来,正巧看到两个人,又见那姑娘身后牵着两匹马,以及她身后的那把大刀,露出的刀柄处隐隐散着光,他便不敢惹事。
“钱老头,你家医馆可是来了俩有钱人?”他说完又警惕看着,“二位这是从哪里来啊?”
明昭不愿理他,裴宥倒是好心情地与他搭话,“我们从韶村来的。”
谁知那壮汉脸色一变,张嘴就骂人,“果真是有病,晦气。”他说完甩甩袖子赶紧就走了。
明昭却仔细抬头看看裴宥。
裴宥被她瞧着有些不自在,“我脸上可是有东西?”
明昭摇头,“裴公子这长相,都能被人骂晦气。”
裴宥正想答,就见那钱老头从屋内出来,“二位是远处客,不知是哪位病了?”
裴宥指了指后面的那匹马,“它一路上食欲不振,看似有些不舒服,不知钱大夫能否瞧瞧。”
钱老头看看那马,自家屋子小,也不好牵进来,就在门口瞧了起来。
“可知都吃了些什么东西?可饮水?”
这两匹马都是放在吴族长家中,由聋哑老伯照看的。裴宥想了下,“应当还是一般的草料,路上还未饮水。”
钱老头围着马走了一圈,又伸手在它肚子上仔细摸过,再掰开马嘴闻了闻。
“它吃的草料里放了一味药草,马吃了容易上火,问题倒是不大。我熬上一锅药水,放凉后让它喝了,就能好。”
明昭听到无事,伸手又摸摸马,“好,那我们正好歇歇脚。有劳钱大夫了。”
钱大夫转身去往屋内配药材。
裴宥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中随意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一片树叶,他又突然看向那匹马。
“你可知,大启自十六年前至今,风调雨顺,并无任何地方受灾。可为何吴三娘说韶村受了旱灾?”
明昭知晓,有传闻当年皇后生皇长女,传言这位公主出生时就伴随着祥瑞,先解颍川郡,南阳郡等地的旱灾,再则是有奇花异鸟来贺。当时的国师占卜得,公主命格极贵,今上大喜,所以公主被封皇太女,自此大启境内每年大丰收,再无旱灾涝灾。可皇太女早被赐死,所以她认为这传言也都是假的,但这些年大启确实百姓安居乐业,粮食丰收。
她思此又看向那匹马。
“而这两匹马都是老伯所照管,马匹应当吃的都是同种草料,怎么会单一匹马有问题?恐怕还有事端。”明昭又突然起身,“我们得立刻回去。”
钱老头从屋内出来,就见她起身,怕她赖账,忙伸出手,“五文钱。”
明昭从怀中掏出五文钱,“多谢钱大夫。”
钱老头看她这般,知晓是自己误会了,又仔细看他们二人,“你们从哪里来的?”据他所知这方圆五十里内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从韶村而来。”
钱老头脸色一变,开口斥责,“胡说,韶村在七年前,整个村的人都死光了,那里现在就是一片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