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小洛总重用的人那么多,只有池秘书才是最不同的”。
从打池宴舟进入洛家的第一天开始,他的耳边就一直在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池宴舟信了。
很多人也信了。
他信自己是被她看中的,是被依靠的,也许在更久之后的未来,他会有资格得到更深一层的重视。
——可对于洛舒本人来说,这份依赖性是否达到了非他不可的程度呢?
哈。
……怎么可能呢。
他不无讽刺地想着。
这未免也太看得起他这种小角色了。
白女士先前的几句敲打声犹在耳畔,那一整个秘书部也还在虎视眈眈;上一个登堂入室的宋玉声还没来得及送走,这个正等着要和他身份互换的季辞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了尖牙。
……啧。
瓷器的碰撞声在此时稍显突兀,面对旁边投来的打量视线,池宴舟垂下眼睫,表面神色如常,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是池秘书最常见的沉稳姿态:“没事,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他笑得客气,却让左右两边的季家夫妇稍显不安地对视了一眼。
如果池宴舟只是普通人家长大的孩子,那么他们也许还会有些居高临下的从容底气,趁机说些调侃气氛的打趣话,顺便也能试着拉近一下彼此的距离。
可关键地方也在这儿了。
人家正儿八经的靠山这会还在首位上坐着呢,完全没有这两口子指点餐桌礼仪的发挥空间。
更何况,池秘书自己也不是个温柔良善的底子。
他现在依然笑得很客气,举手投足间的礼仪分寸也都完全挑不出错处,一身浅灰色定制西装衬得气质矜贵,只是安安稳稳地往这里一坐,气势莫名其妙地便压了他们一头。
比起洛氏,季家只能算小门小户,更不用说正经对外扛门面的其实还是上一代的老爷子。
好在这对夫妇也很有自知之明,在外做摆件在家当米虫,让这一对堪比吉祥物的两口子指点现在的池宴舟,或多或少都是有点难为人了。
所以最后,也只是季夫人勉强挤出一个温情微笑,跟着在旁安慰了几句:“没事,第一次回家不习惯也是正常的,之后再吃饭的话,这些都可以让管家换你喜欢的风格。”
“也没什么必要吧。”
猝不及防地,季辞忽然说道,语气听着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这句话把旁边的季夫人着实吓了一跳,反射性一巴掌拍上了养子的后背,听着声音闷闷地,又沉又响。
她色厉内荏地一扬眉毛,严肃批评道:“你这孩子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呢……!?”
季辞配合着向旁躲了一下,又龇牙咧嘴地揉揉胳膊,不过看表情实际满不在乎,明显就是对这一巴掌完全没感觉的样子。
洛舒端起酒盏,简单掩了一下唇角不小心上扬的弧度。
大型犬是这样的啦。
皮糙肉厚异常抗打,用尽全力依旧不疼不痒。
季辞也的确不以为意,他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反驳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想说池秘书……啊,我这么叫你没问题吧?池秘书,没必要这么婉转的提醒别人啦,也没必要和大家这么客气。”
池宴舟没说话,只敷衍地扯扯嘴角,露出个非常寡淡的笑容。
“是吗?”
“是啊!哎呀,哥们,要我说你就是太把我当回事了。”季辞一脸煞有其事地纠正道。
“别看我这样,我对我自己还是很了解的,就算真的把我换过去了,肯定也没办法顶替你的工作的。”
季辞露出个唏嘘的表情,挑了下眉:“所以呢,这事儿你没必要听我妈在这儿乱说。”
旁边的季夫人顿时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举着手晃了晃又诶诶两声,本来是想要解释点什么的,可发现这气氛下也没人理会自己,只能讪讪重新放下手,闭着嘴不说话了。
一张桌子,两个年轻人,彼此目光对视一眼,阴沉凉意立刻肆意弥漫犹如实质裹贴肌肤,一时间也是让身边的季家夫妇拘谨得如坐针毡,完全忘了这是在自己家里,恨不得当场起身走掉。
除了洛舒依然神色平淡,还有心情时不时尝尝新鲜菜色之外,其他人几乎已经没了什么吃饭的心思。
池宴舟向后倚靠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节奏,语气平淡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季辞便弯起眼睛,冲他露出一抹极灿烂爽朗的笑。
“说点实话而已。”他笑嘻嘻地跟着摆摆手,单看表情,这小子的态度确实诚恳得很:“就是,你也完全没必要在这儿扔汤匙或是干别的,说真的,这种动静除了能吓吓爸妈之外也没别的用处了。”
他话音刚落,坐在另一边的池宴舟立刻就跟着挑起眼皮,目光凉凉地跟着看了过来。
季辞对此完全不以为意。
仿佛这一眼凉意对他来说就好比季夫人那不疼不痒的一巴掌,除了架势唬人之外,根本一点效果也没有。
比起两个用目光厮杀的年轻人,季家的两口子这会已经真的快要藏不住瑟瑟发抖的样子了,左右看看孤立无援,立刻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了首位的洛总。
她刚刚喝完一碗汤,对台下的你来我往兴致寡淡,正捏着帕子简单擦嘴。
“……”洛舒擦拭唇角的动作蓦地一顿,若有所觉地一抬眼,便对上那对夫妇可怜巴巴的求助眼神。
她忍不住就乐了。
“季家老爷子当年也是名声在外的,怎么两位的脾气,是一点也没学过来呀?”
几乎是洛舒的声音一出现,季辞的注意力便自然而然地跟着转了过来。
见她餐盘和汤碗都干净,殷切无比地凑过来问道:“吃饱了没呀?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吃的?”
对面的池宴舟便轻飘飘地冷笑一声,笑音短促,但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便也显得格外突兀。
“太殷勤也不是什么好事,季辞先生。”他慢悠悠地提醒,“洛总吃饭有自己的个人习惯,你在旁这么随便忙来忙去,只是在给她添麻烦。”
季辞慢条斯理地诶了一声。
洛舒倒没急着评价这个,只是放下手中的帕子,目光直接转向了始终一脸尴尬的季先生,露出个很客气的笑容。
“是我的问题太冒昧了吗?”她说,“两位一直没怎么说过话呢。”
“……”
另外那两个罪魁祸首迅速地转开了视线,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安静了下来。
季先生脸上的笑容原本还是强撑地尴尬,这会迎着洛舒充满关心的眼神,也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心酸苦笑:“这个,要怎么说呢……”
而且,这话又要从哪儿开始说呢。
就是因为老子强势了一辈子,所以身边养大的儿子就很容易变得唯唯诺诺,不成气候。
从这一点来说,他们找池宴舟回来,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太纯粹的心思。
毕竟季家的底子摆在这里,儿子指望不上,那就只能考虑一下孙子能不能派上用场了。
季辞不用说,从一开始就直接走了运动员这条路,看着倒是风光耀眼,可放在思想传统的季家老爷子眼里,这一行也就是吃个青春饭,赚得再多也坚持不了几年的。
季家本来想着,既然如此,那就顺便把亲生的找回来吧,万一这孩子有些本事,还能指望一下呢?
就算指望不上,亲人能够重逢团聚,结果怎么看也都是好的。
本来一切都好端端的,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无论哪件事拎出来都是好事情,可就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是啊。”洛舒跟着煞有其事点点头,附和道,“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呢?”
面对季先生愈发难以遏制的心酸委屈,洛舒没说太多安慰的话,只轻飘飘地一抬眼,在那两个的脸上扫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季家这两口子也着实无奈,自家养子的性子底色摆在这里,自小到大就不是个规矩老实的孩子,本来也是没在他身上指望太多的;
从外面领回来这个亲生的倒是养得相当不错,可是请洛总的私人秘书过来经营他们家的这点小家底儿?
杀鸡用牛刀都是客气的。
他们都怕请这位过来干不到两天,年末就发现自己全家打包被直接送过去了。
“我大概听明白了。”洛舒点点头,语气平静地总结道,“这个家里现在缺一个能正经挑大梁的,你们本来指望自己的亲儿子能顶上这个缺儿,但现在么,不太敢。”
“可以呀。”洛舒笑起来,又说,“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家的生意,试试嘛,又不碍事。”
她眼尾一扫,问:“池秘书的意思呢?”
池宴舟垂眉敛目,神态温顺得很:“我听您的。”
“哦,那就好。”洛舒点点头,很满意。
“正巧池家还有个妹妹,还在好奇她的亲哥哥是个什么样呢。”她抬了抬下巴,又笑眯眯地补充道,“不介意的话,让两位先换几天,彼此都先了解一下自己原本应该是个什么感觉。”
季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次不等两个年轻人开口,她已经十足殷切地凑上去,一手扶着季辞的后背,温声细语地介绍着:“您别看这孩子是个运动员,但平时很乖的,日常和人见面交流也是胆量不错的……”
季辞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眼睛亮晶晶地看了过来。
洛舒在这个问题上卡了一会。
她看着这对神色态度都相当一致的母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试探着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季夫人,您用这种说法,没问题吗?”
季辞呆了呆,一脸茫然。
季夫人也呆了呆,同样跟着愣愣问道:“啊,哪里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