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岁秋沉默,嘴里还没咽下的糖葫芦顿时索然无味了。
出来逛个街都能遇到他,曲岁秋并不觉得这是偶遇,只能是他一直守在客栈附近,从一开始,他的猜疑就未打消。
燕照尘不会骗她,既然她戴着簪子,那薛庭玉便认不出她的脸。
那就没事了。
曲岁秋弯唇笑了声,惊讶道:“薛仙尊怎会来此,你也爱看打铁花吗?”
薛庭玉并未回她这句话,像是老友见面般轻声开口:“我认识了一个很好的人,她救我回宗,为我引荐入道,我们说不上亲密,却也算是能谈及理想抱负的朋友,她喜欢穿黄衣,喜欢漂亮的珠花,喜欢酸酸甜甜的果子,喜欢桂花糕。”
曲岁秋神色未变,眼眸微弯,耐心倾听。
“然后呢?”
薛庭玉侧眸看她,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我做错了些事,令我再也见不到曾经的朋友。”
曲岁秋笑了下:“所以仙尊这是后悔了?”
后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薛庭玉从不走回头路,自以为洒脱利落,直到这百年的锥心之悔,他坐在长青山巅,望着她曾经看过的中州,在日复一日中终于明白。
他后悔了。
薛庭玉垂眸,轻声道:“我恨过她。”
曲岁秋没说话,沉默以对。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薛庭玉的恨来自于何处,只是忽然有一天,他便似躲着她般不再来长青山,两人见面也几乎无话可说,每年的生辰礼更是从此断绝。
曲岁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曾经问过,薛庭玉却三缄其口,向珑玉薛家自请去了遥远的边境,从那之后,曲岁秋便不再多问了。
失去一个朋友是很可惜,但她有比友情更重要的存在,长青山仙尊身兼镇守天堑碑的职责,她不会为一个离开的挚友愁思多久。
薛庭玉薄唇微抿,喉结滚了滚,又道:“我的恨令我失去了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人,若能见她一面,这条命我甘愿赔给她,燕姑娘,你觉得她愿意见我吗?”
很可惜,曲岁秋听着心里甚至没什么波澜,说不上气,更说不上恨。
她笑着说:“我年纪不如薛仙尊一半大,阅历自然也不够,也不知道您那位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仙尊还是莫要问我了。”
她说完,目光略过薛庭玉,看向了街头的人。
燕照尘个头很高,这身华丽的宽袍也撑得起来,并不显夸张,他还长了张极其出挑的脸,曲岁秋想忽视都难。
“薛仙尊,便不多说了,我……”烫嘴的称呼在嘴里囫囵滚了一圈,曲岁秋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我阿兄来了,便先回去了。”
曲岁秋微微颔首,从薛庭玉身侧离开。
燕照尘单手拎了个油皮纸包,立于街头看她,曲岁秋朝他走过去,闻到一股挡不住的桂花香,便知道他又买了桂花糕。
“小红说想出来逛,我便陪他走走。”
燕照尘扫了眼几步远外的薛庭玉,长青山雪衣墨发的仙尊孤零零站在那里,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撞,燕照尘又淡淡收回目光。
“外面冷,回去吧。”燕照尘抬手,摘去曲岁秋鬓发上落下的毛絮,接过她手上拎的吃食。
那都是一路来买的,曲岁秋和灼逍从街头吃到了街尾。
薛庭玉没有追上去。
刚看完打铁花的灼逍一扭头,发现自家仙尊不见了,魂都快吓飞了,但一抬头,又瞧见远处的燕照尘和曲岁秋,心又立刻安了回去。
他快速挤出去,路过薛庭玉时还不忘瞪他一眼。
薛庭玉未去追,身后是喧嚣的人群。
燕照尘走得不快,足够身边的人跟上,他两手拎了东西,那抹黄影跟随在他身旁,两人肩并着肩,这世间无人能插足他们之间。
直到人消失不见,有人认出来薛庭玉,笑着跟他打招呼:“薛仙尊,你出来玩啊?”
薛庭玉并未回答,转身朝来时的路去,回到自己的小院里。
主厅的剑架上仍放着那柄锈迹斑驳的剑,他站在未点灯的屋内,目光落在未晚剑上,胸腔内那股熟悉的痛意涌上,薛庭玉的脊背逐渐无法笔直,直到他呕出一口血。
他捂着嘴,血却又从指缝中溢出,前来和他对接婚宴仪式的长青山弟子刚到院外,听到压抑的咳嗽声,脸色一变,连忙冲了进来。
“仙尊!”
薛庭玉弯着腰,单手掩唇,不理会身侧弟子的惊呼,他执拗地望着那柄剑,那柄根本没有动静的剑。
他磕磕绊绊,一字一顿地自言自语:“你为什么还不醒?”
未晚剑为何还不醒?
她真的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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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曲岁秋并未回自己的房间,一路跟着燕照尘到了他的屋子前。
燕照尘站定,回头看她:“怎么,跟我待习惯了?”
曲岁秋直接道:“你身上有伤。”
她对血气格外敏锐,燕照尘过去就知晓,也清楚大抵瞒不过她,见她认真的模样,他倒觉得好笑。
燕照尘抬起手,刮了刮她的鼻头:“鼻子这么灵?”
曲岁秋没工夫跟他开玩笑:“池大人应在楼下,我去叫她。”
她方说完,燕照尘便扯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拽进了屋。
刚跟上楼的灼逍目睹那扇大门在他面前摔上。
灼逍:“……”
灼逍扭头就走,十分识趣。
屋内,周遭并未点灯。
月色和街上的彩灯透过窗纸映入,曲岁秋如今五感远弱于过去,只能瞧见个模糊的人影。
燕照尘个头太高了,像座山般堵在身前,曲岁秋下意识后退一步,可身后便是关上的门,她又无路可退。
身前的人直勾勾盯着她,并未看太久,两息后便转身亮了灯。
燕照尘将手上拎的放在桌上,单手褪去腰封,宽袍解开。
曲岁秋错开目光,说道:“我去喊池大人吧。”
燕照尘随意道:“要不你来,要不我自己来。”
就爱折腾她。
曲岁秋瞪他一眼:“那你自己来吧。”
她转身开门就走。
燕照尘解衣的手顿了顿,僵持了瞬,薄唇微抿,又继续脱衣服,大乘境的修士自愈力强大,有些伤不用上药也无所谓。
他也不打算管,待会儿盥洗沐浴便要休息。
刚解开外衫,“吱呀”一声,燕照尘回头看去,瞧见一道黄影从门外闪进来。
双目相对,曲岁秋别过头,尴尬地咳嗽两声。
“算了,你毕竟帮过我,我……我刚好也睡不着。”
燕照尘薄唇微弯,又改变主意了,决定管管自己这伤,他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曲岁秋犹豫片刻,朝他走过来,从乾坤袋中取出药箱。
她洗好手,回头看他,她站他坐的姿势使得燕照尘必须抬头看她。
他的目光专注,好像只看得见她一般。
曲岁秋垂眸,解开他的中衣,露出里面肌理分明的臂膀,一道渗血的伤从肩头横亘至心口。
“你去做什么了?”
燕照尘道:“忙点事。”
那就是不想多说的意思了。
曲岁秋不再多问,熟练替他处理伤口,从肩头慢慢往下,直到目光落在他的心口处。
燕照尘有着近乎完美的身躯,高挑的身量和壁垒分明的肌理,可此刻几道胡乱横亘的旧伤交叠在他的身上,其中一道位于心房左侧半寸处,险些穿心而过。
曲岁秋皱眉:“这是谁伤的,竟能伤你至此?”
她和燕照尘打架,都没将他伤成这般过,打得再狠都知道避开命门。
她的音量比方才高了些,柳眉紧拧,眸中的震惊和关心不加遮掩。
燕照尘仍抬头望着她,喉口滚了滚,他抬起手,握住她执药的手,温暖干燥的掌心圈住她细弱的手腕。
“吓着你了吗?“
曲岁秋好似被烫了下般,手腕抖了一瞬。
燕照尘扣紧她的手腕,让她能拿得稳伤药。
“无事,都过去了。”他垂眸,轻声道,“帮我上药吧,很疼。”
曲岁秋不再多问,继续帮他上药,即使知道他这伤大抵三日便能好,她还是仔仔细细清创包扎,处理妥当。
收拾好药箱,曲岁秋回头看他,冷声问道:“燕照尘,你到底在做什么?如果你有什么事,或许我可以帮你呢?”
燕照尘穿上了中衣,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伤,他的唇色比平日白了些,面对她的质问也只是不正经地笑了声。
“用不着你帮,我也不会做什么,怎么,你担心我伤害中州?”
曲岁秋再次开口:“燕照尘,我没有在开玩笑。”
燕照尘坐直了些,单手托腮,忽然笑了。
“仙尊大人,你好凶啊。”
死不正经的,曲岁秋瞪他一眼,将一瓶丹药放在桌上。
“睡前吃两颗,别晚上疼死了。”
她转身便走,行至门口,身后的人叫住她。
“糕点带上。”
曲岁秋愣了下,回头看他。
燕照尘仍坐在窗边,下颌微扬,指了指桌上用油皮纸包好的糕点。
“桂花糕。”
“……多谢。”
曲岁秋沉默了瞬,回去拎上糕点。
她的房间就在隔壁,燕照尘听见房门开关的声音。
屋内又只剩他了,他闭上眼,单手撑着额头。
她走之前点了根安神的香,香雾丝丝缕缕灌入肺腑中,未曾令他有困倦之意,神智反而越发清明。
燕照尘安静了会儿,久到隔壁再无动静,她已经熄灯入睡。
冷不丁的,屋里响起一声轻笑,额上传来熟悉的刺痛感,他低低笑起来,明明因头疾疼到青筋突出,却又始终止不住笑。
燕照尘低声道:“曲岁秋,你帮不了我的。”
-
抵达玲珑城的第三日,腊月初九,便是玲珑城少主萧枕朗和曲家三小姐曲禾湘的婚宴。
两家皆是名门望族,婚事又岂能敷衍,光是红妆便铺了百里,大小街道皆挂了喜灯,一大早的,十几名侍女涌入院中,为曲禾湘梳洗装扮。
曲禾湘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云鬓高挽,朱唇粉面,青红婚服肃穆又不失华丽。
侍女道:“三小姐,迎亲的队伍已至,咱们可以出门了。“
曲禾湘颔首,由侍女替她戴上盖头,她起身,有人上前搀扶。
她生母早亡,能为她送亲的二姐也死于百年前,剩下的只有个父亲和大哥,男眷不能进来,如今他们都在城主府等着萧枕朗将她接去。
曲禾湘迈过门槛,被搀扶到了花桥前,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朝她伸来。
“湘儿。”
曲禾湘弯起唇,将手搭在他的掌心。
“阿朗。”
萧枕朗将她搀扶上了花轿,即将松开手的时候,他低声道:“我等这一日很久了。”
曲禾湘笑了声:“我也是。”
红纱被放下,挡住里面绰约的人影,萧枕朗翻身上马,伴着喧天的锣鼓,街边的百姓皆喜气洋洋,一行人朝城主府走去。
城主府内,宾客早已坐齐。
曲岁秋环顾了圈,除了他们这一桌,其余都坐满了。
四海境主身份不一般,中州没人有胆跟他坐一桌,因此他们四人独占一张大桌。
灼逍乐呵呵道:“那多好,吃饭都没人跟我们抢。”
池映疏屈指敲了他一脑壳:“你还真来吃饭的啊?”
灼逍捂住脑壳:“我就开个玩笑,池大人你真玩不起。”
本来也不会跟他抢的,玲珑城主相邀的人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不远万里来此为的是一份人情,又岂是一顿饭?
曲岁秋抿着唇笑,正要开口劝架,身前递来一杯热茶。
她抬眸看去,燕照尘道:“天冷。”
曲岁秋接过热茶抿了口,捧着茶对他笑:“谢谢。”
燕照尘唇角微弯,收回目光。
“薛仙尊到——”
有人高呼一声,原先还低声私语的众人瞬间安静,齐刷刷看向一处。
今日婚宴,薛庭玉仍是一身白衣,这并非不敬,而是因玲珑城邀请的主婚人是长青山仙尊,中州仙尊必须着象征仙尊身份的鎏金云纹白衫。
他走过来,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依旧如平日般淡漠,并未理会周围的人,唯独在经过曲岁秋这桌的时候,侧眸朝她看了一眼。
那一眼越过所有人,笔直地落在了她身上。
看到她和燕照尘并肩坐着,双手捧着茶杯,薛庭玉薄唇微抿,在旁人察觉前收回目光。
燕照尘牵了牵唇角,侧眸看去:“老友见面,感觉如何?”
曲岁秋不动声色地瞪他,若非这里有外人,定是要骂他阴阳怪气。
燕照尘看向高台上那抹白影,牵出讥讽的笑。
真想挖了他那双眼。
薛庭玉之后,又来了几人。
看到为首那人时,曲岁秋捧着茶杯的手蜷了蜷。
小女大婚,曲澜穿戴整齐肃重,笑得满面春风,身侧跟着身为亲家的萧泊。
而他们之后,还跟着一人。
曲怀思和过去没什么区别,模样温和到好似没有脾气。
路过曲岁秋这里时,和萧泊攀谈的曲澜以及安静跟在后面的曲怀思,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坐在四海境主身侧的女子年岁不大,模样虽然清丽,却是完全陌生的脸,她裹得很厚,鹅黄色的披风领口便还镶绣了一圈毛领,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有些白的脸。
对上他们的目光,她并未躲闪,坦然地和他们对视。
曲怀思眯了眯眼,牵了牵唇,冲她颔首。
对面的女子也回了个颔首礼。
曲怀思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和曲澜对视,他微微摇头。
不是她,完全不像。
曲家和萧家落座于主座,如今还未至喜时,众人又开始三五成群地闲聊起来。
池映疏和灼逍已经磕起了瓜子,两人还玩上了猜拳,燕照尘懒得搭理他俩,扭头看了眼旁边漂漂亮亮的曲仙尊。
在别人眼里,曲岁秋顶的是燕妙遥的脸。
但在他的眼中,曲仙尊仍是那张写满了“倔”的漂亮脸蛋。
这么多人里,只有他能看得见她的脸。
燕照尘弯了弯唇,见她的茶喝完了,又给她倒了一杯。
已经喝了三杯水的曲岁秋:“你养水牛呢?”
燕照尘淡声道:“多喝热水。”
曲岁秋:“……”
也没见他之前这么爱养生。
曲岁秋心里揣着事,没功夫跟他斗嘴,皱眉看向远处,曲禾湘还未来。
燕照尘道:“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确定要多管闲事,说不定你那三妹还会因此记恨你。”
曲岁秋摇摇头:“萧枕朗既然和大荒有勾结,湘儿若真嫁给他,便是入了狼穴。”
燕照尘反而想笑,扯扯唇角,目光冰冷:“早说救你一命能让你一辈子效忠于他们啊,当年我就是爬出四海也得去占了这救命之恩。”
说不定都没后面那一茬又一茬事,他早把人抱回家了。
曲岁秋幽幽看他一眼。
这百年得生了多少气,如今整日跟个怨夫一样。
等了许久,一直等到正午,池映疏和灼逍已磕了一盘瓜子。
灼逍不耐烦道:“怎么还没来,我急着吃饭呢。”
周遭已经不少人意识到不对劲了,主座上的萧家和曲家人都拧了眉头。
薛庭玉也蹙起眉,看了眼圭表:“吉时要过了。”
曲澜侧首跟身后的人吩咐:“你去看看,送亲的队伍到哪里了?”
“是。”
跟他们隔了一条几条过道的曲岁秋皱紧眉头,低声道:“两家联姻,怎会儿戏,难道路上耽搁了?”
她心头有些惴惴不安,如今唯二淡定的,一是还在嗑瓜子的池映疏,二是脸色平静的燕照尘。
池映疏看了眼燕照尘,他垂着眸,单手勾着曲岁秋袖口的飘带绕来绕去,鹅黄色的飘带缠在如玉的手指上,瞧着云淡风轻的模样。
池映疏心下叹气,垂眸不语。
又过了半刻钟,曲岁秋再喝不进去茶,放下杯子。
拱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人,惊惶道:“不好!曲三小姐、三小姐不见了!”
原先寂静的人群瞬间哗然,主座的萧、曲两家人蓦地站起。
“什么?”
薛庭玉也皱眉,眼神凛冽,看向传信的人。
那人又说了一遍:“三小姐不见了!从花轿中消失了!”
曲岁秋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待反应过来时,她的手腕被人拽着,用力将她按在身侧,她看过去。
燕照尘唇角微弯,眸中却毫无笑意,死死扣着她的手不让她起身。
“这么心急?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吗,想露馅?”
曲岁秋心头狂跳,按住他的手背:“你早就知道?”
燕照尘低声笑了起来,闷闷的笑声像是敲在曲岁秋的心头,她无意识地用力,指甲在他的手背上摁住些月牙印。
“燕照尘,说话。”
该说什么呢?
燕照尘低声地笑,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之上的手,那么苍白瘦弱,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她微颤的手,强硬地攥紧她的手。
燕照尘轻声开口:“我等了许久的好戏要来了,曲岁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