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自己会失眠的沈知棠精神抖擞地起床了,却见今日裴砚书黑眼圈浓浓,她略微心虚地移开目光。

    昨晚云裳阁又送了一套新装样品来,一家三口用完早膳,她便将儿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送去了国子监。

    漂亮的少年穿着簇新的水蓝色衣袍,而身旁送他的娘亲竟穿着同色同款的衣裙,两人站在国子监门口分别时瞬间吸引了一众目光。

    裴时珩前些时日才插班入学,同窗们本就对他好奇,如今见他是娘亲送学,更是按捺不住凑上来打听,他娘亲是谁,他怎么和娘亲穿相似的衣服,要知道只有家境殷实的人家才会特意为全家人定制同款同色的衣服。

    裴时珩等的就是这一刻,腰板挺直,得意洋洋道:“这是我娘亲手设计的衣裳,我娘亲是云裳阁和衔珠阁的东家,这两家铺子月底有新品活动,届时诸位可去瞧瞧。”

    他按照娘亲的吩咐,开始宣传自家铺子,而众人原以为是哪家新冒出来的高档铺子,一听是已经过时的云裳阁,脸上的兴致便褪了大半。

    不少人曾在私底下猜测裴时珩是哪家官宦子弟,毕竟他刚入时那糟糕的成绩、年龄又比同级小上一截,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考进来的贡生,都在猜测他肯定有着了不得的家世,可如今他娘亲竟是个商家女?

    哪个当大官的会娶抛头露面的商家女为妻?说起来真有了不得家事也不会该罚站罚站,该抄书抄书,估计是家里有钱,塞银子捐了个例监的名额进来的。

    国子监的入学登记只记籍贯、年龄与入监途径,裴砚书给儿子报名时特意隐去了家世背景,不希望他在监里靠父亲的权势被人另眼相待,所以唯有相熟的祭酒得知。也正因如此,刚入学打瞌睡的裴时珩才被先生罚站抄书了好几次。

    而裴时珩绝口不提自己家里是因为他刚入学时成绩竟在班里倒数!

    虽说他一向跟父亲对着干,可若被人知道堂堂首辅之子在国子监考倒数,那丢的不仅是他的脸,更是父亲和娘亲的脸。再者,他本就讨厌那些因家世凑上来巴结的人,更不愿别人在背后议论他的家庭。

    但如今娘亲要他帮忙,他自然在班里努力宣传娘亲的铺子,完全不知自己已被定性为了无权无势的富商之子。

    因为昨日踏青玩得太疯,裴时珩上课时不小心又睡着了。

    等他被先生的戒尺敲桌声惊醒,上午的课已经讲了大半。他盯着书上那片被口水洇湿的墨迹,心虚得直冒冷汗,昨晚才信誓旦旦跟爹娘说要好好念书,结果第一天就打回原形,这要是让娘亲知道了,那双温柔的眼睛里该多失望。

    不行,这次月考必须考出一个好成绩!裴时珩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锁定目标,一下课便蹭到班级第一名的桌案前,堆起一脸讨好的笑:“沈兄,今日上课的笔记可否借我抄抄?”

    沈斐正低头整理书案上的笔记,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他与这位同窗素日里交谈甚少,但既是同窗,互相借阅笔记也算应有之义,他点了点头,将自己的笔记递了过去。

    裴时珩没想到这第一名这般无私好说话,竟也不怕自己抄了笔记反超他,顿时感动得不行,拍拍胸脯道:“多谢沈兄,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斐颔首,重新将目光落回桌上的书。这般沉默寡言让裴时珩多看了他两眼,心想难怪这沈兄总是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

    沈知棠送孩子去国子监时,裴砚书已早早到了内阁。他上任首辅不过月余便告了一日假,今日自然要早些到,免得落人口实。

    谁知刚进值房,内阁的堂吏便来禀报,昨日太子殿下来过,说是想寻他散值后小聚,听闻裴首辅告假,便将小聚之日改在了今日,询问他散值后可否一叙。

    裴砚书升任首辅后,被册封为太子的萧景佑已邀约过两次,都被他以新官上任公务繁忙为由婉拒。

    今日已是第三次,事不过三,再推辞便显得刻意了,更何况对方终究是储君,裴砚书沉吟片刻,对来人道:“请回禀殿下,臣散值后先回府一趟,随后便到。”

    散值后,裴砚书匆匆回了府,他怕夫人久等自己,迈进门时的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却见夫人压根没回来。他不由失笑,换了身衣裳便前往太子府赴约。

    镇国公倒台后,萧景佑被册封为太子,权势比以前大了一些,但也没大多少。

    永昌帝入春以来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朝野上下都以为皇帝立太子是为了放权给太子监国,可朝政至今仍由内阁主持,内阁首辅虽是太子的人,但年纪轻轻就坐上首辅之位也惹了诸多非议。

    有人觉得他是抱上了太子的大腿才平步青云,太子一党中更有不少人视他为东宫扶植的一枚棋子,可如今这枚棋子摇身一变成了掌棋之人,连太子的邀约都要三催四请才肯赴约,这群人心里自然不痛快。

    今日这场小聚,裴砚书散值后竟还要特意回府更衣,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摆架子、给太子下马威。

    而这些风言风语在裴砚书否决郑桓时达到了顶峰。

    毕竟和裴砚书并肩走过了那么多年,萧景佑虽不信裴砚书是这样的人,可架不住身边说的人太多,一遍又一遍,像水滴石穿,导致他偶尔也会恍惚,裴砚书是不是真的有了异心……

    可二皇子已倒,另两位皇子不是母家卑微便是年纪尚幼,他还能扶持谁?

    后来裴砚书又主动改提了郑桓,太子心里的疑虑消了一半,但又忍不住想,他究竟是真的觉得郑桓合适,还是在向自己示好?又或者另有所图?

    他一向视裴砚书为贤臣知己,为何他被封为太子、裴砚书位居首辅后,他们两人反而比以前更生分了……

    正蹙眉想着,只见裴砚书身着一袭水蓝色衣袍步履轻快地踱步而入。

    太子不是没和裴砚书私下聚过,沈知棠坠崖失踪后,这人便滴酒不沾,即便赴宴也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像一柄蒙了尘的刀,哪怕后来沈知棠被寻回,他脸上的笑依然极少,旁人便猜是夫妻感情淡了。

    可如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怔了一瞬。

    他身上那股子疏淡清冷竟散了大半,整个人清俊温润,一看就是心情不错。

    在座的多是太子身边的近臣,见过的裴砚书不是冷着脸便是面无表情,除了官服外不是玄色便是白色,几时见过他这副春风拂面、衣彩翩然的模样?

    寒暄落座后,太子略微诧异地问:“裴卿今日神采飞扬,可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倒也说不上,是夫人的云裳阁新近设计了衣裳,让臣穿着试试。”

    云裳阁红火的时候,裴砚书还只是个小小的翰林编修,沈知棠失踪的那三年,云裳阁渐渐落寞,后来她被寻回,铺子的生意还是每况愈下,最终卖掉了两间。

    到裴砚书位极人臣后,京中多数人只知他夫人是江南人氏,他情根深种,更深的背景没人敢公开议论,也没多少人真的清楚。

    所以那么多年过去,知道云裳阁的东家是裴砚书的发妻沈知棠并不多,有些人听他这么一提,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这位首辅大人的夫人并非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而是个商家女。

    但……他都已贵为首辅了,竟还让妻子抛头露面经商?

    太子却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不及的熟稔:“诸位有所不知,沈夫人当年可是把云裳阁和衔珠阁经营得红遍京城,夫人小姐们都以穿她家的衣裳、戴她家的首饰为荣,没想到时隔多年,沈夫人又重操旧业了,孤届时定要带人去捧场,大力支持!”

    “殿下厚爱,臣替内子谢过,回头便送几套新款的衣袍到东宫,算作臣与内子的一点心意。”

    酒过三巡,太子执壶亲自替裴砚书斟了一杯,略有些委屈道:“说来,孤前两次请怀瑾小聚,都被公务挡了回来,孤还以为,怀瑾是故意避着孤呢。”

    怀瑾是裴砚书的字,如今裴砚书已贵为首辅,朝中能直呼他“怀瑾”二字的寥寥无几。

    裴砚书面色如常,微微欠身:“殿下说笑了,臣蒙殿下厚爱,岂敢有意避之,只是臣初任首辅不过月余,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臣的一举一动,若殿下一邀臣便欣然赴约,恐怕不出一日,朝堂上便要传出首辅趋炎附势、私谒东宫的流言。臣个人荣辱不足挂齿,但若是因臣之故让殿下也落了结党的口实,臣万死难辞。”

    “原来如此,那孤倒要多谢怀瑾替孤着想,不过说到这个……”太子顿了顿,又微微蹙眉地问,“此番郑桓之事,怀瑾一开始似乎并不看好,后来怎么又改了主意?”

    “殿下举荐之人,臣若是一提便应,反倒容易让言官抓住把柄,参臣一个‘偏私徇情、与东宫互通有无’的罪名。殿下举荐的人,臣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面上总得做得公正些,经内阁合议之后再改提郑大人便是众议所归、公事公办,不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留半分把柄。”

    太子本因那些闲言碎语郁结于心,如今听了裴砚书的解释,心头阴霾一扫而空,当即将酒杯斟满,朗声举杯道:“怀瑾思虑周全,孤敬你一杯。”

    首辅府。

    匆匆回府的沈知棠刚下马车,总管周德安便迎上来禀报,称老爷散值后回来换了身衣裳便又出门了,太子殿下设了小聚。

    周德安听从老爷的叮嘱特意强调了新衣裳,然而落在沈知棠耳里就是裴砚书去太子那边应酬了,没空回来吃饭。

    她“哦”了一声,一路走到了映棠院,心想着早知裴砚书今晚不回来用膳,她也晚点回来了……

    但,家里往日也是这般安静吗?

    沈知棠独自一人坐在饭桌前,对着满桌热腾腾的饭菜恍惚了一下。

    好像不是的……往日用膳时,裴砚书会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她叽叽喳喳说今日铺子里又碰见了什么人、遇着了什么事,他会替她剥虾挑鱼刺,把她不爱吃的胡萝卜挑进自己碗里,偶尔插一句“夫人辛苦了”,然后她便更来劲地继续往下说。

    但今日对面却空空荡荡的,连碗筷都没有摆。

    连虾都需要自己剥壳了,胡萝卜也没有可以挑去的地方……

    往日这些琐碎的小事都是裴砚书自然而然替她做好的,她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今日他不在,她才在这个家里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空缺。

    她忽然就没了胃口,放下筷子,对着那碟剥得乱七八糟的虾发了好一会儿呆,随后又胡思乱想起了太子和裴砚书的关系,会不会有什么新任务触发。

    正这么想着,云枝忽然从外头冲了进来,满脸喜色地喊道:“夫人,您快来看,谁来了!”

    还能有谁,裴砚书提早回来了?裴时珩又偷溜回来了?

    沈知棠擦了把手便往外走,心里还在嘀咕,最好不是那小子又翻墙了,谁知跨出门槛,入目的是两张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脸。

    男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眉目慈和,女人正指挥仆从搬行李,转头瞧见她,眼眶瞬间便红了。

    沈知棠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爸爸……妈妈……”她喃喃出声,随即猛地回过神,带着哭腔地改口,“爹爹!娘亲!你们来啦,我好想你们!”

    她一头扑进了宋婉宁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沈平远在旁抬手想拍拍女儿的肩,然而手刚落下,便控制不住地也抱住了女儿。

    裴砚书匆匆回府时,就见三人抱着哭作一团。

    岳父岳母终于来了,棠棠终于见到了爹娘……

    他跟着一同泪目,随即一个念头忽地闪过脑海——棠棠清楚地记得爹娘,却记不得他和珩儿???

    他越想越觉委屈,这份酸涩混着今晚在太子府喝下去的那几杯酒一同烧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烫、脑子发昏,竟红着眼圈,哭着抱了上去。

    “棠棠……呜……为什么忘了我……忘了珩儿……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