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虞蘅带着杜若快步出了门。窦锋和窦安姐弟已经候在门口。
窦锋上前拦住两人:“阿蘅, 我和你一起回去吧,我也担心师娘。”
虞蘅道:“你和安姐姐留在京城。蘅珍阁得有人照看,褚家也得有人盯着。”
窦锋道:“话虽如此, 我不放心你。路这么远……”
“比起我, 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罢, ”虞蘅朝窦安道, “安姐姐看好窦锋, 别让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
窦锋皱眉:“我能做什么冲动的事,不过是提刀去褚家砍了他——”
“喏,听, ”虞蘅盯他, “褚珅要杀, 但绝不是这种办法。别到时候你被抓了,褚珅一根头发都没掉。”
虞蘅快速道, “现在褚家围得跟铁桶一般, 时机也不对。我们回来再商量。”
窦锋还想说什么,窦安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阿蘅说得对。”
窦安看虞蘅:“我们等你消息。师娘的事你也不要太过焦虑了, 师娘吉人自有天相。”
虞蘅点了点头。
昨夜已收拾好行囊,虞蘅和杜若轻装简行,还带了不少银票。目光落在桌上那把沈焕给的匕首上,她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收入袖中。
穿过庭院时, 闲云小筑的掌柜夫人张玉怡迎面而来, 见她们这副行装, 微微一怔:“五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对于这位对她和杜若有恩的郎中,虞蘅还是很尊敬的。
“玉怡姐。我家中有事得回去一趟, ”虞蘅道,“这些日子有劳你了。”
“等等,有东西要转交给你。”张玉怡从袖中摸出一物,递向虞蘅。
那是一枚玉怀古。青色流苏在风中轻轻晃荡。那是虞蘅送给沈焕的谢礼。他曾戴在腰间,片刻不离。
“他人呢?”虞蘅握紧了手中的玉怀古。
张玉怡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沈之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避开虞蘅:“他说,他和你之间的事,就请五小姐当是一场梦。梦醒便忘了罢。”
虞蘅攥紧那枚玉怀古,流苏在指间被风吹得凌乱,拂过手掌。她忽然想笑。
连她的话他都原样返还。果然还是记仇。
“告诉沈指挥使,”她转身抛下一句话,“这东西很廉价,若他不想要,便扔了。”
她大步流星出门,任由张玉怡握着那枚玉怀古愣神。
一路乔装打扮,牛车换马车,马车换步行,素面朝天,炭灰涂脸。
半个月的路程硬生生压缩了一半。最后还是平安抵达了剑阁县。
返乡后虞蘅逢人便问爹娘的情况,路人皆一问三不知。
她心上像有蚂蚁在爬,脚步一刻不停,几乎是一路跑回自家门口。
远远看到没有挂白条。
她松了一口气,心却一直提着。
杜若几乎跟不上她,只一声不吭地加快脚步。
“阿爹,阿娘!”虞蘅大喊。
屋里隐隐传来哭声。是阿爹的。
莫非……
虞蘅飞一般踢开院门,看到阿爹正抹眼泪。
“阿娘呢?”
“阿蘅?”阿爹抬眼看见她,眼睛都亮了,“这么快就到了?你快去看看——”
虞蘅直扑卧房。
在紧闭的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
阿娘坐在桌边,正趴在桌上。见她进来,抬起头来:“丫头,你来了?”
阿娘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脸上已有了红润的色彩,只是唇色仍泛白。
虞蘅鼻尖一酸,扑过去抱住她:“阿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娘拍拍她的背,失笑:“傻孩子,说什么呢。”
虞蘅松开她,问:“阿娘,你现在还好吗?”
“不是很好,有点饿,”阿娘道,随即朝外头喊,“老虞,切个辣椒,还没切好么?”
虞蘅愣了愣。辣椒?
原来阿爹哭是因为切了辣椒,辣到眼睛了啊。
阿爹一瘸一拐地端着菜进来,眼睛还是红的,瓮声道:“你这孩子,真不叫人省心。每次传到寨子里的密报就几个字,好好好。什么都好。谁都知道不可能那么好。”
虞蘅问:“寨子里的兄弟姐妹呢?先前不是让他们帮忙照顾你们吗?”
阿爹阿娘对视一眼。阿爹先开口:“那也总得给人家放几天假不是?再说你阿娘这些日子身体大好了,我们想着来家里小住几天,自在。”
“可我收到消息说阿娘病危——”
“哎呀,误传。”阿爹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阿蘅,你先前寄这么多银票回来,是从哪儿来的?”
他倒了杯茶,状似不经意地道:“那些郎中记的方子也真不错,果然有钱请到的,和没钱请到的,是两种郎中。”
“那些个郎中?”虞蘅疑惑了一下,没有深想。
就在这时,杜若终于推门进来,怯生生地道:“师父,师娘。”
“哟,看看是谁来了。小杜若,又长高了。”阿爹兴高采烈地道。
阿娘也笑道:“杜若,你去的这些日子,你阿蘅姐姐没欺负你吧?”
“没有,阿蘅姐姐对我可好了。”杜若看到师娘这般神色,松了口气。当她准备看向虞蘅时,却见虞蘅面色有些沉重。她问:“怎么了?”
虞蘅摇了摇头,笑着道:“没什么。在想事情。”
她取出银票,悉数倒在桌上,“阿爹阿娘,你们看,我进京挣的。”
阿爹一把捞起那些银票,眼睛都直了:“阿蘅,你这是?你这银票,来路正吗?”
“当然正了。开鉴宝铺子挣的,”虞蘅道,末了心虚地补了一句,“还有继承的生母和祖父留下的遗产。嗯……还有,帮锦衣卫探了几桩案子,得了赏钱。”
“你帮锦衣卫探案?”阿爹眼睛瞪得像铜铃,“……也罢,既然来路正,便好。”
虞蘅笑道:“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她身子往前探了探,“阿爹阿娘,杜若,咱们这辈子的钱都不愁了。还有一笔留给窦锋和安姐姐,剩下的给火枫寨的兄弟姐妹们应急。我还打算把火枫寨修成一个大型的赈济院。”
阿娘笑道:“丫头还是这么多想法。好好好,你没事就好。”她又试探着问,“不过,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打算待多久?”
“不着急回去,至少等阿娘把身体养好。”
“你把钱都给我们了,你自己怎么办?”
“别担心我,我自然有自己的小金库。”
阿娘讶然道:“除了这些,你还有?”
“那当然了。”
阿爹啧了一声:“孩子他娘,你又不是不知道阿蘅什么性子,爱财如命。”
虞蘅忽然想到那枚玉怀古。她也并非全然爱财如命。至少那一件玉怀古……想起那五百两银子,她一阵肉痛。可恶。早知道就收下了。
午饭时阿爹炒了辣子鸡,又蒸了一碗鸡蛋羹给阿娘养胃。
熟悉的味道扑面,虞蘅有想哭的欲望,她一面吃一面想,褚珅的事,万万不能让阿娘知道。
阿爹阿娘回家来住也好,免得寨子里有人说漏了嘴。倘若阿娘知道褚珅逃脱了审判,一定受不了的。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这菜这么辣,沈焕一定受不了。
她一怔,放下筷子起身道:“阿爹阿娘,我出去添些新衣裳,再买点东街的山楂糕回来。”
杜若道:“阿蘅姐姐,我陪你去。”
虞蘅道:“也好。我们杜若也该再买些漂亮衣裳了。”
“不要。”杜若垂下头,身体有些瑟缩。
虞蘅瞧着,攥紧了拳头。
往昔杜若最爱漂亮,会笑眯眯地扑进她怀里,说“阿蘅姐姐最好了”。可如今,她连好看的新衣裳都怯于接受。褚珅那件事,终究给她留下了阴影。
虞蘅没有勉强她,只牵起她的手:“那我们便去逛逛也好。”
杜若的指尖颤了一下,没有抽回。
两人出了门。一道身影快速掠过,枝头微微晃动。
虞蘅猛地回身,却什么都没有。
“杜若,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
杜若却像惊弓之鸟,忽然放慢了脚步,下意识地朝虞蘅身边靠了靠,手指悄悄揪住了她的衣角。虞蘅察觉到她的动作,放柔了声音:“别怕,有我在呢。”
一刻钟后,两人大包小包地回来。一家人其乐融融,叙话到夜晚。掌灯时,虞蘅独自出来透气,余光瞥见隔壁院子一个瓦匠模样的身影,正在院墙边修补破损的屋角。
她看了两眼,冷冷出声:“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那人用保宁府的乡音道:“我是隔壁村的瓦工,帮亲戚修缮房屋。”
“不,”虞蘅道,“口音学得不错,但你的皮肤干燥黝黑。这里常年多云雾,生不出这种皮肤。”
那人转过头来,月光照到他面容上,正是苏前。
苏前道:“世子命我保护五小姐。”
虞蘅道:“我现在已回到自己家中,你大可回去向他交差了。”
“还请五小姐不要为难在下。”
“他让你跟我多久?”
“到京察结束。”
“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虞蘅道,“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话影响他的仕途。我可以起誓。”
苏前拧起眉头:“五小姐怎能这般说世子?他不是为了——”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是阿爹:“丫头,快来!”
虞蘅和苏前连忙进去。阿爹跌倒在石磨旁边。
苏前一把扶起他。
虞蘅拍着阿爹身上的泥土和白色渣子,道:“阿爹,你本来腿脚就不便,这个时辰还自己磨磨做什么?”
“这不是想着你回来了嘛。”阿爹也拍了拍身上的灰,“磨点豆子,明天给你做灯笼豆腐吃。”
虞蘅道:“傻阿爹,我们现在有钱了,可以用钱买呀。”
阿爹笑着摆手,这时才看清站在虞蘅身后的苏前,愣了一下:“这位年轻人是?”
苏前道:“我是五小姐的侍卫。”
“分明是沈焕的侍卫。”虞蘅低声道。
话一出口,虞蘅看见阿爹面上神色僵了一瞬。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道:“这样啊,来的都是客嘛。阿蘅,待客之道,你忘了?”
虞蘅微微皱眉。
阿爹是个谨慎到近乎啰嗦的人。
从前寨子里来了生人,他要盘问来路姓名目的,连人家家里养了几只鸡都要问清楚才肯放行。
可今日,面对一个深夜出现在自家院里的陌生男子,阿爹居然一句追问都没有,直接就安排着要让人住下?
她道:“阿爹,你就不问问他是哪儿的人?”
阿爹一愣,旋即笑:“这不正打算问嘛。小伙子,你是哪里人氏啊?”嘴上问着,眼睛却已经向客房方向转了过去,分明是敷衍。
谈话间。阿爹已经上前引路,一瘸一拐带着苏前往客房走去:“村里没什么打尖的地方。你要是不住我们家,就只能风餐露宿了。虽然简陋,还请大人将就。”
苏前道:“这怎么好意思?我给你们一些银两,就当住店了。”阿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哪有收客人银钱的道理。”
阿爹这铁公鸡也要拔毛了,送上门的钱财都不收?
虞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那团疑虑,越滚越大。
这些日子她一直挂心阿娘的病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而此刻她几乎可以确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虞蘅的疑虑一日重过一日。
尤其是收到窦安的京城来信后。
“褚珅暂且免职, 在家休养。此人防备心极重,深居府中不出,没有下手机会。”
“辽东战事已趋于平缓。”
“褚珅正在谋划离京。只要让他躲过京察, 出了京城, 谁也拿他没办法了。”
消息一桩接一桩, 期间夹杂着窦安另写的一封。
关于沈焕。
“沈指挥使与国公府闹了矛盾, 已经与国公府断绝了关系。其后便到外地查案去了。”
虞蘅捏着那封信, 沈焕与国公府断绝关系?
她想起自己与沈焕最后一次见面。
他也是如此与她划清界限。
他好像在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
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她从纷杂的情绪里抽身出来,心底时隐时现的疑问终于浮上水面。
沈焕查一桩失踪案能坚持十三年。
他查褚珅的案子, 真的会这般轻易便放弃吗?
虞蘅攥紧信纸,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
她找到苏前:“你们世子说, 让你保护我,直到京察之后?”
苏前点了点头。
虞蘅道:“那你现在护送我回京城。即刻出发。”
苏前的目光有些古怪。他犹豫半晌, 才道:“可世子说的是, 让我保护你,在剑阁。”
虞蘅心里那猜测又证实了一分。
她攥着那些信, 转身往主屋走,苏前沉默地跟在身后。
“阿爹,阿娘,我要回京城。”
阿爹正用帕子给阿娘擦脸。两人一听这话, 阿爹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阿娘也坐起身来:“阿蘅, 你不再多留几日么?”
“对啊, 丫头,”阿爹急急接话,“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你阿娘还需要静养, 难道你舍得她身体还没养好,便匆匆走了?”
虞蘅没接话,径直往外走。
阿爹快步抢到她身前,伸手拦住她:“阿蘅,你不能回去。”
虞蘅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他:“你们是不是收到过沈焕的信?”
阿爹怔了一下:“没有啊,什么沈焕?”
虞蘅没有放过他那一下的迟疑。她一字一句道:“你早就收到过沈焕的信,他一定告诉过你我要回来,所以你见到我的时候,欣喜,但没有多少惊讶。你也知道苏前会来,知道他是可信的。所以不需要多余的盘问。”
“之前治阿娘的郎中也是沈焕请的。他对你们的照料也有一段时日了……不然你们不会这么相信他。”
她顿了顿:“阿娘病重的消息,并非误传,而是有人有意传播的。目的就是把我骗回剑阁县,留在这里,对不对?”
阿爹的笑意僵在脸上:“阿蘅,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看到阿爹连句利落的反驳都说不出来,虞蘅愈发坚信自己的猜测,道:“你和阿娘从寨子搬回老宅,也只是为了营造无人照顾的景象,多留我几日,不是吗?”
她转向苏前:“沈焕到底想干什么?”
苏前垂下眼:“属下不知。属下只知道,保护好五小姐。”
虞蘅往门口冲去。苏前身形一闪,挡在门前。
“让开。”虞蘅冷声道。
苏前仿若一尊雕像:“世子说了,小姐待在剑阁县最安全。”
身后传来阿娘的声音:“阿蘅,你便留下吧。京城的事,交给沈指挥使。他自有安排。你只需在这里等着好消息便是。”
虞蘅一愣:“好消息?”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刺耳。
她看着阿娘红润了不少的面色。先前因为褚珅入内阁被气病,如今说好就好了。
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她的好转,也许并非全靠吃药。
虞蘅问:“阿娘,沈焕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阿娘沉默了片刻,才道:“他说,让我们尽全力把你留在剑阁县。否则你会面临危险。”
她顿了顿,看着虞蘅的眼睛:“他说,你会因为向褚珅复仇而死的。”
虞蘅心间嗡地一声。她忽然想起那个算命先生的预言。说她最后会十死无生。
沈焕问她,往后打算如何复仇。
她说:“杀了他,哪怕以命抵命亦可。”
而沈焕怎么说的?
他没有劝过她放下复仇。
他说他不喜欢算命先生的预言。
他还说,他们之间有红线的。
那场盛大的烟花中,他的眸光倒映着她,对她说:“你尽快离开这里,否则日后东窗事发,总是说不清楚的。”
……
虞蘅心口一颤:“我知道了。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她大跨步往外走。苏前再次拦住她:“五小姐,得罪了。你要走,便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虞蘅一把拔出袖间的匕首:“让开。”
匕首没有指向苏前。她反手抵在了自己颈前。
苏前脸色骤变,登时退开两步,目光死死锁着那柄匕首。
虞蘅道:“不要动把我困在这里的念头。你还不知道罢。沈焕他有危险。你和我必须尽快回京城阻止他。否则你迟早会接到他的死讯。”
苏前忽然想起临行前世子那仿佛见一眼少一眼般的奇怪眼神,还有那道古怪的命令。保护好她,让她留在剑阁县。
世子那些反常的言行,此刻串在一起,苏前不由得胆战心惊。
他没说话。终究退开一步。
门被推开了。杜若站在门口,脸颊微白,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阿蘅姐姐,我也要回去。”
虞蘅看了她一眼,又看苏前:“我们走。”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但纵使日夜兼程,到底也已是七日之后了。
时间像流沙从指间滑落。那些日子里,虞蘅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途中消息陆续传来。
褚珅遭遇过几场刺杀,此后便藏进了浔阳公主府,借公主府的威势自护,再无人敢动他。
沈焕仍处于失踪状态。
待虞蘅终于进了京城,苏前道:“五小姐,要不我们先去国公府上,问问世子的下落?”
虞蘅摇了摇头:“不。去浔阳公主府。”
她催马前行,只觉得这条路从未这样长过。马跑得口吐白沫,公主府的朱墙却始终遥遥不见。正在半路上,却见人山人海,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喧哗,有人拍手叫道:“死得好啊!真是老天爷开了眼。”
“还是让他死得太畅快了,活该五马分尸。”
虞蘅心口猛地一缩。
她翻身下马,拼命往人群里钻。
“挤什么挤?”有人不满地回头瞪她。
虞蘅顾不上理会,踮起脚越过攒动的人头往内里望去。
人群中央停着一辆马车,车下倒了一个人,被围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旁边有女子在哭泣。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死的是谁?”
旁边有人道:“是那个作恶多端的褚珅。”
有人问:“褚大人不是无辜的么?”
“去茶楼听听说书吧。六月都能飞雪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你说他无辜不无辜?”
“本来以为他要逍遥法外了,不料今天老天开了眼,让一个侠士将他杀了。”
另一人接过话头:“可不是吗?京察都结束了,只要让他逃出京城,谁也奈何不了他。偏偏他死在门槛脚。可见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不虚。”
虞蘅心中涌起一阵快意,但快意尚未漫开,便被一阵巨大的情绪兜头浇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个侠士,是谁?”
“不晓得。生得这般俊俏。可惜了。”
“定是个武功高强的。杀褚珅的时候,满街人都没反应过来。”
“我看着像那个玉面修罗呢。就是那个锦衣卫指挥使沈焕。”
“胡说。他不是去兖州查案了么?”
“说那侠士是玉面修罗,倒真担得起。”
“可不是么。”
虞蘅心一沉,拼尽全力往前挤去。终于,她看到了那名侠士。站在尸体面前,背影分外眼熟,曾在她梦里出现过的。
一把刀躺在不远处,那刀鞘,她认得。
虞蘅捂住自己的嘴。
是绣春刀。
下一刻,人群如流沙般向两边退去,一圈官兵涌了进来。百姓纷纷退避,虞蘅因抢在最前头,反而被隔到了前排,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有官兵扶起抱着褚珅哭得不能自己的浔阳公主。
有官兵把褚珅的尸首放上担架。
还有官兵按住那个侠士。他没有反抗。
虞蘅听着他们喝了一声:“得罪了。”然后押着他转身。
虞蘅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个人。虽然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结果。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一步步走在中间,从虞蘅面前经过。
看清她的面容,虞蘅如坠冰窟,脱口而出:“沈焕——”
他顿住了。两名官兵也不催促,安静地停下。
他转过身。的确是他,沈焕。
一身布衣,束发微微散乱,左颊上一道血痕未干。可他的目光那样亮。虞蘅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没有锋锐,只剩柔和。
好像要去面对的不是死亡。
好像看到了此生最宝贵的东西。
他朝虞蘅笑了笑。
“预言失效了。”
虞蘅站在原地,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耳畔嗡鸣一片。
预言失效了。
他替她复仇。
他替她十死无生。
说书人的戏可以继续讲下去,只是以命换命复仇的,改成了沈焕。
她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百姓也被感染,有人高喊:“官爷,这侠士为民除害,为何要抓他?”
“就是,放了这位侠士。”
官兵回过身,刀扬起来,将人群逼退。虞蘅被隔在人墙之外,眼睁睁看着沈焕被押上囚车。她失魂落魄地站在街口。
虞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闲云小筑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到了桌前。面前摆着一盏茶,白瓷小盏,是沈焕最喜欢的茶盏。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是沈焕喜欢的湖州罗岕,瀹泡的。
门被推开。张玉怡走了进来,也端着一盏茶,在她面前坐下:“五小姐,喝些茶吧。”
“只差一刻。”虞蘅道。
张玉怡抬头看她。
虞蘅捧着茶盏,像感觉不到烫:“我一路从剑阁县到京城,马不停蹄。只差一刻钟。我本可以阻止他的。”
张玉怡拍了拍虞蘅的肩:“五小姐,就算你阻止了他,也未必能改变这个结局。他早就算好了。”
虞蘅喃喃:“他怎么能?怎么能……我该怎么救他。”
张玉怡叹了口气:“我原先也不知道他会这么做。”
虞蘅抬起头:“他有没有什么东西留给我?”
“没有,”张玉怡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不过,有人在他的房里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枚盘长如意络子。上面的琉璃珠在日光中散出五颜六色的光彩,晃动着熠熠生辉。
虞蘅接过。她从络子中扯出丝线的痕迹还在。
是他给她的那一枚。
他没扔掉。
张玉怡看着虞蘅的神色,轻叹一声:“五小姐,他很爱重你。
“否则,他也不会费心为你安排那一场盛大的烟花,更不会背弃他的原则,冲动做出这样的事。”
“不,”虞蘅握紧那位络子,“他不是冲动。他看穿了,走阳关大道奈何不了褚珅。所以选了一条险道。他在等。他只有一次机会——”
她没能说完。
张玉怡忽然道:“如果五小姐早便知道这一切,那场烟花之中,会不会接受他?”
“接受他?”虞蘅的声音恍如梦呓,“你是说,那场烟花里,他本想和我表明心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与此同时, 诏狱深处。
沈焕三木加身,被缚在刑架之上。铁链垂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轻响。监牢里一盏油灯将灭未灭,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昔日他秉公执法, 得罪过不少人。如今他身陷囹圄, 那些人早就蠢蠢欲动了。
只是此刻圣上尚未定案。且沈焕的部下皆服这位清廉正直的老上司, 刑罚之外, 不少人偷偷关照他,起居饮食还算周全。
就连听说他事迹的狱卒们,看他的目光都十分复杂。
陆骋来看沈焕时, 并没有经过什么刁难。
陆骋站在刑架前, 看着昔日指挥使此刻的模样,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指挥使, 值得吗?”
他没有问沈焕为什么杀褚珅, 也没有问沈焕是如何做到的。
沈焕笑了一笑,牵动脸上的血痕。
“求仁得仁, 复无怨怼。”
陆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一日之前,沈焕还是自己的上司,手握绣春刀,执掌北镇抚司, 权倾朝野。此刻, 铁链缠身, 血痕斑驳, 沦为阶下之囚。
只因他杀了一个有罪的权贵。
陆骋声音有些哑:“我会救你出来。”
“多谢,但不必了,”沈焕的声音很平静, “杀了褚珅,我没想过活着。”
他抬眼看向陆骋,目光清明如昔:“若是方便,帮我传几句话。”
陆骋凑近了些。沈焕低声道:“转告太子,向圣上参我一本。一定要抢在三皇子前面。”
陆骋怔住。
“还有,”沈焕自顾自地说下去,“告诉虞家五小姐,此事与她无关。”
陆骋沉默一瞬,忍不住又问一遍:“指挥使,值得吗?”
沈焕没有说话。
陆骋道:“我听过你和她的事情。但我不理解。”
沈焕道:“十三年了。她已经和我的人生密不可分。”
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慢慢涌上来,将沈焕淹没。
每个人都有自己天赋所在。比如虞蘅的天赋是盗术,而沈焕的天赋,在于找寻,尤其是找人。
无论哪个同伴不开心躲起来;或是逃犯东躲西藏,沈焕总能最先找到。在小时候,便有预兆。
孩子们捉迷藏时,他是猎人。
从性格推测,胆小的藏在近处,图省事的藏在明处,机灵的藏在死角。
找人,他从不失手。
除了……她。
那个讨厌鬼。
老师的外孙女,年画娃娃一样的女孩子。
那时沈焕早已过了玩捉迷藏的年纪,可看着她软糯糯地拉着他的袖子,叫他“沈焕哥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被泉水洗过,眼下一点小痣轻轻颤动。
他心软了,答应陪她玩几局。
她眼中的可怜兮兮荡然无存,浮现出阴谋得逞的狡黠笑意。
人小鬼大的她,罕见地让他的判断失误了几次。缠着他不放。一局又一局,足足玩了十局。还试图赖账。最后拿了山楂糕来哄他。
“我赢了,沈焕哥哥。”她霸道地宣布。那骄傲的神情活像一只孔雀。
讨厌鬼。他掂量着山楂糕。这是市井人家吃的小糕点,用这个就想收买他?
他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口感夹杂着山楂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开,一瞬间就让人感觉到快乐。纯粹的快乐。
他掂量着她眉目间的笑意。
应该是食物的原因,好像讨厌鬼也没那么讨厌了。
“一块山楂糕一文钱。”她笑嘻嘻地摊手。
沈焕:……
又贪财又爱撒谎又狡黠,将来还真不知道谁能治得住她。
听说他们之间有娃娃亲。
没想到这个重任最后会落到自己身上。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大人们笑着说起来的时候,沈焕面无表情地低头咬了口山楂糕。
……看在讨厌鬼是老师的外孙女的份上,以后,他就勉为其难,大人大量,以德报怨,每天给她买山楂糕罢。
讨厌鬼失踪那日,他正好在萧家拜见老师,却得知她在西坊失踪了。
找人,他最擅长的事。
但这次不是捉迷藏。
他急匆匆赶来,展露出绝佳锦衣卫苗子的特性,迅速完成了现场勘查。车辙印,浮土中的脚印,仆从闪烁的目光,一切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不是走失,是拐骗。
他没有犹豫,立刻沿着脚印追了出去。
脚印断掉的岔口,他碰到一个少年。年龄相仿,生得清俊,一看便是世族公子。
沈焕上前比划:“可曾见过一个小女孩,这般高,眼下有一粒痣?她是被人带走的。拐她的一人身高八尺。”
少年指了一个方向:“他们往那边去了。我确定。”
沈焕不作他想,率人往少年指的北边追去,一无所获。
那一去,实际上与虞蘅背道而驰。
他后来才知道,那少年是老师的族孙萧允。
萧允说,他认错了人,不慎指错了方向。他也是那之后才知道,失踪的原来是自家族祖父的外孙女。
一切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的代价,是讨厌鬼的一生。
可沈焕这些年反复地想起那个画面。少年说“我确定”时,眼睛是不是飘忽了一下?
他越想越觉得,是有的。是他关心则乱。是他的阅历不足以分辨那一闪而过的犹疑。
一念之差。萧府从此再没有那个讨厌鬼的身影。
那是沈焕这一生,第一次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那也是他最想找到的人。恩师的至亲骨肉。
自责将他淹没。他曾幻想过话本里英雄救美的桥段。可时光渺茫过去,一切没有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发生。
他看着恩师一日日添了白发,看着曾经温馨的门庭日渐清寂。他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没有像祖辈那样从军,而是以军户之身参加锦衣卫遴选。
他要去找人。
找那个他没找到的人。
他时常怀疑虞蘅是否还活着。
可每次觉得路走不下去时,他都会想起那个走丢的小姑娘。只要没有找到她,他就总觉得,这件事便没有完,他的生命里还有值得追寻的东西。
到后面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但他拥有现在。
他记得与虞蘅重逢的那一日。
她站在囚牢中。他远远地看见她,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十三年的寻找,在那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可看她时,又觉得仿佛昨日才见过她一般,那样自然,那样亲切。
后来他们一起办案,一起涉险。偶遇危机,他会想,她是他找回来的,他应当护她周全。
看到有人伤她,辱她,他会想,倘若他当初再厉害一些,她是不是便不会受那些本不该她受的苦楚。
他怜惜她一身恃才傲物的才情,怜惜她明明有天分,却走上了一条歪路。他甚至想过,是否要为她背弃自己坚守半生的黑白界限。
当他终于知道虞蘅与褚珅之间的血仇时,比愤怒更先涌上来的,是心疼。
当他看到她昏迷倒在褚珅的密室里,气息奄奄,他心都快碎了,第一次感觉到后怕。
他意识到,以虞蘅的性子,他很快就会失去她。而这一次失去,将是永远的失去。
那么,唯一的破局之法是什么?
继续上诉吗?褚珅有圣上亲赐的特赦令。只要他出了京城,这世上再无人能奈何他。这一点,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沈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知道圣上对浔阳公主有多偏爱。他递上去的奏章毫无音讯。圣上不肯见他。不批奏,不召见。沉默地偏袒。
可不能再让事情这样下去了。
褚珅一旦脱困,绝不会放过让他丢掉官职名声扫地的虞蘅。
于是他开始等。
他寻了一个时机,对虞蘅说了许多混账话,将她逼走,然后与国公府决裂,划清界限。
他在浔阳公主府外守了一个月。乔装成货郎,支起一个小摊,风吹日晒。他了解褚珅的谨慎。但一个人再怕死,也终究是人。他关不住自己一辈子。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他真正的本事,虞蘅还没见过。
他拦住了褚珅出逃的马车。
浔阳公主还坐在车内,不耐烦地掀开车帘。沈焕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绣春刀脱手飞出,一刀贯穿褚珅咽喉,刀尖扎进马车后壁。
刀锋精准偏了两寸,没有立刻断他性命。
褚珅在浔阳公主的尖叫和极度痛苦中窒息,一点点感到生命的流逝,却无能为力。
恐惧的神情扭曲了他的面容。他想叫,喉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挣扎抽搐,活活憋死。
沈焕松开了手,退一步站定。血沿着刀刃流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
“我杀褚珅,不单单是为了虞蘅。这十三年间,我早已查出萧丞相旧案的蛛丝马迹,褚珅手脚并不干净。一桩桩一件件,冤魂无数。我为恩师,为那些枉死之人讨一回公道,并不亏心。我也不愿旁人将虞蘅与我的罪行绑在一起。”
陆骋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另一件事。“圣上已经知道……”他继续道。
沈焕听完,神色未变,只是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道:“这个结果,在我预料之中。”他顿了顿,又开口:“我方才交代的话,请帮忙带到。”
陆骋郑重行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暮色缓缓挪动着, 闲云小筑的厅里没有点灯。虞蘅手中的茶盏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喝。
“这便是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情?”虞蘅的声音很轻。
张玉怡点了点头:“这是之前沈之晖有次喝醉了,我们听他说的。”
苏前在一旁忍不住道:“世子?喝醉?”他从没想过这两个词能联系到一起。
张玉怡道:“就是在浔阳公主府盗窃案发生后不久。”
虞蘅心弦一紧。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对你不一般, ”张玉怡的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 “真正让我确定的是那天晚上你们争吵之后。我告诉他, 你们之间需要一场盛大的烟花。没过多久, 大家都看到了。”
虞蘅手上动作一顿。
她想起那场烟花。漫天金色洒落, 火树银花。真美啊。她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美丽的焰火,像永不落幕的盛大歌舞。
她想起沈焕站在对面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烟花一明一暗, 他的眼眸也明灭。
街上有孩子指着天上喊:“快看!烟花。”
沈焕问, “这烟花很漂亮罢?”
他说, “什么都别想了,陪我看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烟花虽好, 却这般短暂。但看过, 便也值得了罢。”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她的仇还没报,她不能为任何人停留。她在想她要以命换命复仇, 注定要走一条不归路,没道理让另一个人蹚进来。
她没想过,他早已看穿了她的想法,也早就做出了决定。
那场烟花不是告白, 而是告别。
“你, 我, 没有以后了。”
“不必给我, 路边的东西,太廉价。”
“你说得对,这枚络子确实廉价。我们的回忆也是。”
“我宁愿从来没遇到过你。”
回想起那时的对话, 每一句都像碎瓷片扎在彼此心上。
如果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她一定不会伤他。她至少会停下来,听他好好地把那些藏在心里十三年的话说完。她至少会让他带着一个圆满的念想离开,而不是一顿撕破脸的争吵,两颗血淋淋的心。
苏前听到她的话,愣了愣:“原来,那场烟花中,指挥使没有和五小姐坦白心意吗?”
张玉怡道:“也许,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用命去换褚珅的命了。”
她轻叹一声:“现在想来,他有许多话,简直就如同交代后事一般。”目光落回虞蘅脸上,声音缓了缓,“他说,让我有空的时候,去益州帮忙治你娘的病和你父亲的腿。”
虞蘅抬起头,眼睫微颤:“这次回益州,阿娘的病的确好了不少。莫非是沈指挥使请玉怡姐帮忙?”
“他和我提起的时候,恰好我的师父在云游天下,正途经保宁府。我便拜托了老人家去帮忙看一下。”
张玉怡看虞蘅的眼色中隐含怜悯:“五小姐,你自由了,可以去任何地方。”
虞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起身。
“杜若,”她转向身侧,“你把我们身上的钱财全部清点一下,所有金银,全部都换成银票。我们在蘅珍阁见。”
她又道:“苏前,杜若一个人可能不太方便,我也担心她的安危,就有劳你陪杜若去银钱铺子了。”
苏前闻言,想起沈焕的嘱咐,心情虽复杂,仍是应到:“属下,遵命。”
张玉怡看着她:“五小姐,你这是要离开京师?也好……也许沈之晖原先就是这般打算的。及时脱身,是上上之策。”
虞蘅道:“我出去走走。”
虞蘅迈出门槛,暮风迎面扑来。她攥紧了手中的盘长如意络子。
都说沈之晖是玉面修罗,智计无双又冷酷,怎么在她的事上,竟然这么傻。这个傻子。难道不会权衡利弊吗?
虞蘅攥紧了心口。
明明大仇得报,褚珅身死,身败名裂;明明她现在也算得上家财万贯,富贵无忧。完美达成了数年来的筹谋。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隐隐作痛,好像丢失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茶楼前人声鼎沸。说书人醒木一拍,正讲到锦衣卫杀贪案的最热闹处。
满堂茶客如何听不出这是映射沈焕刺杀褚珅的事情。虞蘅站在廊柱后,直到一段书说完,茶客们鼓掌叫好,说书人下座,她才寻到那说书人。
说书人见是她,满脸惊讶:“蘅妹仔,你怎么来了?”
“李叔,”虞蘅在条凳上坐下,“还记得我先前给你讲的,那个侠盗以命除奸臣的故事吗?为何换了?”
“当然记得,”说书人道,“我这几天是打算说故事背后的缘由的。但是,”他顿了下,面露难色,“沈指挥使找到了我。”
虞蘅一怔。
“他说服了我,”说书人看着她,眼神柔和,“用一个,锦衣卫帮助侠盗的故事。”
虞蘅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阿蘅?”
窦锋不知何时出现在茶楼。
他简单跟李叔打了个招呼,便不由分说地将虞蘅拉到了僻静的小巷里。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
“你在等什么?”窦锋压低声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阿蘅,现在咱们的大仇已经得报。通过李叔他们的说书,大家都知道褚珅的罪行了。该抽身了。”
虞蘅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平静:“我还有事情没做。你们先走。”
窦锋急得抓乱了头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抛下你的。”
窦锋伸手抓她的手,虞蘅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落回身侧。
“是因为沈焕吧。”他看着她,声音哑了,“到京城几个月,你对沈焕动心了?”
虞蘅没有回答。
窦锋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阿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能感觉到你对沈焕不一样。但你要清楚,他现在被捕了。他招供出来你怎么办?会遭殃的。”
“沈焕不是那种人。”虞蘅道。
“谁能说得准呢?”窦锋笑了笑,那笑容很是复杂,“公平正义需要代价。沈焕一人的性命作为代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停了一下,说:“阿蘅,让我照顾你吧。我送走,无论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挡在你前面,和从前在剑阁县一样。今天,明天,以后。”
小巷里很静,远处的人声像是隔了层雾气。他的目光诚恳炽热,带着她熟悉的朗澈。仿佛闻到故乡的味道。虞蘅脑海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抓不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我要想想。”
“不急,你慢慢想。”他温柔地注视着她。
虞蘅想了很久。巷口的野猫踏着夕光路过。她开口:“我想出来了。我们去贿赂。”
窦锋愣住了:“会路是哪儿?”也不知道远不远。他盘算起怎么带虞蘅过去。
虞蘅的眼睛亮亮的:“这个世道缺乏公平正义,把好人变成坏人。与其对抗,不如利用来救沈焕。”
窦锋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用不着你救。他再怎么说也是世家子弟,你担心他做什么?他姑母是皇后,他父亲是国公爷。多的是人救他。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被放出来了。”
虞蘅倒觉得没这么简单。
“窦锋,”她抬起头,“你先回蘅珍阁准备准备,我还需要思考。”
“好,”窦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已经准备好了车和车夫,也找到了可靠之人暂且管理蘅珍阁。随时可以出发。谁也不会找到我们。”
虞蘅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昏黄的夕光落在他肩上。
“阿蘅,”他说,“如果沈焕真的出不来了……你会跟我走的,对吗?”
他没有等她的回答。话音落下,人便走进了熙攘的人群里。
虞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暮色吞没。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剑阁县,窦锋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回头看她,停步等她。
她和他分道扬镳。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和沈焕一起逛过的那条街上。街边的铺子亮起灯笼,光晕映在石板路上。套圈的小贩正吆喝着,见到虞蘅笑嘻嘻道:“娘子,这次没和郎君一起来?”
物是人非。
虞蘅这些天每天都在想沈焕。她怕他在诏狱受酷刑,怕她循着线索从剑阁县赶到京城,最后见到的只是他的尸体。
她忽然想起他从褚珅手上救下她,守了她三天三夜,晚上他们激烈地争吵。
沈焕问她:“你可曾想过,倘若你这次真死了,循着丝线找到你的尸首,我会是什么心情?”
他的话,她此刻才懂。
她站在原地,站在一盏灯笼底下,周围人来人往,灯笼的辉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脚边。虞蘅忽然觉得有点儿冷。她想起他们初见时他的眼神,那并不是轻浮。而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从头到尾,沈焕调查她,不是针对她,而是想帮她。
她忽然有些明白萧允为什么会劝她放下仇恨了。
如果早知道对褚珅复仇的代价是沈焕,她还会这么选吗?
没人回答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五小姐。”
虞蘅猛地回头。
来人却是陆骋。
她眼底亮起一簇光,连忙迎上去:“可是沈焕得救了?”
陆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虞蘅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那是……沈焕要被关上许久吗?”
她想,那也好。她等沈焕便是了。她有的是时间。她可以等他出来的。
陆骋看着她,面色有些发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圣上得知,勃然大怒,下令格去沈指挥使所有职务。三日后处斩。有谁求情,一同论罪。”
街边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虞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退了半步,扶住身旁的墙才没有倒下。
世界忽然变得很远。街边有人在笑,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谈论今天的晚饭。一切照旧,一切又支离破碎。
“三……”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那个“天”字。
陆骋侧过脸去,不忍看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沈指挥使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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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虞蘅像是陷在一层浓稠的雾里。她的目光失焦地看着他:“什么话?”
“他说, 此事和你无关。”
夜色彻底落了下来。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映得满城通明。虞蘅站在千万盏灯火之中,攥着那枚盘长如意络子, 眼前有些发黑。
虞蘅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他这样说?”
“是。”
她快气笑了:“他说无关就无关?”
陆骋噎住, 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可以尽力试试, 能否让你们在诏狱见最后一面。”他道。
“最后一面?”虞蘅道, “不。跟我来。”
陆骋有些惊讶。
旁人都束手无策。莫非她想到了什么办法?
两人到了蘅珍阁。陆骋停在阁门前,只见虞蘅的身影没入阁中,内室隐约传来几人的交谈声。有男有女。似乎有争吵, 有挽留。
片刻后, 带着两只木匣出来。双眼泪光盈盈, 叫人疑心水洗过。
虞蘅打开那两只木匣。银票放得整整齐齐。铺在底下的厚厚一层是一千两面值的,再往上有一百两, 五十两, 零零散散的。几乎是她的全部身家了。
“我还带了几只金簪。此事的决定权在圣上那里。我们分头去打点关系,想办法让沈焕面圣。”
陆骋算是听明白了。这是死马当活马医。
“沈指挥使为官刚正不阿, 正直公允,得罪了很多权贵。他们不落井下石便罢了,怎么会帮助他呢?”
虞蘅道:“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哪怕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帮他, 也比等死强。”
陆骋低头看着那两匣银票, 道, “家财散尽, 就算没有结果,也一个子儿都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虞蘅抬起眼, “人活着,银子能再挣。”
陆骋像是第一次认识虞蘅般,仔仔细细将她审视了一番。
他曾经不解,指挥使怎会爱重这样一个女子。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几分。
陆骋接过一匣银票,看向不远处。眸光微微一凝:“宦官和锦衣卫那边我可以去打点。剩下的,恐怕要交给你和他。”
“他?”虞蘅顺着陆骋的目光望去。
萧允一袭青衫踱来,他看着虞蘅,目光有些复杂:“阿蘅,虞家的人听说你回来了,正在四处找你。”
“也好。我回去求虞尚书帮沈焕,”虞蘅下定了决心,道,“他再怎么说,终归是我父亲……”
“虞尚书放出话来,说你的所作所为与虞家无关。又派人寻你,怕你打着虞家的名号四处求人,”萧允摇了摇头,“虞尚书此人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不会出手的。他找你,只是想把你囚禁在府中罢了。”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虞蘅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在跟自己确认:“他怕我会牵连虞家。”
停一停。“……这样也好。我便不欠他什么了。”她笑了一下,像回过神来:“看来,靠不了虞家了。”
萧允轻叹一声:“沈焕的案子,现在谁沾上都没有好下场。”
她抬头看萧允:“表兄,你有什么办法吗?我不会牵连你的。我一个人去便好。”
“你真的很想救他吗?”萧允问。
“不救他,我一辈子都不能安宁。”虞蘅认真道。
“只是为求心安吗?”
虞蘅:“……”
萧允本想拒绝,但看着虞蘅那双眼,拒绝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他终是败下阵来。
“有一个人,也许有办法救沈焕。”
“谁?”
虞蘅心底不由得重新燃起了希望。她捧着那一匣银票。
“我陪你去。”萧允道。
“表兄?”
在她复杂的目光中,他道,“走罢,阿蘅。别怕,我是言官,没那么容易被牵连。沈焕也算是我师弟。我替他奔走,天经地义。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张府的门房通报过后,两人被引了进去。
刑部尚书张瞿年逾半百,清瘦矍铄,目光像一把老秤,看人先在肚子里掂三掂。
他看见萧允,倒也没有摆架子,只是哼了一声:“老夫说今早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有贵客。贤侄近来可好?”
张大人这才看向虞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萧允回:“我的表妹,虞家五小姐。”
张大人“哦”了一声:“若是为了沈之晖,便请回吧。”
萧允道:“张伯父,若连您都不肯指条活路,他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张大人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圣上在气头上,硬求无用。老夫实在无力回天。爱莫能助。你们走罢。你们来过的事,我不会告诉旁人。”
虞蘅听张大人这番话,心都凉了半截。
萧允躬身谢过:“多谢伯父。”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虞蘅,话音中有叹息,“走罢。”
虞蘅立在原地。难道真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救沈焕了吗?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要放弃。
就像他找了她十三年,从没有放弃过。
“大人,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虞蘅忽然出口,“就算是几乎不可能的办法也好。”
她双膝一弯,似乎是想给张大人跪下,张瞿连忙上前扶住她: “你这是做什么?”
萧允怔怔地望着虞蘅。她的目光是那样决绝。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倔强不服输的光。
倒是令他想起了从前的沈焕。
萧允抿了抿唇,朝张大人叉手行礼道:“伯父,侄儿也恳请您再想想办法。哪怕只有渺茫的希望也好。”
张大人捋着胡须:“不可能的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萧允,又扫过虞蘅。最后停在萧允身上。
“的确有一个。但你们大概率会失败的。不要有太高期望。”
虞蘅道:“无论是什么办法,我都愿意一试,总要试过才知道。”
萧允垂头,道:“伯父请讲。侄儿感激不尽。求仁得仁,复无悔恨。”
张大人的目光从虞蘅手上的那匣银票上挪开。
“老夫听说,五小姐蘅珍阁里有一尊青铜尊彝,是千载难逢的珍品。”
莫非是看不上银两,需要鼎才愿意出主意?
虞蘅心下恍然:“大人若是喜欢,我立刻命人送来。”
张大人道:“五小姐爽快。”
看上了鼎,可见是一个精通古玩的。
虞蘅应着,目光扫了一圈书房。竟连一件古玩摆设都没有。她心念微动,试探道:“大人如此精于古玩,怎么这房里,一样摆件都不见?”
张大人道:“实不相瞒,老夫讨这尊尊彝,并不非为了自己,”他抬眼,目光湛然,“是为了救沈之晖。”
虞蘅手指骤然收紧。
“若有谁能在圣上面前进言,还不被波及,那只有裕王,”张大人抚着胡须,“裕王最好古玩,尤精青铜彝器。这尊尊彝,若到了他手里,胜过万两黄金。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虞蘅一眼,“裕王仁厚正直,淡泊名利,多年来从不插手朝政。东西是好东西,你得能送得进去。”
话里的意思,虞蘅听懂了。她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指点。”
两人返回蘅珍阁。
青铜尊彝很快到手。虞蘅和萧允带着它,准备赶往裕王府。
出发前,萧允皱眉:“你当真要去裕王府?裕王妃先前同你闹成那样,你登她的门,不是送上门让她羞辱吗?”
虞蘅抱着檀木箱子:“我若不去,沈焕连那一丝机会都没有了。王妃恨我,但她也是要脸面的人。我带着重礼登门,她若当众将我打出去,传出去是她没度量。她若放我进去,我自有我的办法。”
萧允看着她,最终只道:“我陪你去。她真为难你,我能替你挡一挡。”
到了裕王府,两人竟连裕王的面都没见上,便吃了闭门羹。
答应通传的门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个好心的侍卫道:“两位,王爷和王妃歇息了,明日他们一早便要外出。你们回去休息,后日再来罢。”
“后日?”虞蘅想了想,今天已经浪费一天了,明日一过,沈焕便要处斩了。
虞蘅从袖子里摸出两根金钗:“还请行个方便,我的确有急事,必须尽快见到王爷。”
侍卫和门房都推拒了。
侍卫道:“不是小的们不想帮两位,是的确没有办法。”
夜色盖着裕王府的琉璃瓦。门前两只石狮蹲成两团沉默的影子,朱门紧闭,铜环上泛着月光。
虞蘅立在石狮旁,一动不动。怀里的檀木箱被她抱得紧紧的。
萧允劝她:“先回去罢,明日我们再过来就是。”
虞蘅摇了摇头:“若王爷提早出门,咱们就错过了。”
萧允便不再劝。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抖开,轻轻搭在她肩上:“夜里风凉,你穿着。”
虞蘅这回没有推拒。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多谢。”
萧允退后半步,与她并肩站着,也望向了那扇门。
起更时分,门房出来换灯笼,见他们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二位,这是何苦呢?”
虞蘅没有回答,只是把木箱抱得更紧了些。
萧允朝门房拱了拱手:“劳烦通报一声也好,我们确有急事,要面见王爷。”
门房叹了口气:“王爷的规矩,入夜不见客。二位明日赶早吧。”
朱门复又合拢。门缝里泄出的一线灯光被掐断,门外的夜色便更浓了。
铜壶漏永。城中更鼓一声一声传来,二更、三更、四更。秋风裹着霜意从街巷尽头灌过来,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萧允侧头看她。她站得笔直,肩线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皱了皱眉,低声道:“你靠着我坐一会儿吧。我来盯着,门一开我便叫你。”
“不用。”
“虞蘅,”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若是垮了,谁等他出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她紧绷的弦上。虞蘅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沉默片刻,终于依言在石阶上坐下,靠在了他肩头。
萧允僵了一下。她发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气,盘绕在他心底。他攥了攥拳头,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按回去。
夜色里,他听见她喃喃的声音:“表兄,沈焕会活着出来吗?”
萧允被她问得一怔。京城没有人敢说沈焕还能活着。圣上亲自下的旨,三日后处斩,有谁求情,一同论罪。裕王是唯一可能进言的人,可他是出了名的淡泊王爷,不问朝政,不理党争,连先帝驾崩那年都不曾多说过一句话。
可她的眸光让他说不出实话来。
“他会的。”他说。
她靠着他,呼吸渐渐均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萧允小心地将外袍往她肩上拢了拢,在昏暗中静静注视着她那副睡梦里仍皱着眉头的样子。
十三年前,沈焕想救她,却被自己一句无心的错话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她十三年的苦楚,有一半因他萧允所致。
其实这些年来,他未尝不愧疚,未尝不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