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亭中定策
“咳咳、咳咳……”
听到这直白的话, 林让尘差点一口被糕点呛死,咳嗽声掩盖下心跳乱了几分,他恼羞成怒道:“你胡说什么!”
李岁聿悬着的心安稳落下, 缓缓松了口气。
“谁会喜欢你?一个闷葫芦!要钱没钱,要家境没家境,拖家带口, 连命都不能握在自己手上。”林让尘扯出个讥讽的笑, 仿佛喜欢李岁聿是何等丢脸的事, 他不依不饶地反怼,“我好歹也是世家公子, 看上你?我不至于眼瞎到这种地步。”
“你除了脸和身材拿得出手, 还有什么别的优点吗?问出来也不嫌丢人。”
李岁聿:“……”
林让尘说了一大串难听的话,见李岁聿无动于衷, 他忽然怔住。
李岁聿是认真问的, 也是认真地在担心自己会喜欢上他。
末了, 林让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突然觉得反驳也只是自讨没趣, 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说事情吧。”李岁聿及时开口, 没了这层顾虑,他姿态言语间也松快许多。
他屈起手指,指节在桌面上轻敲,提醒对面之人提正事。
林让尘压下纷乱思绪,吐出口气, 正神道:“你这次来江南,要刺杀谁?”
“无可奉告。”
他回答完全在林让尘的意料之中,没有灵魂互换的羁绊,他与自己根本就不会有一丁点牵连。
“能派你出马, 必是响当当的人物。”林让尘也不气恼,反而自顾自猜起来,“你混进丐帮内门,是想接近丐帮帮主吗?”
李岁聿呼吸一滞,他抿抿唇,起身便走。
“不是丐帮帮主,就是商会会长吧。”林让尘话一出口,李岁聿当即止住脚步,前者悠悠说道,“如今就数他们两派斗得最凶,不难猜到。”
“商会杀丐帮帮主的动机是什么,阻止他们丐帮担任盟主?换任一事由天机院监督,他们不敢造次。这届帮主死后还有下一届,暂时没有,也有长老坐镇。刺杀一个丐帮帮主,非但激起群愤且不说,弊大于利啊。”
“你想说什么?”李岁聿无形间被他牵动思绪,冷着脸问道。
对刺客来说,他完全可以不用管,但林让尘这番话确实戳中他心里的疑点。
“除非,丐帮帮主知道了商会不可告人的秘密,要灭口。”
林让尘观察完他的神情,大抵猜到了李岁聿要刺杀的是谁,但话要慢慢说透。
“如果是丐帮要杀商会会长,钱先不提,能和影阁买命的东西,我想不出来。丐帮一向慷慨,伏龙掌进内门可学,打狗棍更是外门弟子人手一个。既没钱,也没绝世秘籍。”
李岁聿当初接任务的时候,雇主是个中间人,但影阁基本认为那人是商会的人。
这个节骨眼,要杀丐帮帮主的只能是江南商会的人。
“你不好奇吗,丐帮帮主究竟知晓了什么秘密?”林让尘走到李岁聿的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如同细钩,轻轻一挑,勾着人想听下文。
两人离得太近,李岁聿下意识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问道:“什么条件?”
“我们互相交换情报,如何?”
林让尘再次伸手,请他入座。
夜色渐深,风也静了。
“你要杀的人是丐帮帮主?”他伏在石桌上,一手支着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李岁聿没有再遮掩,他抬起眸,问道,“你查到哪一步了?”
“云扇斋的背后指使是商会,那笔钱是用来押注皇子的。”林让尘毫不保留地说完,盯着李岁聿的神情,后者没有一点惊讶,他不由疑惑,“你早就知道了?”
“没有。”
“那你为何一点也不惊讶?”
“……”
李岁聿眼底掠过一抹难辨的暗潮,转瞬又归于平静。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冷淡道:“皇帝不作为,旁人另谋出路罢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很不喜欢朝廷。”林让尘突然冒出一句,语气笃定,直直注视着李岁聿,敏感地捕捉到他闪躲的眼神。
李岁聿沉默半晌,他不喜欢和朝廷官员打交道不假,但要让他论最不想打交道的那一个,就是林让尘。
林让尘见李岁聿不愿意再说,慢慢收回试探的心思。话锋一转,说回正事。
“商会迟迟不交盟主的位置,是在拖时间。”
林让尘太知进退,话术更甚。他讲话很会埋钩子,声线清润,让人想听下去。
这就是李岁聿不想和他打交道的最大原因,有时候听了他的话,容易被他牵着鼻子走。
“拖时间?”
眼看李岁聿一步步上钩,也没有再急着要走,林让尘唇角微勾,身子不自觉凑近,沉声道:“商会急着要一笔大钱,所以敢做出盗国仓粮、涨物价这种铤而走险的事。商会提高物价,百姓难以过活,大多数的小商小民不就加入丐帮了?这对商会来说,无疑是自损信誉。”
“烟雨盟三年一换,今年是丐帮担任。交出位置,商会就无法掌控大局,许多盟文要节也要往丐帮倾倒。商会钱没凑够,时间快到了,自然不愿交出盟主的位置。这不是在拖时间?”
有道理。
“时间,为何?”李岁聿也是明白人,一讲就通,他直接提取出最关键的话。
林让尘眼底笑意加深,起了兴致,他好整以暇地看向李岁聿。
李岁聿看他引而不发,刚要开口再问,就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先前那种刺挠的感觉又出现了,他不太敢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避开视线,他硬邦邦地说道:“你看我做什么。”
“你这张脸长得真不赖。”林让尘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也不考虑这句话对李岁聿的影响有多大。
他很快扯回正题,吐出二字。
“谋反。”
亭内一静,直到柳枝被风吹起来,沙沙声才打破寂静。
“我只是猜测。”林让尘笑着把适才的唐突话掩过去,他慢条斯理地解释,“商会押注皇子,是放长线,但商会那笔钱是快钱。而且二皇子羽翼未丰,不会自寻短见去招兵买马。那笔快钱为了谁,我倒是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不用林让尘说,李岁聿就明了。
他不假思索地说道:“镇海节度使李奇。”
林让尘点头,接着他的话说道:“江南的财政权本是朝廷命脉,可眼下镇海节度使李奇手握重权,这些年截留财赋,早已引得朝中不安。我只疑心他心怀不轨,究竟藏了什么,并无实证。”
他抬眼看向李岁聿,琥珀色的眸底笑意敛去几分,多了一丝郑重:“丐帮耳目遍布江南,帮主多半是撞见了什么。你这桩刺杀,雇主应该藏了身份吧。”
林让尘猜的不错。
“李四,我要和你谈一桩生意。”林让尘眼中闪烁着愉悦的碎星,自信满满地说道,“我想,你肯定也有事和我谈。”
心事被说中,李岁聿点头,他大概猜到林让尘要做什么。
“我已经安插人手潜入子城官署区,探查观察使府。”林让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玉扣,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待收集完证据,我会禀明圣上,让李齐的谋逆之举公之于世。”
“此事一被揭开,李奇一定会反。但朝廷可用兵马不多,更别说兴起兵事消耗的钱财。”林让尘绕了个大弯,才托出目的,“我要你,不费一兵一卒,把李奇给杀了。”
他忽然想到姑苏刺史的一句话。
——林御史,圣贤书你自然读得通透,可这官场,靠这些律法,可框不死。
在无形中,他何尝又不是知法犯法,结合江湖势力,铲除贪官污吏。
既然做过,没什么好惧怕的。
林让尘的声音压得极低,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亭外的柳影,像藏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主心骨一死,他那群私兵便是一盘散沙,朝廷只需遣一小队人马,便能兵不血刃地平定江南。”
一个刺客去刺杀盘踞江南富庶地带的节度使,任谁人听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但林让尘见识过李岁聿的刀。
那把刀,是寻常刀。但持刀的人,不是寻常人。
刀法正气凛然,却是从一个刺客手中挥出来的。
而他这个刺客更不一般,能悄无声息闯入京城官府,破掉他府邸精心设计的阵法,能在短短两年内当上江湖内响当当的“四爷”,更别说一夜之间剿灭青蚨山庄。
“知道了。”
李岁聿果然答应了,没有半分犹豫。
林让尘愈来愈好奇眼前这个人的上限在哪了。
“你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来。”林让尘财大气粗地摊开手,仿佛要一座豪宅,他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我要知道影六被谁杀死的。”
李岁聿的话再次勾起林让尘的好奇心,后者想起什么,笑容消散,问道:“又是你的什么友人?”
“不是,我这次来江南,是因为影六刺杀失手,我被迫顶上。”
这番解释不知又戳到林让尘哪处心绪,后者脸色愈黑。
林让尘自嘲笑笑,他先前还猜,李岁聿是因为要执行任务所以不愿意当他的引路人。原来是被顶上才来江南的,而不是情愿来江南,也不想当他的护卫。
“影六失手被打狗棍打死,但是谁打死的影六,存疑。”李岁聿分析完一通,眸色微沉,他提出要求,“我不能在丐帮问,会怀疑我。你作为局外人,身边又有天机院的弟子,你还是官员。你来问,正好。”
“不是帮主打死的?”林让尘眼底含着不解,眉尖微蹙。
“应该不是。丐帮帮主、影六,我都和他们切磋过,帮主棍法是厉害,但不至于能打死影六。”李岁聿垂眸深思,低喃道,“那场宴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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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扬子春台
天雷滚滚, 大雨降下,湿润的空气充盈着整座淮扬城。
土地庙地面坑洼不平,屋顶漏雨, 地势低的小土屋积满了水。收纳难民的屋舍多有破洞,丐帮弟子四处奔走,在雨中清水填坑。
主殿屋檐下摆着一张蒲团, 帮主盘着腿坐, 望着檐下拉成线的雨幕。
“万阿桥, 李阿四在庙里吗?”帮主伸腰侧头,问身边的弟子。
“今早出去了。”万阿桥如实回答。
“这么大的雨, 还出去?”帮主面露疑惑, 摆摆手让万阿桥退下。
自入夏以来,淮扬城就没晴过几日。
“哼, 你有空打听那个李什么的新弟子, 不如管管帮派正事。”
殿里走出一个年轻男子, 手里还拿着算盘,刚从地下驻地忙完要事上来, 一脸愠怒。
“呀, 方师弟!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帮主挤出笑容,故意装模作样拱手。
等方易站到身边,他又用肩膀轻轻顶了顶对方侧腰,打趣道:“咋闻着一股酸味啊!”
一脸贱样。
方易烦躁地撇开视线, 沉声道:“师父既然把帮派交给你,你就要好好做。”
“我的好师弟,这不是有你嘛。”帮主一听这些古板话就头疼,懒散地往后一倒, 也不嫌地板脏湿,换了个舒服姿势躺下,翘起二郎腿。
“你是帮主,还是我是帮主?!”方易见他推诿模样就来气,恨不得把算盘砸他身上。
这人一身懒骨头,聊不过三句就要躺!
“你不是很想当帮主吗?”
这句突兀的话出口,方易的心事被他毫不避嫌地撕开,晾在明处。
可师兄却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着,像是陷入回忆,喃喃道:“你说师父究竟看上我什么?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武功不如你,算术也拙劣,连帮派有多少人、吃多少粮也算不清。甚至,我在帮派里的号召力都比不上你,为什么要把帮主之位交给我呢?”
方易抿抿唇,望向雨帘。
自从师兄被师父立为帮主后,他和师兄之间隔阂越来越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谈过了。
“我知道你的不甘,师兄确实比不过你。”帮主语气平淡,无半分怨怼,像在说一件人人皆知的事,他忽然笑道,“师弟,还记得你小时候总追在我屁股后面,我去茅房你都守在外面。”
“师兄!”
方易面皮薄,经不起逗,恼羞成怒地打断。
“哈哈……你还怕狗,先前被狗追,反倒怪我身上沾了茅房味!”帮主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方易没心思再聊这些旧事,作势要走。
“方易,我有点想师父了。”
他忽然开口。
方易猛地转身,低头看向地上的人,对方神情没太大变化,只是呆呆望着屋檐。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听。
“逗你的,哈哈!他总抢我酒喝,我才不想那个糟老头子。”帮主笑弯了眼,语气里满是狡黠。
被哄骗的方易再不想多留,取下墙边斗笠,冲进雨中。
“师弟,你太好骗了,这得改!”
大声囔囔完,主殿一片寂静,只余下他低低的抽气声。
……
江南商会总舵临江阁,立在淮扬城南运河畔。
三进青砖大院,前楼高悬“临江阁”金字黑匾,白日里商贾往来、车马不绝。
临江阁占地极广,跨河揽林,楼阁栉比,在一片烟雨中尽显繁盛,美轮美奂。
前楼三层一间厢房,珠帘轻垂,长窗雕梁,兰薰蕙香。
坐于主位的是江南商会会长,也是如今烟雨盟盟主。
他一身藏青绫罗雁纹宽袖圆领袍,留着黑须,腰间悬着仿玉带,头上一顶软脚乌纱幞头,鬓角打理得一丝不苟,瞧着温厚周正,全无半分铜臭张扬。
“一个朝廷鹰犬,一个天机院弟子。”窦会长抚着胡须,看向左右两人,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大罪。”
“窦会长,在下楚尧,特来讨要雅集帖。下月清宴洽谈,必须有天机院弟子在场。”楚尧理由合情合理,三盟本归天机院监管。
但凡江湖联盟不肯听命,藏珍院机缘便不再对其开放,非但如此,还会沦为江湖公敌。
窦会长眼睑半遮,勾勾手指,一旁侍女递上雅集帖与笔墨。他将帖子摆在案上,挥笔写下天机院弟子楚尧的名字。
写完,窦会长再次抬眼,看向林让尘。
他笑意温厚,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试探,似闲话家常:“林御史今日肯赏光,踏足我这商会厢房,倒叫窦某受宠若惊。”
“只是这雨下得急,路上泥泞难行,御史这般不辞辛劳,总不至于是专程来陪楚大侠讨一张帖子吧?”
林让尘指尖轻叩腰间鱼袋,目光落在案上雅集帖的繁花纹路上,语气淡得像雨雾里的烟:“窦会长猜得不错。我今日登门,是有桩案子,卡在江南地界,绕不开烟雨盟,也绕不开窦会长。”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窦会长不愿再绕弯子,直言道。
楚尧与林让尘交换一眼,前者爽朗一笑,径直问道:“那我们便直说了。扬子春台的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窦会长微微顿住,目光轻缓地从二人面庞上扫过。
“那我便说与你们听罢。”
……
上上月,扬子春台。
细雨纷纷,一张长桌摆在露天高台上,将两派隔开,两边首座各是一派掌门。
桌面上放着一沓整齐文册,是这三年商会掌管烟雨盟的江湖公事。
主持者是浣花剑派老掌门。
一方衣履破烂,一派锦衣华服,装束云泥之别。
丐帮帮主把协约扔在桌上,懒懒扔回桌上,不似平日顽劣,冷笑两声:“协约我们从年前说到入夏,商会一直没改。会长不想让我们丐帮活了,可以直说。我们丐帮也好改名叫死人帮。”
窦会长打心底瞧不起这毛头小子,表面仍客套:“方沅帮主,别急啊,大家都有难处。”
“难处?你这都快逼死丐帮了!”方沅被气笑,指尖用力敲了敲桌面,语速极快,“你别以为我年纪小就好糊弄。三年前换盟会面我也在。我丐帮守三十六处水码头,刀头舔血护你商会漕运。当时你拍着胸膛说,漕运茶盐抽一成做丐帮的护镖抚恤。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在盟规里的!”
“今年你一句‘江南灾年、商路不畅’,就把一成砍到三分一厘,还要我们自掏腰包修码头、垫苛税。”方沅情绪渐激,挥着手臂,“我丐帮上千弟兄,伤病要治,遗孤要养,流民要济,要花费不少钱。你这样,不是变着法子要灭我丐帮?”
“方帮主,言重了。”
窦会长眯起眼,眼前这年轻帮主动不动就把“死”挂嘴边,脑子虽机灵,说话却太直白,极难应对。
“今年水患连月,漕运阻滞,盐茶价跌,更别提江面上那些水寨悍匪明火执仗抢掠,商会的货沉江烂了三成,被抢两成,我这也是迫不得已。”窦会长无奈摊手,软声说道,“商路要是断了,丐帮的码头又何来饭吃?咱们得顾全大局。”
“漕运阻滞?”方沅嗤笑出声,目光扫过对面商会众人,没见到掌管漕运的俞大娘子,语气更冷,“偏偏是换任这日,俞大娘子就因水寨突袭困在江道来不了。窦会长,真是巧得很,我连个能对质的人都没有。”
窦会长脸色一沉,温和面具撕下,冷声道:“方帮主是怀疑我和水寨勾连?”
方沅无辜耸肩,故意扬声:“我可没说。你们听见我说‘怀疑’二字了吗?”
身后丐帮内门弟子齐声应:“没有!”
窦会长:“……”
“再说去年码头一战,为护你两船官盐,我丐帮死了十七个弟兄,四十多个重伤!你当时拍着胸口说‘抚恤银一分不少,全由商会承担’。如今倒打一耙,说我们先挑事,不仅一分不给,还要我们赔你货物损失。”方沅冷笑,用力拍打着桌面,“窦舟,你这是背信弃义,有违商道!”
窦会长眼睑半垂,掩去眸底冷光,声音压得极低:“方帮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去年那事,确实是丐帮弟子先动的手,伤了商会货物,坏了江湖规矩。抚恤银不是我不给,是规矩不能破。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其他门派也来闹,我这盟主,还怎么当?”
这窦会长,真是能言善辩。
“那赈济权呢?三年前你说盟主当统筹赈济,我丐帮立帮以来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才在江南站稳脚跟。”方沅气息加粗,前倾身子抵住桌沿。
若非浣花剑派有人在场,他早已踩上桌子。
“现在你一句‘商事归商事’,就把赈济粮全攥在手里,只让我们维持秩序。我丐帮靠替天行道立帮,没了赈济权,百姓眼里我们算什么?江湖上我们又算什么!”
众丐帮弟子:“对啊对啊!”
窦会长缓缓抬眼,笑意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赈济粮是朝廷拨的,粮价分配自有定例,官府让商会统管,是为了有序,免得乱了章法。丐帮弟兄维持秩序,一样是为百姓做事,名声只会更好,不会差。”
“我看你是早就和官府通了气!”方沅年轻气盛,一怒之下将商会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撕了,横眉怒对窦舟,“你的钱一箱箱往官府送,真当丐帮眼睛瞎了?”
“方帮主年纪轻,说话还是掂量着分寸。毕竟,祸从口出!”
话音刚落,破水之声骤起!
江面荷花丛中骤然跃出一道黑影,足尖掠水,身形快如残影,手中寒刃不带半分风声,直扑座上丐帮帮主方沅!
露天春台毫无遮挡,事发突然,周遭护卫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方沅瞳孔骤缩,下意识侧身躲闪。影六这一击蓄谋已久,角度刁钻至极,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檐上凌空拍来一掌气功!
掌风极猛,径直将影六整个人震飞出去,摔入台下荷花池,水花轰然炸开。
春台上一片死寂。
待众人回过神,齐齐望向出掌之人。
“方易!”
方沅惊声喊出,在座众人这才恍然,方易是丐帮年轻一辈里最拔尖的人,大家伙早有耳闻。
“师弟?你不是在帮里处理万阿桥那档子事吗?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还以为今天真要交代在这春台上了!”
方易轻身跃下,沉着脸走近方沅,冷笑道:“万阿桥说帮里库房失窃,我已经查过了,不过是几个小贼偷了几袋米,我让人押去见长老了。倒是师兄你……”
方易话未说完,方沅突然猛地剧烈呛咳起来,一手死死按住胸口,一手撑着桌沿喘息,脸色瞬间发白。
“咳咳……咳咳咳……”
剧烈咳嗽硬生生打断方易,也瞬间拽走所有人目光。身边丐帮弟子立刻围上,七手八脚扶住他,焦急声此起彼伏。
“帮主!”
“帮主你怎么样?”
“快拿水来!”
方沅咳得几乎弯下腰,像是急火攻心。他艰难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窦舟身上,眼神里满是痛楚,声音嘶哑发颤。
“窦会长……这、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吗……”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咳,整个人软软靠在弟子怀里,竟是被气晕过去。
见状,方易眉头紧锁,看向窦舟的眼神瞬间冷如寒冰,沉声道:“换任大典之上,刺客公然行刺,如今帮主急怒攻心,昏厥过去!窦会长,此事你该如何解释?”
窦舟一怔,连忙起身摆手,脸上惊惶,说道:“此事与我商会绝无干系!今日之事,是我商会安排不周,不如先延期换任,待查清刺客来历再说。”
“协约也要改!”一名丐帮弟子怒喊。
这句话如石子投水,瞬间掀起浪潮。
商会众人立刻不满回击:“这已是最妥当的法子!”
“妥当你大爷,你们这些奸商,把我们帮主都气过去了!”
“……”
两派争吵愈演愈烈,长桌被掀翻,双方竟当场扭打互殴,一场换任大典,就此不了了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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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引蛇出洞
“原来如此。”
是夜, 雨缠绵不休。城外废弃的河神庙里,李岁聿听完林让尘转述的话,心中已了然。
雨滴顺着瓦片缝隙滚落, “啪嗒”一声砸在脏乱的地面上。李岁聿侧身挪步,以免被冷雨打湿衣襟。
他思索片刻,眉尖微蹙, 疑惑道:“方沅武功远不及方易, 处事也不如方易稳重, 老帮主怎么会把帮主之位传给他。”
“偏心?”林让尘随口猜道。
听到这猜测,李岁聿垂眼, 指尖轻轻抵在下巴, 语调缓慢:“我看不像,老帮主若偏心, 江湖上早就传开了, 况且, 他只收了这两位亲传弟子,自然是疼爱得紧。等等, 你说, 方沅是装病?”
李岁聿的话太过零碎简短,饶是林让尘都得顿一下才反应过来,当即点头:“他晕得太过凑巧。”
“是装病,也是真有病。”李岁聿回忆初见方沅的模样,那人看着便孱弱, 脸白得异于常人。
整日穿街走巷的人,肤色怎会是这般毫无风霜的白?
像林让尘这般养在深宅、锦衣玉食的郎君,肤色白皙才合常理。
林让尘察觉到李岁聿直白又坦荡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心口忽然被轻轻一挠, 莫名燥了起来,不自然地问道:“你看什么?”
“你很白。”
林让尘:“……”
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他在心底将这句直白的话反复碾磨几遍,也摸不清李岁聿是无心之言,还是别有深意。
再抬眸,李岁聿早已收回目光,半点没察觉他的心乱如麻,正色道:“方沅身上定然藏着顽疾。”
林让尘勉强收摄心神,将纷乱情绪压下,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影六刺杀失手后,方易本要与他说要事,方沅一咳嗽,方易便立刻不再追问。若方沅有病,一切便都说得通了。武功不如师弟,不是懒散,而是久病之下的自暴自弃。我与他交手时,他招式章法极为熟练,分明是认真下过苦功。”
“他面相也不太好。”
林让尘眉头一挑,只觉新奇,尾音轻轻翘起:“你还会看面相呢?”
李岁聿:“……”
“你看看我。”
说罢,林让尘微微倾身凑近,眼底带着几分期待,静静等着李岁聿打量。
李岁聿下意识垂下眼帘,对他这般亲近举动很是不解。
两人距离近得有些逾矩,他深深皱起眉,随口胡诌道:“富贵之相。”
“这么准?”林让尘语调上扬,眼底藏着浅浅笑意,话锋一转,“我差点就信了。”
李岁聿不动声色拉开半步距离,眸中蒙上一层淡淡尘雾,神色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伤感,薄唇轻启。
“我看得出将死之人的面相。”
林让尘:“?”
“李四,你又咒我?!”
林让尘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语气陡然拔高,显然气得不轻。
李岁聿愣了愣,回想方才所言。
竟闹了个大乌龙。
“我看不出你的面相,方才是乱说的。方沅有将死之相,绝非虚言。”李岁聿难得费力解释,提起方沅,又沉声道,“他那异于常人的白,唇色泛紫,还有颈间系着的彩绳,都不是长寿之人该有的。”
听罢,林让尘脸色瞬间一黑。
原来刚才盯着自己说白,是在对比方沅。
“一个命不久矣、武功不济、行事又跳脱的人被推上帮主之位,实在蹊跷。”
林让尘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情绪,闷闷答道:“他必是在死前有件事要完成,而且此事有老帮主默许。唯有坐上帮主之位,才能去做。”
至于究竟何事,两人一时都无头绪。
“嗯。”李岁聿正了正神色,抱臂而立,望向漏风斑驳的屋顶,语气骤冷:“上面的人,听够了吗?”
林让尘猛地一怔。
下一刻,屋檐飞下四五个黑衣刺客,一身湿冷雾气,团团围住两人,反手甩出九节鞭。
“护好你自己。”
李岁聿语气沉稳,长臂一伸将人拦在身后,另一手飞快抽出腰间短刀,寒刃映着微光,戒备地盯着来人。
九条铁鞭如毒蛇吐信,从四面八方缠杀而来。李岁聿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飘开。他欺至最前那名刺客身前,短刀干脆利落一掠。
那人张了张嘴,半句未出,便直直倒下。
好快!
余下刺客都是大惊。
在这狭小破庙之中,他握短刀竟能同时避开数鞭,还能腾出手一击毙命!
“往外跑!”
李岁聿低喝一声,刀脊横挑,精准勾住袭来鞭梢,猛地向侧方一甩。
那刺客被巨力带得踉跄前扑。
缺口一破,李岁聿随手往庙中掷出几颗圆球。
白烟瞬间笼罩整座破庙,林让尘趁机冲出庙外,连油衣都来不及取。
他解下马绳,翻身上马,策马直奔山林。
院墙上埋伏已久的刺客见浓烟滚出,立刻冒雨追出。
李岁聿提气掠上屋顶,烟雾渐散,几名刺客正警惕张望。他摸出腰间铁莲花,掌心一按机关。
铁瓣轰然弹炸,如一场夺命落花旋扫狭小庙堂,几名刺客惨叫倒地,血肉模糊。
远处忽然传来杂乱马蹄声,急乱无章,混着呼喝与风雨呼啸。
不好!他们追着林让尘去了!
李岁聿足尖在瓦面轻点,身形如雨夜飞燕,疾掠而出。
他循着马蹄声抄近路钻林,雨幕之中只闻衣袂破风之声,不见半个人影。
刺客们策马狂追,林间小路崎岖,雨水又湿滑,极考验御马术。几人技艺不精,接连滑倒在地。
林让尘一手死攥缰绳,一手抹开满脸雨水,艰难回头。雨丝如针,扎得他睁不开眼,只看见几道黑影在树影里越追越近,马蹄声步步紧逼。
他呼吸急促,指尖冰凉,只能咬牙狠夹马腹,往林子更深处逃去。
距离瞬间拉近,领头刺客厉声大喝:“放箭!”
随行刺客摘弓搭箭,弦声紧绷,雨点般箭矢直扑林让尘后背。
林让尘伏低在马背上,身后破空声刺耳,几支箭擦着衣袍钉入土中。
就在下一支箭即将洞穿他后心的刹那,一道黑影自头顶树影骤然俯冲而下。
李岁聿掠过湿冷枝叶,身形飞快扑落。手腕一翻,三枚透骨钉破空而出,精准撞飞那致命一箭。
“绕弯道!”
他低喝一声,声音隐在风雨中。
林让尘心领神会,猛地勒缰,旋即拐进一条狭窄岔道。
此处树木密集,正好冲散追兵阵型,给李岁聿逐个击破的机会。
李岁聿借树干轻蹬,斜掠至小道半空,直面奔来马匹。
刺客们齐齐一震,哪有人以身拦马!
刹那间,他滞空掷出透骨钉,右手一抬,钩索直射对面高树。
几人应声落马,李岁聿借钩索荡上树干,足尖一点即走,动作行云流水,踏枝追去。
领头刺客见手下接连毙命,目眦欲裂。他勒住马,取下弓,拼尽全力,朝林让尘后背射出一箭。
箭势沉猛,直取后心。
李岁聿在树顶看得真切,急掷透骨钉拦截。不料箭势太烈,只被撞偏少许,仍狠狠射入马前腿肩胛。
快马猛地痛嘶,前腿软倒,随即立起,疯一般冲向小坡。
“!”
李岁聿眉峰皱紧,一钉解决领头刺客,立刻飞身追去。
林让尘死死攥缰,根本控不住疯马,身体被颠得几乎飞起,眼看便要撞向坡前老槐树。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自半空悍然扑来。
李岁聿足尖在马颈狠狠一踏,借势探臂一捞,精准扣住林让尘腰侧,猛地将人从马背上拽落。
他将林让尘狠狠按进怀里,手臂牢牢护住对方的头。
两人抱作一团,顺着碎石陡坡轰然滚下。
碎石飞溅,李岁聿依旧将人护在身下,肩背接连撞在树根与乱石上,他闷哼一声,手臂却半点没松劲。
“轰隆——”
惊雷炸顶,天地一颤,雨雾被震得四散。
滚至坡底的两人同时眼前发黑,意识在雷鸣中彻底模糊。
……
再次睁眼,天已微亮,雨停了。
林让尘艰难掀开眼帘,恍惚看见几步外大树下靠着一人,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他定睛一看,那身形衣着,分明是自己!
完了!
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心头,他半天回不过神。
怎么……又互换身体了?!
“你醒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明显不悦。
林让尘撑着想起身,浑身骨头却像散了架,酸痛无力。
他疼得倒抽冷气,怏怏躺回地上,喃喃道:“怎么又换了?”
原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换回便算结束。
谁曾想……
李岁聿心情极差,冷声道:“雨水、雷声、身体接触。”
林让尘:“……”
唯一稍安的是,按这规律,他们迟早还能换回来。
“林让尘。”李岁聿忽然叫他名字,林让尘心头一跳,对方后半句字字清晰,“你算计我。”
“……”
“你故意约我来河神庙谈宴会之事,嘴上说避丐帮耳目,实则早有算计。将一路跟踪你的刺客引到此处,借我之手替你除尽麻烦。”
那些刺客想必是淮扬城地方官的意思,毕竟林让尘前脚才从姑苏子城出来。
碍于林让尘身边江湖人多,这些日才没动手。
此次急着动手,多半是不愿让他插手下月清宴。
林让尘一定是早已知晓,故意引他出来,借他之手连灭三拨刺客,在地方官面前立威,让对方再不敢轻举妄动。
“林让尘,你打的好算计。”
林让尘被戳破心思也不恼,反倒露出几分欣赏笑意。李岁聿懒得看他,偏过头去。
“哎,天道不是已经罚我了嘛。”林让尘忍痛起身,走近示好,“我这不也替你受了这身伤。”
李岁聿喉间一哽,想说若不是护着他,他根本不会受伤。可话到嘴边又咽下,跟满心算计的人说这些,毫无意义。
“李四,昨夜你帮我大忙,回头去我府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林让尘凑近,见他没躲开,才敢挨着坐下。
“用不着你赏。我把你杀了,一切好说。”
林让尘:“……”
“你不会的。”
他这般笃定,反倒让李岁聿微怔。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只是看得出,你心下麻木,没什么事能勾起你的兴趣。没有必要之时,你不会杀人。”
李岁聿唇角轻轻一扯,没再辩解。
这些日子相处,林让尘确实摸准了他几分性子,看李岁聿的神情,这就是说对了。
“林让尘,你今晚不许回客栈睡。”
李岁聿突然想起初次换魂时,林让尘的所作所为,眉头皱起,忙声提醒。
林让尘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座摆在他面前的大山,混身上下不舒服,他嫌弃地说道:“我才不睡乞食窝。”
又来了。
李岁聿无奈地问道:“离淮扬清宴没剩几天,你就不能妥协一下?”
林让尘不以为意地回:“你就不能找个理由从丐帮驻地搬出去吗?”
林家贵公子无关痛痒的几句,让李岁聿心里冒起一团火。
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旁人呼来喝去,连一点苦也吃不得。
借着家世显赫,年纪轻轻做上别人大半辈子做不到的位置,却连乞儿窝也不愿意待。
这样的人,竟然能是当朝五品官!
大辛是真要亡了。
“林让尘,有时候我在想,人是真的分了高低贵贱。”李岁聿眼含怒意,压抑着声线,音色发颤,“一个寒门子弟,生在乡镇,最知民生疾苦,寒窗苦读几十年,为民生为社稷,偏偏苦了大半辈子,没有功名。”
“而一个世家子弟,生来便衔玉,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十四入国子学,有名师教导,有书籍全览。更不必说,贡举日重,行卷成风。攀亲戚怕是都能攀上个芝麻官,却是寒门士子奢求不来的一辈子。”
“一群不知民生、没吃过苦的人做了官,一群吃苦、知晓民生的人却当不了官,真是可笑。”
李岁聿显然是憋了很久的火气,今日趁着这个缺口全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