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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两枚铜板

    玄元八年, 淮扬城外,茱萸村。

    “走!去青蚨山庄凑一局!今日手气定能翻盘!”

    “别守着那几亩薄田了,山庄里一把骰盆, 抵得上整年辛苦!”

    “我今日一定把输的钱全赢回来!”

    “……”

    道上的村民结伴往茱萸湾金堤道那边走,不顾道两旁的田地荒疏,一路上狎笑喧哗。

    忽然, 一个农妇追上他们, 拉住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臂。她鬓发散乱, 粗布衫子被汗水浸得发潮,脸上没施半分脂粉, 一双眼熬得通红, 眼下乌青。

    “你还要去?我那陪嫁的铜钗,还有娘给我压箱底的几匹土布, 都被你拿去典了!如今连我出嫁时带的那口铁锅, 都被你押在青蚨山庄了!”

    男人被她拽得脚步一顿, 却只烦躁地甩开她的手,啐一口:“妇道人家懂什么!等我翻本, 十倍还你!”

    妇人脸上浮现出一个凉薄的笑, 她尖利嗓音刺着男人的耳朵:“每次都说翻本、翻本!你什么时候翻过本!家里都揭不开锅,小年天天在外面挖野菜吃!”

    其他同行的两个男人闻言,脸上立刻堆起假惺惺的笑,一边一个揽住陈山的肩,假意劝道:“山哥, 嫂子也是为你好,家里都这样了,要不今日就别去?先回去看看小年,日子还得过嘛。”

    另一个也跟着打圆场:“是啊是啊, 嫂子说得对,孩子还饿着,你先回吧!我们哥俩帮你占着位置,晚点再去也一样。”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陈山心上,他本就因妇人当众拦他而恼羞成怒,此刻被旁人一劝,反倒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在被看笑话。

    他猛地甩开妇人的手,反手扬起巴掌要扇过去,脸色铁青地吼道:“你闹够没有!在这里丢人现眼,让哥几个看我笑话是不是?!”

    妇人吓得缩成一团,却仍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放。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从田埂边冲了过来,手里握着半块田埂边捡的碎青砖,红着眼狠狠砸向陈山的脚边:“不许打我阿娘!”

    “陈山,你就不是个东西!”

    陈山被砸得一踉跄,又被儿子这样骂,下意识就要捞起地上那块碎青砖砸回去。

    他一抬手,看着儿子眼里的恨意,那股狠劲竟莫名泄去大半。

    正好旁边两个男人去拦他,他不想闹得太难看,狠狠踹一脚身边的泥地,啐了句“回头再收拾你”,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两个男人往金堤道去。

    “阿娘,你没事吧!”小年关切地打量妇人全身,看没有什么伤才放下心,把人扶起来。

    妇人望着几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眼圈渐渐变红。她低头握住孩子的小手,缓慢往家的方向走。

    “怎么变成这样了……你阿耶他怎么成这样了……”

    小年嫌恶心,怒骂道:“他算哪门子阿耶!哪有阿耶天天去赌的,好好一个家全被他败去!”

    妇人听着孩子的脏话,掩面而泣。

    “阿娘,到家了。我今早挖了野菜,家里还有些米糠,可以做菜团子。”

    妇人哭得眼都红肿,她抹去眼角的泪,抬头看去。

    那是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墙皮被雨水泡得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混杂着稻草的黄土。茅草顶早破好几处,几捆旧稻草胡乱搭着,也挡不住江南的梅雨。一到夜里,屋里便漏得满地都是水。

    她长长吸口气,忍住喉间的涩意,走回屋子,弯腰去捡墙角泥缝里几卷干硬的野菜。

    妇人心疼地望着孩子日渐消瘦的面庞,轻声道:“昨日还有剩的,阿娘给你去做菜团子啊……”

    过了片刻,小年悄悄溜进灶屋,只见妇人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耸颤,哭声死死压在喉间,不敢放声。只有细碎压抑的呜咽,闷闷地散在冷寂的破屋里。

    “阿娘,莫要伤心。”他踮起脚,安抚地去拍妇人的后背,“听乡里医士说,哭多了对身子不好的……”

    妇人抬起手臂,拭去眼泪,不愿在孩子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她哽咽道:“乖啊……你去外边玩会,阿娘很快就做好了……”

    “阿娘,你看,这是什么?”

    小年却站在原地没挪半步,他在背后握紧的拳头缓缓摊开,递到妇人眼前,那小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两枚铜板。

    妇人泪眼婆娑的眼睛瞪大,问道:“你哪来的?”

    “我在家里翻到的,应该是陈山偷钱的时候落下的。”小年说完,刚要递给妇人,不料妇人却把两枚铜板推回去。

    “孩子,你去拿着铜板买蒸饼吃。”

    小年摇摇头,他知道阿娘是不愿拿着用。他想了想,把两个铜板收回衣襟,贴身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

    自那日之后,陈山便没再回过家。

    妇人起初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他是输怕了,躲在别处做工。

    直到三日后,两个腰里别着短棍的汉子找上门来,一脚踹开她家的破门。

    小年听到动响,赶紧挡在阿娘身前,警觉地盯着两个青蚨山庄的打手。

    为首的汉子不屑地环顾一圈破土坯房,“呸”一声,他抖抖手里的账册,语气强横:“陈山在青蚨山庄欠了二十贯,利滚利算下来,一共是三十贯。给你们五天,凑不齐钱,就等着他来山庄,砍了手抵债吧!”

    妇人听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破屋,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直接晕倒过去。

    她再醒来时,暮色已经漫过窗棂,破屋里一片昏沉。她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小年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睁眼,立刻扑过来,带着哭腔急喊:“阿娘!”

    妇人抱着儿子,眼泪无声地滚落在他的发顶。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视线把破屋又细细扫一遍,空空如也。

    这屋里,再没有一件能值一文钱的东西,更别说三十贯的巨款。

    眼看没剩几天,小年咬咬牙,趁着夜色溜出门。他挨家挨户去敲村里乡亲的门,可门后不是冷灶无烟,就是唉声叹气。

    青蚨山庄的赌风早把这一带刮得家徒四壁,谁家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的人家甚至比他们还惨,连米缸底都刮不出一粒粮,哪有余钱借给他?

    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到半夜,听着巷尾传来的叹息和争吵。

    正绝望时,忽然听见两个晚归的纤夫压低声音说话:“听说没?隔壁桐木村出了个大侠,前几日把那欺男霸女的恶霸一刀给宰了!”

    “嘘!听说那个大侠爱喝酒,只是现在村里酒肆都不酿酒,怕是待不了多久……”

    “哎,那可咋办,有那个大侠在,村里那些闲汉才会收敛点……”

    “……”

    后面的话小年没听清,一颗心猛地跳起来。筹不到钱,可若是能请动这位大侠,不用花钱,就能去青蚨山庄,把阿耶救出来……

    他怕时间不等人,连夜赶去隔壁桐木村寻那位大侠去。

    幸好上天眷顾他,小年在一家食摊蹲到那位大侠。那位大侠长得不一般,与常人天差地别,穿着一身穿着一身半旧的灰黑短褐,布料被风霜磨得发毛,腰间悬着酒葫芦。

    他颈间缠着条同色的灰布风巾,巾角垂在肩后,露出剑眉星目。

    周遭人低声议论,但大多人怵他桌上的横刀,不敢上前搭话。

    小年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一步一步蹭到食摊边,离着那汉子还有两步远就不敢再动了,只仰着小脸,怯生生道:“大、大侠……”

    大侠低头瞥他一眼,那双好看的眼里毫无波澜,拉下风巾,埋头吃饭。

    “你是那个杀恶霸的大侠么?”小年硬着头皮去问,问完他又觉得很丢人,这人明摆着和其他人不同,肯定就是大侠。

    他见人没搭理他,于是大着胆子道:“大侠,你杀恶霸,你是好人!你能救救我阿耶吗?”

    大侠扒饭的手微顿,沉默良久,还是继续张嘴吃饭。

    “我阿耶去青蚨山庄赌钱,欠了三十贯,我家里没东西可以典当!打手找上门,说五日后不拿出钱,就要砍了阿耶的手!阿娘被吓晕了……”小年的手扒住桌沿,凑近哀求道,“你帮帮我吧,大侠!”

    闻言,大侠总算放下筷子,正眼看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一身单薄的短打早已被夜露打湿,裤脚沾满田埂的烂泥,草鞋的鞋底磨穿,露出通红的脚趾,脚趾缝里还嵌着泥。

    江南水乡的夜路并不好走,田埂湿滑,河沟纵横,稍不留意便会踩进泥里。看来这孩子有些倒霉,踩到不少泥坑。

    大侠皱皱眉,发觉这孩子面色饥黄,有些太瘦。

    他顿时招来店小哥,叫人送上一碗饭来。

    小年以为他无视自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这一跪,他单薄的身子跟着晃了晃,破衣烂衫下,突出的肩胛骨在白日里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对膝盖,早就破皮出血,这孩子肯定跪了很多人。

    “大侠,我什么都能给你做!我给你端水、给你劈柴、给你擦刀!你救救他好不好……”

    再顽强的孩子都没憋住泪水,一下子哭出声来,引来旁边客人的观望。

    半晌,大侠开口。

    “我不是大侠。”

    小年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蛋,不相信地摇摇头,急迫道:“你不是当地人,你还拿刀……你就是大侠!”

    男人却被这个称呼狠狠刺痛心扉,他一把拿起刀就要走,小年连忙起身跟过去。

    这一跟,就是不吃不喝跟上整整半日。

    跟到后面,小年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饿昏过去。

    男人眉头一皱,连忙将他抱起,找一家食摊老板买碗热粥,撬开他发僵的嘴唇,一勺一勺喂下去。

    粥暖入腹,小年迷迷糊糊醒转,一睁眼就看见那半遮在灰布风巾后的脸,当即哑着嗓子喊道:“大侠!”

    “我不是大侠。”

    男人再次重复这句话,孩子眼里的光暗下去。

    男人终归是不忍心,告诉他实话:“我是个刺客,杀恶霸是接单子。不是什么大侠。”

    孩子却不认同他的话,思索片刻,说道:“可你接的是杀坏人的单子,你就是好人,你就是大侠。”

    男人愣住,又道:“刺客杀人要收钱的。”

    孩子听到这话,变得局促起来,他东摸西摸,终于从衣襟里掏出两枚铜板,窘迫地问道:“这些够吗?”

    见男人无言,他又急忙补充道:“我可以先欠你的,我给你当仆人,我以后抵行吗?”

    男人静默一瞬,拿走他的两枚铜板,嗓音有些干涩:“够了。”

    ……

    “阿娘,我找到大侠了!他愿意帮……”

    小年还没跨进屋门,心里就揣着满心欢喜,急着要把好消息告诉阿娘。可他话未说完,就发觉屋里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

    他的心当即凉半截,赶忙在屋里寻一圈,始终不见阿娘的身影。

    男人跟在身后,环视一圈简陋的土坯房,又看见小年一脸急色,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深深蹙起眉头。

    阿娘不在家,小年急迫地冲出土屋,挨家挨户向邻里打听。乡邻们都说,他阿娘早前便往青蚨山庄的方向去了。

    小年得知这消息,赶紧带着大侠往青蚨山庄去。

    那时的青蚨山庄盛极一时,楼阁矗立,香气熏鼻。整座赌庄孤踞江心洲渚,四面被浩渺江水环绕,唯独有一条金堤长道蜿蜒横贯江面,供外商车马进出。

    庄门前立着两名壮汉打手,见一个小年想要往里闯,当即横步上前,用未出鞘的刀柄将他拦下来。

    “小孩不能进。”

    小年急声道:“我阿娘在里面!”

    两个壮汉像是早已知情,互相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露出几分讥讽的笑。

    一个壮汉撇撇嘴,懒洋洋道:“是今早来的那个妇人吧?”

    小年的心猛地一沉,攥紧拳头,声音都发颤:“她在哪?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另一个壮汉嗤笑,用刀柄随意敲庄门的铜环,语气轻佻:“还能怎么样?她男人欠我们庄上一大笔赌债,自己跑了,倒让个妇人来求情,说要在庄里做牛做马抵债。”

    他顿了顿,看着小年瞬间煞白的脸,笑得更阴:“我们管事见她生得周正,说这债不用她卖力气,只要她肯陪管事睡几晚,就一笔勾销。她倒好,不识抬举,当场就翻脸,一头撞在石柱上,血溅一地,早凉透了。”

    小年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天地瞬间旋转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边却只剩下壮汉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扎得他浑身冰凉。

    他强撑着冷静,又问道:“陈山呢?!”

    “那赌鬼?没钱还账,就被拖去填江喂鱼……”

    小年满眼发昏,愤怒道:“不是说五日吗!这还没到五日!”

    壮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五日?谁会真白白等上五日?你阿娘都死了,谁来还钱?指望你一个快饿死的小崽子么?你爹欠的钱,我们自然会拿你家房子抵掉。”

    小年顿时栽倒在地,像是被人抽走全身的力气。

    原来所谓的宽限,从头到尾都是骗他的。阿娘死了,阿耶死了,连他的家也要被人占去!他什么都没有了。

    无边的绝望像江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泥地里,他难受得想干呕。

    男人忽然问道:“要杀吗?”

    小年正陷在无边的悲痛里,听见这话,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尽,怔在原地。

    男人抱着横刀,沉声道:“不加钱。”

    小年回过神来,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见状,男人刀身出鞘,未等两个大汉反应过来,后者脖子见血。

    “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男人扔下这句话,就提着横刀杀进去。

    山庄惨叫声四起,外商赌徒慌忙逃乱,作鸟兽散。阴天白日,庄内血流成河,他横刀所到之地无不见血。

    “给你们走的机会,一炷香内,没跑走的,我便杀了。”

    话音刚落,庄主缓缓走出来,他一身华贵衣袍,穿金戴银,好不奢侈。

    他的目光落在满地的尸身上,眯起眼睛打量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客人,我们山庄可有招待不周?”

    男人摇头。

    “我们山庄可有欠钱不给?”

    男人再次摇头。

    庄主犯疑,他指着满地狼藉,质问道:“那这又是何意?”

    “我想杀便杀了。”

    庄主怒从心起,手心运转起功力,数不清的傀儡从山庄各处赶来中央,厉声喝道:“给我杀了这个砸场子的!”

    他怒喝声未落,四周的傀儡已潮水般涌来。它们身形僵硬,提着刀棍,动作强悍不畏,刀砍在身上也只是晃一晃。

    男人面不改色,横刀在掌心一旋,带起一片血雾。他步伐稳重,刀光如匹练般铺开。他很快看破局势,没有花费心思和傀儡缠斗,只在傀儡近身的刹那,手腕一翻,刀刃刺入它们心口。

    男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傀儡成片倒下,他的衣袍上却只溅有几点血星,仿佛刀不是用来砍杀,而是“点”灭它们身上的活气。

    傀儡前赴后继,转眼又围上来。

    他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旋开,横刀挽出一轮弧光。刀风卷着傀儡的残躯,如月华扫落,刀刃贴着肩颈滑过,顺势一沉,扎进心口。

    傀儡像断了线的木偶,接二连三地被旋飞出去,落地时四肢抽搐几下,便彻底僵死。

    男人从白日厮杀到黑夜,不带停歇。

    横刀上的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在青石板上积成蜿蜒的血痕。

    最后一具傀儡在他脚边僵死,庄内终于恢复死寂,只剩风卷着血腥味,在空荡荡的赌庄里回荡。

    庄主早已没先前的镇定,华贵的衣袍被冷汗浸透,看着那步步逼近的身影,声音都发颤:“你……你疯了!你敢灭了我的青蚨山庄!我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应,抬眼看向他,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

    庄主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转身喊人,男人已纵身跃上高台,横刀一送,刀刃捅穿他的心口。

    血缓缓流下,庄主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直挺挺地倒下去。

    他俯身用双指探气息,确认断气后,他干净利落地拔出刀刃,血珠甩落在地。

    一人一刀,隐没在夜色中,留下一地血污。

    ……

    几日后,天放晴了。

    小年捧着阿娘的遗物,和男人一起回到茱萸村。在后山那片阿娘最常洗衣的溪边,找到块向阳的坡地。

    小年跪在阿娘的坟前,生出一丝荒唐的庆幸。

    幸好陈山的尸身早被丢进江里喂鱼,若尸身还在,他断不肯让这个赌鬼和阿娘同穴,还得费尽心思想着该把他埋到哪去,才不会污阿娘的清净。

    “阿娘,你要是留在家里等我就好了……”小年捧着木牌,低声喃喃,“我请来一个大侠,他把青蚨山庄给灭了。阿娘,你在九泉之下,不用再烦忧赌患横行了……”

    被唤作“大侠”的男人头一次没有否认,也许是想在妇人面前表现出好的形象。他点燃买来的线香,小年见状,不舍地把木牌立在阿娘坟前。

    木牌上写着“吴氏阿娘之墓”。

    男人单膝蹲下,在木牌前插上线香,小年又磕三个头。

    男人不愿打扰小年和他阿娘叙话,站起身,说道:“我要走了。”

    小年身子一僵,心被人狠狠拽住。

    “我同你说过的,我回去复命结单。”

    话音落下,男人转身往山下走了。

    山下的茱萸村似乎恢复平日里的忙碌,村民们在田里劳作,有阳光落下的地方晒起渔网,江边有渔民划船出村打渔。

    他收回视线,迎着日光走出茱萸村的衡门。

    “大侠!”

    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声音,男人脚步一顿,反过身去。

    小年追赶上来,他跑得很急,干瘦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绺贴在皮肤上。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大、大侠!”小年仰起头,断断续续道,“我答应过……大侠!给大侠做牛做马……”

    男人皱眉,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不用,你已经付过报酬。”

    小年心里发酸,米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他什么也顾不上,伸手就死死抱住男人的腰。

    他的力气不大,却抱得很紧,脸埋在男人带着干爽的衣袍里,声音带着哭腔,闷在布料里:“大侠,我阿耶死了,阿娘也不在……我没地方可去……带我走好不好?”

    闻言,男人冷硬的神情有一丝松动。

    “我跟阿娘说了……说大侠带我去闯江湖……我话都说出口了!大侠!”

    良久,小年哭累了,声音渐渐弱下去。男人生涩地拍拍他的后背,却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

    “我不是大侠,是个刺客。”

    “你跟着我很危险。”

    小年搂得更紧,连忙说道:“我不怕!大侠帮我报仇,我理应是要报恩的!就算是为大侠死,我也不怕……”

    他一片真心还没诉说完,就被男人捂住嘴,后者哑然失笑:“胡说什么。”

    小年怔怔地望着他的笑,脸陷得更深了。

    “跟着我的话……”男人似乎在想条件,他绞尽脑汁,望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最后吐出一句,“要听话。”

    “嗯……”小年抬起头来,扬起一个含泪的笑,“我会听话的!只要大侠不丢下我!”

    男人抬手往他脑袋上摸了摸,拉开他的手臂,轻声道:“走吧。”

    小年用力点点头,一寸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

    玄元十一年,茱萸村,后山。

    男人再次来到这座矮小的坟墓,但与当年不同,老坟旁边新堆出一座小山。

    他割干净快比人高的荒草,弯腰立着新木牌。

    木牌上没写姓氏,只单单写着“故小年之墓,依母而葬。”

    他跪在老坟前,持线香拜三拜。

    “吴阿姐,是我没尽到养育之责,我来请罪。”男人声线发颤,抖着手把线香插在木牌前,自白道,“我说谎了,我不是你儿子说的什么大侠,我……只是个拿钱买命的刺客。”

    “是我有错,动了恻隐之心。明知自身难保,还将你的孩子带走。”

    “是我的疏忽,才让青蚨山庄对我的仇恨加在小年身上,是我没保护好他。”

    男人朝着老坟用力地磕了个响头。

    “杀害小年的平卢盟,我会报仇的。我决不食言。”

    男人起身,他在新坟前站立很久,最后从腰间钱袋里翻出两枚铜板。

    这两枚铜板,他一直没用过。

    他的指腹摩挲过铜板上的痕迹,默默放在新木牌前,用土埋起来。

    男人走之前看上一眼,饮尽葫芦里的酒,他嗓音沙哑,语气温柔。

    “小年,大侠给你报仇去。”

    作者有话说:

    四爷以后会报仇的

    第82章 盟中对事

    烟雨盟, 临水楼阁。

    “盟主,前方战报。连破十寨后,我盟弟子强攻第十一寨已经两天两晚, 伤亡过半,山道隘口始终冲不上去。”

    方易低头看着铺开的湖防图,眉头紧锁, 问道:“是缥缈峰那道独脊防线?”

    “正是。”浣花剑派的镇阁长老沉声颔首, “此寨踞山脊而建, 与第十二、十三寨互为犄角,箭楼交错, 覆盖山道。现在雨水多, 山脊湿滑,弟子们连立足都难, 更别提强攻。”

    方易沉默片刻, 抬眼:“丐帮那边呢?”

    “丐帮弟子已拿下半数外围巡水小寨, 正往内推进,可龙洞湾的主水寨防守极严, 他们暂时还没摸到粮道。”

    “所以现在是, 水寨没破,粮道没断,山脊又啃不动?”

    “正是。”长老叹口气,“对方守寨头领把主力全缩在连环寨,再耗下去, 我们拿下的十寨也有被反扑的风险。”

    方易和长老们正讨论着,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楼阁。那人没再往里间走,自觉地停在大堂。

    “诸位先去依天轩暂歇,容我再思量一番。”方易出声打断长老们的议论。

    众人应声颔首, 纷纷步出临水楼阁。待众人身影消失在门外,方易才转头望向堂内,沉声开口:“进来吧。”

    李岁聿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走进侧间。他没有揭下易容面皮,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样貌,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周身气场实在突出,沉得压抑。

    那个殒命在青蚨山庄的少年,对他而言,想必分量极重。那日众人都亲眼瞧见,李岁聿折返山庄,亲自将那孩子抱出来。

    方易敛容,下意识放轻声音。

    “说说吧。”

    李岁聿思索片刻,他相信方易的为人,把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说完,包括灵魂互换。不然太难解释。

    方易的脸色也从先前的震惊到后来的凝重,愤懑道:“平卢盟的人敢来烟雨盟的地盘闹事!连镇造反,他们野心还挺大,是想称霸江湖吗?”

    “你和林郎中为何会灵魂互换?”

    提到“林让尘”,李岁聿垂下眼眸,他愁苦地摇摇头。

    “你们换了几次?”

    李岁聿沉默片刻,道:“如今算来,三次。”

    方易深吸一口气,直白问道:“去年在淮扬清宴上,是你杀我师兄,还是他?”

    李岁聿抿抿唇,淡淡道:“是他,但……是我逼他的。”

    方易皱起眉头,他倒没什么火气,脸色却变得很奇怪,话题一拐:“昨日也是他给你挡的一刀?”

    说起这事,李岁聿心情就变得沉重起来,他叹口气,点点头。

    半晌,方易不由得感慨:“林郎中还挺讲兄弟义气。”

    李岁聿:“……”

    “你们灵魂互换时会发生什么,像昨日那样释放阴气吗?”

    “什么阴气?”李岁聿抬起眼,急迫地问道。

    “你们昨日抱在一起的时候,有一股强烈的阴气冲出来,还有你的内力。”

    李岁聿对这个情形毫无印象,他思忖着,说道:“我当时只听到雷声。一般来说,我和他快濒死时,只要碰到对方,加上水、雷声,就会失去意识,再一睁眼就会换。不过有两次不同,上次我和他急着换回来,他的人去淮西查到《阴换格》的邪术,我们在至阴时日躺在棺材里,引阴气入体,听到一声闷雷,就换回来了。”

    “还有一次?”

    “就是这次,你说的有阴气冲出来。”

    方易斩钉截铁地指出关键:“阴气。”

    李岁聿点头。

    方易又问:“灵魂互换的事,青蚨山庄的那个傀儡知道吗?”

    李岁聿道:“知道,林让尘迫于局势和他说过。”

    方易道:“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过青蚨山庄那个傀儡……若不是见到他,我才知道,原来傀儡也能操控傀儡。”

    傀儡操控傀儡。

    这件事实在是太惊奇。傀儡能操控傀儡,说明平卢盟已将傀儡术练得登峰造极。如同一棵大树,由树干操控树枝,树枝上面又分有数不清的树叶。

    而且能将人变为傀儡,武功高强的活人与常人无异,整个江湖之中,究竟有多少人变成傀儡?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是这样,青蚨山庄遇到的那个傀儡……”

    李岁聿道:“梅三点。”

    “那个梅三点,背后又被谁操控,平卢盟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你们灵魂互换。就像是青蚨山庄的庄主,他很有可能也是傀儡,不然为何梅三点会时隔多年,又选在青蚨山庄?”

    李岁聿剑眉也渐渐蹙起,前几年杀青蚨山庄庄主时,天色太晚,他只确认过气息断绝,没注意伤口。

    如今想来,方易的推测很有可能。

    尤其是梅三点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四爷,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平卢盟绝对已经知道他和林让尘灵魂互换的事。

    “你和林郎中不能再接触,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都不好。倘若你们再换,像昨日一样,平卢盟杀你们两个轻而易举,再把你的尸身带回平卢盟做成傀儡。这对整个江湖来说会很棘手。”

    李岁聿“嗯”一声。

    “不过,也有不对劲的地方。梅三点既然知晓你和林郎中换魂,昨日为何要冲你去,他应该去杀林郎中。毕竟是他用的是你身体。”

    “他杀林让尘没用,他打不过你,尸身带不走。”

    但为什么要杀李岁聿呢,要灭掉李岁聿的魂魄?还是让林让尘永远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

    “他要抹杀掉林郎中的身份。”

    话毕,李岁聿猛然抬起眼眸,只听方易解释道:“按你说的,你们从永安仓一路查至江南商会,已经知道平卢盟要连镇造反。江湖和官府勾结在一起,我们这些江湖人肯定没办法管这件事。我们之中只有他,是朝廷官员。无论是永安仓案,还是南下江南、京畿蛊祸……他都逐一破了,不是吗?他一直在破坏平卢盟连镇造反的阴谋。”

    “现在林郎中知道平卢盟要连镇造反,待他回京,定会密奏皇帝。”

    这样说来,朝林让尘的身体去杀,一来能灭自己魂魄,二来能让林让尘无法回到自己身体,他也不能利用林让尘的身份去做阻挠平卢盟的事。

    何况,林让尘本就不会武功,届时杀他轻轻松松。

    李岁聿叹息道:“只怕是平卢盟已经盯上林让尘了。”

    “让他也提防着吧,不过回程路上有白如玉他们相送,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李岁聿点头。

    “灵魂互换一事我会动用烟雨盟的人帮你找,丐帮耳目遍布天下,我会从阴气下手,在我没找到方法之前,你们不能再见面。”

    李岁聿感激地拱手:“多谢。”

    “没什么好谢的,也不只是为你,林郎中也于我有恩,待林郎中醒来,我会和他商议此事。派盟里精锐跟随他回京,保护到我找到方法为止。”方易神情严肃,眉宇间满满的忧愁。

    李岁聿想了想,说道:“若烟雨盟有需要我帮的忙,我义不容辞。”

    方易微顿,道:“还真有。不过此事之后再说。”

    他面色沉重,抬手指向李岁聿胸口,继续道:“还有解蛊一事,如果他们能把人做成傀儡,你们影阁的子母蛊对平卢盟来说,压根没用。他今日能来找你,明日就会找影五影六影七……”

    “这绝非仅是影阁一己之危,假以时日,若傀儡遍布江湖朝野,必将颠覆江湖秩序。我稍后便飞鸽传书,知会江湖各大门派掌门与长老,揭露平卢盟的阴谋,提早做好防备筹谋。”

    李岁聿应声,他果然没看错方易。

    “洛京藏珍院的‘蛊真人’一事也疑点重重,平卢盟为何如此笃定为真,又为何会笃定能见到面,难不成连藏珍院里也被傀儡渗透?”方易越想越奇怪,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煞白,“藏珍院如果被傀儡渗透,举办大比的意图就不简单……”

    李岁聿拧眉道:“他们在挑选江湖高手,最后想方设法做成傀儡。”

    方易也想到这一层,怒极之下一掌狠狠砸在长桌上,竟直接将桌面震出一道裂痕。

    “我会立刻传信到洛京,让那三个要参加大比的归雁卫藏锋。幸好大比延期……”

    “大比延期?”

    李岁聿问出声来。

    “是啊,怎么了?”

    李岁聿摇摇头,他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愿不是他自己多想。

    方易说完一堆事后,口干舌燥。他顺手倒两杯茶,递给李岁聿,后者谢着接过,他总算拿出湖防图,把攻渡川寨的战事同他说。

    “你闯过二十四座前寨,你来看看,我们烟雨盟该怎么闯过那三座连锁寨?”

    “正面佯攻,从后方突袭。”李岁聿指着图上那道山脊,“往绝壁攻,只要轻功好手,能攀上去。”

    “说得容易,要轻功好大有人在,但能敌水寨守兵的人,少之又少,何况我们也不知晓寨内情况。”

    方易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李岁聿早已料到,他面无波澜地说道:“我会帮忙。”

    得到保证,方易脸上终于呈现出轻松的神色。

    “但我答应过渡川寨寨主,帮他销毁和李奇勾连的证据,他就会让我见蛊真人一面。”

    方易欲言又止,他知道李岁聿在担心什么,从容道:“我会护住蛊真人,你放心吧,我也希望你能解蛊。”

    “影四,如果有朝一日,你能脱离影阁,江湖会需要你的,你本性不坏。”

    李岁聿怔住,他看回湖防图,半晌才道:“我会趁夜带人攀上绝壁,解决第十三寨后方的瞭望哨和守兵,销毁箭楼,让你的人控制寨门,之后第十二、十一寨,我来攻破。”

    “好,我们烟雨盟如今被拖着,耽误不得,我需要你尽快赶去。”

    李岁聿道:“知道了。”

    ……

    在去渡川寨的前一日,天又飘起濛濛细雨。

    客舍旁搭起的竹竿,暂住的客人忙不迭收着晾晒的衣物,有个眼熟的仆人看见站在不远处发愣的李岁聿,连忙招呼道:“李大哥,又来看郎中啊?”

    李岁聿不由一怔,原只打算稍站片刻便离去,没料到被人发现。

    既然已经被发现,再转身走开反倒不妥,他只得立在原地,暗自思忖那仆人的名字。

    那个仆人看他的模样,挠挠头,自来熟道:“哎,李大哥,你又忘了,我叫春生。我们先前在林府见过的,你让我帮忙找兵书来着……”

    “哦,你也跟来了?”

    春生沉默片刻,他尴尬地挠挠头,干笑道:“李大哥,我们前几日见过的。”

    “抱歉,我记性不好。”

    “没事,哈哈……”

    “你家郎君醒了吗?”

    “还没呢。”

    忽然又安静下来,李岁聿一时无言,他抿抿唇,反身要走。

    春生连忙道:“李大哥,你来都来了,不如进去吧!宗哥不在,他去烟雨盟拿药了。”

    自那日昏倒后,林让尘一直没醒,他本就没有内功,硬生生挨梅三点一掌,没有损伤到肺腑已是不易。

    李岁聿觉得,还有灵魂互换的缘故。他那日醒的很快,林让尘也许是替他分担了昏迷的时长。

    烟雨盟请来江南有名的医士配药医治,但烟雨盟也有伤患,一时忙不开,阿宗隔几日便会亲自去拿。

    听到阿宗不在,李岁聿“嗯”了一声。

    他知道阿宗对他怨气挺重的,毕竟林让尘好端端的一个公子,被他带到这条道上,还给自己挡刀。

    但他也能理解,阿宗是林府家卫,从小随着郎君长大的。自家郎君被一个江湖人拐走心,还要为江湖人挡刀。然而那个江湖人对郎君并不好,换做是谁,都会有怨恨。

    想着想着,李岁聿就跟着春生走进客舍。客舍一楼坐着阿肴等侍卫、江湖人,连苏绗也在。

    苏绗一见到他,就吓得不轻,连滚带爬躲在阿肴身后。

    李岁聿:“……”

    “你怎么还来?”阿肴看见他,“唰”一下站起身来,一脸不满,怕是还记恨那一脚。

    李岁聿心里有些惭愧,毕竟是林让尘是因他受伤,如果没有他,也不需要经历这么多。

    “我……”

    春生很会察言观色,赶紧打圆场:“肴哥,郎君心里肯定还是希望李大哥来看他的,说不定会好得更快!”

    阿肴责备道:“春生,你怎么向着一个外人!再说了,郎君早就想通了。他是林府公子,以后肯定要成家的,不能总和江湖人纠缠不清。”

    一侧的江湖人纷纷竖起耳朵去听。

    春生声音弱下去:“不、不算外人吧……”

    李岁聿以免波及到这个小仆从,看向阿肴,打断道:“行了。你说的这些,我比谁都清楚。我这次是来看他最后一面的,他因我而伤,这件事我很对不起他。所以我没办法做到不管他,若他醒来,回京后去花满楼找蜀中公子,只管说赔偿。”

    话都这么说了,阿肴也没有再拦下去的理由。

    李岁聿拔步上楼,守在门外照顾的仆从见他来,识趣地走开。

    推开厢房的门,绕过屏风,就见帘影婆娑,榻中人安然静卧。周身气息微弱,床榻上了无动静。

    榻中人墨发散乱纠缠枕间,衬得面如朗月凝霜。长眉微蹙,在昏睡中仍有隐绪萦绕,眼睫纤长卷翘,唇瓣淡若薄粉。

    颀长的身形陷在软榻锦被里,呼吸幽微绵长,绝色容颜在朦胧帐光里愈发温润朦胧。

    李岁聿缓步走向床沿,轻轻地叹口气。

    “比起喜欢,你还是恨我吧。”

    李岁聿望着那一帐床帘,他皱皱眉,生怕床帘挡住他的声音。

    他伸手撩开床帘,一垂眸就是林让尘那张美艳绝伦的睡颜,心瞬间像是被挠了挠。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李岁聿的目光仿佛被人吸住一般,他定了定神,说下去,“你不是怪我,上次不和你道别,我就想着,特地来说一声。但来的不是时候,你还没醒……”

    李岁聿忽然想起什么,哑然失笑:“不过你要是醒着,我也不太好说。”

    他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下来,心底思绪翻涌,终是克制不住,抬手轻抚上林让尘的眉眼面颊。

    倏忽间,掌心忽然被一片温软的肌肤轻轻蹭了蹭。

    只是一瞬间,李岁聿心头猛地一缩,心跳顿时乱了节拍,砰砰撞得胸口发颤。

    他赶紧低头去看,人没醒,只是下意识地蹭两下。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思索片刻,还是慢慢把手抽开。他最后看一眼林让尘,低声道:“我们道不同,走了。”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后面不会灵魂互换了,因为找到关键了!(让正文的林郎君多吃几口吧……哎!)坏消息:下一卷会分成两条线,卷末几章才会见面

    第83章 水寨问心

    烟雨漫笼太湖, 水波翻涌,雨珠噼里啪啦打在船板之上。

    一叶快船破浪疾行,不久便驶入一片泊着数艘战船的水域。这片停靠着数艘体型敦实的江湖战船, 列阵靠岸,静静等候接应。

    守在战船上的剑派弟子远远望见身影,立刻上前通报。

    待到快船靠近主船船舷, 快船上的人纵身一跃, 稳稳落在宽大战船甲板上。

    一个浣花剑派的弟子见他轻功了得, 疑惑地迎上去。

    “阁下是?”

    李岁聿不慌不忙,从腰间取下令牌, 是烟雨盟盟主特令。

    观察这边的弟子们见状, 连忙拱手躬身,以示尊敬。

    “你们盟主让我带人杀进连环寨。”李岁聿一手示着盟主特令, 另一只手沉按刀柄, 高挑身姿挺拔利落, 衣衫紧绷勾勒出宽肩窄腰,线条利落凌厉, 冷冽又极具压迫感。

    可惜脸太一般。

    见弟子们心不在焉, 他语气骤冷,带有命令的口吻:“听好,我要往峭壁后袭,带的人不多,要轻功好的, 能杀人的。给你们一盏茶时间,毛遂自荐。”

    口气太大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往前。

    消息立刻传达到其他战船,有意向的弟子走两船之间的绳索去往主船自荐。

    “陈师兄!”

    “陈师兄……”

    主船的弟子们忽然骚动起来, 纷纷朝刚过来的陈青阳拱手,后者穿过人群看见那个身影,扬起笑道:“大年叔!好久没见着你了!”

    李岁聿淡淡瞥他一眼,点点头。

    “我以为你要一直待在厢房呢。”陈青阳说完,面露羞赧,“我不知道你和林郎中不是寻常主仆,咳咳……让你受罚了,实在不好意思。”

    李岁聿:“……”

    他无奈地摆摆手。

    “大年叔还是和盟主摊牌了。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隐藏实力,但你愿意帮我们,真是太好了。”陈青阳高兴地凑上前,朝他拱手,“你见过我的轻功,我来自荐。”

    李岁聿都用不着测试,陈青阳隶属烟雨盟归雁卫,已经是门派的佼佼者。

    “你过了。”

    陈青阳漾起一个笑容,站在李岁聿后边,心里却犯疑,感觉今日见到的大年叔与之前在客舍的大年叔又不同。

    难道大年叔一体双魂?!

    李岁聿又在一众自荐的弟子中挑三个轻功拔尖的弟子。

    陈青阳惊诧出声:“大年叔,连环寨有足足三寨,我们五个人够吗?”

    李岁聿挑眉,淡淡道:“一人守一寨门,怎么不够?”

    听到这惊天动地的话,众弟子低声喧哗起来。

    “开什么玩笑,五个人去攻三个寨子,怎么可能攻的下!”

    “这人到底谁啊,真的打过仗吗?”

    “盟主请的什么人?”

    “……”

    陈青阳定了定神,认真问道:“你只说守,谁来攻呢?”

    “我。”

    众人哗然,啧啧摇头。

    “你?”

    这下连陈青阳也不信,他虽然见识过大年叔内力雄浑,但一人攻三寨还是太异想天开。

    李岁聿不太喜欢和别人掰扯,冷声道:“没功夫和你们多说,你们听着,叫你们长老按原计划继续佯攻,鼓声不能停,箭雨也不能停,要让他们以为你们还在强攻山道,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正面。”

    “我只需要你们拖住他们的主力,从现在起,山道上不许再冲人,只擂鼓放箭,虚张声势就够了。”李岁聿冷静看向选好的四个人,说道,“我带你们绕到后山绝壁,从后面摸上去。连环寨的箭楼都对着山道,后山没有像样的哨塔。我先端第十三寨的箭楼,再从背后破第十二、第十一寨。你们四人守好阵地。”

    “湖上战船听到寨里喊杀声起来,就立刻率队冲上山道。前后夹击,他们的连环阵自己就破了。”

    众人还要质疑,忽然一股强大的气场涌来,主船船舱走出来一个长须白发长老。

    “石竹长老。”

    石竹长老上下打量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目光最终落在盟主特令上。

    “听他的。”

    连石竹长老都这么说,弟子们也不敢再有质疑声。

    ……

    雨势渐急,太湖面上的战船终于行动。

    “擂鼓!”

    石竹长老一声令下,战鼓便在雨幕里炸开,震得头皮发紧。

    浣花剑派的战船一字排开,弩箭如蝗雨般射向岸边的巡哨小寨,喊杀声与箭支破空的尖啸混在雨里。

    山道上,佯攻的弟子们也配合着鼓噪起来,箭矢一轮接一轮射向第十一寨的寨墙,始终不往前冲半步。

    守寨的头目果然被惊动,一边骂骂咧咧地加派兵力死守正面山道,一边分兵回防水寨,根本没心思留意后山那片光秃秃的绝壁。

    李岁聿早已趁乱带着四人离战船,摸到绝壁脚下。

    他看向身后四人,语气冷硬干脆:“你们四个,跟着我上崖。但记住,只守不攻。”

    四人都是一愣,质疑的话憋在心里。都到这地步,不得不听令于他。

    “我攻破一座寨,你们就立刻冲进去,守住寨门、箭楼和山道隘口,别让对方的人从侧后方绕过来,也别让溃兵逃回去通风报信。”

    四人点头。

    交代完毕,李岁聿便不再多言。他抬眼望向被雨雾覆盖的崖顶,将外袍下摆往腰间一收,靴底在泥地上碾了碾,沉下一口气。

    话音落,李岁聿周身锐气藏敛。足尖轻点湿滑岩壁,借轻功贴壁掠行,起落无声,风雨难扰他的行踪,人径直朝着崖顶潜行而去。

    崖下的四人仰头望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心提到嗓子眼。

    那道绝壁几乎是直上直下,雨天湿滑得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寻常轻功好手站在崖边都腿软,他却如履平地,片刻便已攀到半腰。

    雨丝模糊视野,只看得见他青衫的一角,如刺破云层的长剑。

    “我们也上!”

    “走!”

    “……”

    身后四人紧随其后,借着他留下的踪迹稳稳跟上。

    崖顶守备本就松懈,所有兵力被前方战船攻势与山道佯攻吸引。谁也不曾料到,有人能熟门熟路从这后山险路悄然而至。

    崖顶的风更急了。

    李岁聿翻上崖沿,动作利落干脆,三两招便悄无声息解决掉零星暗哨,一路径直朝着第十三寨而去。

    寒光悄然出鞘,横刀刀身映着冷雨微光,刀势轻疾无声,未起半分风声,转瞬便将数名哨卫悄无声息解决,全程没有丁点声响。

    肃清外围隐患,李岁聿身形一晃,潜入第十三寨。

    第十三寨立在高处,箭楼林立,层层错落,伏击口对准山道,用来俯射。寨中弓箭手守在箭楼之内,死死盯着前方来犯的烟雨盟弟子。

    李岁聿知晓箭楼排布方位,借着林木掩去身形,摸到箭楼脚下。

    不等楼上弓箭手察觉异动,身影已然掠上楼台。横刀轻挥,利落封喉,一座箭楼的守兵沉寂倒下。

    接连数座居高临下的箭楼守卫,全被他杀尽,断去连环寨大半俯射火力。

    清空箭楼守备,他顺势拿下整座第十三寨,轻叩石壁传出信号。

    四人闻声即刻循迹登寨,迅速接管防务,去守箭楼与寨门。

    见人来了,李岁聿片刻不停,直扑第十一、二寨。

    “天哪……”

    一个守寨门的弟子不由惊叹,这个男人拔刀的样子太好看。

    “这人究竟是谁?!”

    “他用横刀。”陈青阳皱起眉头,眼看第十二寨也要被攻下,他赶紧吩咐一个师弟起剑阵护住第十三寨,自己带剩下人追上去。

    那个弟子听令,低声念剑诀起风,用风圈屏障护住寨子。

    “留个人守十二寨。”

    “我来。”

    交接完防务,陈青阳赶紧带剩下一人追上李岁聿,后者杀招毕现,那些野路子水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路横尸。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明明身上新添好几道伤,身法没乱过一步。

    “陈师兄,你认得他吗?江湖上何时出现这等人物……”

    陈青阳心里有大致猜想,但他没说出口,他自己也搞不明白盟主为何会放下心中芥蒂,请那人来帮忙。

    他紧盯着那人的刀法,敌多合围时是破阵三连,是军中刀法改的,敌少而散,用江湖快斩七式。

    那人是谁,呼之欲出。

    “师兄,我守第十三寨。”

    那个弟子打断陈青阳的观察,后者短促地应一声,跟随横刀入鞘的“大年叔”走上山崖。

    江水拍浪,狂风乱雨,崖上的人借着视野开阔环视三寨。

    “大年叔。”

    陈青阳的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心里直打鼓,嗓音发涩:“大年是假名吧。”

    李岁聿不甚在意,也没正面回答他,而是话锋立转:“让战船开进来。”

    陈青阳咬咬唇,见他要走,赶紧追过去。

    “你是影四爷吧!”

    李岁聿停下脚步,眸光微冷,反问道:“怎么,你要大告天下?”

    陈青阳愣住,飞快摇摇头,急迫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反而自己闹个大红脸。

    “还有二十日。”李岁聿没来由头地说一句,陈青阳一脸懵地抬起眼,前者望着雨雾中的湖面,决绝道,“我七日内会闯进剩下十一座前寨,你们战船最好跟上,我不等人。”

    陈青阳瞪大眼睛,激动得说不出话,他没想到影四爷愿意带着他们杀进去。

    “我们会跟上的!”

    ……

    李岁聿说到做到,七日内,他一个人攻破十一座前寨,开出豁口,战船紧随其后,占领前寨,清剿剩下水贼。

    战船修整完毕,准备进攻西山岛总寨。

    太湖暮雨翻寒,万顷烟波尽染杀伐气。

    西山岛渡川总寨主楼高耸,石墙如铁,蛟龙爷盘踞此地多年,又有一身横练硬功,凶名震彻江湖各路水路。

    他站在主楼飞檐下,一身劲装披雨,眼底沉戾。他镇住总寨,望着底下弟兄们持刀与烟雨盟弟子厮杀。

    江面战局,已然合围西山岛。

    浣花剑派数十艘战船列阵锁江,千柄长剑出鞘,借战船排布战势铺开水上剑阵。

    剑光层叠,如霜浪横亘江面。剑气凝雨,封锁八方,不攻小兵,不摧寨墙,专压气功,死死锁困蛟龙爷强悍内功。

    阵成之时,江上劲风倒卷,漫天雨丝都被剑势引动,盘旋围向总寨主楼。

    阵中众长老声透风雨,沉喝传令:“剑阵锁势!困蛟龙,断轻功,封腾挪!”

    蛟龙爷只觉周遭气机骤凝运转不出内功,被浣花罡风封死。

    他怒极反笑,大骂道:“浣花剑派!尔等江湖名门,竟也学鼠辈合围偷袭,仗势欺人!”

    江上战船上,石竹长老立在船头,衣袂临风,声线沉稳如古钟,穿透风雨:“蛟龙爷,你踞太湖割据,私设水寨、拦江劫商、残害江湖行路之人,祸乱水路经年。今日合围,是替江湖清孽,不是私战!”

    “替江湖清孽?”

    他低头看向江面长老,掷地有声,“浣花名门高高在上,锦衣玉食,饱读侠义道义,可曾看过这满地流民?!”

    石竹长老神色微沉,一时默然。

    蛟龙爷的喉间滚出一声苍凉的笑,积压十余年的愤懑爆发。

    “如今天下动荡不安,藩镇作乱,官府苛税压民,层层盘剥!良田被世家霸占,壮丁被抓去充役,老弱饿死田埂,妇孺流离江河!”

    “天下无路,朝廷不管,官府不救!无数弟兄家破人亡,连一口饱饭、一寸容身之地都求不得!”

    石竹长老蹙眉反驳:“蛟龙爷,你困在西山岛太久了,如今烟雨盟蒸蒸日上,如何不能造一所庇江南一方百姓的广厦?”

    蛟龙爷轻哼一声:“究竟是谁自困?石竹长老,我问你,前几年的烟雨盟在干什么,在内斗!五年换一任,你又能保证五年后,乃至几十年后,江南不会动乱吗?”

    他一脚震山崖,碎石随雨滚落,声音嘶哑:“我占这西山岛,立这渡川寨!我拦商船、收过路费、踞水为寨,我是水贼,是枭雄,是江湖恶人!”

    “我从未害过流民半分!我收揽天下无家可归的苦命人,给他们安身之所,给他们一口饱饭!官府弃民,我来养!世道不容,我来容!”

    “你们今日口口声声侠义正道,兴师动众破我寨子,剿我弟兄!可曾问过,我这寨中千百弟兄,除了此地,天下还有何处可去?!”

    石竹长老一时语塞,烟雨盟换任五年确实是无法反驳的事。

    蛟龙爷见状,语气愈发狂烈,乘胜追击:“石竹长老,你说我害江湖行路之人?可那些被我劫过的商客,若当真走投无路,为何不来我渡川寨?我寨中从不拒流民,他们若肯来,我照样给他们一口饭吃!”

    话音未落,雨雾被一道青影撕开。

    李岁聿踏着湿滑石阶,横刀垂在身侧,快步走到楼前,语声冷厉:“他们不是不想来,是你没给他们留路。”

    蛟龙爷看见他,眼里直冒火。

    他就知道,单凭烟雨盟那些人,不会这么短的时日攻破前二十四座前寨,背后一定有人相助。

    短时日内攻破过他二十四座前寨的人,只有影四!

    李岁聿丝毫不惧他愤恨的眼神,继续道:“你劫他们的船,烧他们的货,杀他们的人。他们的妻儿在岸上等着他们回家,他们连活路都被你断了,怎么来?”

    “你说渡川寨是乱世一方安身地,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杀人越货的匪窝。”

    蛟龙爷脸色骤变,张口欲辩,却被他下一句堵得哑口无言:“你收容的,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可你逼上绝路的,是本就讨生活的行旅。乱世不是你劫掠无辜的借口,护弟兄,也不是你害死人的理由。”

    李岁聿倏然拔刃,横刀横置身前,刀面浸满泠泠雨水。他抬臂以腕间护腕,顺势拭净刀身水渍,刀身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灰眸。

    “你说天下无路,可你自己,也没给别人留路。”

    话音刚落,李岁聿挥刀行到身前,蛟龙爷奋力挣脱浣花剑派的剑阵滞气。后者一个利落闪身,拿过手下弟兄捧着的一柄九环阔背朴刀。

    蛟龙爷将柄沉实的九环阔背朴刀用力一握,刀背铁环相撞,“当啷”脆响震破雨幕,直往李岁聿劈来。

    刀势沉猛,裹挟凶性,带起的劲风将雨丝都劈得四散飞溅。

    李岁聿足尖一点,青影贴地掠开半尺,横刀反撩,“铮”的一声架住刀身。

    朴刀的沉猛力道顺着刀脊压来,李岁聿纹丝不动。他手腕一转,借势卸力,刀身贴着对方的刀刃滑过,直逼蛟龙爷的腕间。

    蛟龙爷低喝,手腕翻拧,阔刀横扫,九环声再度炸响。刀风如墙,逼得李岁聿连连后撤。

    看似后撤,李岁聿眸光微凝,趁这空档旋身踏步,刀身横斩,直取蛟龙爷肋下。

    “锵——”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两柄刀在雨幕中相撞,火星四溅,混着冰冷雨水,在石地上划出几道水痕。

    “影四!乱世身不由已,你难道就没有过身不由已?你难道没被迫错杀良善之人?我看你手上未必就干干净净,未必就没有沾过好人的鲜血!”

    李岁聿心口微滞,被他戳中心魔,刀势突然错乱。

    蛟龙爷抓住这转瞬破绽,运转内力,九环朴刀带着千钧重劈落。李岁聿回神极快,横刀仓促格挡,却仍慢半分。

    刀刃擦过他胸前,衣襟应声撕裂,一道新伤赫然翻露在冷雨中。

    李岁聿痛得皱眉,他往后连退几步,平时清冷无波的眉眼有一丝松动。

    蛟龙爷拧出一个得逞的笑,乘胜追击:“你同是身不由已犯下过错,凭什么你能站在正道,来指责我万般不是?”

    原以为影四要被他的话指责得乱了身法,前者却很快恢复平静,脚势展开,冷静道:“你所言不假,乱世浮沉,我确实也身不由已,也曾杀过好人。这份罪孽,我自始至终都记在心底,从未有过推脱狡辩。”

    “若我今生能离影阁,我愿行义事赎罪。若我今生离不开影阁,我愿死后永堕地狱,万劫不复。”

    “你敢吗?”

    蛟龙爷被他那句“永堕地狱,万劫不复”问得心虚,刀势竟慢下来。李岁聿趁隙挺刃而上,横刀破风直刺。蛟龙爷慌忙格挡,九环朴刀与横刀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江面上,陈青阳见弟子们的心绪都被岛上大战的二人引走,连忙大喊:“加固剑阵!”

    浣花剑阵骤然收紧,森然剑气直压而下,将蛟龙爷周身内力牢牢困住。内息一时难以运转,他的连环刀势被生生切断。

    李岁聿的刀穷追不舍,蛟龙爷被逼得节节败退。

    蛟龙爷额角渗出汗来,目光阴狠地扫向内寨水牢方向,嘶声喝道:“蛊真人还在我手里!谁敢再往前一步,我便叫人了断他!”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喊声穿透雨幕,从水牢方向直传过来:“蛟龙爷!蛊真人已经被我们救出来了!”

    汪岚笑嘻嘻地轻功上岛,蛊真人披着黑袍,被丐帮弟子护着。

    “大年叔!你尽管去打!”

    蛟龙爷脸色骤变,心头慌乱起来。

    他这地下水牢机关重重,水路四通八达,丐帮怎会如此快便摸到地方?!

    不等他理清头绪,身前青影已然逼近,李岁聿的横刀映着冷雨,直劈而下。

    他仓促抬刀格挡,却因心神大乱,动作慢一步。刀光闪过,九环朴刀被震脱手。他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听见颈间风响。

    “你既然不愿,我便送你先下地狱。”

    血雨溅在雨幕里,蛟龙爷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不甘的眼,还凝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帮你事做了一半,而你给我的二把手报酬,我也不要,不算弃义。”

    刀身血珠很快被雨水冲刷掉,李岁聿擦干净刀身,利落入鞘。

    主心骨没了,水贼们一哄而散。

    战船半日便解决剩不肯投降的水贼们,浣花剑派的弟子们上岛收拾残局,清理战场。

    “我的天!你看见没有,大年叔也太厉害了!这几刀下去,嚯嚯哈嘿!蛟龙爷头都掉了!”汪岚兴奋地依葫芦画瓢,在空气中拳打脚踢,转头看向半天不理人的陈青阳,“喂,你找谁呢?”

    陈青阳环顾一圈没看见影四爷的身影,眼里有几分失落,快速道:“没什么。”

    “哎!我都快爱上大年叔了!他那几下砍我心里去了!我要拜大年叔为师!”

    陈青阳无语地瞥他一眼,不怀好意道:“你现在就可以去说,你们丐帮长老还没走呢。”

    “我没钱!离帮要交一大笔钱的!”

    陈青阳:“……”

    见陈青阳再一次巡视四方,汪岚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找谁啊?”

    “我找四……大年叔。”

    “哦,他在我们长老那儿,和蛊真人说话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陈青阳烦躁地挠挠头,他也不知道,但是影四爷站在那儿,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等事毕,影四爷肯定就离开江南!他也许就很难见到影四爷。

    “我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四爷在影阁前两年接的大部分是杀恶人的单子,是后面影阁故意要训出无情的兵刃,才专门给是杀善人的单子逼他去杀。这个,我后面情节会写到坏了,其实感觉全文要不止60w了

    第84章 别夏迎秋

    “蛊真人, 借一步说话。”

    李岁聿穿过丐帮弟子,目光锁在那个穿黑袍的老人身上。他拿出盟主特令给看管的弟子看,后者见状, 反身离开,腾出空间给他们谈话。

    黑袍老人的脸上有一条黑纹,李岁聿虽没见过蛊真人的样貌, 但江湖上早有记载。据说是炼蛊疯魔导致蛊毒入体, 脸上长有黑纹, 但体内蛊毒积攒杂多,蛊真人自己也解不掉, 就任由黑纹缠脸。

    李岁聿心中燃起一点希望, 同蛊真人走到安静处。

    他还未开口,那个蛊真人便抢过话头, 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是假的。”

    李岁聿唇不自觉抿成直线, 他虽没抱太大希望, 但“蛊真人”把真相说出来,他眸中还是闪过失望。

    “可是你……”李岁聿紧盯着他的脸, 后者无奈地笑笑, 用力撕下脸上的面皮,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面庞边缘因太用力而泛红。

    李岁聿叹口气,是了,他都是易容的, 别人也能易容。

    难怪“蛊真人”一下就被水贼掳走。

    只是,这人为何要假扮蛊真人?

    他大致猜到李岁聿心中所疑,出声回答:“这是方盟主的计谋。”

    “方盟主让我假扮蛊真人,让丐帮把消息传出去, 召来江湖上有实力的人去讨伐水寨。”

    李岁聿心中了然,丐帮能迅速寻到关押蛊真人的水牢,想来是此人暗中配合,在错综复杂的洞穴水路中悄悄留下记号。

    方易在造势,他需要一个讨伐水寨的正当理由,而“蛊真人”被水贼掳走的理由,能激起江湖上其他人物来江南剿匪,省不少力气。

    一箭双雕。

    冥冥之中,他仍觉此事并没思虑周全。

    烟雨盟明知李奇叛乱,不守淮扬,不平叛乱,反而去攻太湖水贼。除非背后有人早就知道水贼与官府勾连已久,且知晓两方人私下要合围淮扬城,要从中做计。

    在藏珍院蛊真人现世后,假蛊真人在江南现世的消息就传出来,这未免太巧。

    而那时候,李奇还未明面反叛,假蛊真人就已经易容出现在江南。做这个计策的人,先人一步,他得知道江湖动静的同时,还得接触朝廷动向。

    江湖上很少有人接触到朝廷动向,更别说朝廷离江南很远。这不是方易能想出来的法子,那个人必须是长期接触能军情、漕运、地方奏报。

    他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是林让尘。

    林让尘作为户部郎中,又是京官,常常接触漕运密报、地方奏报。

    很快,他又把这个猜测扔掉,林让尘对江湖接触不深,没有江湖眼线。还在这个危险的时候被派来江南,显然是被设局,而不是设局的人。

    这是两场不同的局,局中人恰好都有林让尘。

    李岁聿不禁皱眉,江湖烟雨盟剿灭渡川寨,获益最大的是谁?

    是朝廷。

    李奇粮草船队焚毁,淮扬地界安然无恙,未曾陷落,盘踞水路的渡川水寨也已彻底清剿。这一战接连重创叛军根基,不消多时,朝廷便可以从容调遣兵马出兵平叛,轻而易举。

    那个人一心属朝廷,而且离林让尘很近,还要熟悉江湖,利用江湖眼线、借门派力量又是常态。

    他心里逐渐有一个人选。

    “多谢告知。”

    假扮“蛊真人”的人反而愣住,他以为影四爷多多少少要给自己打一拳,不曾想竟如此豁达,反倒过来谢他。

    “四爷,你和我想象的,真不一样。”

    李岁聿听过太多类似的话,释然笑笑:“那你觉得我会怎么样,把你皮扒了,晾晒在寨口?”

    那人打个寒颤,缩缩脖子,干巴巴地笑道:“哈哈,四爷的笑话不是很好笑。”

    李岁聿无奈轻笑,直视他的眼睛,从容道:“没什么好生气的,我原本也要杀蛟龙爷。至于蛊真人是真假,若是真,是额外之喜,若是假,也无伤大雅。能顺势帮烟雨盟剿灭水贼,扶正道义,断李奇粮草,破合围之势,这桩桩件件都是大义。”

    “我不会为一己私欲而放弃大义,也不会为一己私欲而强加于人。”

    陈青阳顺着泥湿脚印跟过来,就听到这么一番话。

    “四爷,你的小友找过来了。”

    那人看见陈青阳微微出神,笑着提醒李岁聿,后者循着话看过去。

    陈青阳突然和他对上视线,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扬起一个笑容。

    “四爷可还有要问的?”那人见状,不愿在这里多打扰,“若没有,我便走了。”

    李岁聿摇摇头,那人拱手告辞。

    陈青阳赶紧走上前,他斟酌着语句,问道:“四爷,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你若是不愿说,也可以不说……”

    “问吧。”

    陈青阳双眼发光,迫不及待地问道:“四爷,你是不是‘风花雪月四侠客’中的月大侠?”

    好遥远的称呼。

    李岁聿被问得一怔,脸上忽然有些发烫,他别开脸去,不愿多答。

    被一个江湖后辈说起这个称呼,他的第一反应是羞愧。

    “我从小就喜欢四侠客的话本!”陈青阳没有注意到他复杂的神情,滔滔不绝,“我在里面最喜欢的就是月大侠和风大侠!尤其是护驼队闯入胡蕃的故事,我看好多遍,月大侠夜斩沙匪,风大侠智破流沙,真厉害!”

    一提到“风大侠”,陈青阳的语气忽然就落下去。他后知后觉地抬头,见李岁聿神色沉下几分,忙不迭闭上嘴。

    “无妨。”

    陈青阳咬咬唇,思来想去,说道:“风大侠是江湖标杆,他一生都在奉行侠义……”

    李岁聿不愿再听下去,他语气变重,捎着不耐烦的意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风大侠是过去的事,人是向前看的。我希望以后还能看见关于月大侠的话本。”

    李岁聿顿了顿,最终吐出口浊气,他望着眼前的年轻人,淡然笑笑:“但愿吧。不过,我更想看见年轻一代的人留下话本。”

    “趁年轻,多去看看风花雪月,留下一段佳话。再大些……”

    陈青阳夺过话头,追问道:“再大些?”

    “就没心情谈风月了。”

    ……

    蛟龙爷死后,烟雨盟的人留在渡川寨清算战场,李岁聿先行回淮扬城。

    临水楼阁内,方易盯着李岁聿递来的盟主特令,他迟迟没伸手去接,而是问道:“我骗了你,你不记恨我吗?”

    李岁聿见他没接,不气不恼,把盟主特令放在长桌上,豁然道:“为大义,谈不上恨。你不是也没记恨我杀你师兄吗?”

    方易愣住,轻嗤一声,随即大笑起来。

    “有意思,你这人有意思。”

    李岁聿轻笑,他整整衣襟,朝方易道别:“我也该走了,但愿能在十五前赶回影阁。”

    方易点头,突然问道:“你会去洛京吗?”

    “去不去也不是我决定的,不过,我有预感。”李岁聿道,“这次,不是我赴洛京,而是洛京邀我。”

    方易勾唇,笑道:“在你去洛京前,我会派人去找,一有头绪,我传信给洛京的归雁卫,你去找他们。”

    “多谢。”

    “不必谈谢。”方易摆摆手,“盟外马厩,我为你备有一匹快马。”

    李岁聿挑眉,扯扯嘴角:“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道完别,转身要走。

    “林郎中醒了,你要去道别吗?”方易犹豫着开口,“毕竟,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他脚步没停,语气轻快:“我已经道过别了。”

    “那就祝你一路平安,我们江湖有缘再见。”

    李岁聿背对着他招招手,身影消失在临水楼阁的大门口,方易的视线没有收回来,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下次相见,望我们都是为大义,而不是私怨。

    盟外马厩果然有个马夫牵着一匹骏马,李岁聿不由得上手去摸骏马的皮毛,很顺滑。

    他伸手探探马身筋骨,确实是匹好马。他飞快翻身上鞍,沉身坐稳,拉过缰绳。

    “走。”

    一人一马,往西北迎秋门走。

    到迎秋门,他把提前准备的假路引文书递给守兵看,守兵随便瞄两眼,给他放行。

    李岁聿收起路引文书,一抬头就看见前路站着一个女子。她一身烟青薄纱衣衫,长发松挽,仅银簪固定,腰间束带利落束身。

    他没多想,牵着马往她旁边绕过去。靠近她的时候,有一股浓浓的异香。

    “郎君,可是要去永安?”女子伸出手臂,手臂上爬着一只赤红蜘蛛,拦住他的去路。

    李岁聿这才仔细打量她。女子生得极为貌美,那双美眸仿佛会吸人魂魄。

    李岁聿别开视线,平淡道:“是。”

    她妩媚地撩了撩耳后的秀发,笑道:“四爷,我们同路。”

    李岁聿警惕地盯着她,沉声问道:“你是谁?”

    她收回手臂,垂眸用手指挑逗臂上的赤红蜘蛛,打趣道:“四爷真不解风情,哪有一上来就问名字的。这儿人多眼杂,我私下同四爷慢慢道来。”

    李岁聿依旧没放松警惕,他见那女子去树边牵来自己的马,大有要和他同行的架势,他眉头蹙得更紧。

    他还没卸下面皮,这人却知道自己是影四,一定别有用意。

    离城门远些,那女子才噙着笑道:“四爷,小女子是蛊真人座下的二弟子,江湖人称毒娘子。”

    李岁聿默默离她远些,怪不得她身上有异香。

    “郎君这一躲好伤人心。”毒娘子故作伤感,避开脸去拭泪。

    这做派,让他想起某个人来。

    “四爷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

    “有正事便说。”

    李岁聿无情地打断她的做戏,后者又发出一阵铜铃般清脆的笑声。

    “四爷真没意思。”她敛起笑容,难免正色道,“我来找四爷谈一桩生意。”

    “江南的‘蛊真人’是假,洛京的‘蛊真人’说不定是真。小女子有自知之明,武功定是比不过那些人的,小女子只能依靠别人,我看四爷就不错。”

    李岁聿没转头看她,自顾自牵马往前走,说道:“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得有去洛京的单子。”

    “洛京会邀四爷去的……”毒娘子抬眼与他目光相撞,眼尾轻轻一挑,故作俏皮地眨眨眼,“我说的可没错?”

    李岁聿冷冷地问道:“你到底偷听了多少?”

    “四爷这话说的,是小朱红听到的,不是我。”毒娘子理直气壮地说完,那只赤红蜘蛛就爬在她的肩膀上,朝李岁聿耀武扬威。

    李岁聿:“……”

    难怪他们都没察觉到有人尾随,毒娘子本人未到现场,但蛊虫在。

    “四爷,若你能让我和师父见一面,我会想办法帮你解蛊。”

    听闻此言,李岁聿心头一震,一时有些错愕。片刻后理智回笼,他面露疑色开口:“你会解子母蛊?”

    毒娘子笑道:“寻常子母蛊难解,不过你身上的蛊毒不一般,你瞧,身上萦绕的阴气很少。”

    又是阴气!

    “阴气?”

    “是啊,绝大多数阴蛊虫蛊毒都归属阴邪阴气,师父当年炼出子母蛊,是要择同血脉巢穴的剧毒毒虫,还得要天生灵性强的,择终日不见天日的阴湿洞府,在朔月深夜阴气鼎盛时开炼。子母蛊阴气极重,但因子母二蛊分离,阴气会减一半。”毒娘子托腮思索,端详着李岁聿,奇怪道,“不过影阁刺客杀人过活,单子蛊在身上就已经阴气很重。尤其你还杀那么多人,身上阴气却这么少。”

    李岁聿忽然想起方易那日说,他和林让尘互换时,阴气冲出体内。

    阴气不多反而更少。

    除非是以阳克阴、以正祛邪。

    如果林让尘身上有符箓宝玉能祛除他的阴气呢?还是林让尘的府邸镇邪?

    他忘一件事,林让尘的府邸本就是圣上御赐,设计巧妙,还有那座两仪阁。

    上三层为阳,下三层为阴。

    念头倏然定格于此,他心头猛地一沉。细细回想前后的线索,诸多疑点串联在一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爬上全身。

    林让尘的府邸早就有阴阳风水布局,如此想来,更像是一个早早就布好的局。

    脑中思绪愈发杂乱,越思忖越是心绪不宁,手臂上当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得回京查一下这件事。

    “你身上蛊虫阴气很少,我可以试试以蛊攻蛊。我师兄养有金蛊,至阳至烈,天生克制阴毒虫类。”毒娘子感慨道,“换做之前,师父炼成的子母蛊,只有他老人家能解,但你身上子蛊削弱,说不定以师兄的功力,他的金蛊能解。”

    李岁聿听得恍惚,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蛊真的能解。

    “如何?只要你能帮我见一面师父,那个师父是真的话,我会说服师父给你解蛊。若是假师父……我也能让师兄帮忙。”

    事情太顺利,李岁聿一时难以接受,犹豫道:“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站,洛京!

    第85章 阴阳二气

    又是一年秋天。

    永安郊外叶子黄了, 朔风萧瑟,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落叶。干枯的黄叶被扫在道路中央,被无情的马蹄践踏, 碎叶随灰尘飘散。

    毒娘子大有耗下去的趋势,仿佛李岁聿不答应,她就赖在他身边不走, 一路跟他来到永安城下。

    “我还没来过永安呢, 听闻‘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毒娘子望着高大的城墙,眼里闪着向往的光, 不由感叹。

    “那是以前的永安。”

    李岁聿真不是扫兴, 只是实话实说。毒娘子却没被他的话减一点兴致,反而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要在城里逛几日, 你什么时候给我答复?”毒娘子往腰间摸了摸钱袋, 心中算着钱财, 应当够她在永安挥霍些日子。

    李岁聿见她动作,便让她到时候去花满楼相见。若用完钱财, 可以报蜀中公子的名号取财。等他处理完事情往暗道回城, 再给毒娘子答复。

    “七日后,我会告诉你。”

    李岁聿在赶路的日子其实早就想好了,他不会放过能解蛊的机会,只是他需要时日去探查阴阳。他有预感,灵魂互换的原因就出在阴阳二气上。

    还有影阁。

    倘若他真能解蛊, 子蛊一死,母蛊也会死去。若他没死,影阁很快就会知晓,届时认定他叛离影阁, 数不清的刺客来追杀他,会很麻烦。

    他得想个法子,让一切顺理成章。

    如果蛊能解,假以时日,影阁也将不复存在。但在此之前,他不能当那个出头鸟。

    ……

    影阁西阁。

    坐在柜台后的独眼龙眼尖,见到李岁聿走来,飞快站起身,咧开嘴笑。

    “哟,四爷,回来了!”

    赶回影阁前,李岁聿就抬手褪去脸上假面。千娘子技艺精湛,面皮任凭风吹雨淋,仅在边缘处稍稍翻卷,几乎看不出破绽。

    不过闷久了褪下去,脸还是有些不舒服。

    “结单。”

    独眼龙从柜台里翻找单子,跟随李岁聿的灵枭终于找到它的主场,矜贵地落在柜台台面上,朝独眼龙叽叽喳喳,看似在抱怨。

    独眼龙哈哈大笑,眼睛没离开过那一沓单子。忽然眼神一亮,他翻到单子,拿过旁边印章盖上。

    “四爷,这地字号的单子你想要啥奖赏啊?”独眼龙说完,躬着背从柜台里翻出抑制蛊毒的药给他,“这个月的药。”

    在影阁接单前,刺客们会预算几个月的药,在药用光前回到影阁。

    一般的单子失败,没有药可得,那个月就只能硬生生熬过去。蛊毒会在体内扩散,运气好者会损失经脉,运气不好者,便会扩散到五脏六腑,即刻暴毙死亡。

    不过运气好者也不算特别好运,蛊毒若没扩散到致命处,积年累月下来,也离死亡不远了。

    他曾目睹阁中刺客的下场,有人前日还如常行事,转瞬便因蛊毒暴痛殒命,也有人经脉受损、修为尽废,彻底沦为废人,终究逃不过被蛊毒耗尽生机的结局。

    相较于其余刺客,他的境况已经算不错。体内蛊毒尚且没有蔓延开来,这种情况下,成功解蛊的胜算也会高出不少。

    这子母蛊害人不浅,不仅蛊毒发作疼痛难忍,还要刺客拿命去赌运。

    他不由握紧手中的药葫芦,对他来说,蛊毒其实也是变相的天字号单子惩罚,都是拿命去赌。

    这小小的一瓶药却握着他半条命。

    “四爷,你想好了吗?”独眼龙见他迟迟没回答,又问了一遍。

    李岁聿勉强回神,他也不知道要什么奖赏,小年不在了,他也不用想方设法带人名正言顺的离阁。

    想到这儿,他睫羽轻颤,心里好似缺一块,最后慢吞吞地说道:“把奖赏给唐少主吧,他帮了我不少。”

    “四爷可想好了?这可是地字号。”

    李岁聿不是一个重欲的人,对事物,他本就无所求。地字号的奖赏或许能换取金银珠宝、武功秘籍、神兵利器……这些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影阁再高等级的奖赏都换不来他的平恨,也换不来逝者的归来。

    没有小年,他在影阁的牵挂也没了。

    “想好了。”

    独眼龙也没多想,他大手一挥,拿过笔在单子上写唐渡的名字,感慨道:“人嘛,活在世上,总是欠这个的恩,欠那个的情。四爷,我明白你。不过,有些恩是报不完的,有些情也是还不清的,人活一世,还是得多为自己想想。有些东西,咱们稀里糊涂的,也不能记一辈子。”

    “哪日唐少主来阁,我会转告的。”

    李岁聿应声,他习惯性往柜台上挂着的单子上瞄一眼,没有去西北的,也没有去洛京的。

    他皱皱眉,如若没有洛京的单子,他该自请去洛京参加大比吗?

    太引人怀疑了。

    “四爷,怎么没看见小年回来?”独眼龙等半天没看见小年进阁的身影,诧异道。

    李岁聿垂着眼帘,眉宇间掠过不易察觉的怅然,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不在世了。”

    这话如惊雷入耳,独眼龙满脸错愕,眸中盈满不可置信。小年鲜活的身影还历历在目,突如其来的死讯打得他猝不及防。

    “是那些傀儡做的?”独眼龙声量骤然拔高,震惊不已。连四爷都打不过那些傀儡,护不住小年吗?!

    李岁聿没法和他解释,如果没有灵魂互换,小年也许就不会死。

    他再念着那点过去的事也于事无补。

    “是也不是。”李岁聿话没说死,“至于傀儡,你多加小心,它们不好对付。”

    说完,他一口吞下药,转身去往后山温泉。

    白日的后山没什么人,李岁聿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温泉,褪下衣装和缠在身上的绷带,露出一道道疤痕。

    他低头望着胸前那道可怖的疤痕,宛如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底。

    “四爷?”

    屏风后的温泉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接而是哗哗啦啦的水声。

    李岁聿偏头看去,那个人已经走上木栈桥。

    “岳虎?”李岁聿惊讶地挑挑眉,“你没去洛京?”

    岳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尴尬道:“三娘和二爷去了,哪有我的份。”

    李岁聿蹙眉,同时叫去两个影阁位列前排的刺客,可见影阁很在意洛京的“蛊真人”。但令他奇怪的是,为何影阁没有派人去探江南的“蛊真人”真假?

    仿佛他们一开始就知道江南的“蛊真人”是假。

    还是影阁长老知晓他要去江南,用灵枭监视,没多派人手?

    算了,他实在想不通,前前后后太多事。

    谁都想来江湖上分一杯羹。

    “有他们在,洛京大比影阁能多几成胜算。”李岁聿故作不经意去打听洛京的事。

    “也是,蛊真人要是还在世,对影阁威胁太大。”岳虎认同地点点头,一聊起洛京大比,他满腹的不甘终于找到一个口子,化作怀才不遇的书生,长吁短叹,“这算得上阁内顶顶重要的事,影阁应该多派几个人的,我算不上什么,但四爷你起码得去吧!”

    李岁聿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信息,故意惋惜道:“没办法,我那些时日在江南,去不了洛京,恐怕比都快比到最后了。”

    “啊?”岳虎挠挠头,反驳道,“洛京比都还没比呢。”

    还没比……

    藏珍院到底要等多少江湖高手去到洛京才肯罢休?!

    “过去两三个月了,为何还没比?”

    “谁知道呢,反正拖许久了。”

    “就没人质问藏珍院吗?”

    “有是有,不过藏珍院直接让蛊真人露面了,大家对此深信不疑,顶多私底下抱怨藏珍院拖时间。”

    “露面了?”李岁聿不太相信,他推测道,“说不定是易容术,像江南的假真人一样。”

    闻言,岳虎立即否定:“不不不,有一个侠客也这么说,洛京的蛊真人亲自和他对打,蛊真人蛊术精湛,没过十招,那名侠客就败下阵来。众人都见证过,那确实是蛊真人的路数。”

    “那侠客借着对打还仔细辨过蛊真人的脸,没有易容,蛊真人是真的还活在世上!”

    这话像小石子一样,扔进他幽深的心境里,泛起波澜。

    他还能再信吗?

    不管信不信,起码一汪死水的生活里又有新的希望。

    但在他去之前,要掂量掂量大比上人的实力,于是他顺势,继续套岳虎的话。

    “现在的洛京来了几方势力?”

    岳虎思索半晌,答道:“江湖三大盟都来了,连平卢盟都出动了。好久不见这盛况,上回半个江湖的人聚在一起,还是武林大会。”

    李岁聿只觉得麻烦,他一向很少关注武林大会,也不知道如今江湖上谁能夺魁。

    况且武林大会也不能做参考,因为武林大会多是名门正派的年轻一辈参加,少有前辈与后辈抢风光的。

    “上回武林大会第一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