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虫穴千沟万壑,形形色色的虫出没在褶皱之间。
这场景,无疑是令人震撼的。
直播间的观众们一时间没有人说话,随着星珀转动的视角,近距离地观看虫与巢穴。
过了许久,观众们才反应过来。
【我靠!来真的?我以为她是作死,结果是我太肤浅了吗?有没有专业人士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她能骗过虫啊?她刚刚在菌毯上现场调试剂,我以为她在过家家呢!】
【半个专业人士飘过,她刚刚调试剂的手法确实是专业的,不是业余的,但我也挺好奇的,那些材料,除了那半管蓝色试剂之外,其他都能看出来是什么,联邦第一研究所不是做过虫族相关的研究课题吗?试着复刻一下?】
【有没有可能她就是传说中的制药天才?】
【什么制药天才会在荒星里啊?要真这么有能耐,早被第一研究所收编了。】
【没有能耐,敢孤身一人闯虫穴?】
【其实要是我,我就不去虫穴里了,现在有吃有喝的,又没到弹尽粮绝的那天,没必要去虫穴里冒险。生存挑战赛比得不就是谁能活得更久吗?她现在待的地方还挺安全的。】
***
联邦第一研究所。
虫族生物研究部。
巨大的光屏上是一段第一人称视角的录播:镜头俯拍着菌毯,画面边缘露出一双手,正把掰碎的虫蜕和刮下来的虫卵壳薄皮拢到一起。一只手拿起半管蓝色药剂,拧开,把剩下的半管倒进混了碎屑的试管里。
虫族生物研究员陈毅把这一帧放大,盯着那半管蓝色药剂看了许久。
旁边的年轻助理曼德尔凑过来:“陈老师,这蓝的应该就是普通抗感染剂吧?颜色对得上,她前面也喝过好几次抗感染药剂,就在她的背包里。”
陈毅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她倒药剂的画面。
“抗感染剂没有这个黏度,”他说:“你看她倒的时候,流下去的速度。抗感染剂是水样的,这个偏稠,挂壁。”
他把画面截下来,传到另一块光屏上,调出色谱对比。
“按联邦标准配方,抗感染剂没有这个稠度。如果她不是把抗感染剂兑了什么东西,那这半管本身就不是抗感染剂。”
曼德尔微微一愣:“那应该是什么?”
陈毅又重新看了一遍,速度放慢,一帧一帧地拉着看。
镜头只有画面和声音,没有气味,没法分辨出她手里的那管蓝色药剂到底是什么。而且剩余的材料也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随意,而且也没有信息素提纯这一步,可是偏偏她就做到了?
为什么?
陈毅百思不得解。
这个时候,曼德尔惊呼了一声:“真神在上!她在做什么!”
陈毅的思绪被拉回,看向了终端上的直播。
画面里,星珀仍旧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周遭的虫来来往往的,没有任何一只虫攻击她,仿佛接纳了她似的。
陈毅看得心惊肉跳。
现在虫穴里只出现了巢虫和工虫,万一脑虫飞过来了,那可不一定是安全的。
陈毅匆忙地在终端上拨打了一个可视电话。
没多久,终端那一边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看起来年纪不大,约摸二十出头的样子,也许是常年待在实验室的缘故,男人的脸有些许的苍白,但丝毫不损他温润儒雅的气质。
陈毅今年将近四十了,面对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语气却显恭敬。
“闻教授,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联系这一期的参赛选手?我们虫族研究院的实验一直止步在信息素制造这个阶段,但现在出现了突破的口子,我迫切地希望能和12号选手星珀·维尔联系。”
“陈老师,你知道的,比赛期间是无法和参赛选手联系的。”
陈毅说:“我知道我知道,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我才来找您,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和十二号选手联系。她要是死了,我们的突破口也断了。我就想问她几句话。”
闻晏淮温声说:“也不是没有办法,半个月后是第一次投放物资的时间,你可以借用投放物资的机会和十二号联系。”
半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陈毅也不确定十二号是否能熬到那个时候,但闻晏淮都这么说了,代表这半个月之内是没有联系上十二号的机会了。
陈毅挂断与闻晏淮的通话。
曼德尔问:“老师,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她万一活不了这么长……”
陈毅低声喝斥说:“那是闻教授!闻教授什么人?十四岁进联邦第一研究所,十六岁独立带项目,二十岁那年把跨星系通讯的延迟压下来一半。现在生命飞船飞在几个星系之外,直播画面还能实时传回联邦,靠的就是他改的那套中继协议。现在他二十二岁,已经是联邦科学理事会最年轻的常任理事。联邦里论声望,除了真神塞壬琉斯,就数他最高。你刚才那句话,要是传出去,说你质疑闻教授的判断,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陈毅又往左右两边看了看,再度压低声音:“以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没有人也不能说,闻教授是联邦里唯一能直听神谕的人,真神无处不在。”
曼德尔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陈毅叹了声,说:“既然如此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盼着星珀·维尔活久一点了,这几天你盯着她的直播,看看她需要什么物资。我现在去一趟第一频道总部,走个关系,托他们务必帮我们把物资送到。”
***
星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的虫穴。
她在找一个东西。
属于兵虫的虫穴。
小说里写过,兵虫每隔一个季度会在虫穴里蜕壳,然后长出更坚硬的壳。蜕下来的旧壳,由工虫搬运出去。而讲工虫的那本小说里,还有工虫在抱怨,觉得兵虫蜕壳次数太多,壳又重又厚,加重了工虫的工作量。
蜕壳的时节,兵虫会聚在巢穴深处一个固定的区域,等旧壳脱下来,新的长硬。但不是所有兵虫都在同一天蜕。有的早几天,有的晚几天,是分散开来的,保证任何时候都有一部分兵虫是硬壳状态,能正常巡哨和围剿。
幸好她升级信息素感知,否则哪怕得到了信息素拟态技能,她也不会冒险进入虫穴。
她感知过兵虫的信息素,在这个杂七杂八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的虫穴里,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兵虫遗留的信息素。
就在前方。
星珀觉得自己大概是拥有了信息素拟态技能,所以在虫穴里触碰到这些黏黏糊糊的组织时,竟也没有太多的不适应。
她直接穿过一个黏糊的洞口。
上面有黏液滴落下来。
她随意地擦走眼皮上的部分,又沿着气味往前走去。
通道越走越窄,岩壁上的沟壑越来越规整。
猛然间,又穿过一个狭窄的洞口。
里面赫然出现了一片区域。
其他虫的信息素变弱,兵虫的信息素增强,里面仍旧有不少兵虫。星珀粗略扫了眼,约摸有几十只,正在一点一点地蜕壳。
而地面上散落了一片片灰白色的蜕壳,有的是完整的一片,有的则是碎了。
靠墙的角落里蜕壳最多,堆得齐腰高,工虫大概还没来得及清。
星珀进来的时候,那些兵虫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有额外的一两只看了她几眼,又继续趴在那儿继续蜕壳。
星珀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靠近墙角的蜕壳。
有些蜕壳的边缘还带着没褪干净的软膜,内壁光滑,摸着有韧劲。
她一片一片地挑拣新鲜的蜕壳。
墙角那一堆蜕壳被她挑选了个遍,挑到最后一块蜕壳的的时候,竟然无法撬开。她微微用力,才拉开了一点距离,往里一瞧,最底下那层蜕壳跟上面的不一样,边缘被拉丝的液体粘住了。
星珀喜出望外。
她知道这是什么!
是菌胶!
菌胶是巢虫才能分泌的一种黏合液体,是天然的缝合剂。巢虫建巢时,会把菌胶抹在岩壁上,填平缝隙,让天然洞穴变成结构稳定的巢穴。
星珀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支空试管,拿起短刀沿着那片蜕壳的边缘慢慢撬开,然后把试管凑了过去,用刀尖挑了一点菌胶,往管口里送。
她挑得很耐心,一点一点往试管里填满。
最后,抱着一堆兵虫蜕壳往外面挪。
巢虫没有搭理她,工虫也没有注意她,她仿佛完美地融入了虫穴里,成为和部分搬运兵虫蜕壳的工虫一员。
终于,她离开了虫穴,重新回到了菌毯之上。
她彻底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岩层走去。
今天走了两趟,星珀已经对路径十分熟悉了,哪儿的菌毯能走,哪儿的菌毯不能走,她靠着沿路扔的小石子,辨认得一清二楚。
忽然,星珀的脚步顿了下。
她闻到不远处的岩层地面信息素渗入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不是虫族的信息素,却也有些熟悉。
她睡在洞窟里的这些夜里,有几个晚上就闻到过类似的信息素。
就在她的洞窟口周遭。
因为信息素并没有再度靠近,所以星珀没有搭理。
但她猜测应该是虫族星上的其他非虫生物,体型应该不小,所以才无法进入洞窟。
之前它们都是半夜出没的,现在联邦时间还在晚上九点左右,竟然提前出来了。现在在这个时候出现,应该是闻着银线兽的肉味了。
星珀倒也不慌,她冒着风险进虫穴就为了对付这些未知的非虫生物。
她加快脚步。
果不其然,靠近她的洞窟口后,周遭围了五六只东西。
它们体型宽厚,四足,从头到尾覆着一层灰褐色的硬鳞,嘴巴窄长,露着一排细密的尖牙。
它们正绕着洞窟口转,鼻子贴着地面嗅,有几只已经扒到了洞口边,爪子抠着岩壁,正往里探,但因为脑袋太大,根本探不进去。
星珀觉得它们有点像她在末日前见过的鬣狗,但比鬣狗更壮!
这些东西,咬她一口,她骨头都得碎掉!
星珀没等它们反应过来,就立马模拟兵虫的信息素。只有一只兵虫的信息素是不够的,它们数量多,但是她搬了一大堆兵虫的新鲜蜕壳。
残留的兵虫信息素加上她的拟态信息素,闻起来就像一群兵虫降临。
虫族星上,虫族是霸主地位的存在,也是食物链的最顶端。
其他生物大多都害怕虫族。
那五六只生物几乎是同一时间,背脊就拱起来了,鳞片也炸开了,脑袋压低,似乎在警惕什么,甚至没有朝后方看星珀一眼,夹着尾巴就灰溜溜地跑了。
星珀松了口气。
这下好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任何非虫类生物靠近了。
虫族也不会过来。
她搬回来的蜕壳是兵虫刚蜕下来的,残留信息素浓,混着菌胶的气味,在这儿铺开后,这股气味对非虫类生物来说,是“一群兵虫在这里”,对虫族来说,是“这里有兵虫蜕壳,已经清理过了”。
加上这儿没有菌毯覆盖,本来就不在虫族的活动范围内。
虫族更不会多看一眼。
星珀举起一片蜕壳,比划了下。
虫族星含氧量高,虫族一个长得赛一个大,连蜕下来的壳也大。如今她有蜕壳,有菌胶,可以在这片空地上搭一个更大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