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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裴誉告白(二修)

    等待木水车成型的第五日夜。

    裴誉再度回到自己院中。

    这也是他没去悦白院的第六夜。

    男人的院中寂无人声,唯有月下晚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细碎的沙响。

    他迈进门,沐浴完毕后,却不知为何同前几日一样又没了睡意。

    于是裴誉只着寝衣行至长窗,立在窗柩之前,他抬眸望向天际。

    距离中秋愈远,月亮也不似过去那般饱满,今夜的的弯月静静悬在墨色天幕,月尖锋利如刃,看着冷清又孤高,月辉薄薄洒向整座裴府。

    可好处都叫高高的亭台楼阁占去了,地面却仅有东一块西一块零星的月影,一眼望去杂乱无章。

    一如他此刻同样沉乱无章的心绪。

    六日了。

    整整六日。

    六日前,他负伤当夜,便授意悦白院所有中的耳目,将他受了重伤连夜召府医的消息,传入沈氏耳中。

    即便裴誉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可他清楚自己此番本是存了试探之心。

    以她对他死心塌地,想来哪怕只是他身上哪处蹭破一点薄皮,她都会慌张到整夜悬心。

    是以上回捉捕细作时右手小臂受了那样严重的伤,他也没叫她知晓,就是怕她晓得后担忧。

    是以此回,他笃定,只要她听闻他受伤,必然会担忧到放下他们先前的不快,来关心他看望他。

    可是他的耳目却是这样回禀的——

    她们已经在夫人面前提及了此事,夫人也听到了。

    可是她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她就那样淡定从容地从她们面前走过,面上没起一丝波澜。

    仿佛那个重伤流血的人,与她半分干系都无。

    怎么会这样。

    裴誉望着天边尖月,心底反复盘旋着这些话,他甚至开始想象可是他光是想象想象着女人听到这些消息时面无表情的模样——

    便越想越沉,越想越堵,胸腔直里闷得发慌。

    裴誉记得,三年前的琼林宴上,他年少登科高中状元,一时风光无两。

    彼时酒量本就浅的他,耐不住前辈轮番劝酒,几轮下来便被灌得不省人事,最后被一名宫人搀扶至后宫一处偏殿歇息。

    他忘不了当时他躺在榻上,起初只是头晕发沉,可片刻之后,浑身却骤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燥热。

    那热度来得又凶又猛,从小腹窜遍周身,令得他皮肉发烫气血翻涌,理智也一点点被灼烧殆尽,整个人似被烈火裹身。

    神志迷离之时,他勉力掀开沉重的眼帘,朦胧视线里,只看见一道丰腴的身影坐在榻边。

    年仅十七的沈氏安静垂坐在他榻前的矮凳上,隔着一道薄薄的床帐,他看见她正在不停擦拭额角着细汗,似乎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燥火。

    裴誉的深思登时清明几分。

    他曾听闻过北朔有一味秘药,名为同春散。

    那药能惑人心智、催人情|欲,服用者会浑身燥热、理智尽失,便是连他这样自持稳重、连自|渎都不曾有过几回的人都受不了这药效。

    于是裴誉看着她频频拭汗、甚至还在他面前褪去外袍的模样,再对照自己几近要失控的腹下,当即明白——

    是她。

    是她给他下了药。

    于是在那间偏殿中,难耐至极的他选择依了她的愿。

    裴誉将手伸出床帐,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他扯到了自己怀中,又将她压在了偏殿的榻上。

    即便因着他没有经验,所以没能走到最后一步,可裴誉忘不了——

    等他再度恢复清醒之时,他已经跪在了殿外,感受到燕帝立于最前,朝臣环立,千双眼睛落在衣衫凌乱的他与沈氏身上。

    百官窃语中,那一刻,羞耻、震怒、狼狈……种种情绪,夹杂着被设计的屈辱,毫不留情地将裴誉彻底淹没。

    可怜他当了十几年的天之骄子,又才在琼林宴出尽了风头,却在不过瞬息之间就成了被捉。奸在床的对象,名声尽毁。

    但裴誉很快意识到自己是男子,且他背后有整个家族撑腰。

    所以便是他再不忿,这件事用不了多久也会从耻辱被传为一桩美谈,外人只会道他是风流浪子,他的升迁之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是沈氏不同。

    她家世不显,兄长叛变,父亲听到消息愤惧而死,徒留母亲与一双尚且年幼的弟妹,整个沈家正处于风雨飘摇。

    是以即便他是第一回见她、即便晓得今日她之所以有资格参加琼林宴也是因为母亲梁宛柔为她和卢祎说亲才特意安排的、即便他清楚他是被她算计了——

    然而裴誉还是出于本能反应,扯过自己散落在一旁的外袍,裹在她的身上。

    随后,他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只着里衣跪在帝王面前,替她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再后来,便是一道圣旨。

    燕帝为他和沈氏赐婚。

    可在这之前,无人不知,他早已与梁氏定下了口头婚约。

    裴家上下早已默认梁氏会是他未来的妻子、会是未来的裴家大少夫人。

    母亲更是疼惜梁氏这个准儿媳,特意以他的名义,为其置办了一座画舫,只待他被授官过后便择良辰完婚。

    裴誉一直以为,他的人生本该是这样的——

    一生毫无污点,然后与门当户对的妻子白首相携。

    可沈氏的算计却彻底毁了他原定的人生。

    她毁了他的婚约,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对原定妻子门当户对的期许。

    最后逼得梁氏无路可去,只能被燕帝补偿一般地赐婚给昔日心腹幽州节度使,远嫁幽州,遥遥无归期。

    所以他怨她。

    怨她心机深沉到不择手段,不惜用龌龊手段设计他毁他清名。

    怨她让他在满堂朝臣九五帝王面前颜面尽失沦为笑柄。

    须知他裴誉乃是百年世家、文臣之首的裴氏长房嫡长子,便是在族谱之上也是单开一页的地位。

    沈氏区区一介草根将军之女,兄长又是叛国被发现后羞愤自尽在战场上的叛将,除了一张脸一无所有。

    这样的女人,怎配做他的妻子。

    她又怎么敢。

    怎么敢这样对他。

    是以成婚三年,他选择刻意漠视她。

    日复一日,裴誉看着沈氏在裴府谨小慎微,卑微到了泥土里。

    无论族人如何欺辱她算计她,她从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晓得一味忍让,窝囊得让他愈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看着她那样唯唯诺诺的模样,常常暗想——

    当年那个敢当着天子与文武百官的面,敢赌上自己名节前程不顾一切也要算计他的烈性女子,究竟去哪里了?

    若是她一直如那般胆大妄为,他或许还会认为她是性情中人,从而欣赏她几分。

    可是婚后她为何选择活的这般怯懦,这般逆来顺受?

    敢情是将心思与手段,都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裴誉缓缓收回心神,夜色之下,他晦暗不明的目光穿过沉沉夜色,遥遥望向悦白院的方向。

    悦白院似乎已经熄灯了,整片院落都黑漆漆的,也是,已经这样晚了,想来她早就安寝了,可是沈氏啊沈氏——

    这般心软敏感的她,会因为那一圃不值钱的兰花暗自垂泪,会因为旁人几句可怜说辞,便一次次心软放过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这样的女人,为何偏偏对她深爱的夫君受伤一事无动于衷?

    整整五日,连一句问候的话都吝啬给予。

    思及此处,裴誉原先密不透风的心房,忽然轻轻裂开一道细缝,漏进丝丝缕缕的茫然。

    是不是……

    是不是这些年,他真的对她太坏了?

    所以她心底的委屈她对他积攒的怨意,早已深到他无从想象的地步。

    所以她听闻他受伤才会这般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一念至此,向来骄傲从不低头男人,心底竟第一次生出一抹微弱的悔意。

    所以,他是不是不该再这般冷待她了?

    是不是可以试着对她好一些?

    让她知晓,他并非如外界传闻那般的厌她憎她,没有那样不喜他。

    让她放下积怨,不再故作坚强地对他这般疏离。

    可矜贵如他,悔意临到喉头,却字字哽住。

    他又该如何开口呢?

    冷月悬空,清霜覆满裴誉周身。

    他立在窗前,身形孤挺,眼底沉杂着无从消解的别扭。

    良久,裴誉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他确定了,他这几日的郁闷皆是来源于沈氏。

    所以,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否则怎会想到向沈氏低头。

    ……

    等待木水车成型的第六日夜,裴誉孤身赴宴。

    裴誉本无意参宴,奈何冯安庆几度相请,加之近来心情实在郁闷,想来或许借酒消愁能好一些,他这才松口。

    冯安庆妻子的生辰宴设在临江楼,即便这座酒楼不比清风楼那般奢贵,可对冯安庆这样俸禄不高的小官来说,已是能给出最好。

    好在冯安庆此人喜欢八卦,是以人缘不错,今夜也姑且称得上是宾客满堂。

    冯安庆特意将主位留给了他,高居所有宾客之上,是全场最尊的上宾之位。

    裴誉未着官袍,只穿了衣柜里最显低调的蔚色常服,可凭那张贵气逼人的面容,即便有意低调,却也叫人难以忽视。

    自他落座那一刻起,席间大多目光便频频落在他身上,鼓起勇气来寻他敬酒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世家子弟,皆捧着酒杯堆笑讨好,言语间极尽恭维,只求能在他面前混个脸熟。

    若是换做过去,无论何等大的盛宴、何等大的人物劝酒,裴誉向来一滴不沾。

    且不说他酒量不佳,便是依着他那极强的自制力和要脸面的性子,就从不许自己有言行失态之时,更不会纵容自身沉醉酒色。

    然今夜不同。

    旁人敬酒,他一改过去那般冷淡回绝,竟是破天荒的照单全收。

    一杯又一杯烈酒入喉。

    初时,裴誉只觉辛辣苦涩,可架不住杯盏不断。

    轮番叠加后,酒意渐渐从他的喉间漫遍四肢百骸,滚烫发麻,冲散了他的神智,也模糊了他眼中的灯火。

    裴誉已然记不清自己究竟饮了多少杯。

    他眼底清明一点点褪去,朦胧之间,只觉周身嘈杂的人声与那些恭维的话语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他微微俯身,手肘抵着桌沿,但见眼前人影重叠交错,迷离之间,他抬眼望去,恰见宴席正中,冯安庆正抱着女儿、牵着妻子自屏风之后走出。

    稚童乖乖伏在冯安庆的肩头,他身侧的女人略显羞涩。

    作为今夜的主角,即便冯安庆的妻子堪堪能称得上“清秀”二字,宾客们却纷纷夸赞她容貌倾城。

    一声声夸奖袭来,女人面皮薄,顿时羞怯低头,红着脸躲到了冯安庆的身后。

    席间瞬间响起起哄声。

    冯安庆见状更是满面骄傲,将妻子从身后轻轻拉了出来,朗声笑道:

    “怎的啦?人家夸你你还害羞了?他们说的又不是假话!”

    冯妻登时在冯安庆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寻常至极的一幕,落在裴誉眼中,却无端有些陌生。

    原来夫妻之间,还能这样相处么?

    酒意终是压过了理智,裴誉在昏沉之间,竟莫名看到原先空荡荡的右手边席位,沈氏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依旧是那般低眉顺眼的模样,她乖乖待在他身侧,为他斟了一杯酒。

    “沈氏……?”

    裴誉刚唤出他的名字,便察觉到席间无数道视线扫了过来,里面充满了好奇。

    只此一瞬,裴誉登时占有欲发作,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微转,将身侧那道曼妙的身影严严实实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自我意识极强,他的女人和他的东西一样,都是他的私有物,不能叫旁人多看一眼,更绝不允许任何人沾染一根手指。

    譬如当年那只被他豢养的金丝雀,他宁可亲手将其杀死,也绝不肯放手叫其落到旁人手中。

    沈氏亦是如此。

    她那张脸那样出众,便是面无表情,也能叫人生出歹心欲图沾染,裴詹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也是三年来,裴誉从不带她出席任何宴席的真正缘由。

    即便他有自信放眼整个上京无数才俊,除却当年的凌衡堪堪能与他比肩而论,余下的无一人能比过他,毕竟他的容貌权势家世皆是顶尖。

    可他依旧不敢赌。

    便是襄王无心,可万一神女有意呢?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沈氏的胆大,他怕如这般权贵云集的场合,她会将他同旁的男子心生对比,怕她如同当年设计他一般重新攀上旁人。

    所以他索性不让她见外男,将她牢牢困在裴府方寸之地,那是裴誉心中的死牢,而沈氏会被他如当年那只金丝雀一般牢牢锁在那里。

    ……

    及至酉正,宴席终是散了。

    裴誉喝的酩酊大醉,满身酒劲的男人身形不稳,几乎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南风的手臂上。

    南风忧心自家主子的伤势,只敢小心翼翼搀扶着裴誉,搀着他一步步踏出临江楼。

    楼外,冯安庆宴席带着一众赴宴的官员候在阶下,见裴誉出来,他们立刻围上前,七嘴八舌毕恭毕敬地讨好着。

    “冯大人真是有本事啊,今夜将裴少卿都请来了,”

    “今夜得陪裴少卿一席,属实我等三生有幸!”

    奉承声闹得裴誉头脑发胀。

    冯安庆上前半步,神色恳切道:“大人,今夜是下官分身乏术,没能劝住他们让您少喝些酒。”

    毕竟过去的裴誉滴酒不沾,他也没想到今夜裴誉会喝这么多。

    再过不久,裴誉便要奉旨出任司宾官,出城迎接北朔使团,干系重大。近来大理寺又频频出事,裴誉饮了这样多酒的,冯安庆心中竟闪过一丝愧疚。

    换作清醒之时,裴誉对这等恭维顶多点点头,可今夜他却是将目光扫过一众,迷离间,对众人雨露均沾地翻了个白眼,冷冷道:

    “屁话真多。”

    众人:“……”

    气氛沉寂下来,再没人敢多嘴。

    完了。

    身侧扶着他的南风心底咯噔一声。

    须知大公子酒量极差,是以过去才滴酒不沾,可今夜却硬生生灌下数十杯,现下看来是真的醉透了,都开始口不择言了。

    南风不敢耽搁,连忙便众人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迅速将裴誉塞进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归裴府,暮色沉落,府中廊灯次第亮起。

    入了自己的独院后,裴誉挥退南风,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和衣躺倒在榻上。

    困意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裴誉的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许是醉意使然,他竟梦到了同沈氏大婚当夜的红烛。

    彼时他被哄闹着推入洞房,唯一有的情绪便是抵触,于他而言这桩被设计的婚事是羞辱,所以他是半点儿洞房花烛夜的欢喜也无。

    可当裴誉用玉秤挑开那顶沉重的大红盖头时,却见灯下美人艳色绝伦,肤白胜雪,尤其是那双狐狸眼眼尾微挑,含着天生的柔媚风情水光潋滟,直勾他心魄。

    那一眼,令得他心头莫名一动。

    这心动更是在次日清晨,他望向榻上那只白锦帕上点点刺目的红梅时达到了顶峰。

    是沈氏让他成了真正的男人。

    然后裴誉又梦到了婚后他的第一个生辰。

    彼时他与她成婚不久,生辰那日,她捧着一方布套走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告诉他,这是她送他的生辰礼。

    裴誉还记得他看到那小小的、丑丑的布套,忍不住问她:“此乃何物?”

    沈氏答:“笏板套。”

    她说:“冬日天寒,大人上早朝时笏板冰手,有这个套着,便不冻手了。”

    原来她连这等小事都注意得到。

    当时裴誉说不感动是假的,却碍于怕被朝堂同僚笑话他,终究没用上那笏板套。

    随即又是沈氏怀上棠姐儿时,他奉旨前往虔州查案,她刚刚显怀,行动不便,却还是早早起身,亲自出城送她。

    瑟瑟之中,裴誉记得女人将一件厚重的大氅递到他手中,不擅绣工的女人将那大氅上的花纹缝的歪歪扭扭,裴誉还没来得及开口让她拿回去,就听到她说:

    “大人,我听闻虔州的冬天很冷,你还是将这件衣裳带上罢。”

    裴誉怕女人会唠叨,会喋喋不休,于是他不情不愿地收下了,没回她一句,便转身策马离去。

    但事实证明她没有说错,他在虔州破败的官驿里无数个寒冷的深夜,皆是靠着这件她亲手缝制的大氅熬过一夜又一夜。

    最后,他又梦见三月前,他去往江南探查画皮索命一案出发当日。

    这是他们成婚的第三年,人人都说,他们是一对怨偶。

    但是临行那日,她依旧牵着裴栩棠送他至上京城门,对他道:

    “酒多伤身,还望大人此番少饮一些。”

    他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应了一声:“好。”

    他真的听了她的话,那一趟江南之行,一路州牧与乡绅皆为他设宴,他日日酒宴不断,劝酒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裴誉谨记她那句叮嘱,整整月余滴酒未沾。

    梦中前尘一幕幕掠过心底,清晰得恍如昨日。

    裴誉这才意识到——

    原来她从前竟这般爱他。

    可是他没用她的笏板套、没叫她知晓他有穿她送的大氅、没告知他他有听她的话没有饮酒。

    他对她的好照单全收,却一次次冷落她的真心。

    所以她累了、倦了、心灰意冷了。

    所以如今听闻他受了重伤,也无动于衷。

    就连那串她登上月老庙百层天梯诚心求来的、寓意百年好合的红手绳,也迟迟不肯送给他。

    悔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裴誉骤然惊醒。

    他看了一眼窗外,竟发觉已至黄昏。

    他居然沉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酒意褪去,伤口的痛感再度漫了上来,裴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旋即缓缓抬眸,落目望去,竟是瞬间僵住——

    只见他不知何时竟自行下了榻,此刻整个人都伏在窗前的书案之上!

    晚风穿窗,吹动他臂膀下压着的宣纸,纸上画的是那夜他尚未画完的袖箭。

    只是——

    却见原本仅有寥寥数道笔墨的图纸上,此刻密密麻麻都画满了沈氏的脸!

    可无论是哪一张脸,他笔下的沈氏漂亮的双眸皆是轻轻垂落,面上无喜无悲更无一丝动容。

    模样像极了他那日在宫中远远望见的赵贵妃。

    裴誉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自己的右手,看着上面大片大片沾染的墨水,又看向宣纸,那里的一笔一画如此熟悉一看便知是出自他手所以——

    所以真的是他醉酒后失去了意识,将沈氏画了满纸?

    ……

    厨房遣人再三来问何时传晚膳,南风算着时辰,估摸着自家公子该醒了。

    于是当他轻手轻脚推门入内,一眼便看见正伏在案上的裴誉。

    男人似乎酒味醒透,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茫然。

    南风连忙问道:“公子饿否?要不要我这即刻去传晚膳,您空腹昏睡一日一夜,该进些热食垫垫了。”

    听了南风的话,裴誉终是回过神来,他的嗓音带着宿醉刚醒的沙哑,直直问道:

    “我睡了多久?”

    南风道:“回公子,您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果不其然!他真的睡了这样久!

    见裴誉皱眉,南风连忙道:“您不必忧心,今晨宫里来人道又停朝一日,奴才便自作主张未曾叫醒您。”

    须知如裴誉这般身居重职的臣子,无故缺朝一日,轻则罚俸,重则问责,好在接连两日圣上辍朝,恰巧让大公子好生歇息一下。

    南风说完,便要转身往外,准备去传热膳。

    “不必。”

    裴誉出声叫住了南风。

    男人撑着桌沿艰难起身,姿态依旧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虚浮,肩侧伤亦是在牵扯作痛,可心中的念头却是清晰无比。

    他要去悦白院。

    他要寻到沈氏。

    他要同她好好说,说清楚。

    思忖已定,裴誉不再多言,抬步便踏出主院,径直朝着悦白院的方向而去。

    南风紧随其后,穿过长廊,却见悦白院院门虚掩,檐下灯盏初亮,院内却是静悄悄的,

    竹苓听见脚步声,只当是自家夫人终于从雪青轩回来了,心头一松,连忙迎了出来,轻快道:

    “夫人您回来了——”

    话至半途,竹苓抬眸看清来人身形。

    那张迫人的气场令得她脚步猛地刹住,她连忙敛了神色,朝裴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大公子。”

    裴誉眸光微沉,扫视了一眼竹苓身后空无一人的庭院,冷冷道:“你家夫人呢?”

    竹苓道:“回大公子,夫人半柱香前被老夫人遣嬷嬷传去雪青轩了……至今未归。”

    夫人每每被老夫人叫去都没什么好事,两年前是这样,现如今也是这样。

    竹苓的担忧何尝不是裴誉担忧的,闻言,男人的眼神登时锐利起来。

    又是雪青轩。

    ……

    雪青轩正庭,沈清音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梁宛柔才嫌她跪的不够直,是以她只好忍着腰部轻微的酸痛,努力将背脊挺直。

    “沈氏,我再问你一遍,先前我着人送去你那里、再三叮嘱你要按时服食的助孕汤药,你是不是都偷偷倒了?”

    沈清音唇瓣紧抿,依旧沉默。

    见她拒不吭声,一旁立着的奶娘面上快速闪过一丝得意,她悄悄看向梁宛柔。

    梁宛柔也顺势瞥了那奶娘一眼,语气愈发冷厉起来,“你不承认也无妨,这奶娘是先前伺候棠姐儿的罢?”

    “她说我那汤药送进你那悦白院后,从不见你入腹,沈氏,你若当真不想为我裴家开枝散叶,直说便是,何须做出这般阳奉阴违之举。”

    韦氏立刻逮住机会,假意轻叹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幸灾乐祸,“大嫂你可真是糊涂,老夫人一心为了你好,盼你再添子嗣能上族谱。”

    “你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忤逆老夫人的心意。莫不是大嫂心里,根本就不在乎长房有无子嗣?”

    张氏立在另一侧,静静看着沈清音。

    感受到庭中所有目光尽数钉在自己身上,沈清音久久不语,良久,她终于抬首,面色平静道:

    “母亲,汤药我未曾再喝,是因为——”

    “是因为我已经有孕在身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花。

    韦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那名告状的奶娘更是浑身一震,全然没料到沈清音会想出这个借口。

    就连从头到尾都没露出任何情绪的张氏,指尖也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沈氏怀孕了?

    那将来裴家分给二房的家产岂不是又要少一份?

    那她的铮哥儿——

    “你此话当真?!”

    梁宛柔才从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忍不住前倾身子,握住太师椅的把手,神色惊疑。

    “当真。”沈清音轻轻颔首,语气平和且笃定。

    梁宛柔依旧难信:“你可有让府医诊脉确认?几时查出来的?为何迟迟不报?你莫不是为了应对我临时捏造出来的罢?”

    一连串的发问,沈清音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她只听到前两句,便只能坦诚答道:“尚未请医确诊。”

    这话一出,梁宛柔又坐了回去,惊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愠怒。

    她冷笑一声,“好你个沈氏,你倒是学得一手临危狡辩啊!”

    “你是见今日事发罪责难逃,怕我罚你忤逆不孝消极避嗣,便临时编出怀孕的说辞来搪塞我以此来脱困,我猜的可对?!”

    这沈氏的心机梁宛柔早就领略过,若非她使手段,顶破天也只能嫁给家境贫寒的卢祎,怎可能攀得上裴府的高枝!

    “便是你今日真的有孕在身,可我告诉你,没用!沈氏,你以为我今日寻你来仅仅是为了这桩事么?!”

    梁宛柔一拍桌案,拿起案上那一本厚厚的账本,“啪”的一声,重重朝沈清音甩去。

    账本砸在沈清音的脑袋上,又被她的脑袋弹开,最终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膝盖前。

    纸页被震得散乱铺开,梁宛柔的怒骂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我过去真是小瞧你了!竟还想着叫你学管家记账,却没想到你竟贪心至此,竟私下做假账虚报进价、为你娘家产业谋利!”

    沈清音被砸的眼冒金星,才一抬头,梁宛柔还当她是在想借口,又补充道:“此事证据确凿!我看你还有何话可辩!”

    做假账?

    沈清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自今年她接手长房账目以来,查真账都没学会,何来做假账的本事?

    她俯身随手捡起账本,目光扫过纸面,许是天意使然,平日里她翻遍数页才能寻到条目的账本,现下却是一眼便精准锁定了破绽所在。

    又是清风楼——

    只见清风楼整整半个月的流水上,清晰记录着几项用作食材的滋补中药,皆是从沈氏药铺进货。

    可账目上标注的进价,却离谱得吓人。

    每一味药材都远超市面正常价,虚高数倍不止。

    若是当真按此结算公中银两,日积月累,便是一笔极其庞大的私吞款项。

    足以定她一个中饱私囊的重罪!

    沈清音浑身一僵。

    她无比确定自己不会做这等用裴家产业补贴沈家的事,可是、可是现在项目上的条目又写的清清楚楚。

    想来也是确有此事,是以梁宛柔查过,查到沈家真的接了这笔银子,才会来找她问话。

    但不是她做的假账、不是她做的这事,又会是谁呢?

    本账本经手之人极少。

    这几月全程由她核算,除却她本人和检查的梁宛柔之外,沈清音记得,她只给过张氏与裴月看过。

    裴月性情单纯,也没有动机去篡改改账目陷害她。

    唯独张氏。

    先不说张氏近来诡异的表现,便是说她去釉黄院寻张氏教她记账之事,张氏曾数次拿过她的账本,当着她的面圈画账目、指点纰漏。

    彼时她满心感激,以为张氏真心待她,全然没有一起防备。

    如今想来,定然就是那两回看似善意的指点,张氏不动声色悄悄篡改了她的细账,又不知用什么法子让这项目成了真,给她埋下了这致命的祸根。

    等等……

    她的母亲陈氏,前阵子也鬼鬼祟祟的,会否就是因为瞒着她占了裴府的便宜、还当梁宛柔察觉不到,是以和张氏两方联合之下,才给她做了今日这般缜密的局!

    意识到这一点,沈清音忽然觉得被大雾蒙了许久的脑子清醒了。

    她替裴誉买妾室之时,听人牙子说,两年前,裴府也曾有一位“裴夫人”去她那里买奴婢。

    当时沈清音立刻就联想到了两年前,她被人污蔑同外男私通一事,她听人牙子说的时候,还以为“裴夫人”指的是韦氏。

    可现下看来,那位“裴夫人”,指的应当是张氏。

    所以,当年,给她设下死局、害得她险些一尸两命的人。

    是她在裴府唯一信任的张氏。

    太可笑了。

    韦氏见沈清音怔怔不语,立刻又趁热打铁,高声道:“哎呀呀!原来大嫂不仅不想让老夫人早点抱上孙子,还在背地里做出这般贪墨的事!亏得老夫人这般善待你,让你掌家理事,你却私心作祟中饱私囊,实在是辜负老夫人对你的信任呐!”

    韦氏忘不了裴家中秋团圆夜,她的功劳都被沈氏抢走的事。

    奶娘也连忙顺势跪地,对着梁宛柔连连叩首道:“老夫人明鉴!此事我亦有证据,先前大夫人每月出府收账,都会请她的娘家母亲陈氏去清风楼挂裴家的公账吃喝!”

    此事不过是小事,家大业大的裴家也不会缺沈清音这一两回吃喝。

    只是眼下墙倒众人推,本来不是多严重的事在这层层围剿之下,无罪都变成了有罪。

    梁宛柔冷眼睨着地上失神的沈清音,话语冰冷至极。

    “事到如今,沈氏,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沈清音慢慢松开手中的账本。

    疲惫至极的女人,是委屈没有了,怨怼也没有了,她只是觉得很可笑,于是她真的笑了。

    她笑自己入裴府三年受尽了白眼,明明早已看透这裴家内部暗潮涌动人心叵测,却依旧残存一丝痴心妄想,妄想这吃人一般的裴府里,能寻得一颗真心相待。

    她笑自己明明过去父亲提醒过她说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承平是颗墙头草不是好人,她却还是忘了父亲的劝阻将张承平的女儿当成是这裴家唯一善待她的好人。

    她笑自己到头来不过是她自欺欺人自作多情,被人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还要傻乎乎地感谢人家不嫌她愚笨教她写账本感谢人家关心她产后受伤的身子还想着该怎么回报她。

    敢情张氏对她那所有温和全都是假的全是裹藏着算计。

    梁宛柔说的没错,她果然是个蠢笨的废物。

    想清楚这些后,沈清音就这么带着笑意,抬眸看向上座的梁宛柔,破罐子破摔道:

    “儿媳无话可辩。”

    “是我倒了汤药,是我做的假账,是我罪该万死。”

    “所以恳请母亲做主,替子俨,休了我。”

    一语落毕,满堂骤然寂静。

    梁宛柔猛的站起身来,像是全然没料到眼前低眉顺眼的儿媳竟没有如过去那般求她饶恕乖乖领罚,反倒是自请休弃相当下堂妇——

    沈氏是疯了么?!

    她蹙眉沉吟片刻,自以为晓得沈清音此话何意,再度沉声开口:

    “你莫要以进为退,以为说这些气话我便会拿你没办法了?”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你自己身怀有孕,且不说你有无撒谎,若是你所言为真,我裴家此时休弃身怀子嗣的主母,传扬出去,外人只会道我裴家无情至此过河拆桥。誉儿的平妻未进门,先弃旧妻孕子,于裴家和誉儿的名声都损伤极大,此事万万不可。”

    听到这话,沈清音又想笑了。

    她都不顾名声到自请被休了,甚至不是听起来体面些的和离。

    可即便到了这般地步,她心都死了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裴家了,梁宛柔权衡的却还是裴家和裴誉的名声。

    所以她的死活呢?

    根本就不重要对吗?

    沈清音唇角的嘲讽笑意愈发浓烈,眼底最后一点温热也随之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死寂。

    她决绝道:“既然休弃有碍名声,那便请母亲将我迁出裴府罢!哪怕将我由妻贬妾,只要能让我离开,我什么都愿意!”

    梁宛柔跟见鬼了一样看着她,沈清音却是继续道:

    “我晓得梁姑娘将要入府,我不愿占着主母位置挡她前路,更不愿让她进门后难堪。”

    沈清音很清楚,梁宛柔今夜宣她来此,除却她被迫入局之外,还有替梁骆璎先敲打她的意味在。

    “所以我愿意带着棠姐儿搬出裴府,独居外院别院,母亲,您放心,我不会对外头说裴家半句不好,将来我也会管束好我的母亲与胞妹,不叫她们再来裴府门口哭诉,不叫她们再占裴府的麻烦!”

    “还有,我前几日不请府医是我请不到,可若是我腹中孩儿属实,且来日诞下是男胎,我也会将孩子送回裴府,交由梁姑娘抚养。”

    “将来族谱记名受香火供奉之人也是梁姑娘,与我沈清音无干。”

    沈清音故意将她离府对梁骆璎的好处罗列出来,为的便是叫梁宛柔点头。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梁宛柔面上的震惊瞬间化为赞许。

    可梁宛柔何其多疑,似乎还是不相信沈清音会这样知心,又再三确认道:

    “那可是你的儿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清音道:“我的儿子,也是裴家的子嗣,他被记在梁姑娘名下的话,将来定然是一帆风顺。”

    她只要她的棠姐儿,她的女儿是那样小,同她一样,在整个裴府,没有一人疼爱。

    梁宛柔思索片刻,又看沈清音一脸认真,似乎真的没有说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作为姑母,她偏心自己的侄女无可厚非,更莫说早在沈氏未出现时,她便在心中认定骆璎才是配得上她的誉儿、配得上裴家家主母位置的人。

    是故眼看着骆璎就要嫁进来,梁宛柔最忧心的,便是沈氏占着主母的位置不下蛋,且若是真下了蛋又会压得骆璎抬不起头。

    如今沈清音主动退让自愿迁出,还愿意将她的儿子拱手相让。

    无异于将所有主母的尊荣尽数还给骆璎。

    将来族谱之上,誉儿的嫡子会记在骆璎名下,一生由骆璎抚育教养,来日登籍承位,同誉儿百年后同穴的也会是她的侄女。

    而这一切,本来就是骆璎应得的。

    好,好的很,这沈氏还算是有眼力见,懂事,懂事极了!

    梁宛柔心头大石彻底落地,面色一点点缓和下来。

    她强忍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正要顺坡下驴,应允沈清音此事、成全她迁出府的请求。

    却在此时,听得门外一众仆从齐刷刷跪下行礼的声音——

    “大公子安好!”

    伴着此起彼伏跪下的声音,一道挺拔冷肃的身影踏着暮色沉光掀帘而入。

    在满室钗环的女眷堆里,裴誉高挑挺拔的身形格外扎眼。

    任谁也没想到裴誉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方才的气氛被强行掐断,韦氏、张氏、告状的奶娘等等一众……连同梁宛柔,所有目光都朝裴誉投了过去。

    “誉……誉儿?”

    梁宛柔看着眼前带着冲天戾气的男人,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可裴誉却是理都没理她,只是穿过堂中众人,脚步未做半分停顿,径直走到还跪在地上的沈清音身侧。

    沈清音垂着头,听见脚步声落在自己跟前,还未来得及抬头,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攥住。

    “让你跪你就跪!你就非要这么听话么?!”

    裴誉扯着她的手向上一牵,直接将跪在地上的她硬生生提了起来。

    历经这样久,沈清音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起身时身形微晃。

    却见裴誉直接侧身搂住她的腰,带她站稳后,才牢牢牵着她的手腕,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誉儿,站住!”

    梁宛柔快步追出,眉头紧紧拧起,万分不解道:

    “你拉着你妇人要往哪里去?我这儿还有一对要紧事没同她清算,她怎能说走就走!”

    “所以呢?母亲你还要同她说什么?”

    裴誉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只侧过半张冷硬的侧脸,嗓音裹着酒后沉冷的沙哑,他不悦道:

    “无非是她又被人算计了,你又不分青红皂白偏帮旁人施压于她,这般无谓的争执都发生过多少回了?有什么好清算的?”

    梁宛柔惊讶地张了张嘴,却见裴誉微微转过身,视线扫过她绷紧的面容,语气更冷,毫不留情道:

    “这么冷的天你让她跪这么久,我先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不知收敛也就罢了,现在我都亲自来把她带走了你反倒还要追上来阻拦我们?”

    “我看你真是年纪大了活够了,一天天不消停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

    裴誉骂起人来向来六亲不认,可却是头一回对亲生母亲说出如现下这番不留情面的话。

    这番话直说得梁宛柔僵在原地,一时失神,全然没料到怼天怼地唯独尊重自己的儿子,今日会当众这般顶撞她半点不留情面。

    梁宛柔身后的韦氏见状,也没多过脑子,当即快步凑上来,摆出一副老好人模样,对裴誉柔声劝道:

    “大哥,您怎能这般和老夫人说话?老夫人终究是生养您的亲生母亲!她便是对大嫂有些偏激,可却也是为了裴家、为了您着想,您这般冲撞她,实在是不孝啊!”

    张氏也紧随其后上前,伸手轻轻扶住面色青白交加的梁宛柔臂膀,垂着眼故作温顺,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

    她想,遭了,大哥是不是疯了,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怼的还是他的亲生母亲。

    别不是裴端方才已经死了,大哥已经当上了家主才敢这般罢!

    他这样做也不怕梁宛柔和裴端再连夜给他生个弟弟取代他!

    张氏这边还在飞快思索,裴誉却是居高临下瞥了韦氏一眼,扯出一抹极冷的嗤笑。

    他始终不曾松开牵着沈清音的手,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直直指向梁宛柔身侧一左一右站着的韦氏与张氏二人,眼底戾气翻涌。

    “我还没来得及同你们两个算账,你们倒是自己上赶着找骂。”

    裴誉声音不高,威慑力却压得满堂鸦雀无声。

    “我以为喜欢耍心机的都是长得漂亮的,你们俩倒是让我开了眼。”

    “三年来你们俩暗地里做下多少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你们心底清清楚楚,不必我一一细数拆穿罢。”

    整个裴府每个院都有他裴誉的耳目,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裴誉收回手,朝韦氏扬了扬下巴。

    “你这种没脑子的是明着坏。”

    话音一转,他又斜眼瞥向张氏。

    “至于你,跟你爹一样阴着坏。”

    他将沈清音护在身后,对面上的三个女人道:

    “往日我顾及身份,懒得同你们多费口舌,却不代表我看不清你们内里是何人。”

    裴誉眉峰狠蹙,“识趣些便不要再追上来招惹我,惹急了,我不介意把你们做下的那些事一并摊开来说上几天几夜。”

    韦氏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这样劈头盖脸的骂,更莫说这人还是她最最最害怕的裴誉。

    是以韦氏此刻脸色瞬间涨红,嘴唇嗫嚅着想要辩解,却被裴誉眼底刺骨的冷意堵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氏则低着头,圆滑惯了的她也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戳穿过,此刻扶着梁宛柔的手微微发颤。

    却到底也不敢多嘴,只能强压心底慌乱,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大哥真的疯了。

    裴誉视线一转,最终落在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奶娘身上,扬声朝外廊候着的家丁吩咐。

    “来人,把这婆子拖下去,先毒哑口舌再将她发卖了。”

    他生平最恨便是撒谎之人,更莫说这等喜好搬弄是非的,留在身边只会是个祸害。

    门外两名家丁立刻应声上前,一把架住哭喊求饶的奶娘,拖拽着往外而去,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了。

    直到此刻,梁宛柔、韦氏、张氏三人,才后知后觉地看清裴誉眼下未褪的酡红。

    晚风一吹,他身上浓郁的酒气直直飘到几人鼻尖。

    ——原来裴誉是喝醉了!

    难怪一向不管后宅之事的他会来此带走沈氏!还将她们通通都怼了一通!

    敢情是在发酒疯!

    梁宛柔的眼皮忽然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时至今日,她还记得自己儿子十六岁时,一次家宴被远房族亲捉弄,哄骗他饮下度数极高的烈酒。

    少年醉酒之后性情全然失控,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拖着那名欺哄他的族亲进了裴家祠堂,用家法竹棍将人狠狠打了一顿。

    裴端听了音讯去劝架,竟也挨了儿子的一棍。

    裴端气急,本来打算待第儿子二日酒醒再同他算账。

    可裴誉醒来过后,却是全然不记得醉酒时发生的一切。

    裴端碍于又颜面不肯承认当老子的被当儿子的打了,只能忍着气愤硬生生将此事压了下去。

    这件事过去多年,再无人敢提及,可从头到尾,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也是从那一回开始,梁宛柔便意识到醉酒后的儿子不再会受礼教规矩束缚,只随心所欲,将心中喜怒尽数外露,对任何人都半点儿情面不留。

    眼下他酒未醒透,又一心护着沈氏,想来此刻谁再上前多说半句,只会平白挨一顿不留情面的驳斥,甚至惹来更大祸事。

    梁宛柔僵在原地,韦氏缩了缩肩膀,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张氏亦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三人只能静静立在雪青轩的正庭檐下,眼睁睁看着裴誉牵着沈清音,二人长袍衣角扫过地面,徒留一道淡淡的酒气,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雪青轩院门,消失在暮色之中。

    已是秋末,长廊晚风穿廊而过,略显寒凉。

    裴誉一路攥着沈清音的手腕,大步将她带出雪青轩。

    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他便骤然停步,侧首看向身侧垂眸全程沉默的女人,哑着嗓子质问她道:

    “方才在里面,你为何不辩驳?”

    “她们联手起来污蔑你构陷你,往你身上泼脏水,你便任由她们折辱,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

    沈清音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灼逼人的视线,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习惯了。”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裴誉心口。

    他眉心狠狠一蹙,眼底怒意更盛,冷笑出声,恨铁不成钢道:“什么叫习惯了?”

    “你这不是习惯,是无能,是懦弱!”

    “早前你那个婢女说那奶娘心思不正,劝你早早寻个由头将其发卖出去便可一了百了,是你妇人之仁心存怜悯,包容她,然后呢?”

    “最后你换来什么?换来的是她仗着你的心软肆无忌惮,颠倒黑白捏造罪名,想方设法要将你拖下水!”

    “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今夜我不曾前来,不曾刚好撞见这一幕,你今日下场会是什么?”

    沈清音无意识攥紧指尖,依旧垂着眼。

    她感受到了裴誉似乎是喝醉酒了。

    是以想来冷眼旁观她被众人欺凌的他,竟破天荒地来将她带出去。

    只是很可惜,偏偏就这一回,她险些就能叫梁宛柔答应将她牵出裴府了,他却将她带了出去。

    真是坏她好事。

    裴誉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无奈与怒火尽数翻了上来。

    “两年前的事还不足以叫你长教训么沈清音?!”

    “当年不过两个下人随口一句检举,连人证物证都无,连你所谓的私通之人都不曾编造姓名,便能借着流此事脏你名节,险些害得你一尸两命!”

    “沈清音,你真当这裴府是天堂是让你养老的温善之地?你以为这里人人都跟你一样假慈悲菩萨心肠?”

    “我告诉你,这里是会吃人的,你一味忍让和心软换来的只会是得寸进尺是人人都敢踩你一脚!”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阶石,走上横贯整座裴府的回廊。

    廊灯微光昏昏,将二人的声音拉扯得极长。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音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积压已久的疲惫,轻轻打破了沉默。

    “我不忍,又能如何呢?”

    “大人,我没有韦氏那样强硬的性子,也没有张氏那样显赫的娘家——”

    “你不是有我么?”

    沈清音话音未落,身旁的男人却骤然出声打断了她。

    裴誉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当这不假思索的话语说出口的一瞬。

    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见鬼了,他怎的会同她说出这样的话。

    短暂的凝滞过后,裴誉压下心口微澜,依旧维持着冷硬的语气,沉声教她。

    “……咳,我的意思是,往后任何人折辱你,你都不必再忍。”

    “就譬如团圆宴上那靖远侯夫人当众骂你是不下蛋的母鸡,便是有意轻你身份。”

    “你与其事后难过垂泪,不如当场抬手狠狠抽她一记耳光。”

    “纵使事后母亲罚你、外人非议你、旁人指责你嚣张跋扈又能如何?”

    “只要我不点头,无人敢动你分毫,你永远是名正言顺的裴家大夫人。但是你当场立了威,震了众人,往后上京谁还敢随意置喙你半句?”

    这番话一字一句清晰落地,似乎是真的站在她的角度去教她。

    沈清音她怔怔抬眸,眼底盛满难以置信。

    “抽她……一耳光?”

    先不说他究竟是真的想教她,还是喝醉了,便是说原来所有她受过的委屈挨过的羞辱,裴誉他全部都知道。

    他记在眼里看在心里他什么都清楚。

    可他从前从来没有为她出头过哪怕一次。

    从来没有。

    那现在呢?

    他是什么意思?

    良心发现,事后补救么?

    但又有什么用呢。

    她都去意已决了。

    沈清音抬眼看向裴誉,面上罕见有了笑意,只是那笑意中却蕴满自嘲。

    “大人如今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裴誉看着她的表情,心底微沉。

    “你当我是耳聋方才没听到?我再不叫你如何在这裴府生存下去,你是不是就要真的搬出裴府给旁人腾出位置了?”

    她自请下堂,她自愿迁出,可她莫要忘了。

    没有他的同意,她踏不出裴府半步。

    沈清音笑意更凉,“我迁出裴府,给大人和梁姑娘腾位置,不好吗?”

    成全他们这对青梅竹马再续前缘,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待在一起,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够了!沈清音!”

    裴誉被她的话彻底激怒,眼底泛红,怒意滔天之下,他猛地加重力道,攥紧她的手腕。

    力道猝然收紧,动作仓促之间——

    只见一枚岫玉白的玉佩,就这么从沈清音宽松的袖口中倏然滑落。

    感受到袖中之物猝不及防的飞出,沈清音吓得瞬间花容失色,她下意识奋力挣脱裴誉的手掌,俯身想去接住。

    可终究慢了一瞬。

    “啪——”的一声。

    清脆碎裂声划破寂静的夜色。

    卯兔玉佩就这么重重砸在地上。

    边角被硬生生磕碎一块,玉佩底端那只被雕琢的小巧精致的兔腿直接断裂,碎玉屑散落在地,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沈清音僵在原地。

    平复良久,她才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将被摔成两块的玉佩捧入掌心。

    方才在雪青轩面对那样多的指责,她都始终心平气和。

    可此刻看着掌心那残破的玉佩,她这张自以为早已不会再起任何波澜的脸上,瞬间爬满极致的惊恐与慌乱。

    “玉……玉佩……我的玉佩!”

    视线模糊的一瞬,她仿佛看见了五年前上京的七夕灯会上,夜市如昼,游人如织,长街灯火璀璨。

    她多看了一眼某个灯谜摊子上成对的玉佩。

    那对玉佩,一枚是卯兔,一枚是巳蛇。

    恰巧对应她与凌衡所属的生肖。

    沈清音只因着那一眼便喜欢上了,可是摊主却说,这一对玉佩乃是今夜灯会头奖,需连破数十道谜题,拔得头筹,才能获得。

    这样难得的奖励,令得旁人纷纷摇头退却,无人敢试。

    然而沈清音忘不了,那一夜,向来不爱出风头的定北王世子只因她多看的那一眼,便挤开人群,立在原地整整猜了一整晚的灯谜。

    一夜鏖战力压全城,凌衡毫无疑问地拿下了头奖。

    在无数游人的瞩目之下,少年提着两枚温润的岫玉玉佩,穿过攒攒人群,笑眯眯地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将两枚玉佩中的卯兔玉佩塞入她掌中。

    彼时她故作镇定,不敢表现得太高兴,只敢轻声问他。

    “世子何必如此费心?我……我只不过是好奇才多看了一眼。”

    凌衡看着她,温和道:“是么?我以为你喜欢,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她心头狂跳,低头摩挲着玉佩,轻声试探道:“那世子自己不喜吗?”

    那夜的晚风极凉吹得他们的衣袂翻飞,下摆缠绵在一处,耳畔是呼呼的风声。

    凌衡与她并肩而立,忽然道:“音娘,你喜欢的,我便喜欢。”

    她心慌意乱,连嘴唇都在抖。

    沈清音记得自己故作木讷地问他。

    “世子此话是何意?”

    然后,凌衡忽然止步,侧身垂眸,直直望进她慌乱躲闪的眼底,眸色灼灼,郑重道:

    “音娘,你想不想做我的世子妃?”

    往事扑面而来,这是她与凌衡的定情信物。

    便是连她嫁进裴府前烧掉一切也舍不得丢弃此物。

    是以她日日随身佩戴,方才是生怕起冲突才摘下来妥帖安放至袖口——

    可如今。

    这枚玉佩,却碎了。

    沈清音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其拼回去,可那玉角早已残缺,一如她早已破碎的过往,再也拼不回完整模样。

    沈清音久久看着掌心碎玉,指尖克制不住的发抖。

    裴誉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莫名其妙。

    他本来想说,不就是一枚不值钱的玉佩么?你若是想要,我大可以送你无数枚更好更贵的。

    可是话到嘴边,他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眶,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你若相信我,我可以寻工匠帮你——”

    “不必了!”

    沈清音缓缓站起身,五指收拢,死死将玉佩攥紧在掌心,力度大到指节都泛白。

    她抬眸看向裴誉,所有的情绪都在此刻尽数爆发。

    “我不必大人教我如何做人!大人若是真的有心教我,三年前就教我了!”

    “何至于让我受尽磋磨落到今日这般狼狈田地,才假惺惺如同天降神兵一般突然跑来救我?”

    “我不需要你这种假惺惺的滞后的庇护!”

    “我本来可以不用经历这些苦难的,你高高在上轻飘飘教我如何争斗如何立威如何反击,还要我对你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她唇角扯出极致悲凉又极致嘲讽的笑,眼底水雾翻涌,却倔强不肯落泪。

    “裴誉,你别搞得你有多在乎我似的!”

    在乎她。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如同惊雷般轰然炸响在裴誉心底。

    这一刻,这些天萦绕在他心头所有的困惑茫然与不解,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纠结她为何对他要娶平妻一事欣然接受。

    他纠结她为何听闻他重伤无动于衷。

    纠结自己为何夜夜难眠频频梦回过往。

    纠结为何醉酒醒来后他会将她的容颜画满整张纸张。

    原来竟是因为这样。

    沈清音发泄完后,以为裴誉会骂回来,甚至都做好了他会如上回那般做出强迫她的举动。

    可是他没有。

    裴誉罕见地没有吭声。

    二人再无半句言语,裴誉愣神片刻后,率先抬步继续往前走。

    沈清音攥紧掌心残破的玉佩,忍住垂然欲坠的泪珠,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距离不远不近。

    像极了这三年来无数次争吵过后的模样。

    做了三年的怨偶,他们都很了解彼此了。

    可今夜的这回,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沈清音感觉到了,但她说不上来。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沉默着走入悦白院,裴誉推门进了内间,沈清音紧随其后。

    屋中只点了一盏小烛台,沈清音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妆台,小心翼翼托着那枚碎裂的玉佩,将其放入最底下的妆箧。

    随后,她转身去净手。

    氛围沉滞之时,沈清音只觉得这气氛太过诡异又有些诙谐。

    索性裴誉没开口她也不说话,她就盼着他能早些将他骂一顿解气了,然后如同先前的每一回一样拂袖而去。

    但她这次似乎是想错了。

    因为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直立在原地、静默凝望她背影的裴誉,忽然动了。

    男人迈着沉稳的步子,快步朝她走来,在她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他张开修长的手臂,轻轻一收,将她猝不及防地拥入怀中。

    沈清音整个人被圈在他温热的怀抱里,鼻尖紧贴着他的肩头,她甚至还能隔着衣料闻到他伤口处浅浅的血腥味,那味道夹杂着酒气将她层层包裹。

    懵透了的女人僵硬地站着,耳畔是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样的心跳频率似乎总在表白之时更加合适,放在他们这对已经成婚三年、且才经历过争吵的老夫老妻间,显然有些不合时宜。

    可是她没想到,裴誉会再度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男人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回应她道:

    “是的,我在乎你。”

    裴誉说完,如释重负。

    第47章 她的决心(补+修)

    心头积压已久的不知名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终于不用再自欺欺人。

    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不可追,不可改。

    三年以来她受的种种伤害他都晓得他也意识到这是他亏欠她的,是他亲手造就他们之间的隔阂。

    可他们到底是结发夫妻。

    是拜过天地、是夜夜耳鬓厮磨的枕边人。

    平生头一回地,裴誉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他想,既然他都已经叫她知晓了他的心意,叫她知晓他也如她在乎他一样在乎她。

    这样她该高兴了罢?

    这样她总该愿意将恩怨暂且搁置甚至一笔勾销,相信从今往后他会好好待她,相信他会一点点弥补过往所有的一切罢?

    他从未对谁剖白心意,从未这般放下身段,一时上头,竟是情难自抑。

    不等怀中的女人回过神来,裴誉脊背微俯,整个人骤然覆下,温热的薄唇对准了她柔软嫣红的嘴唇。

    沈清音整个人尚且处在僵滞的状态,还没从他莫名其妙的话语里里缓过神来。

    下一瞬,唇瓣便被他紧紧贴合。

    男人亲吻她的力道极其霸道,坚硬的舌尖强势抵开她下意识咬紧的牙关,不容抗拒地探入她唇间。

    沈清音唇齿间的馨香旋之涌入他呼吸,也熨帖着他闷堵多日的方寸心口。

    裴誉粗粝滚烫的舌尖肆意辗转,牢牢缠上她慌乱躲闪的软舌,一遍遍细细吮吸着她清甜的津液,像是用他的节奏带着她的舌头在她口腔中奏乐起舞。

    他的怀抱愈发滚烫坚硬,铁臂牢牢锢着她纤细的腰肢,令得她半分动弹不得。

    沈清音的脑袋被他抵着,腰身被他抠着,脑袋更是被他吻得一片空白,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这个吻来得实在突然。

    须知她同裴誉成婚三年来,亲吻的次数屈指可数。

    男人每回在榻上都是开门见山,直奔他最喜爱的雪白,将其拢在一起同时品尝,常常吃的啧啧作响。

    可这一回他的吻这是不带丝毫情|欲,更没有手不老实地对她动手动脚,似乎仅仅是说出心里话之后汹涌滚烫的心绪无处安放。

    于是便只能以这样笨拙的方式确认他与她之间尚且存在羁绊,也像是在逼她确认他这份迟来的真心。

    可沈清音心底却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与违和感。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若是她真的爱裴誉,那她一定会欣然接受他的低头也会接受他这个吻,从而顺势同他滚上床榻然后就让这件事从此过去。

    这便是老话说的“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但她不爱裴誉,她也没真的将她同他放在夫妻的地位过,毕竟夫妻之间应该是平起平坐举案齐眉。

    像她这样还没嫁进来之时便被嬷嬷规训在裴府丈夫是天妻子是地、所以如若她惹了裴誉生气必须要跪下的女人,是不配被称作“妻子”的。

    顶多是地位高一些的奴婢,还是需要陪睡的那种。

    沈清音忘不了当初被告知这项家规之时的震惊,也无法改变现在已经习惯性下跪的自己。

    她怔在他怀里,却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她心头一冷,用尽浑身力气,猛地一把将裴誉推开。

    骤然间两人唇瓣分离,竟牵出一缕极细极暧昧的银丝,在摇曳的烛火下一闪而逝,刺眼无比。

    与此同时,她这一下也不小心推倒了了裴誉的左肩。

    那道贯穿皮肉的重伤,本就尚未结痂,此刻被女人这么一推,伤口直接扯裂开来。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裴誉全身,疼得他面色一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低低嘶痛出声。

    “沈、清、音!”

    痛楚混着被推开的错愕,带来一阵落空,裴誉抬起右手捂住左肩的伤口,嗓音骤然沉厉起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愠怒。

    “你——是你先冒犯我的。”

    沈清音抬手扯断二人之间牵连的银丝,抬眸望着他,疲惫道:

    “还有,大人,请你不要在知道我名字以后就一直连名带姓地喊我。”

    她宁愿他如过去那般高高在上地唤她“沈氏”,也不想他叫她全名,仿佛他是堂上的判官,而她是堂下的罪人一般。

    “什么……冒犯?”裴誉话音未落,沈清音便察觉到喉间忽的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

    细数起来今日她自晨起便忙碌不休,先是去帮禹娘雕木水车,随后又被传去雪青轩对峙罚跪受千夫所指,整整一日滴水未进颗粒未沾。

    本就心神俱疲,方才裴誉还强硬问她,现下他残留在她口中的、独属于他的气息,令得沈清音心底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抵触。

    她捂着嘴唇踉跄后退,脚后跟恰巧踢到桌下的痰盂,沈清音再顾不得那样多,蹲身扶住盂沿,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了半天,她脊背不住地起伏,肩头也在颤抖,偏偏胃里空空如也,只能感受着翻江倒海的痉挛阵阵袭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最终只能呕出几口发苦的胆汁。

    苦涩灼烧着喉咙,女人抱着痰盂狼狈地蹲在地上,方才二人拥吻之时看似温存的氛围顷刻荡然无存,仅剩难堪。

    裴誉僵在原地,伤口烈痛未消,心中的痛却比伤口更甚百倍,可他看着她的模样,却又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知道她今日受了莫大委屈,也晓得她对他有怨。

    可也不至于如这般仅仅是被他亲了一口便恶心成这样罢!

    难不成在他不曾意识到的角落,她居然已经对他抵触至此,眼下这生理性的反胃虽未明说,可他长了眼睛他看得出来,这已然是极致的嫌弃——

    “沈、沈氏。”

    裴誉压着肩膀,咬牙缓步上前,朝她递上了一方叠得整齐的云绡软帕。

    “擦擦。”

    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那雪白柔软的手帕,那料子是那样的好,烛火一照便流光溢彩,想来就算是边角随便裁下一点碎料,价格都抵得上她从娘家带来的数十条棉帕。

    可沈清音却是看也未看那方华贵的手帕一眼,而是直接抬手,用自己那宽大袖口草草蹭了蹭唇角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很明显,她不肯领他的好意。

    裴誉的手僵在半空,捏着帕子的指尖骤然收紧。

    “你便是这样……嫌弃我?”

    沈清音依旧沉默,垂着眼不言不语。

    裴誉最是不喜她这般模样,仿佛生气在意的人只有他一半。

    于是他缓缓收回手,将手帕死死攥在掌心,布料被捏得褶皱不堪,他望着她的身影喉间发紧,生平第一次生出几分无力之感。

    想了想,他还是选择解释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没碰过除你之外旁的女人。”

    他高傲惯了,从不屑向任何人解释。

    可今夜在她面前,他却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剖开他的心。

    似是怕她心底存疑,又怕她觉得他滥情,裴誉甚至又哑声补了一句。

    “你以为长乐坊那种肮脏的地方我不嫌弃?我不是什么女人都看得上的。”

    “虽然我在榻上的功夫厉害,可你也应当知晓,我都是在你身上练出来的。”

    裴誉大言不惭道。

    沈清音更无奈了。

    她不知怎么回也不想回他,于是男人这番话落地,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几乎是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终是松开抱着痰盂的手,撑着地面站起身。

    她脸色苍白,唇瓣失色,恶心的感觉尚未完全消散,却还是忍住一切不适,看向眼前略微有些黯然伤神的男人,平静道:

    “大人怎样都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再听大人任何说教的话,大人莫要再说诸如替我撑腰的话,也不要管我信不信,总之大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信过我哪怕一回。”

    她想起当年琼林宴后人人都说她是有意攀附龌龊至极,便是连他也深信不疑。

    哪怕她都解释了几百遍她真的没有下药他也从来没信过,裴誉只笃定她存了心攀他这高枝。

    他只信自己所认定的。

    沈清音还想起不久前她被梁宛柔逼着学管账之时,也曾厚着脸皮求他指点一二,可换来的却只有他漠然的表情。

    是以她无路可走才会天真以为张氏是真心待她,才会主动求教,亲手一步步走进对方早已布好的陷阱,落得今日被人污蔑篡改账目、百口莫辩的绝境。

    这一切皆是拜他的冷漠所赐。

    忆起种种,沈清音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直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眼眸,恳求他道:

    “还望大人,允我出府。”

    女人似乎去意已决,毫无转圜余地。

    裴誉心口一痛,正要开口,耳畔却忽然响起两道敲门声——

    “大公子,大夫人,是我。”

    是李府医的声音。

    虽然不知他来此做何事,可裴誉还是压下不快,冷声道:

    “进。”

    旋即房门被轻轻推开,夜风灌入屋内。

    沈清音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为何她每回提出想要离开,都会被人干涉打断,好似进了一个永远离不开裴誉的怪圈,命运像是被人设定好一般由不得她反抗。

    李府医提着药箱缓步走入内间,感受到屋中气氛凝滞,他佯装不知,躬身朝二人各行一礼。

    “大公子,大夫人,老夫人遣我过来,为大夫人诊脉。”

    诊脉?

    裴誉狐疑地看向沈清音,将她自上而下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但见女人面色虽略显苍白,却并无病容,看不出半点体虚抱恙的痕迹。

    裴誉一时不解,母亲为何深夜特意遣府医来此。

    沈清音自然是晓得梁宛柔此举是为何意,无非就是怕她撒谎有孕在身,特意来确认罢了。

    是以她闻言没有抗拒,只顺从地移步落座,李府医连忙取出一方丝帕搭在她的腕间,隔着薄帕凝神静气,三指落位为她把起脉来。

    烛火映着李府医的表情愈发凝重,而全程裴誉都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二人。

    良久,李府医终是收回手,直起身时面色已然严肃至极。

    他转身对着裴誉深深躬身,语气笃定道:“恭喜大公子,大夫人确然有孕。”

    “轰”的一声——

    裴誉只觉有一道滚滚天雷自头顶劈了下来,方才所有的情绪瞬间拧作一团。

    她怀孕了?!

    原来方才在雪青轩,她当众抛出怀有身孕的说辞,根本不是临时编出个谎言用于脱罪,而是她早已知晓自己有孕在身!

    所以沈氏才敢借着腹中孩儿做筹码,借着母亲一心偏袒梁氏、一心想让梁氏坐正妻位置的心思,以退为进提出离开裴府,也顺势彻底离开他——

    原来她是真的不想同他过了!而不是在耍小性子!

    想通这一层,裴誉脸上好不容易褪去的寒意瞬间回笼,脸色竟比先前还要难看数倍。

    又见沈清音垂眸不语,他压下心口翻涌的戾气,对李府医问道:

    “她怀了多久?”

    “回公子,足足三月。”

    三个月。

    裴誉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正是他奉旨南下江南查案之时。

    临出发前夜,他晓得接下来至少有好几个月都碰不了她的身子,是以整夜都不曾放过她,在榻上索取了她整整七回。

    她柔弱不敌,向他求饶无数次,他却只当她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直到沈氏最后嗓音哑得说不出话,被褥也濡湿了好几床,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腰身。

    现下想来,应当就是那一夜。

    那一夜他给的她最多,以至于最后她的小腹都微微隆起,所以才会在那一回怀上了他的孩子。

    可转念细想,裴誉眼底又覆上一层浓重的疑色。

    自他从江南查案归来至今,已是半月有余。这半月里,他与她无数次敦伦、他也无数次俯身贴近她的腹部,从未察觉过任何异样。

    她的肚子平坦紧实,是半点隆起弧度也无,哪里有一丝怀孕的模样。

    若不是李府医其称得上是可靠,他还真不相信她腹中竟藏着一个三月大的胎儿。

    “大公子。”

    李府医抬眸偷偷瞥了一眼面色阴晴不定、戾气翻涌的裴誉,又问道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心头不禁有些发怯,却还是小心翼翼请示道:

    “可否借一步说话?”

    看来是她的脉象还有什么问题,却不好叫她听到。

    裴誉眸光沉沉,扫了一眼静坐椅上的女人,终是抬步朝外间走去。

    两人移步外廊,隔了几道门,确保沈清音一个字也听不见。

    李府医才压着声音开口道:“大公子,敢问大夫人近来是否有过骤然出血、体虚腹痛的迹象?”

    裴誉闻言一怔,下意识想说没有,却又忽的想起他强行逼她承欢的那夜。

    那夜她出血了,他说要传府医,可她却道不必了,说她只是来了月事。

    即便后来他发现她并没有来,却也只当她是在耍小脾气不愿同他同房才编出来的理由,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下想来,并非如此。

    裴誉思虑良久,声线冷沉道:“有过一次见红,但出血量不多,后来就没再出过了。”

    他鲜少一次性讲这么多话,话音落下,李府医重重叹了一口长气,将头颅埋得更低。

    “大公子,想来就是那回动了胎气。”

    “夫人的身子本就在生小姐之时伤了元气,加之长期肝郁气滞,忧思积劳,是以胎儿发育迟缓,腹形才不似寻常妇人怀孕三月该有的模样。”

    加上初时大夫人也没意识到自己怀孕,还当是暑热未消,才会日夜寝食难安。

    李府医说完,本想顺势规劝裴誉,道是大夫人现下身子极虚,忌房事忌情绪起伏,需静心静养才行。

    可话到嘴边,他抬眸匆匆一瞥,恰巧撞见裴誉眼底覆满的阴晴难测,不由得心头一怯,硬生生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裴誉见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不耐渐盛,催促道:“有话直说!”

    李府医被他逼得无法,只能颤颤巍巍据实而言。

    “回大公子,大夫人此番胎象略显不稳,我这里倒是有一副安胎良方,有固本培元、补益气血之效,可保夫人腹中胎儿顺利足月。”

    裴誉登时捕捉到关键,“你那方子,可会伤及母体?”

    “这……伤身倒也谈不上。”

    李府医犹豫道:“只是……恐怕略也有些副作用。”

    “女子服下,会变得易躁易怒。”

    裴誉听懂了。

    他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窗纸上映出的女人平静的侧影,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她三年如一日面无表情、万事不入心、死气沉沉、任人拿捏的模样。

    方才她更是凭着这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拿着腹中孩儿同母亲做交易,这是铁了心要离他而去哇!

    裴誉心底微动,当即做了决断。

    暴躁便暴躁。

    易怒便易怒。

    总好过她这般心如死灰、永远对他无动于衷的样子!

    “无碍。”

    裴誉眼底掠过一丝偏执的冷光。

    “你只管开药便是。”

    ……

    沈清音不知道李府医将裴誉叫出去作甚,可她也隐约猜得到多半是她腹中的孩子不太好。

    可是,现在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方才已经鼓起勇气求了裴誉,便是被查出当真有孕,她也做梦一般地等着裴誉松口,企盼他能成全她离开裴府的心愿。

    只是,亿起刚才,她是真的不曾想到裴誉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在乎她?

    这一句话简直比见鬼还恐怖!

    须知“告白”二字,要么是两人之间早有朦胧情愫,只差一层窗纸未捅破。

    是以其中一人才会攒足勇气表明心绪,而后屏息静立,忐忑等候对方发落。

    再不济,也是一人对倾慕之人表达爱意,无论结果好坏。

    可便是任何一种,但凡是涉及“告白”一事,定然是有一方伏小做低小心翼翼。

    可裴誉做起来却为何如此理直气壮?

    他自顾自剖白心意,自顾自认定这样她就会同他和解,甚至不等她一句回应,便自我感动地强行吻了她。

    是的,沈清音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裴誉向来都是这般自以为是独断专行。

    不管她接不接受,他都会将他的想法一股脑强加在她身上,根本不会顾及她是如何想的。

    但她还是很惊讶,裴誉不是嫌弃她么,为何还会说出那句话?

    他嫌弃她的出身,嫌弃她窝囊,嫌弃她立不起来。

    怎的嫌弃她嫌弃得好好的,忽然爱起她来了!

    须知裴誉对她的嫌弃并非作假,即便沈璋从前也总嫌弃她窝里横,说她独独对着亲近之人才敢流露脾性,对外人却心软得近乎无底线。

    便是沿街乞讨的乞儿,她都能担心到红眼眶。

    可真的嫌弃与假的嫌弃,沈清音还是分得清楚的。

    譬如有一回,她同沈璋一同出门买东西,却执意将带出来的银钱尽数放进乞儿的破碗里。

    沈璋急得要命,直言那人是伪装乞讨的骗子,她却怎么也不肯信,非要帮对方。

    沈璋气不过,干脆拽着她躲在乞儿身后的巷子里,他们兄妹二人等啊等,一直等到宵禁梆声响起。

    夜色沉沉里,只见方才还跛手跛脚乞讨的那人从容起身,蹦蹦跳跳登上一辆装潢极尽奢华的马车,那马车的规制比沈家的好上百倍。

    沈清音:“……”

    沈璋笑着说这下她总该信了,还埋怨她怎么平时不见对他这样好。

    此事若是换了裴誉,定然要看着她冷笑一声,然后冷眼看着她不言不语,像个局外人一样看她的笑话。

    纵使被人骗了许多回,可沈清音晓得自己本性便是如此。

    面对外人她内敛少言,唯有在确定是真心待她、愿意纵容她的人跟前,她才敢卸下拘束偶尔放肆。

    譬如在沈璋面前,譬如在罗禹面前,譬如……在凌衡面前。

    想着想着,她又想远了,她想到而今再也没有人毫无保留地宠着她了。

    她心心念念的辣牛肉,已是许久不曾尝过。

    身在裴府这座牢笼,她一举一动都落在无数耳目眼中,是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稍有不慎,便是铺天盖地的诘难与算计。

    日日如履薄冰,步步战战兢兢,所有心神都用来勉强支撑自己活下去。

    哪里还挤得出多余气力,违背与生俱来的柔弱本性、改变说两句重话就会忍不住掉眼泪的喜欢,去按照裴誉说的那般高调反击旁人的恶意。

    沈清音想着想着,就将手放在了小腹上,可下一瞬,木门却是被人用脚踹开,声音不大却是气势骇人。

    裴誉立在门口,周身戾气滔天,整张脸面沉如寒潭,眉眼覆满彻骨的阴冷。

    随后,他踏入房中,一同进来的晚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裴誉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清音身上,一字一顿,冷厉开口——

    “沈氏,你确定想出府?”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得沈清音骤然一怔。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也看清了他眼底滔天的怒火,沉默片刻,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想。”

    她想走,日日想,夜夜想。

    却没料到自己这一个轻浅的点头,彻底引燃了裴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