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凌衡的真面目(上)
御书房内,燕帝负手立在窗棂之前,望着窗外的飞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宫墙殿宇皆覆上一层白色,静谧而庄严。
他缓缓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雪花飘落在掌心。
雪花触肤即化,化作一汪清冷水渍。
燕帝望着掌心消融的雪水,唇角微扬,对身侧侍立的大监道:
“好哇!今年这场雪下得真好啊!”
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景!
大监连忙附和,“陛下圣明,天降瑞雪,定是您的仁德感召了上天。”
事实上,先帝在时上京每年都会下一场大雪。
而燕帝夺位后,却是每隔几年才会下一次。
“呵呵。”
燕帝高兴地笑了一声,收回手,正欲坐会御案前批奏折。
“陛下!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御书房,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裴大人他——他联合了好多位大人跪在宫门外!说要为沈璋请愿!”
裴誉?
为沈璋请愿?
还特意挑了宫门外这个老百姓们都能看到的地方?!
燕帝闻言,脸上的闲适从容凝滞住了,苍老的脸上略显震惊。
他眉心一蹙,沉声道:“带朕出去看看。”
大监跟了上去,心中却是直打鼓。
须知陛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能露出这副表情,定然是被小裴大人震惊的不轻。
都怪他,都怪他收了小裴大人的钱,这才让沈璋的事叫小裴大人知道了。
大监悄咪咪给了自己几耳光。
呸!再收银子他就不是男人!
燕帝行出御书房,行至宫门高台之上。
放眼望去,登时被眼前景象震住——
只见漫天大雪如鹅毛柳絮,似碎玉琼花,落在宫门外的官道上,也落在跪成一片的一众官员们身上。
各色官袍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却皆是朝中在职官员。
尤其是为首那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人,其身姿尤为挺拔,个子比身后众人高出一大截。
俊朗出尘的容颜上,是刚正不阿的决绝。
也不知他跪了多久,任凭大雪落满肩头,也纹丝不动。
还真是裴誉。燕帝攥紧了手。
裴誉也一眼望见高台之上的帝王,他当即将手中的谏书高举过顶,朗声高呼,声音穿透风雪。
“请陛下放了沈璋!”
他身后的官员们亦是齐齐俯首,异口同声道:
“请陛下放了沈璋!请陛下放了沈璋!”
声浪震天,燕帝立于高台,深沉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人,他大多眼熟,皆是与裴誉从国子监同一届出来的学子。
他们三年前一同入仕,如今大多已在朝中身负要职。
许多人平日里从不参与党争,便是连早朝也不见说过几回话。
可今日,却敢跟着裴誉一道,做出在宫门请愿这等掉脑袋的大事。
好哇!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裴誉这厮手里头有他们的把柄!毕竟这人出了名的人缘不好!
看来他当年让其担任大理寺少卿,还真是养狼作患啊!方便了他收集人家的把柄做要挟!
“放了谁?你们让朕放了谁?!”
燕帝胸中怒火腾起,脸色铁青,厉声道:
“沈璋早就死了!朕还追封了他为将军!你们如今让朕放一个死人!岂非存心无理取闹!”
风雪呼啸,燕帝的怒斥声回荡在他们耳畔。
裴誉却不慌不忙,眸望向高台之上的燕帝,笃定道:
“陛下,臣等今日冒雪请愿,绝非无理取闹!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明示。”
燕帝方才那一嗓子吼得头有些晕,大监连忙将他搀扶了下去。
直到金吾卫辞退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宫门打开,燕帝的御撵被抬至众臣面前,燕帝才冷声吐出一个字:
“讲。”
裴誉拱手,不卑不亢道:“两日前,陛下下旨派兵围了咏絮书苑,从书院之中缉拿一名男子,押入刑部大牢收监。”
“臣斗胆请问陛下,那名从咏絮书苑中被缉拿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燕帝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他何等精明,瞬间便品出裴誉此话的圈套意味。
但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他这当皇帝的若是含糊其辞,亦或者避而不答。
反倒显得心虚理亏、欲盖弥彰。
于是燕帝沉了沉气,开口道:“朕不过派兵缉拿一个罪人罢了,爱卿也要这般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裴誉道:“国有国法,便是陛下想关押谁,也得拿出证据来。”
燕帝不再说话,裴誉道:“陛下,沈璋没有死,臣知晓陛下心系忠臣,为了给沈将军翻案甚至不惜自省后下了罪己诏,陛下实乃明君,想来那夜陛下派人缉拿那人,也非是因为其为罪人,而是其神似沈璋,陛下不愿忠臣良将在外受罪,便派人将其接回,是吗?”
他这番话摆明了是想将燕帝架在火上烤,偏偏事发突然,燕帝除了想下令让金吾卫将裴誉拖下去砍了之外,再也想不到旁的应对之法,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裴誉的话道:
“嗯,还是裴爱卿知朕心,那男子正是沈璋。”
他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直到确认了周围没有百姓,只有除了之外一群被迫拉来凑人头的年轻臣子后,这才稍微好了些许。
他道:“朕原以为他早已战死沙场,不料竟被人藏于咏絮书苑之中,这才派兵缉拿。”
裴誉眼底亮起一阵精光。
他等的,就是燕帝这句话。
裴誉当即再次拱手,声音拔高,掷地有声道:
“陛下金口玉言,既已说明刑部大牢之中关押的男子便是沈璋,那臣等便有话要说了。”
他抬眼直视燕帝,恳切道:“陛下贵为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天下皆知沈璋当年戍守北境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忠勇可嘉,是国之功臣。即便时隔三年这样久,即便他生死不明时,陛下都愿意为他降下罪己诏,还他一个清白、追封他为将军,以慰忠魂。”
“如今沈璋非但没死,反而活生生站在陛下面前,那陛下您便更该保他周全!岂能让保家卫国的忠臣良将,不明不白地死在刑部大牢之中!”
他身后的官员们再度附和:“请陛下还沈璋清白!请陛下放了沈璋!”
燕帝坐在软垫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裴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讲道理,裴誉要的,就是逼他亲口承认刑部关押之人是沈璋!然后抓住他的口风大做文章!用他自己说过的话反过来将他的军!
他这是被裴誉摆了一道啊!
对上这等什么事都能诡辩的无赖,燕帝想,他一开始就不该出来!
偏偏身为帝王要言而有信,不能出尔反尔。
沈璋是保家卫国的功臣,不能不明不白,死了都要追封昭雪,活着就更该保全,这些话都是他在罪己诏中亲笔写下的,裴誉如今不过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燕帝的目光透过隔风纱,死死盯着跪在大雪中的直臣,怒火翻涌,却偏偏无从发作。
官员们都看着,百姓们也都看着。
他若此刻不认账,那便是自打耳光、失信于天下,本来就没多少的帝王威严更加荡然无存。
于是燕帝咬了咬牙,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从二十年前篡位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他这一生都会为名声所累。
燕帝声音冰冷:“朕答应你们。沈璋,朕会让人彻查当年通敌一案,还他清白。也可以同你们保证,在案情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沈璋一根毫毛。”
这就是不会放沈璋,也不会动沈璋的意思了。
裴誉这才心满意足地带头对燕帝道:“陛下圣明!”
燕帝却理都没理他,便下令宫人将他抬回宫去。
裴誉望着帝王离去的背影,面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
御撵落定,燕帝头也不回地往御书房方向走去,脚步又急又重,显然是气得不轻。
燕帝一屁股坐在龙椅之上,气喘吁吁。
大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低声劝道:
“陛下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大监耳观鼻眼观心,确定小裴大人没露出破绽将他供出去后,又觉得这钱真好挣。
嘿嘿,下回他还要挣!
话说整个皇城内,有比小裴大人更有钱更出手阔绰的男人吗?
没有!
燕帝接过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水入喉,才稍稍压下胸中的怒火。
然而他刚放下茶盏,目光一扫,便看见御案之上,摊开着一封方才尚未来得及批阅的奏折。
而这奏折上,却是赫然写着“刑部尚书裴端谨呈”几个大字。
燕帝的眼皮跳了跳,拿起奏折,展开一看,再度瞪大了眼睛——
奏折之上,裴家人独有的龙飞凤舞的字体洋洋洒洒写着。
[陛下,昨夜沈璋被人从刑部大牢劫走了。]
燕帝浑身一震,口中尚未咽下的半口茶水猛地喷了出来,溅了满案都是。
“这个裴誉!他他他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他猛地将手中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
茶盏碎裂,茶水四溅。
燕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宫门外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
“居然敢先斩后奏!事先劫走了沈璋的人事后还要装不知道来逼朕保全他的名声——”
“还联合裴端一起里应外合骗朕!”
“他是不是笃定了朕不会杀他!是不是?!”
燕帝气得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只觉胸闷气短,半天平复不下来。
走了许久许久,他忽然想起了前两次宫宴时,见到的那个长了双狐狸眼的女人,登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跟着走来走去的大监,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说朕当初给他同那沈家女赐婚,是不是做错了?!”
三年前,那沈家女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将其设计赐给裴誉,仅仅是为离间裴家与靖远侯府,不叫他们有机会联合起来反他这个得位不正的皇帝。
却没想到这男人真能因着裤「裆里那点儿事睡出感情啊!
裴誉,那样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心腹重臣。
居然会有朝一日为了大舅哥,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燕帝真想报官!
大监吓得登时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燕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杀人的冲动,对大监厉声道:
“快!让裴誉立刻滚回来见朕!”
大监磕头道:“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燕帝立于御书房窗前,望着窗外依旧未停的大雪,眼底寒光闪烁。
好哇,既然裴誉胆子那么大,那此人接下来的谋算他也能猜到!
裴誉费尽心机,联合一众逼宫请愿,不就是为了保下沈璋、保下沈家,好讨那沈家女欢心吗?
但燕帝又想起了探子的来报,道是凌衡终于沉不住气,反了。
据说,凌衡的身边,还带了个看的比眼珠子还紧的女人。
以至于凌衡每日同他的亲兵飞鸽传书,都不忘给那女人带回一只鸡。
真是情深啊!
真是同他在前一回宫宴上猜到的一模一样啊!
他早有猜测,那沈氏女应当就是凌衡昔日在上京的心上人。
所以在宫宴上,他有心放凌衡扮作的北朔细作进来,又设计让宫女将裴誉的独女推入水中。
为的,就是确定裴誉惧水,不会下水去救女儿的情况下,那凌衡会不会冒着身份败露的风险去将其救起。
燕帝想,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赌对了。
他自己便是个为情所困的男人,自然知晓相爱却不能相守的痛苦滋味。
如今的局面皆在他意料之内,唯一的败笔,不过是他的心腹大臣、那个不争气的裴誉,将一颗心给赔进去了。
但是,这都是小事。
燕帝想,大不了等那沈氏女死了过后,他再参照那狐狸眼和丰腴的身子,给裴誉赐上几十个这样的女人。
裴誉之所以那样重视沈氏女,不过是碰过的女人就她一个,以后睡多了,也就忘了。
燕帝冷冽地笑了笑。
不过,在此之前,裴誉想要的,他也都能“成全”他。
……
又过了半个月。
这些日子沈清音被凌衡监督着服用停乳的汤药,三餐也总用鸡汤调养身子。
身子亏损的气血似乎是被一点点补了回来。
屋内烧着炭火,凌衡坐在她榻边,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之上。
片刻之后,他眼底浮起一层满意的神情。
男人收回手,手肘支在下巴上,柔软的目光落在沈清音脸上。
“恭喜,我们阿音能长命百岁了。”
她的身子终于被他调理的差不多了,凌衡从未如此庆幸过他曾经因着兴趣看过的医书、学过的医书。
沈清音的唇角漾开笑意。
“那还不是你的功劳。”
语罢,她伸出手,顺势牵住凌衡的手掌,同他十指相扣。
“檀郎,答应我,我们要白头偕老。”
她对同他在一起这件事,动摇过,却从未有过一刻动摇过对他的爱意。
凌衡定定望着含笑的女子,万千心绪压在眼底,喉间微微发紧。
沉默片刻,他终是郑重应下一声。
“好。”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同她白头偕老。
也希望上天能大发慈悲,不要再捉弄他们了。
凌衡抓起与她相扣的手,放到自己唇边,落下一记轻柔的吻,他的气息温温的。
“阿音,你的药快吃完了,我再去一趟集市。”
沈清音心里清楚,他日日往返集市,绝不单单只是为了给她买鸡补身子这样简单,背地里定然还有别的安排。
所以她也从不多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对于他回来后的事,她总不敢多问,就怕听到一些让她害怕的回答。
这算逃避罢,她想。
凌衡离开后,屋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清音便倚在榻上继续歇息。
只是她刚合上眼,屋外却陡然传来李大娘尖利的叫嚷声——
“我的玉镯子不见了!”
沈清音闻声,迅速起身走到门外。
院坝之中,李大娘正一手死死揪着萍娘的耳朵,眉头拧成一团。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的玉镯子偷出去当了,换银钱买那些胭脂水粉!”
“不是我!娘!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我说你个骚蹄子这几日的脂粉哪里来的!敢情是将你娘的镯子偷了拿去换的啊!”
萍娘耳朵被扯得通红,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却还是在拼命地摇头辩解,惧怕挨骂挨打。
慌乱之间,她目光一转,骤然瞥见出来劝架的沈清音,当即伸手指向她,急声喊:
“不是我!我没有拿!娘!你瞧音娘手上也戴着玉镯子呢!应当是音娘拿去的!”
李大娘闻言,目光飞快扫向沈清音腕间那只玉镯。
第77章 凌衡的真面目(下)
那玉镯水头透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那只戴了几十年的旧玉镯,多半真被萍娘拿去典当挥霍了。
既然萍娘咬死不认,倒不如借机把这位音娘手上的好镯子弄到自己手里,也算落一桩实惠。
沈清音被萍娘突如其来的栽赃说得一怔,全然想不到对方一个看似单纯的姑娘,怎会做出这种推卸责任的事。
但她还是坦荡地抬手,撸起自己的衣袖,将腕上玉镯露出来,平静地辩道:
“李大娘,先不说这只镯子我从来的时候一直都戴在手上不曾摘下,便是说,倘若当真是我偷拿了你的镯子,我又怎会堂而皇之地把镯子戴在手上招摇,这岂不是自寻嫌疑?”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可李大娘早已存了抢夺镯子的心思,哪里会听她的。
李大娘想的很好,总之那文郎去往集市,路途遥远,一时半刻定然赶不回来。
眼下家中只有音娘孤身一人,正是最好拿捏的时候。
且这段日子她观察过,这音娘不是什么都会同文郎说的,就是个不会告状的蠢笨软柿子。
于是李大娘朝一旁的萍娘递了个眼色,低声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院门关上!”
萍娘咬着唇,快步将两扇木门合上落了半闩。
她晓得母亲这样做不道德。
但她们母女俩若是真有道德,也不会在她爹死后,能做到不被同族的男人们吃绝户。
这世道不好,没良心的才能活下去。
于是,狭小的农家院落之中,李大娘步步逼近,嘴里不停絮絮叨叨地争辩,歪理一套接着一套。
她一口咬定,她的玉镯子就是沈清音偷的。
沈清音百口莫辩,明明道理站在自己这边,但争辩的话语落在对方耳中却全然无用。
讲道理的遇上存心泼脏水的,她是有苦说不出,只能一直往后退。
直到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李大娘贪婪地盯着她腕间的玉镯,竟直接抬手上前,想要生生将其撸下。
“啊!你别!这里面有迷——”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巨响,院门竟直接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凌衡飞速走了进来。
他一身寒意还未散尽,他身后紧跟着一名身披甲胄的男子。
那男子魁梧极了,一看便知是个将军。
再往院落外望去,不知何时,手持兵器、身着铠甲的兵卫,早已将整座小院团团围住,刀枪的冷光映着天光,慑人心魄。
李大娘僵在原地,脸上的蛮横气焰消了大半。
她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战乱,也见过朝廷的官兵。
可眼前这批兵士的甲胄样式,不一样。
显然不是大齐官军的制式。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一个可怖的念头在李大娘心底炸开。
莫非……
这个文郎根本就不是什么劳什子幕僚,而是起兵造反的反贼?!
未等李她反应过来,凌衡脚步一迈,快步上前,将沈清音拉到自己身后,隔开她与母女二人。
“……我才刚离开多久啊,你们便趁着我不在这般欺负音娘。”
男子的脸上,再没有往日的温和客气。
“是不是当真觉得我很好说话,嗯?”
……
马车一路颠簸,行至一处郊野,凌衡抬手掀开一侧的车帘。
料峭的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吹进车厢,他伸手指向道旁连片的丛丛植株。
只见枝头上,缀满了一簇簇尚未舒展的青绿色花骨朵。
“音娘,你看,这便是大叶寒兰。”
凌衡目光落在那些花苞之上,语气染上几分遥远的追忆。
“……当年我随同父王途经虔州之时,正好赶上它盛放的花期,觉其很是好看,便收了花种带给你。想来你应当是还没来得及栽种罢?”
他看向她,笑意吟吟道:“你瞧外头这一片,都是大叶寒兰,待到明年时序一到,繁花盛放,定会极美,到时候我再带你来看好不好?”
沈清音听见“大叶寒兰”这四个字,心口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开始无意识地抠着手心的皮肉。
她想同凌衡说,其实,她是种过的。
当年她将他赠予她的大叶寒兰花种,一并带进了裴府,带进了悦白院。
这三年里她日日夜夜费心照料,也成功地种出了一小片。
可后来,还没有等到彻底开花,那一片兰种,便被钧哥儿和铮哥儿尽数损毁,连一株完好的都没能留存下来。
但这些委屈,到了嘴边,她又莫名不想如实说出口。
她想来同他报喜不报忧,便是连在裴家的事,还有裴詹骚扰她的事,他都没同他说过。
因为他知道,依着旃檀的护短程度,一定会为她出头。
所以沈清音没接他的话茬,而是敛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没来由道:
“……旃檀,李大娘这个人本心不坏的,只是市侩了些,你晓得的,我阿娘也是这个性子”
“不管怎么说,她们到底收留照料过我们一段时日……”
凌衡松开车帘,转过身子,伸出双手握住她柔软的手掌,将她还在不住抠动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掌心之中。
“放心罢阿音,我会报答他们的。”
沈清音望向他俊美温润的面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良久,还是点了点头。
方才离开李家时,旃檀只吩咐芜花先行将她送上马车。
余下的一应事情,都是他解决的。
沈清音想,方才李大娘母女趁着旃檀不在,污蔑她,想要抢她玉镯。
按照她对旃檀的了解,他少不得要帮她讨回公道。
但他会怎么做呢?
若是男子,旃檀顶多将他们打上一顿。
但李大娘和萍娘都是女人。
以旃檀素来尊重女人的性子,应当不会做太过分的事罢。
顶多就是说她们几句,再给她们一些银子,报答她们这段时间的照料。
嗯,应当就是这样。
沈清音选择相信他。
……
一句到了晋州,沈清音没想到,凌衡此番回来,居然真的是有备而来。
北朔的军队与大齐的细作们里应外合,如今北境已被攻破,自虔州……到晋州。
中间的几十州皆被凌衡占领。
只可惜他的军队人数不如北朔多,军费也不足,所以凌衡很是发愁。
当然,这些事都是沈清音从白蕲那里听来的。
从她的视角里,凌衡只是很忙,依旧是每日早出晚归,所以很多事都会派白蕲来传话。
她也常常想不明白,白蕲为何要同她说这些事。
也不相信旃檀此番回来并非是她认定的、为了两国百姓才和谈,而是——
若是白蕲说的是真的,那旃檀他……
似乎是回来造反的。
……
沈清音回到屋子里,这间屋子被凌衡命人布置的尤为温馨。
同她尚未出阁时,在沈家的卧房几乎一模一样。
沈清音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木架上还挂着一件披风,是萍娘的。
是那日她拉着旃檀进山,旃檀带上给她御寒的,从那天后这件披风便一直在她手里。
于是才走没多久的白蕲,又被女人叫了回来。
沈清音的手指抚过那件布料极为普通的粗布披风,想起李家那拮据的光景,转头看向立在屋外的白蕲,轻声开口:
“白将军,劳烦您派人,把这件披风送回李家去,再捎些银两给她们。”
沈清音没多想,只是想着李大娘家本就不宽裕。
便是萍娘想买个胭脂水粉,都要动心思偷她娘的镯子去换,这件披风之于她们,想来也是要紧物件。
白蕲垂手立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略一思忖,他回话道:
“若是沈小姐想要归还物件,我想,亲自送去才更有心意罢?”
亲自送去?
沈清音觉得她似乎没这么厉害的认路本领罢……
白蕲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只道:
“不如这样,沈小姐,我安排护卫护送,由您亲自回去还这件披风,您看如何?”
李大娘的家,离晋州城并不算远,来回不过一日白日的功夫,不会耽搁太多时辰。
于是思虑片刻,沈清音便点头应下了这个提议。
车马再次启程,没有芜花的陪伴,仅有两名亲兵和一个车夫。
行至半途,她的心口却毫无来由地一阵阵抽痛,右眼皮也突突不停地跳。
不知为何,每逢有不好的事发生,她的眼皮便会这般不受控制地跳动。
是以此刻,不安的感觉缠上心头。
沈清音一遍遍在心底宽慰自己,叫自己莫要胡思乱想,想要强行压下那股挥之不去的惶惑。
待到车马终于行至李家小院门外,沈清音拿起那件披风,掀帘下车。
一阵风吹过,吹的虚掩着的院门吱吱作响。
她轻轻一推,门扉便“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整座院落安安静静,四下空无一人。
听不见往日李大娘呵斥别人的大嗓门,也听不见萍娘走动的动静。
沈清音木然地走了进去,却是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看到人。
只好将披风放在萍娘的屋子里。
她走出了屋子,安慰自己,大抵是娘俩去采蘑菇了。
却在踏出院门的那一刻,看到了泥地上残留的、已经半干发黑的血迹。
……
“阿音,我回来了。”
凌衡踏入沈清音屋内的时候,女子正坐在榻边发呆,心神全然飘在别处。
“我听芜花说你晚饭没吃,怎么回事,谁惹我们阿音不高兴啦?”
他随手将身上的大氅褪下,扔到一旁。
然后屈膝跪在她的膝边,一把握住她的双手,捧起来贴向自己的脸颊。
沈清音的手掌温暖而柔软,对比之下,他的面庞是那样的冰冷,冷得她一度想要将手缩回来。
“旃檀……”
她的视线从别处,缓缓挪到了他的脸上,就那样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
李大娘与萍娘死了。
是他做的吗?
眼前的男人一身紫衣,容貌温润如玉。
一如年少之时她去往北境路上,初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不是大名鼎鼎的“玉面修罗”,只是临时被帝王塞进爹爹的军队、要求他们全程保护的陌生少年。
那时她听大哥说,他叫凌衡,是身份尊贵的定北王世子,是皇室贵胄。
此番去北境戍边,是他求了定北王好久才被获准来的。
那时她刚听完他的事迹,知晓他出身好却志向远大,为了完成心中的夙愿主动吃了不少苦。
于是她好奇地掀开马车帘,却恰巧对上骑在马上、刚伸完懒腰的他。
少年紫衣熠熠,风姿卓然。
沈清音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人,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
他不过微微一笑,却如春日暖阳般温暖,又如风过寒梢般干净。
然后,万物都在她的眼中失去了颜色。
她羞答答地放下了车帘,转头,却看到了沈璋那张戏谑的脸。
沈璋说:“哟,我们家母老虎情窦初开啦?”
沈清音记得那时她听完这句话,就将沈璋打了一顿,沈璋也气的要跟她断绝兄妹关系。
最终还是父亲过来劝架才和好。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沈璋说的对。
她真的,真的对那个耀眼的少年动了心。
以至于她在北境写给纾娘和禹娘的每一封信、每一句话,都控制不住地提到他。
她忘不了在北境时他送她小矮马,然后手把手地教她如何骑。
他于她而言,是话本里最阳光最温暖的邻家哥哥,永远都笑眯眯地看着她,永远都对她好脾气。
她的梦中情郎也一直,一直都是他。
可就是这张熟悉的面容。
此刻,却让她生出一股浓重的陌生感。
旃檀,他真的还是当年那个旃檀吗?
她好像有些不认识他了。
“怎么了?音娘?”
凌衡被她盯得不明所以,却还是朝她笑了笑。
他只当她不过是身子疲乏。
毕竟白蕲已经同他汇报过,说她今日执意要出门逛逛。
在亲兵的保护下,直到夜色降临方才归来。
想来是这几日累积的奔波耗光了心神,所以才累懵了。
沈清音盯着凌衡,凌衡也盯着她。
他低头往前凑,漂亮的眼睛落在她似乎有话要说的红唇上,屋内的灯火还是她喜欢的暗色,在这氛围的加持下,凌衡的喉结滚了滚,止不住想要同她完成在皇家猎场尚未完成的那个亲吻。
却没有料到,沈清音会避开他。
最终,这个吻落在了她的耳廓上。
“阿音……”
凌衡的表情有些沉默,原先直挺的脊背也莫名有些弯。
他抓着她的手,指尖颤抖,良久,才有些不可置信地挤出几个字。
“你是不是——”
“旃檀,你能不给我倒杯水来。”
她忽然开口,凌衡松了一口气,立刻起身,取过案上的水壶,为她斟了一杯温水。
然后,双手捧到她面前,温声道:
“阿音,小心烫。”
沈清音没有接也没有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的清水,摇摇头。
“我想喝茶。”
凌衡微微一怔,却没有迟疑,立刻应下。
“好,你等着,我这就去拿茶叶。”
却听得沈清音又道:“我要喝雨前龙井。”
雨前龙井。
这是江南的茶,也是清明前后才应季的茶。
先不说她现在要喝,只能喝陈茶。
便是说这雨前龙井在晋州实在难找。
晋州临近北境,民风粗犷,售卖的多是粗茶,这种江南的茶叶极难买到。
但凌衡还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好,阿音,你先等着我,我去给你找。”
答应的痛快,找起来却麻烦。
凌衡派人找遍了库房也没有找到。
于是他顾不上外头还在下大雪,当即披上大氅亲自策马进城,在夜色中敲开茶商商铺一间间问。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才终于买到一小罐去年的雨前龙井,匆匆赶回府中。
归来之时,沈清音见到的凌衡鬓角还沾着雪花。
他纤长的睫毛都被染白,一身的夜风寒露,气息略显有些急促。
却是顾不上歇息,凌衡立刻洗杯投茶,为她泡好一杯雨前龙井再度端到她面前,又献宝似的看向她。
“阿音,抱歉,只买到了上一年的陈茶,你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没说这一路上的不易,只是一直在讲“对不起”。
沈清音看着杯中碧绿清亮的茶汤,茶香袅袅升腾,氤氲了她的眼眸。
凌衡还在摇着不存在的尾巴盯着她。
她却再次摇了摇头,将茶盏推开,平静道:
“我不要这个了,我想要一开始那杯温水。”
若是换作旁人,被这般反复折腾,少不得要心生不悦。
但凌衡却依旧一丝一毫的生气都没有,又笑着应了一声“好”。
随即将那杯来之不易的龙井茶被他搁到一旁,凌衡重新取过干净杯子,为她兑了一杯冷热适宜的温水。
沈清音终于接过茶盏,指尖触到他出门一趟被冻得又冷又僵的手背,忍不住望向他。
半个时辰里,他为她的无理取闹忙前忙后。
被她拒绝后也毫无怨言,自始至终都笑意盈盈地盯着她。
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男子,一直在伺候她。
她捧着温热,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旃檀,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去做?”
凌衡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随即,那诧异化作万分的笃定。
他站着,用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回道:
“那是自然。”
得到想要的答案,沈清音放下一口没动的水,猛的起身,环抱住凌衡劲瘦的腰身。
“那旃檀,我们私奔好不好?”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然后,仰头,将下巴搁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抬眼,与他四目相对,眼底映着烛火的微光。
“……咱们什么都不要了,什么恩怨和仇恨都抛下罢!咱们就去寻个乡下做对寻常夫妻,安安稳稳过地过我们的小日子。”
沈清音终于承认,她看出了他的野心。
也看到了他那双温柔的眼中潜藏的、蠢蠢欲动的仇恨之火。
且不说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凌衡,接受不了曾经心如明镜的少年变成被仇恨裹挟的反贼。
单单说,他是在造反呐。
大齐国境百州,拥兵千万。
区区几十州的兵力,便能轻松打下一个弹丸小国。
是以周边数国无一不对大齐俯首称臣。
便是裴誉一个文臣,想来手中能调动的兵力,也断然不会比旃檀的少。
更何况旃檀还没有军费。
她不愿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必死的结局。
女人的眼泪在他黑色的里衣上迅速蔓延开来,仿佛一滩墨池中滴进的无暇露水。
凌衡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眼中翻涌着的情绪,有动容,有挣扎,有痛楚。
然而更多的,却是身不由己。
他不确定他的弥天大谎,是不是已经被她知晓。
还是敏感聪慧如她,已然猜到了他的谋划。
凌衡只是想,三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么天真。
可他却比谁都想守护她的天真。
所以,他不能直说,说他与她,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两个人这么简单了。
他身后的兄弟们,赌上祖宗十八代跟了他,跟着他英名尽毁,跟着他在北朔受苦,也跟着他为了一段不知道能不能成就的大业出生入死。
所以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将他们的性命不当回事。
他更是不知该怎么说,他想说阿音啊,我早就不单单是凌衡了。
而是昔日的定北王世子、如今的北朔驸马,曾经的……
大齐先太子遗孤。
许多许多的人都需要他的身份。
需要打着他的名号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他想要的,一开始仅有一个她而已。
凌衡记得,三年前,他顶着“玉面修罗”的名头被燕帝派往北境戍边,那也是他第一次挑大梁。
率军出城那一日,他铁甲银盔,盔缨随风飞扬,上京百姓沿街夹道相送。
人声鼎沸的喝彩声中,他怀中揣着那枚与她成对的玉佩,还揣着母妃给他搽脸的润肤膏,他的身后,是同他出身入死多年的弟兄们。
阿璋也骑着马跟着他身旁,正厚着脸皮接下姑娘们递来的瓜果。
沈璋眼看着怀里揣不下,这才朝他递过来一根香蕉,笑着问他吃不吃。
凌衡记得,那回临行前,母妃曾问过他,要不要先把他与阿音的婚事定下来。
便是他军务繁忙,分身乏术,婚书也大可交由旁人代写,毕竟世家大族皆有这般规矩。
因此世家的许多男人,直至妻子离世,都尚不知晓妻子的名讳。
但凌衡却拒绝了,他同母妃说,婚书他要亲自写。
不仅如此,他要拿实打实的军功求娶阿音。
他再也不要将她藏起来,而是要给她整个大齐最尊荣的婚事。
他知她性子敏感、多思、共情能力强,就算没做错事也会反省自己。
所以他想给她最好最深厚的底气。
凌衡还记得,彼时,意气风发的他抬眼望向天边的朝阳、望着金红霞光铺满整片天际。
还以为一切都会顺着他所想的如愿实现。
但那些美好,却都随着平阳关一战不复存在了。
他能守护她的天真,但局势却容不得他天真。
“阿音。”
凌衡张了张嘴,酝酿许久,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叫人听不真切。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接到消息,裴誉被狗皇帝自上京派往了幽州,有宁远将军的陪同,还带了许多兵力。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局势也容不得他当逃兵。
男子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音眼眶一红,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般汹涌滚落,无声地、彻底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凌衡也再说不出半个字,他只伸出双臂,紧紧将她搂入怀中,用尽全力抱着她,另一放在她背上的手上下抚摸着替她顺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也叫滑至下颔的泪水流进她的发间。
两个人都一声不吭,都在无声地落泪。
这时,他们都不知道,一味地沉默,只会让他们更快地失去对方。
凌衡想,或许他可以说,或许她能接受。
但在这之前,他想先说些话哄她,让她展露笑颜。
然而,却有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外廊下。
白蕲道:“殿下,晋州刺史卢祎卢大人到了。”
凌衡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强迫自己温声对她嘱咐道:
“……阿音,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处理一些事,很快便回来。”
他这个该死的卢祎,传召了整整一日都不见人影,偏偏挑天黑之后才登门。
直到沈清音松开他,凌衡才收回空了的双臂。
他理了理衣襟,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下沈清音一人独坐。
来时还觉得无比温馨的居室,此刻在她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这哪里是居所,分明是凌衡特意为她精心打造出来的一座金屋。
外表看着华美,却谁也说不清内里是不是早已腐烂。
卢祎。
卢祎。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这个名字。
先前她去往璞玉阁替月娘挑选礼物的时候,曾经遇见过卢祎。
且那一回,还是卢祎替她结了账,裴誉还为此十分不悦。
后来她听闻,卢祎似乎是送礼没送到位,得罪了张承平,从都察院被贬谪,来到了晋州做刺史。
如今此人深夜前来拜见旃檀,究竟是前来投效的,还是——
一个不好的猜测自沈清音心头闪过。
她再不犹豫,当即朝凌衡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凌衡跟人议事的地方,离她的住处格外的远。
过去,她只当是他怕打扰到她歇息。
但此时此刻,一个念头却忽的窜上她心头——
或许,旃檀是在防备她。
一路疾行,议事厅果然灯火通明,烛火将窗纸映得透亮。
沈清音想凑近,但院落四周全是持戈而立的守卫,戒备极其森严。
她不管不顾,迈步便想往里走。
然而值守的士兵立刻横起长戈,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她步入。
沈清音不肯退步,两名士兵亦死死拦着她。
僵持之际,白蕲自快步走了出来,冷冷呵斥那两名卫兵道:
“不要命了?沈小姐你们也敢拦!”
二人登时收了兵器。
白蕲神色一转,对着沈清音做出一个十分客气的“请”的手势。
沈清音对白蕲的感觉,有些说不上来。
她能感受到此人对凌衡的忠心,却又总感觉他对自己抱有莫名的敌意。
她记得她在北境时也见过白蕲。
当时,他还只是凌衡麾下的一名小亲兵,对她也很是尊重。
也不知为何如今为何变了。
白蕲一路引着沉默的女人向内走去,最终,在厅堂后方的木窗前停下。
这个角度极其巧妙。
隔着糊着纱纸的窗棂,沈清音能看见屋中的景象,屋中的人却想不到回头来看她。
只见凌衡背对着她坐在太师椅上,精壮庞大的身躯,将跪在地上的卢祎几乎挡的严严实实。
也不知卢祎说了些什么,凌衡笑了笑,随后,闲庭信步地起身,抬足,狠狠一脚,将跪在地上的卢祎踹翻在地。
卢祎毫无防备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吃痛地捂住被踹的仿佛裂开的肩胛骨,用力地大喘气求饶。
“殿下……殿下不要……求你……求你听我解释啊……”
凌衡没理他,只是咬着牙往前走。
沈清音连忙往侧窗走去,却看到男子素来温和的脸上,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狠厉,他的眼中布满可怖的红血丝。
“听你解释……听你胡诌才对罢?”
凌衡随手抄了把椅子,朝着地上的卢祎重重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巨响。
门外的守卫们听到这动静头也没回一下,似乎是见怪不怪。
凌衡垂眸,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倒地蜷曲的卢祎。
一下一下,缓缓点着头,语声压得极低。
“三年前,我传信命你娶了她,你倒好,自作聪明把她送到了裴誉的床上——”
“卢祎,你真是有本事啊!”
第78章 大结局(上)(修)
接下来发生的事,沈清音便不知道了。
她还未听清卢祎的回复,白蕲已快步走到她身侧,牢牢捂住了她的双眼。
武将的掌心带着粗糙的触感,将窗内的景象彻底隔绝。
不等她反应,白蕲便半扶半架着她原路折返,将她送了出去。
被带出去时,沈清音整个人都是懵的,神魂仿佛还停留在方才那扇窗棂外。
那一幕带给她的震惊太过巨大,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沈清音还记得,母亲陈氏曾给她准备和凌衡的避火图时,说那定北王世子是在榻上都舍不得对她用力的男子。
这话虽说让当时还未出阁的她听得羞红了一张脸,却是话糙理不糙。
毕竟试问一个对受伤的鸟儿都能起怜悯之心的男子,又怎会有坏心思?
先不说三年前的事,究竟如何。
便是说她记忆中那个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温和有礼的男子。
仿佛历经这三年,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俨然变成了另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一路被白蕲带着,廊下灯笼的光影在她眼前明明灭灭。
沈清音走着走着,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
“……白将军,三年前,琼林宴上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静宁公主设计我——”
“沈小姐,抱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白蕲便出声打断了她。
白蕲的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带着几分为难,语气低低的。
“殿下交代我,此事不能同您说,若是叫他知晓我口风不严,我的下场,不会比卢大人好。”
沈清音被他这副模样堵得说不出话。
硬要说的话,这白蕲浑像是……
外室同正宫说话的模样。
她跟着他,愈发心不在焉。
直到走了许久许久,都没有到她的住处,沈清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来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走这么远的路。
“白将军……”
她刚想问白蕲是不是带错了路,然而目光不经意瞥向一旁,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不远处,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前,一名女子正一丝不挂地从里面狂奔出来。
她的长相是中原人,却是同那夜的北朔女子一样发丝凌乱,满脸泪痕,口中发出凄厉的哭喊。
“不要啊——求求各位爷放过我罢!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了!让我死了罢!”
她哭的撕心裂肺,可身后紧跟着几名士兵却是几步便追上了她,毫不留情地、粗暴地抓住她的四肢。
“放过你?你男人对我们赶尽杀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受不受得了啊?回来好生伺候我们罢!”
他们根本没意识到旁边还有旁人在场,当着沈清音的面,几人抓着女子的四肢便将她高高抬起,往那间矮房子里拖去。
女子拼命挣扎,四肢乱蹬,却根本挣脱不开。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晓多说。
“哕——”
沈清音看得胃里翻江倒海,撑着廊柱便干呕了一声。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那间矮房子里又传出许多女子痛苦的尖叫与哭嚎声。
好多人,好多女人,她们一声叠着一声,喊的撕心裂肺,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哀嚎。
沈清音再也忍受不住,死死捂住嘴,几乎是逃也似地往前狂奔。
她跑啊跑,拼尽全力往前跑。
直到身后那些凄厉的尖叫再也听不见了,她才终于停下脚步。
扶着一旁的树干,弯下腰,使劲地呕吐起来。
她真的吐了出来。
方才喝下的温水与今日吃下的食物全然吐了个干净,直到胃里空空如也,还在不住地干呕。
胃液灼烧着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疼,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她吐得撕心裂肺、几乎直不起腰的时候,余光却见一方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同上回裴詹一样,她虚弱且惊恐地地抬起头,却发现白蕲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此刻正举着手帕,平静地看着她。
仿佛方那些场景,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
沈清音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污渍。
她的胃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喉咙像是被火烧过,可她还是强撑着直起身子,哑着嗓子问白蕲。
“那些女人……是?”
“军妓。”
白蕲面不改色地回答,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
“每个军营都有,沈小姐头一回见,觉得恶心也是正常的。”
“可是以前都没有!”
沈清音浑身一震,愤怒压过震惊,她几乎是对着白蕲吼了出来。
“你们究竟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发泄的!这种行为是禽兽!你们家中就没有女眷吗!你们都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吗?!”
“沈小姐,您吼我也没用。”
白蕲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
“这是殿下的意思,您若有不忿,大可以同殿下说。”
殿下……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浇的沈清音浑身一凉。
她真的将白蕲的话听了进去,梗着脖子,转身就要往凌衡议事的地方冲,要当面问他个清楚。
可她刚迈出两步,手臂便被白蕲一把牢牢抓住。
“沈小姐,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殿下,要知道这些女子可不无辜。”
白蕲死死扯着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她们都是三皇子的女眷。三年前,就是三皇子、二皇子,伙同以胡家为首的一众臣子泄露军情,导致沈将军被俘,殿下亦折了进去。”
“平阳关一事,逼得王爷与王妃齐齐自缢在王府,逼得表小姐从高门贵女变成了人尽可夫的妓女。”
“她们过去的荣华富贵,都是踩着定北王府与你们沈家的尸骨享受到的,如今,她们也该为这么多年的锦衣玉食付出代价。”
沈清音彻底懵了,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三皇子……
平阳关一役,居然同三皇子有关吗?
那么,三皇子被毒杀的事,难道真是旃檀做的?
那二皇子呢?
白蕲似乎看穿了她眼底翻涌的所思所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出来的轻飘飘的,却令人胆寒。
“放心罢,二皇子也马上了。”
……
七日后,二皇子遇刺身亡的消息传遍整个大齐。
没过几天,沈清音路过那处矮房子,见到里面又多了几张生面孔。
不用再问了。
她在心里暗自想道,皇家猎场时见过的那个北朔女人,就是凌衡营中的军妓。
那他呢?
他也同那些男人一样进过矮房子吗?
那些女人苦苦哀求的时候,他也跟那些男人一样无动于衷吗?
这半个月来,沈清音数次想要寻到凌衡,想问清军妓的事,想问清琼林宴的事。
更想弄明白三年前他究竟经历过何等惨痛遭遇,以至于性情大变至此还要在她面前扮作曾经的模样。
可每一回都无功而返。
自那夜过后,凌衡好似刻意在回避着她。
芜花尚且不知她已经从白蕲处知晓了了大半内情,依旧在假模假样宽慰她,说殿下军务缠身,实在是忙的分身乏术。
沈清音抬眼看向她,淡淡道:“是在忙着造反吗?”
芜花闻言,顿一顿,片刻后才扯出一抹笑。
“沈小姐可真会开玩笑。”
又过了三日,凌衡率领一众大军整装开拔。
沈清音立在晋州的城墙上,遥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日光下,凌衡一身耀眼银甲,身姿挺拔,威风极了,他胯「下的骏马四蹄翻飞,骑行得极快。
身后部将骑兵要奋力策马,方才能够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他高坐马上,是那张俊美夺目的脸,可眼神中,好似又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变了。
“沈小姐安心。”
芜花走上前,为她拢了拢被寒风掀动的披风,轻声道:
“殿下此行,是去往幽州,不日便会回来,到时候您就会见到他了。”
幽州?
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一股砭骨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沈清音的心神,她的心底仿佛坠下一块沉石,令得她惴惴难安。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芜花,急切问道:
“可有法子能带我一同去往幽州?”
“这……殿下特意吩咐过,万万不能让您前去。我带您去并非难事,可若是让殿下知晓,他定然会怪罪我监护不力。”
芜花面露为难,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除非……除非您肯戴上面具,叫殿下完全认不出您的模样。”
沈清音眼神一凝,脱口而出,“给我罢。”
“什么?”
芜花一愣,没料到她会这般答复。
沈清音笃定道:“人皮面具。”
芜花迟疑片刻,才自袖袋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这一张脸,和上一回沈清音见过的那张又不同,但肌理纹路依旧逼真。
沈清音垂眸打量着这张面具,喉间发紧。
“这该不会是真人的皮做的罢?”
芜花一怔,转瞬又扯出笑意,那笑容不自然极了。
她并未正面作答。
就这样,沈清音混进了攻打幽州的后勤兵的队伍之中,负责给军中士兵烧火做饭。
好在她本就个子不算矮,裹上男装,混迹在身形相仿的一众后勤兵之间,并不显得突兀。
直到某一日,一名士兵打饭时路过,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顺口唤了一声。
“文郎?”
沈清音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那人便凑上前来,语气熟稔道:
“死小子!咱们从前都去应征过三皇子的幕僚啊!怎的!你做了三皇子座上宾,就不认得我这个落选的啦?欸?等等,我不是听说你被杀了么?你怎么也被捉来烧饭啦!”
文郎。
沈清音忽然记起,当初凌衡在李家母女面前所用的假身份,正是文郎。
原来世间当真有这么一个人啊。
她指尖轻轻抚上脸上贴着的人皮面具,脊背升起一阵刺骨恶寒。
芜花没有骗她,原来旃檀奔赴幽州,真的是来打仗的。
他将这件事瞒得她严严实实。
直到抵达此地几日后,沈清音方才知晓,白蕲还是说保守了——
北境直至晋州的大片疆土,早已被凌衡同各州细作里应外合,逐一攻下。
如今只要将幽州攻破,便可长驱直入,乘胜追击,直逼上京。
芜花每日都寸步不离跟在她身侧,沈清音也心知,此番能够顺利来到幽州,定然是白蕲在暗中安排。
不知是不是沈清音的错觉,她觉得芜花似乎并不是那么忠于旃檀,她与白蕲一样,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大业。
大业是什么,沈清音尚且不知道。
她只隐约意识到,旃檀,更像是他们这些人推到台前的、一面象征性的大旗。
毕竟天下苦燕帝已久,这些年来徭役重赋税高,恰逢旱灾,听闻有的州百姓们竟开始易子而食。
燕帝又好战,是以战事不断,劳民伤财,以裴誉为首的主和派被群臣孤立,燕帝一直在重用以张承平、胡家等主战派。
所以此次和谈,沈清音想,她早该意识到这是燕帝给旃檀设下的圈套。
旃檀……
沈清音不是傻子,也曾听说过先太子借着火灾从宫中逃走后,同宠妾一道被逼至悬崖边坠崖而死的事,只是先太子的遗孤是否还活着,民间对此一直众说纷纭。
莫名的,她想到了旃檀与定北王夫妇的长相,似乎并不相像。
更莫说燕帝夺侄媳之事,早就是天下皆知。
一定要说的话,旃檀似乎也是民心所向。
晚膳过后,领班额外多给发了沈清音两个粗馍馍。
裹胸布勒得她胸口整整疼了一日,于是她接过吃食,便着急地钻进了一处角落,想着松开些许束缚,却听见两名巡营士兵并肩走过的脚步声。
“……殿下已经发话了,待到攻破幽州,便赏咱们屠城三日。”
“我也听说了,他娘的!这般一来,军费不足的难题便能迎刃而解!乌衣堂那边早就拿不出银两了,殿下准许咱们屠城,简直是天大的犒赏!”
“可不是嘛,我听说幽州富商云集,那城中女子,嘿嘿……也远比咱在北境的水灵!”
两人说着,渐渐走远。
夜里天寒地冻,沈清音小心翼翼望去,还能看见他们说话时口中吐出来的团团白气。
屠城?
曾几何时,旃檀戍守北境,每每领兵击退北朔军时,都要避开对方军中的老幼妇孺。
如今,他真的会忍心将刀刃转向自己人吗?
沈清音钉在原地,回味着方才听到的话语,只觉浑身血液仿佛都凉了大半。
……
攻城那日,沈清音瞒着芜花,寻机会敲晕了一名小兵,顶替了对方的位置。
这般做的好处,是可以近距离望见马上的凌衡。
可凶险却也在此处。
她只是个无名小卒,并无配马,一旦战事触发,她连跑都跑不过别人,极有可能就此殒命沙场。
但沈清音想到听来的那些话,便紧紧攥住手中沉甸甸的长剑。
抬眼望去,对面便是幽州的护城楼。
凌衡所率领的五万大军列阵于城下,军容浩荡,旌旗蔽日,队伍铺展在旷野之上,慑人心魄。
然而预想之中的大战,却并未如期爆发。
战鼓未响,便见对面城楼之上,缓缓升起了一面黄旗。
这是战事之中,表示的是议和的信号。
紧接着,城楼之上,竟走出一个沈清音万万没想到会见到的男人——
裴詹立在城头,厚重的盔甲将他全身遮掩,也叫人很难一眼看出,他早已是一名阉人。
凌衡眯了眯眼,他没有发话,所以全军上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主帅的命令。
直到幽州城门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一名使者手捧一卷竹简,从中走了出来。
他脚步走得极慢,在场每一个人,都不自觉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使者垂首一步步行至阵前,将手中的信简呈送到凌衡的马下,尖细的嗓音响起。
“幽州前军司马裴詹,特遣在下带信前来拜会驸马殿下。”
凌衡闻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些天他屡战屡胜,势如破竹,所到之处皆是他麾下之物,他早就杀红了眼。
是以现下,凌衡对着这故作玄虚的东西,只觉影响了他前进的步伐。
但是,裴詹。
他记得是裴誉的堂弟罢。
倒是也不是不能抽空陪他玩玩。
思及此,凌衡手腕微微一动,大刀刀背向前一挑——
那使者猝不及防,还以为凌衡要杀他,吓得仰面跌坐在地,手中的竹简则被凌衡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偏不倚地落到了白蕲手中。
“念。”凌衡言简意赅吐出一字。
白蕲顺从地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声音穿透力极强,令得阵中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吾乃上京裴氏第十六代子孙裴詹,现任幽州前军司马,已听闻殿下连破四十余州,且善待城中百姓,吾为一州父母官,不愿看见战火荼毒生灵,祸及幽州百姓,胡愿遣使前来议和。只要殿下应允吾一件事,幽州便开城归降——”
说到这里,白蕲话音忽的顿住。
“殿下……”
他双手捧着竹简,递还给旁侧的凌衡。
凌衡看懂了白蕲的犹豫,慵懒地接了过来,垂眸扫过竹简之上的文字,却见——
[殿下不必问吾是如何得知沈氏女正在殿下军中,吾只求能够与此女共度一夜。
殿下不必忧心,吾已是阉人,一夜过后,沈氏女并不会受实质损伤,更不会有孕。
吾知殿下视沈氏女为珍宝,然,还望殿下能够考虑考虑,以此条件,便可让您麾下将士免去伤亡,幽州城内的富商们积攒的财帛,早就被吾收归私囊,若是殿下愿意答应吾的条件,这些金银钱财,吾尽数献出,充当殿下的军费,且军令亦一道奉上,幽州军愿为殿下调遣]
沈清音一动不动地站在将士们中,斜着眼睛悄悄打量着凌衡。
方才白蕲的停顿,再结合城头上站着的裴詹,她心中便已经猜到了竹简上接下来的内容。
同时,她也清清楚楚地看见,凌衡在看完竹简后——
犹豫了。
沈清音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若是从前那个旃檀,她可以无比笃定,他此刻所想的,只会是如何将裴詹挫骨扬灰。
但一想起他军中那些军妓的惨状,她却是发起抖来。
凌衡,他会不会,真的将自己交出去。
毕竟她一个女人和上万的将士,孰轻孰重。
作为主帅,凌衡只要将她交出去,就可以利益最大化。
沈清音看到白蕲凑近凌衡,似乎是在劝他早些做决定。
她握住剑柄的手悄然收紧了几分。
“咻——”
就在沈清音心神纷乱之际,却骤然听见一声凌厉的弓弦震响。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城头之上的裴詹,后背正中一箭。
那人箭术极好,直接将裴詹一箭穿心。
也令得裴詹身躯一晃,竟自高高的幽州城楼坠落,重重摔落在地。
他的身下,漫开一大片刺目的血迹,在薄薄的白雪中格外显眼。
众人也看到了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模样。
然后,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从裴詹的尸体,挪向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却见到是一个身量高大颀长的男子站在那里,
他面如寒山覆雪,眸沉如古井无波,玄色的衣袍更衬得他肤色粉白,远远望起,贵气逼人。
“裴誉?”
凌衡嗤笑一声,笑时眼尾微挑,动人心魄。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赶来了,看来我真是小瞧他了。”
沈清音看见裴誉将手中的长弓,递还给身侧的宁远将军。
随即,他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竟直接一剑斩断了那面被裴詹亲手升起来的、象征议和的黄旗旗杆。
“凌衡,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罢。”
裴誉冷冽森寒的声音,借着城楼的铜号被扩音传了下来,响彻阵前——
“你的妻子北朔公主,连同其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现如今都在我的手上。你若是敢再往前踏进一步,我便将你的妻子与孩子一并斩杀。”
“我的妻子……与孩子?”
听闻这番话,凌衡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得格外张扬,笑声也落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沈清音手心出了汗,心被裴誉的一番话和凌衡的反应悬的高高的。
却见凌衡笑完,手中大刀高高一挥,朗声喝道:
“笑话!我早就服下过绝嗣药,她哪里来的孩子!”
“裴誉,你便是要寻个由头威胁我,也要事先做好调查罢!”
他身后的一众亲兵听罢,亦哄然笑作一团。
也许后面的大军根本就没听到主帅说了些什么,但是总之跟着笑就对了。
沈清音夹杂在人群之中,也只能跟着勉强扯出笑意,心底却掀起滔天骇浪。
不久前,裴誉曾同她说过,那绝嗣药乃是北朔秘药,男子一旦服下,便再无生育的可能。
试问天下,又有谁愿意追随一个注定没有子嗣的将领起兵造反。
旃檀就算服下绝嗣药,也万万不该当众,把这件事告知这么多人。
所以,她断定,旃檀此话定然是在哄骗裴誉。
但按照她对裴誉的了解,裴誉并不是那等会信口胡诌之人。
倘若此话属实,那裴誉口中的、身怀身孕的北朔公主,又作何解释?
旃檀从前明明同她说过,他有为她守身的啊……
无数疑问乱糟糟缠绕在沈清音的心底。
但还不等她理清,就看到裴誉抬手一挥,便有两名禁军押着一个女人走上了城楼。
那女子五官深邃且立体,眼窝微陷,鼻梁高挺,一身北朔风格的织锦长袍,头上还戴着北朔独有的珐琅彩头饰,一眼望去,她比沈清音见过的任何一个北朔女人都要好看。
而且,她真的大着肚子。
那个孕妇高高隆起,一看便知不就就要生了。
沈清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见裴誉立于城头,居高临下道:
“北朔公主在此,凌衡,你若是再往前一步,我即刻要了她的命。”
“你想清楚了,你究竟是要不一定能到手的江山,还是要唾手可得的美人。”
北朔公主被两名禁军死死押着,哭得从脖颈到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她的泪水顺着精致的脸颊不断滑落,对着城下的凌衡撕心裂肺地大喊,也不知在喊些什么。
总之北朔语夹杂着哭腔,沈清音在一片模糊中,隐约听到——
“……你答应过我的,你为什么要骗我,骗子!你个恩将仇报的大骗子!”
听清这句话后,她愣住了,在裴家时那种意识不由自主抽离身体的感觉又来了。
可旁侧的士兵们却是一脸淡定,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般局面。
还有个大哥热情地提醒她不要走神。
沈清音只能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就看到为首的凌衡接过白蕲递来的长弓。
然后,搭箭、开弓、拉满。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他瞄准城头,毫不犹豫地松了手指。
箭矢破空,呼啸而过,直直射向了北朔公主。
凌衡的箭术极好,同沈清音在北境时见到的一样好。
单单一箭,便从北朔公主大着的肚子射穿了出去。
沈清音看到北朔公主蓦然喷出了一大口血,猩红的血雾在半空中炸开。
看到她的眼睛骤然瞪大,双手死死捂住被箭贯穿的腹部,她的腹部剧烈地动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看到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不断从她的嘴角涌出。
最终,北朔公主的身体晃了晃,在两名禁军错愕的眼神中软软滑落,一头,倒在城头的砖石缝隙里。
临死前,她的一双眼睛还死死望着城下的凌衡。
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他会亲手射杀她和腹中的孩子。
沈清音面具下的脸血色尽褪,周遭的笑声似乎都隔着一层屏障传来,叫她听得模糊不清。
她想,她一定是在做梦。
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旃檀。
果断、狠绝、没有半分犹豫。
就算这不是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便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孕妇,他都能狠下心一箭射杀。
他真的变了。
这一箭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凌衡会是这般反应。
沈清音能感受到,以裴誉为首的齐军也懵了。
是以此刻,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然后,凌衡对着城上的裴誉大喊。
“裴誉!你莫要以为你抓住了我所谓的把柄便能要挟我!你的把柄我不会用,但你身边人的把柄,我也有!”
凌衡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亲卫便将一对母女揪了出来,推到阵前。
沈清音定睛一看,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不是,这不是冯安庆的妻女么?!
曾经在宫宴之上,她见过她们的!
来不及疑惑,她便见到裴誉身后忽然冒出了一个中年男子。
冯安庆痛苦地捂住了脑袋,对着铜号撕心裂肺地大喊。
“殿下!不要啊!”
“求求你了!求求你放过我的妻女!她们都是无辜的!都是无辜的啊!”
凌衡立于马上,目光冷冷扫过城头,不疾不徐道:
“苍术,这三年来你在大理寺干得事业有成,还顺带家庭美满了!但你莫忘了你到底是谁的人!”
“如今大业将成!你也是时候该回来了!”
冯安庆却是不说话,一个劲儿地流泪摇头。
作为凌衡派到大齐大理寺的细作,他曾经为了巩固身份,娶了个妻子。
但三年来他领着每月照发的俸禄,回家便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妻子温柔,女儿可爱,虽清贫了些忙碌了些,却也叫他忘了从另外北朔吃苦的日子。
冯安庆曾一度想,他做完将表小姐送回殿下手中的任务后,便要向殿下坦白,他不回去了,他不要再当细作了。
无论北朔和大齐打成什么样,他谁也不帮,他只想守着妻女过安生日子。
但坦白的信传出去的当日,冯安庆回到家便发现。
妻女不见了。
再见面,已是此刻。
妻子抱着怀中的女儿,在一众身着甲胄手持刀枪的士兵中,显得是那样单薄瘦小,像两株被狂风卷到阵前的弱草。
她们甚至连哭喊都不敢太用力,只紧紧依偎在一起。
小小的女儿吓得脸色惨白,攥着母亲的衣裳一颤一颤。
但她们却是冯安庆的天是他的地是他的一切。
凌衡见冯安庆一直对着自己摇头,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他的心也冷了。
佛曰:从喜生忧患,从喜生怖畏。
他后悔给派出的细作安排了妻子,也没想到曾经心硬如磐石的苍术、他培养出来最厉害的细作,也会过不了情关。
于是凌衡也学着冯安庆的样子,摇摇头,带着悲悯的神情,又射出一箭。
弓弦震响,箭矢直直射出,一箭贯穿了冯安庆的妻女二人。
锋利的箭镞洞穿妇人的胸膛,又带着未尽的力道,扎进怀中稚童脊背。
鲜血瞬间浸透了二人身上的衣衫,温热的血顺着箭杆汩汩往外涌。
妇人身体猛地一颤,死前还将浑身抽搐的女儿护在怀中。
她的手臂痉挛般收紧,指尖徒劳地想要去按住女儿的伤口。
可鲜血却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指缝之间淌落,染红脚下的泥土。
母女二人依偎着向下瘫倒,孩童的脑袋率先无力地歪靠在母亲肩头,女人意识到这一点,方才还尚存的一点生气,转瞬便消散殆尽。
“殿下威武!一箭双雕!”
白蕲在旁边拍着手大喊,亲兵们也跟着振臂大喊,士气一时高涨。
城楼上的冯安庆已经目眦欲裂,几乎要疯了。
“啊啊啊啊啊!!”
他嘶吼着扑向前方,却被裴誉的人死死按住。
“放开我快放开我——!”
冯安庆的声音都破了。
裴誉不忍地闭了闭眼,让人将他架了下去。
凌衡这边喊声震天,沈清音却是感觉天地已经在她眼中扭曲褪色。
她的心,也好似同北朔公主,还有冯安庆的妻女一样,被射穿了一个大洞。
她想问他,甚至想给凌衡一巴掌。
可眼下的场景却容不得她当面质问他。
凌衡志在必得地笑了笑,高举大刀,大喊一声。
“夺了幽州,赏全军屠城三日!”
然后,她就看到他领着五万大军直往前冲。
战鼓擂如同惊雷,黑压压的兵潮如同奔涌的潮水向着幽州城门席卷而去。
马蹄声、喊杀声震天。
攻城之战惨烈地展开了。
又有大炮轰鸣,又有火球抛掷,火光冲天中,箭矢自城楼之上如雨倾泻而下。
沈清音看到火光在凌衡的身侧四处炸开。
但凌衡却丝毫没有退却,长刀将迎面飞来的箭支轻而易举劈飞。
他高声喝令,一部分人便架起云梯向着城墙扑去,另一部分人直冲城门,撞木撞击在厚重的城门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城门破了,齐军也被迫出来迎战。
两军相接,厮杀声震耳欲聋。
凌衡一马当先,冲在阵列最前方,眼底是势要破城的炽烈野心。
长刀所指,全军皆向幽州城悍然压上。
他领兵多年,排兵布阵极为厉害,指挥若定,大军分散推进巧妙地躲过了城楼上倾泻而下的箭雨,一步步逼近城墙。
她被旁边的热心大哥救了好几回,好几次刀枪都擦着她的身子过去。
她知道自己根本反应不过来,再这样下去不仅自己会死,还会拖累大哥。
于是她便趁着混乱挤在人群里,悄悄往外走。
沈清音堵着耳朵,感受到旁边的地都被打的吼得震动。
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呛得她喘不过气。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腿越来越软,却倏然感受到自己的腰被一条长鞭紧紧缠住。
然后,持鞭之人往上一扯,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下一刻,沈清音就坐在了马上,落在了一个男人的怀里。
女人侧头一看,就看到了裴誉那张阴得能滴出水的脸。
裴誉低头看着她,冷若寒潭的眼神中,却藏不住痴迷与欣赏。
“沈清音,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他慕强,喜欢厉害的女人。
沈清音求他时他不为所动,可她纵身一跃跳下悬崖时,他却忍不住被她深深地吸引。
唯独不能忍受的是,她是为了别的男人才跳崖。
沈清音被他搂的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受得到他灼热的身躯透过衣裳传了过来,叫她整个人僵硬地处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周围箭矢呼啸而过,却都被三名暗卫和禁军们挡下了。
他们身处混战之中,竟然毫发无损。
沈清音很紧张,心跳如擂鼓,她抬眼问裴誉:
“你、你怎么认出我的!”
她脸上戴着人皮面具,身上穿的是小兵的衣裳。
便是连共同作战的人也没发现她不对。
但裴誉却仍旧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话音刚落,却察觉到裴誉搂在她腰上的手紧了些,大拇指还不老实地,在的她软绵处按了按。
然后,男人便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回答她道:
“这还用认吗?站在城墙上,只有你这里最鼓。”
“裴誉!”
沈清音气急,被他的无耻气的有些想吐,偏偏被他搂得挣也挣不开。
裴誉骑着马,带着她绕了战场一大圈,最终从后方城门进了幽州城。
直到周围没有了打斗声,沈清音才瞅准时机,袭击了他被她扎穿的那只手,又对着他的心口使劲一撞——
裴誉一吃痛,手上力道松了松。
还没来得及坐稳,就被她一把推下了马。
裴誉刚要坠地,就被西岭和东川一左一右给接住了。
他捂住痛得发闷的心口,抬眸,看向马上的沈清音。
只见她骑着比她高许多,也大许多的黑色名驹,手握缰绳,动作自如,发丝在风中卷起好看的弧度。
那英气逼人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裴誉眼中不可控制地掠过一丝惊艳。
随即,他又想起他曾经看到的、胡元明呈给他凌衡心上人的画像。
上面的女子骑马时也是这般英姿飒爽,眉眼飞扬。
此时此刻,画上的画面,与眼前的女子忽然重合了。
结合他才调查到的,沈清音年少时,曾被沈老将军带到北境去过。
且那一回凌衡也去了。
想也知道,她的骑术定然是凌衡教的。
思及此处,裴誉推开了两名暗卫,对着被她骑远、准备骑出幽州城的名驹,将食指与拇指放在口中,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随后,沈清音的马儿就不受她控制地调转方向,往裴誉的方向狂奔而去。
到了裴誉的面前,马儿乖巧地屈膝,将沈清音的脚平稳触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