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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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不同于之前的第一人称,更换为第三人称上帝视角;同时为了区分Pippo视角,叙事中的“Bobo”用本名取代。
下章恢复正常——
2012年,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去找曾被称作“外星人”的罗纳尔多玩,后者在一年前正式宣布退役,邀请老朋友前往他所在的热带国度散心。
“嘿Bobo!”那位身材圆滚滚、但远没有现在这样胖的巴西人在机场与克里斯蒂安拥抱,他们贴了面颊,然后一齐向外走。
“最近怎么样伙计?听说你专心工作,事业也很顺利?”
“算是吧。”克里斯蒂安把墨镜推至头顶,咧嘴一笑,“你呢Rony?适应没球踢的日子了吗?”
罗纳尔多做了个苦恼的表情,低头看了眼明显的肚腩。
“说实话,没有。我虽然吃胖了不少,但身体还是不习惯闲下来。别看我天天和你说讨厌膝盖,实际上可需要它了呢。”
克里斯蒂安拍了拍他的后背。
“慢慢来吧,总会有习惯的一天。我们大半辈子都在和足球打交道,突然和它bye bye总归是难受的。”
他这样说着,却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对黑白皮球痴迷到让其他运动员都为之惊愕的人;那个能独自练一整天,对着空旷的场地模拟进球、反越位、庆祝的人;那个禁区里的狐狸,灵动飘逸,内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
——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对他而言,真的有“习惯的一天”吗?
克里斯蒂安轻轻甩头,搓了一下眉心。
“你都给我安排了什么项目,Rony?”他问。“听说这里的雨林和北美的不太一样,有很多好玩的。嗯,还有伊瓜苏瀑布,你得陪我去看看。”
罗纳尔多微笑着,和过去别无二致的微笑——憨厚,露出两颗门牙间的牙缝,看起来有些傻呆呆的。但在克里斯蒂安眼中却格外亲切。
“当然了,Bobo。”几乎没有口音的意大利语,和慢吞吞的吐字。
他说:“除了明天晚上在我家附近有个私人派对,是我的熟人听说你要来,执意邀请的,其它时间都用来旅游,怎么样?”
Rony用眼神询问克里斯蒂安,后者颔首表示同意。
“太棒了,我的朋友!”罗纳尔多带他来到停车场,在各色车辆间穿梭,说:“巴西是一个很好的国家。我相信我们会非常开心,你说呢?”
“和你相处,我总是开心的,Rony。”他回答——
罗纳尔多提到的派对在一栋大别墅内举行,他告诉克里斯蒂安不必拘束,参加的大多都是行事有分寸的人。房屋主人为朋友们准备了房间,如果喝了酒,他们就在那里留宿。
克里斯蒂安的胳膊肘搭在敞篷跑车的门上,夜风将他本就没怎么仔细打理的长发向后吹,即使有银色耳环的点缀,也透着难以稀释的野性。
“我什么时候拘束过?”他笑。
派对是露天的。最中央是很浅的水池,高度还不到膝盖,包围它的是用来跳舞的场地,再向外是一个个小圆桌,摆放有食物和各式饮料。
灯光照在水面,在桌角和椅背上映出流动的粼粼波纹。
克里斯蒂安让Rony先去玩,不用等自己。他靠在装饰性的矮墙上,交叉双腿,带着微笑将快活的人们尽收眼底,无意识地把领口扯松。
那微笑很隐约,带着分不清是追忆还是艳羡的情感。
很美妙的夜晚,他认为不会有政治或者商业相关的东西敲响门扉,毕竟目之所及的每个人显然也在纵情享受,这里不是名利场。
所以当一位西装革履的年长男人找到克里斯蒂安,开始和谈论自己在欧洲新上市的公司的融资事宜时,他着实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男人说自己叫若昂·席尔瓦——名和姓在这个国度都相当常见。在对方礼貌的注视中,他介绍着一些目标、股权、估值和审计报告的数字。
克里斯蒂安拿过一杯葡萄酒,边喝边听。
若昂身上有浓郁的香水气息,十分讲究的味道。
Pippo不会喜欢的,克里斯蒂安漫无目的地想。
那家伙只受得了淡香,这会让他打喷嚏。
“你说可以按技术入股来?”克里斯蒂安问。“意思是,干股也在你们的接受范围内。”
男人目光殷勤地看向他,“是的。”
他比了个手势,从衬衫口袋中抽出一张名片。
“OK,这是我的经纪人,艾米莉亚·比安基的联系方式。欢迎你联系她,我们再找机会详细谈。很高兴认识你,席尔瓦先生。”
男人语气欣喜,说他也是,末了犹豫着补充:“你本人怎么看?”
“非常有前景的项目。”克里斯蒂安仰头喝光了酒,举了举空杯,在转身离去前说:“我会考虑。”——
他沿着两旁悬挂着肖像画的楼梯拾级而上,走过铺有厚重地毯的长廊,在橡木门前停顿片刻,伸手一推。
门旋开了,几乎是悄无声息的。
克里斯蒂安叹气,也是悄无声息的。他觉得近些年,越来越难读懂自己了。
今晚本该充满欢笑,他却在叹气。
他踏进宽敞的卧房,随手带上门。
发现手中还拿着酒杯,澄澈的玻璃表面残留有淡紫色的小液滴,随手腕的晃动而反射不同角度的光。
克里斯蒂安转转视线,瞄准墙边的废纸篓,轻飘飘地把酒杯投了进去。
“咔嚓”一声,它碎了。
他笑笑,摘下领带,又解开了最顶端的两枚纽扣,却听见背后有人在轻轻抽气。
克里斯蒂安猛地转身,看到房间的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很清瘦,黑头发,白衬衣,双腿光裸,正用有些疏离的眼神望着他。
克里斯蒂安绷紧了指节。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下下冲击自己的太阳穴,不把脑袋凿穿就不罢休。
理智告诉克里斯蒂安,省省吧,这并不是他;可被困在囚笼里的情感发狠似地摇晃栏杆,凄厉哀婉地嚎叫:恳求你,万寿无疆的耶稣!求求你,一定、一定要是他!
于是做梦一般,克里斯蒂安对少年招招手,说:“过来。”
少年听话地走到他面前。
“你回来了?”他嘶哑着喉咙问。
对方不直接回答,只说:“我在等你。”
嗓音很模糊,并不独特。
克里斯蒂安能看出他试图尽力装得满不在乎,但没能完全压下羞耻和恐惧。这让少年完全失去了本该模仿出的从容和清冷,反而像个怯生生的小动物。
克里斯蒂安握住少年的肩膀,在床尾坐下,不由分说地用力道压得对方矮下身,跪在自己身前。
他伸手,居高临下地挑起那人的下巴。
小巧的脸,或许还没有手掌一般大,额头很饱满,眉骨与鼻梁衔接流畅,在眼窝投下影影绰绰,上唇略薄,下唇划出恰到好处的柔软弧度。
是漂亮到极点的面容。
但却少了些什么。
眼尾不再挑着弯钩,眼珠不如从前亮,性格中的洒脱凌厉为眉目镀上的那层男子气也全无所踪,只剩下皮相自带的楚楚可怜。
不过依然是非常迷人且动人的。
足以让任何人的心跳乱了节拍。
如果不是见证过另一张脸的主人最美好的年岁,如果一切可以挽回,他没有迟到地爱上他,克里斯蒂安或许会亲吻脚下的少年。
可他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
所以他笑出声。
“你看,你看啊……”克里斯蒂安的手指在少年的脸上游移,掠过光洁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停住,重重碾过唇瓣,直到原本偏淡的唇色变得殷红如血。
少年微弱地挣了一下,但很快克制住自己,任由年长者索取。
克里斯蒂安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他相信,无论是自己还是眼前的人都知道这些话语属于谁。
“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你、珍视你、没了你根本不行、爱你爱到想死。”他笑着,那笑容竟是悚然的,“你看,他们明明很清楚,清楚的不得了,却还自觉聪明,以为使点小伎俩,爱里就能长出金钱和成功。”
“我的名声有这么差吗?哈哈。可不能因为过去我总泡夜店,就有这样的刻板印象啊……”
少年开始挣扎,眼里装满了惊惧。
克里斯蒂安爱抚一般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恍惚地笑道:“我怎么能在你死去后才爱上你呢?”
很温柔的语调,但并没有持续太久。
话音落下,他面色转冷,用力一推,不带温度地看着踉跄后退的少年。
看着他的白衬衣、黑头发、堪称绝色的脸和过分单纯的眼睛,他看着这个漂亮的物件惶惶地逃出房间。
他依然独自一人。
……
失散的血液又重新回到了它们应在的位置。
克里斯蒂安弯了弯嘴角,向后仰倒在坚实的床铺上。单单是想到他,就足以让自己僵硬的肢端瞬间恢复温暖。
“快回来吧。”他说。
“让我用新的身份去爱你,Pippo,我的……”
第52章
“接下来呢?”我好奇地戳了戳下巴,重复了他简短的叙述。
“你跑去巴西找你的Rony玩,在他朋友家里过夜,结果有个长得像我的年轻人色/诱你……”
我对上他无可奈何的脸,乐不可支:“哈哈哈哈Bobo,他成功了吗?从Mone的话推断,应该没有。”
Bobo抬手,弹了下我的脑门,“想什么呢?不可能有。”
“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吗?这种人一般都是被人派去讨人欢心以达成某些目的的,他们其实也挺可怜。谁指使的他?”
“是一个姓席尔瓦的生意人,他那天来和我谈事,想让我帮忙融资。”Bobo展颜笑笑,“我早该料到的,当时不如现在有经验,气得要死还一通好找。”
“罗纳尔多知道吗?”
“没有。我瞒着他,不想让他为了这种垃圾人糟心。你肯定也能看出来Rony没什么心眼。”
我点点头。
“巴西是不是很好玩?”
“特别好玩,等将来有空我们也可以一起去。Pippo你好像没怎么去过南美洲?我带你去看雨林和瀑布,还有很多奇特的动物。”
我说好,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渐暗,将我的轮廓完整显现在玻璃上,与闪烁着点点灯光的街道和主宅重叠。
我很想问Bobo,那些年——那些我并不在人世间的岁月是怎么度过的。
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为难?有没有……有没有思念我?
他在遇到那个冒牌货的时候,会不会有哪怕千万分之一秒,相信我这个真品还在某个角落,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形式存在着?
Bobo只用草草几句话就讲完了那件事,很明显是删减版,我看得出他不愿细说。但他不悦的神情和下压的眉眼告诉我,这绝不是他因我遇到的唯一一件糟心事。
好吧,也不能说是因为我,但至少和我有关。
透过倒影,我看见他定定地注视着我,半晌招招手,含笑道:“Pippo,过来,让我抱抱你。”
“Bobo,为什么不是你过来?”
我背对他,不作反应。
我们对视。
终于,他脚步移动,三两步就使我们之间的距离消失掉。他从身后环住我,我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他也看入夜色。
“败给你了。”Bobo在我耳边说。
“你就没赢过。”
“好刻薄哦Pippo。”他笑话我。但我猜他非常明白此时此刻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是我在需要他的拥抱。
需要他。
我预感如果任凭事态发展,一些脱离我掌控、在我认知之外的事就要发生了。于是我转过身,勾起嘴角,对他眨了眨单只眼,说:“是那个年轻人好看,还是我好看?”
说完后,我自己都觉得离谱,没忍住笑了。
我什么时候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和人攀比过?更别提面前这位可是菲利波·因扎吉行走的粉丝头子,Pippo全肯定者。
太幼稚了,我和小学生有什么区别?
“我草,Pippo你……”他好像也挺不忍直视的,侧过头缓了半天,才笑着转向我。
他用手指轻轻划过我的嘴唇,开玩笑道:“你呀你,净喜欢在关键时候说些废话。”——
回到米兰城后,我的日子趋于平静,踢球、吃饭、睡觉占据了一天的大多时间。
也好,如果生活充满了罗马之行的戏剧性,我和Bobo恐怕都会承受不住。
直到一星期后,那位表情严肃得像铁板的德国教练喊住我,说:“小子,你身体恢复得很好,可以去找个球队踢着玩玩了。”
天知道听到这句话时我有多激动,几乎都要冲上去吻他。
取而代之,在Bobo回家后,我把这个吻作用在了他脸上。
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摸摸我的头就往厨房走,说:“Pippo等一下,为了杜绝饿死的风险,让我先垫巴点吃的你再告诉我好消息。”
“你怎么知道我有好消息?”
他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换平常你哪舍得亲我?”
“我有吗?没有吧。”
他又哼了一声,打开冰箱后,满脸苦恼地转向我:“怎么只有卡布奇诺了?晚饭喝这东西是想谋害我吗?我雇他们都是干嘛的?”
说罢,他翻出两个三明治,甩上冰箱门,带得整个电器都震了震。
“咦,这么暴躁哇Bobo。”我揽住他的腰,戏谑地逗他:“你这是工作路上踩到地雷了?还是和人发生了过节?”
“不是我,是玛尔达。”Bobo咬下一大口食物,含糊不清地说:“米兰想聘他当发展总监,本来都谈妥了,但临门一脚又要求降薪。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答应了?”我随口回答。
“对!”Bobo一拍台面,愤愤然道:“不止这些,他说如果财政真的有问题,还可以接受更低的报酬。”
“不愧是保罗,”我微笑着摇头,“他真是爱惨了米兰。”
Bobo看我一眼,抬脚走向起居室。
“你消消气。”
他赌气的样子很稀罕,我觉得十分新奇,笑得更开心了:“Bobo,总不能因为你是个资本家,就不允许人家遵循内心做慈善,对吧?”
“不是因为这个。凡事要为未来着想。”
他拍拍身旁的坐垫,示意我过去。我挑眉,敬候他的发言。
“Pippo,不管怎么说,你……不在的时间里,事情改变了很多。联赛不再是十年前的联赛,AC米兰也不再是过去的AC米兰。”
“好的外国球员不再来,贝卢斯科尼和加利亚尼也都离开了。你现在去米兰管理层转一圈,可能都不会有多少熟面孔。”
不知怎么,他提到总理先生,我就想到他老人家坐着直升机来到内洛指点江山,干扰安切洛蒂的战术安排,结果被桑德罗起了个“主席噪音”的别名。
我抿起嘴,憋着笑,说:“略有耳闻。”
“我生气是因为,这件事摆明了俱乐部对玛尔达是什么态度,把他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你也知道当年南看台的事,我不想看到玛尔达再吃力不讨好了。”
我瞪着他,“我不知道。”
Bobo回想片刻,带着歉意伸手,刮了下我的鼻梁,“我的问题,那是零九年的事。简单来说就是玛尔达的退役赛后,南看台唱‘巴雷西是唯一的队长’,还嘘他。”
“为什么?!”
“还是伊斯坦布尔那会儿的梁子。”Bobo耸肩。
哦,这我倒是知道。
那个惨绝人寰的夜晚后,南看台命令球员道歉。当时有几个小伙子的确动过按他们的要求照做的念头,毕竟输得太离谱,而失败后每个人的心灵都处于脆弱阶段。
可保罗·马尔蒂尼不脆弱,也不会服软。
对于极端球迷的“恶霸”行为,他直接站出来骂他们是乞丐,说输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莫非胜利后球迷就要跪下?失利后球员就要求饶?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那帮人的确神经,”我边回忆边说:“但管理层再怎么换和他们也有区别,起码会讲原则。”
“会吗?我看未必。”Bobo语气嘲讽。
“有些人忘恩负义惯了,他们把所有别人好心做的事都当做理所当然。看看拉齐奥的球迷怎么对内斯塔的?都多少年了还在找他约架。”
“噢放心,他们打不过桑德罗的。”
Bobo笑出声,神情终于变得愉悦,“也是,小桑刚得很。”
他把胳膊搭在我肩上,问:“回到正题,伟大的Pippo先生要告诉我什么好消息?”
“嘿!”我也伸出手,和他形成一个勾肩搭背的姿势。这对于两个坐着的人来说显得颇为滑稽,但我完全不在意。
“古板的施耐德教练今天宣布,我可以去找一个球队踢踢了!”
“哦吼!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Bobo高兴得直跳,把我拽起来,嗓音都轻盈了许多:“干得漂亮Pippo,我就知道你能行!我的想法是你先去蒙扎和球员们一起练一段,等感觉和技巧完全回来以后,再去甲级球队,怎么样?”
可以当然是可以,但我对计划的可行性表示怀疑。
“Bobo,但我没有记录在册的经历,人家很难要我。”
“阿德里安,”他欢快地叫出我的新名字,“你可是顶级前锋、传奇轰炸机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看好的年轻人,谁敢拒绝试用你?”
他这行为和南看台那群神经病一样“恶霸”。
Bobo接着说:“况且,没有教练能在见过你比赛后挪开眼睛——除非他在高度近视的同时丢了眼镜。”
“Pippo,你就是进球方面的天才,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他小小声补充:“永远都是。”
这份夸奖让我很受用,遂竖起拇指,“很好,就按你说的来。”
“迫不及待了?”
“那是,饥渴难耐。”
Bobo哈哈大笑,弯腰做了个舞台剧中常见的“遵命”动作,道:“这个周末结束我们就去蒙扎的训练基地。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还真有一个。”
“请说。”
我捶上他的后背,笑得快站不稳了。拍《托蒂笑话集》的时候他的演技糟糕极了,现在怎么这么收放自如。
“我想补回来错过的新闻,但还没完全适应用这花里胡哨的手机,所以想弄点过去的报纸读。”
“Easy peasy!”Bobo露出小男生恶作剧得逞的表情,冲阅览室的方向一歪头,“家里都有,按时间排好的,你随便看。”
在我震惊的视线中,他潇洒地挥挥手,哼着小曲走进房间,对我轻浮地一挑眉,关上门。
他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就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并且准备好了最完美的答卷。
那瞬间,我心头涌起了难以言说的荒谬感。
……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笃定死得连灰都不剩的我,总有一天会回来?
第53章
我想要以成年人的身份回归社会,首先要做的就是了解它。这愿望十分迫切,以至于第二天起床后,我就一头扎进报纸堆里,任由自己被灰纸黑字包围。
Bobo的“收藏”中不止有体育报纸和杂志,还有财经、政治、时尚等各个分区的阅读材料。
我扫了一眼各种揭露官员腐/败和权/色交易的新闻,皱眉把政治相关的玩意甩手扔开。
拜托,如果任何人觉得自己的生活太过美好,世界一派祥和宁静、欣欣向荣,那就随便抓点政/坛的故事来看。
仅仅几分钟,你就会觉得去他X的,我们这个物种烂透了,地球过不了多久就会毁灭,然后失魂落魄地给自己找点正经事干。
实话说,我在做这件事前是有些忐忑的。
我担心会看到有关“因扎吉意外去世”的长篇大论,以及随之而来的对那些我爱和爱我的人对这件事反应的聚焦——比如研究我的家人如何思念我,强迫朋友们接受采访。
就好像他们不说,便没人看得出那些哀伤似的。
这很讨厌。
潜入他人的私生活一直都很恶心,无论是对公众人物还是普通人。更何况某些意大利媒体压根不知道边界感这个词怎么写。
光是Bobo因为花边新闻炮轰他们的次数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可令我惊讶的是,我所为之不安的事并没有发生。
记者和摄影师们像变了个德行,只是以沉重冷静的口吻简要叙述了客观事实:菲利波·因扎吉自2007年5月23日夜晚失踪,在雅典城区边缘发现大滩血迹。经检测,遗传信息与其本人匹配,据出血量判断,大概率难以生还。目前案件依然在调查中,意大利警方和希腊警方均已介入。
就这样?
我对他们刮目相看。
嗐,报纸要是早些年学会这样写文章,不用眼花缭乱的形容词描述我和萨曼莎在海滩度假的种种行为并进行夸大,至于给我留下糟糕的印象吗?
不知道媒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如此体面。
可能是有人施压,也可能是他们终于有了点良心,想开了,开始把人当人,而不是用来消费的谈资。
好吧,至少此时此刻,我带着真诚感谢他们对我的尊重。
同样让我直呼“没想到”的是,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居然在离开米兰后拒绝了拉齐奥伸出的橄榄枝,跑到北美的蒙特利尔冲击足球俱乐部。
我在另一份报纸上找到了他对此的解释:桑德罗认为职业球员功成名就后回到家乡球队养老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正是因为他深爱着蓝鹰,所以才不愿二度加盟。
虽然我对此持有其它看法,但这的确符合他独特的风格,不是吗?
读着诸多老友们的访谈,我在微笑的同时也不得不意识到一件事——深陷过去的不只有我这个人生被迫摁下暂停键的家伙。
所有经历过从前的鎏金岁月的人们都没办法放下它。
他们坐着一辆名为时间的摆渡车,向前行,却在向后看。看走来道路上缓缓流淌的金色光辉,和意气风发的年轻幻影。
最不怀旧的就是Bobo,他搞投资、接代言,在公众面前光鲜亮丽,使用的语言也一年比一年更得体。
我不由得感慨,这就是生在年轻的英语国度的好处啊!
比起加入为衰退而作的挽歌,他总能先注意到上升的事物。
我让指尖落在印有我全名的巨大标题旁,摩挲着组成Filippo Inzaghi的字母。不过如此,我想。
不过如此。
一个生命消逝后,变成不变的文字,被一些人铭记,被更多人遗忘。人们谈起他,回顾他曾经的音容笑貌,却再也无从得知它们背后藏着什么。
很奇怪啊,在某些方面,人死后竟比活着的时候更加恒久,更难被精确定义或伤害。
我一边胡乱翻看,一边胡思乱想,直到某份2014年《La stampa》的角落里,一段并不起眼的文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马西米利亚诺·萨拉于上周末在马德里的家中确认死亡,已排除刑事原因。”
等等……
我认识这个人!
而且不只是点头之交的认识,是颇有一些接触的那种。
他是非常有名的队医,我在米兰的职业生涯,几乎全部时间都由他来负责健康状况方面的事宜。
萨拉对肌肉问题十分在行,是米兰实验室的头号专家,基本每位球员都接受过来自他的检查或治疗。如果不是有他帮助复健,我在左腿大伤后根本不会那么顺利地重返赛场。
可他怎么……
怎么会?
我目瞪口呆地往下读,几乎要拿不稳薄薄的纸张。
报道上说,萨拉在浴室中割腕自杀,是非常痛苦的死亡方式。据知情人透露,逝者生前长期与精神分裂和抑郁等病症抗争,与他的情感生活脱不开关系。
这下我彻底拿不住报纸,手腕一抖,任它掉落在桌上。
马西米利亚诺·萨拉……他总是和他的医疗箱一起在场边等候,准备在任何一名球员出现不适时上前查看,用他和煦的嗓音给出诊断、进行安慰。
“别看我做足了你们受伤的准备,但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各位先生身体健康了。”在一次全队聚餐中,他举起酒杯,微笑着说。
我印象中的萨拉镇定优雅,他的情绪从不失控——
2003年九月,我在比赛中和佩鲁贾门将相撞,左腿疼得像是要折成几段,动弹不得。
我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我和足球相伴的岁月可能要断在这里了,菲利波·因扎吉即将成为第二个马尔科·范巴斯滕。
在大致检查过我的膝盖后,萨拉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被担架抬出场时,萨拉将手搭在我肩上,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要这样报废了,咬住下唇哭了出来。
边线外,担架被放下。
我不愿在人前示弱,可无论我怎么忍,泪水都止不住。我只能用手臂挡住眼睛,尽力把抽噎往肚子里咽。
萨拉在我身边单膝跪下,搂住我的肩膀,柔声道:“没事的,菲利波,会没事的。”
我说不出话,只吸了吸鼻子。
我的球衣袖口逐渐被浸湿。
他腾出手对赶来的其他队医招了一下,弯腰托住我的腿弯,说:“伙计,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另一个人和我一起把他抱起来,像这样。坐在平面上可能会加重伤势。”
我按照他的指示,用胳膊左右环住两人的脖颈,放松身体,让他们把我搬起来,往球员通道走。
我一边抹泪,一边回头看向重新开始的比赛。
这位善解人意的队医依然在我耳畔耐心安慰着,但我当时太过害怕,几乎要被溺死在绝望的情感旋涡中,时至今日,已经记不清他的话语。
但我记得,在诊疗室,他用手指在我膝盖周围轻轻施加力道,问我他碰到的区域是否疼痛。
拥有清秀面庞的马西米利亚诺·萨拉很年轻,他抬头看向我,镜片后是棕绿色的眼睛,那样充满关切,那样的温柔——
我长舒一口气,捡起报纸,折好,放回原处。
马西米利亚诺·萨拉已死。
关于是否是爱情导致了他的死亡,又是如何迫使他走上这条不归路,已经成了被时光掩埋的一个谜。
我无意探究,也无意怜悯。
我只是禁不住感到痛心和空虚,仿佛有什么本可以抓住的东西在眨眼间流失了。
因为他来过,来到过这世界上,来到过我的记忆里,又在我的生命消散后悄无声息地死去,直至我重获新生才得知此事。
而后,我又想到萨拉“情感生活”中的另一方。
他虽然不是为那个人而死,却的确是因为那个人死去。如果他或她伤害过萨拉,那算是个被爱者和爱人者的纠葛;可如果他或她没有,和萨拉一样是无辜的,甚至对这份感情完全不知情,那该是怎样的悲剧啊。
思绪飘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令我脊背发凉的可能性:万一那个人,已经先于萨拉离开人世了呢?
死人不会揭开秘密,也不会和生者共情,更不会因他人的死亡而哀悼。
萨拉不是个思维混乱的男人。相反,他的职业要求他笃信科学而并非神学,倚靠理智行事而并非情感。
这样的头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会考虑周全,不会以任何可能的方式伤害自己深爱的人。
……
不该思索这些的。
看来Bobo前些天发表的要陪我死的“豪言壮语”或多或少影响了我的心绪,居然能从一小片文字中联想出一大串故事。
况且,谁知道所谓的“知情人”到底是不是信口胡诌,说了些掺了点真的假话,以此博取眼球,引得读者惊呼?——
那天的剩下时间和其它日子相比没有明显的区别。
我在电视机前看比赛回放,分析现役的顶尖后卫的技术特点,以及他们防守时可能被抓住的漏洞。
Bobo很早就回了家。
他进门时,我正巧从写写画画中抬起头,看出他心情不错,便对他扬起下巴,微微一笑。
他走过来,陪我一起分析,不忘调侃我像远古时代等待同伴狩猎回来的洞穴看守。我回敬说那他就是拎着长矛出去捕猛犸象的猎人。
Bobo笑着说那他也在最棒的那一档。
他笑得那样开心,又那样璀璨,我忽然就不想和他讨论早些时候在报纸上读到的事了。
Bobo为我的死亡苦恼得足够多了,何必让他再接触更多类似的不快呢?
我自己也应该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年,而且Bobo希望我高兴。
可那晚,无论我怎样更换姿势,都很难入睡。
当我终于沉入梦境时,马西米利亚诺·萨拉那双棕绿色的眼睛望着我,像十四年前那样,他温和地叫出我的名字。
“菲利波……”
第54章
前往蒙扎训练基地前,我拜访了我的心理咨询师。
这两次咨询时间间隔较长,我有很多故事想讲给他听。他基本不需要给出指引或建议,单单是潜入美好的过往,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疗愈。
“那么,我省心的病人,”爱德华多沿用了我玩笑般的自称,说:“我猜你又有动人心魄的旅程要叙述了。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夸奖,你的精神状态真的很好。”
“或许。”我笑:“我闲下来一段日子了,有许多时间去……嗯,捋清自己之前来不及处理的事。”
“很好啊,这是深爱你的人们真切的祝愿。”他点头,随即向外平推手掌,“阿德里安,请开始吧。”——
我的第一次世界杯之旅结束后,度假完毕,回到都灵,我和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的关系忽然变得非常好。
倒不是说从前不好什么的——我和他基本没闹过什么矛盾,甚至他总是助攻我让我进球,我们还一起拿到了联赛冠军,捧起意大利超级杯。但就觉得差了点什么。
我推测是共同失败比共同成功更容易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尤其当双方都没什么大毛病的同龄人时。
总之,我们一起训练、一起散步、互相串门。
Alex有车,但他好像并不喜欢开,经常蹭我的阿尔法·罗密欧上下班,我俩的住址相距不远,我也乐意载他一程。
球迷看到有这种事发生,高兴坏了。原因是他们只需要截住我的车,就能收获两份签名。
有次我们在他家里,Alex教我做蛋糕,我觉得裱花嘴好玩极了,弄了个空盘子快活地挤来挤去。
可能是觉得我太智障,正在认真混合面糊的他看过来,对我说:“Pippo,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这么有趣。”
“那要不要试试和我一起去夜总会玩?”我转了下手中的工具,笑道:“会更有趣的,Alex,包你满意。”
他气哼哼地扭过头。
“我才不要,Pippo。哪怕是和你,也绝对不行。”
“行行。”我顺着他,凑过去看他怎么搅和那坨鸡蛋、面粉和糖的混合物。由于戴着手套不便伸手,就顶了下他的肩膀,“那去别的地方总行了吧?”
他小幅度地点头,问我要不要试试揉面糊。
我照做,逗他说:“Alex,你上学的时候一定是老师最喜欢的乖宝宝,在全班面前受表扬的那种。”
虽然用“乖”来形容一个成年男人略显诡异,但从某种程度上讲,Alex他真的很……乖。
虽然媒体对我的评价是“看起来不像个运动员”,但我觉得他比我更符合这句评语。
除了长相柔和、身材小巧外,这家伙情绪出奇地稳定。除了他把正在享乐的我生拉硬拽走的那次,其他时候我就没见过他急躁或者生气。
尽管他说自己有易怒的缺点,但至少这怒火不曾被我目睹过。
他还有个很像小孩的爱好,那就是喜欢看《米老鼠》漫画。
他一天到晚看个不停,在家里看、训练休息期间看、在更衣室里还看!
我看过他的柜子,那里面整齐叠放着好几本。
“又在看Topolino啊,小朋友Alex。”我总是这样调笑他。
当Alex心血来潮开始上英语课后,他给我讲:“Pippo,我才知道Topolino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它叫米奇。”
我调动了一下自己可怜的英语词汇,“怎么?它原本叫Mickey Mouse,是这样说?”
“对的,太委屈米奇了,多少意大利小孩都以为它的名字就是‘小老鼠’。”
我是不知道卡通画有什么好看的,能让Alex那样痴迷。
我这么问过他,可他只是神秘地笑笑,蓝绿色的眼睛闪闪亮亮道:“就不告诉你。”
直到别的队友也好奇,并当面问他,我们才从他嘴里挖出了答案——虽然我对可信度存疑。
那天我刚穿好衣服,袜子套了一只,坐在本不是用来让人坐的桌面上,晃着腿读短信。
某位姑娘不知从哪里搞到了我的电话号码,给我发消息问我要不要与她来一场美妙的约会。
我正在考虑是忽略还是婉拒,就听到戴维斯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早就想知道了,阿莱沙,你那儿童漫画到底有什么难以抗拒的魔力?”
太棒了埃德加!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好问题!
我依然低着头,半干不干的额发垂在眼前,但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蹲守着Alex的答案。
“这个嘛……”
他犹豫着,向我这边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哎呦,快点呗。”戴维斯催促:“莫非是有什么邪恶的不可言说之物?拜托了阿莱沙,只是一套漫画。”
“好吧。”Alex又看了我一眼,被我的演技骗过去后,压低声音道:“因为Pippo也在漫画里。”
……
我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他真是幼稚到没边了吧!
那位荷兰人显然被语言壁垒隔绝在外,抬手就要往我身上指,说:“可Pippo不是在……”
“嘘!”Alex连忙去捂他的嘴,打断他:“就是那个Goofy,米奇的狗狗好朋友,它的意大利语名字叫Pippo。”
在埃德加·戴维斯摇着头离开后,Alex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收拾好洗护用品,抬头叫我:“Pippo。”
他既然不想让我听到,那我就让他觉得我没听到好了。
于是我抬头,神色如常地回答:“在,Alex。”
“你干嘛呢?”
我冲他扬了扬手机,吹了声口哨,道:“在进行抉择。是欣然接受一位佳人的邀请,还是带着惋惜拒绝。”
他走到我身旁,我挡住发件人的名字,侧过屏幕,把短信内容给他看。
“你要约会她吗?”
我挠了挠下巴。
“算了,这个赛季肯定会很忙。我们有最棒的球员,肯定要试试冲击连冠。而且——”我拖起长音,弯起嘴角对他挑了挑单边眉毛,“菲德利卡·丰塔娜想和我看看能不能确定正式的恋爱关系,我没有精力同时处理两段约会。”
Alex走过我,到储物柜旁,把他的洗漱包往里塞。
他背对我,问:“那你呢?你想和她开展恋爱吗?”
“嗯,还没到那个阶段。”我转向Alex,对着他深棕色的后脑勺说:“但就目前来说,为什么不呢?她很幽默,也很活泼,外表上更是迷人极了,我和她相处很自在。”
Alex回过头,明显还想继续问。
我拉上袜子,跳下桌,系好鞋带后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门口走。
“行了,这些都是生活的小小调节剂。还记得我的法则吗?场内不提场外。走吧Alex,今天结束的早,陪我去郊外兜兜风。”——
我们决定前往一个很受欢迎的森林公园。
把车停好后,我让他去后备箱拿野餐垫,推起墨镜看了眼手机。
西蒙尼告诉我,确定什么时候回皮亚琴察提前告诉他一声,我们一起采蘑菇。
我回复说好,爱你Mone。
他说玩去吧,爱你Pippo。
我笑了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推开门跨出车。
Alex在车尾等待,见我出来,他指向后备箱,“Pippo你也太夸张了,连车里都有好几个足球,它们为什么在这里?”
我接过他拎着的东西,示意他一起往绿地走,“很显然,是用来让我心血来潮就能随时踢的。”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家伙。”Alex有些无奈地笑。
“哈哈!看来你我在这件事上意见一致,因为我自己也没有!”
我们避开了同样前来游玩的人们聚集的大草坪,转而奔向一块偏僻些的林地。
这个形容不完全准确,因为头顶的树木并不茂密。好在它们各自的枝丫颇为繁茂,能遮住大半阳光,只允许细小的光线丝丝缕缕地渗入。
偶尔传来几声鸟儿的歌唱,无碍宁静,反而多了份身在童话中的错觉。
我铺开携带的垫子,舒展着肢体躺下,把墨镜放在一旁,和我的同伴随便聊着生活中最常见的事。
那天的阳光中流淌着细碎的金,从我的角度看,Alex的眼睛变成了深蓝,和我们所在的空间一样沉静如海。
他的笑容非常柔软。面对这样一个人,我完全放松下来。
或许是过于放松了,以至于不知何时,我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日轮已经开始下沉,有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眼上,为我挡住斜斜射来的光线。
我动了动眼皮,睫毛扫过他的手心。
“嘿Alex。”我懒懒地喊身边人的名字。
他收回手。
我看到他以一个屈着腿的动作坐着,下巴搭在膝盖上,垂着眼睛,嘴角略略上扬地注视我。
“嘿Pippo。”他笑着说。
我撑着地面坐起身,感到四肢软绵绵暖洋洋的,很舒适的状态。
“为什么不喊我?就这么允许我把下午睡过去?”
Alex依然用不变的姿势看着我,轻微地抬起眼,笑容扩大了一点。他说:“不知道。”
我耸耸肩,正要拽着他站起来,他却握住我的手,坐在地上不动,抬头和我对视,“Pippo,你刚才有做梦吗?”
逗弄人的坏心思在我脑袋里“腾”地开始燃烧,我丝毫不害怕自己长出和匹诺曹一样的长鼻子,煞有介事地点头。
“梦到了什么?”
“梦到我们都是杀手,在几座大楼前,你对我开枪,差点把我打死。”我正色道。
Alex的手腕猛地一颤,定定地望着我,表情从惊愕变为沮丧。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形象吗?”他的声音逐渐弱下去,蓝眼睛却有光在闪烁。
靠,好像玩脱了——我以为他会一眼看穿我在胡扯,然后当成个笑话和我嘻嘻哈哈。
这家伙……
“你怎么当真了Alex?”
我拍拍他的手背,一使力把他拉起来,安抚地说:“当然是我瞎编的,想着逗你玩。你不可能那样对我,我知道。”
他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我对他抿嘴笑:“我们可是很好的朋友哇。”
第55章
Alex在更衣室中有关我感情生活的提问在1999年春天到来时被解答:我并没有和菲德利卡·丰塔娜确定真正的恋爱关系。
“我们还是朋友的对吧,Pippo?你不会挂断我的电话。”金发碧眼的丰塔娜笑得灿烂。
“当然,我可没有‘要么恋爱要么绝交’的陋习。”我笑。
说实话,还是有点可惜的。
我们互相都对彼此有好感,共处的时间也很愉快——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并没有太多时间和她共处。
整个98-99赛季,我忙碌极了。不但要踢欧洲杯预选赛,还要加紧俱乐部的训练,同时更得注意不要受伤。
使我的出场率几乎拉满的原因是,Alex受伤了。
仅仅第九轮比赛,他就遭受了十字韧带撕裂的严重伤病。此前他几乎没什么大伤,而这惨痛的经历使他的整个赛季完全报销,只能在医生和康复专家间辗转治疗。
我很同情Alex。但他需要的不是这个,是陪伴和力量。
因此我经常带着好吃的或好玩的去他家,一起吃饭、看电影、玩纸牌,有时甚至聊上一整个下午。
Bobo在拉齐奥,从罗马只用坐一个多小时的飞机就能抵达都灵,因此他经常跑过来。
每当他来,我们就一起去找Alex,把他从窝里拽出来,至少要上街走走,买点新奇玩意再放他回去。
“还记得我十几岁时扁桃体发炎,为了快些好,他们让我吃冰激凌。”
我们三人坐在一家临街甜品店里歇脚时,Bobo露出追忆的神情,“太爽了,我吃了好几斤。”
“好几斤!”我惊呼。
“嗯,当然不是一天内吃掉的。”他解释。
“你俩都是这么养伤的吗?”Alex看着Bobo端来的巨大冰激凌球,好奇道:“Pippo伤停的时候,Bobo你都陪他做什么?”
我和后者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去夜总会。”
Alex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听话地被带去各种活跃精神的地方。
当然,除了夜总会。
在他的强烈抗议后,我和维埃里被迫打消了这一念头。
“那你去哪里寻找心上人呢Alex?”Bobo满脸难以置信,问:“总不能在餐厅、公园和便利店吧?”
“放弃吧Bobo!我拒绝跟你和Pippo出去拈花惹草。”
Bobo对我挑眉,伸手揉了揉Alex的头发,“Pippo说得对,你真是个乖宝宝。”
“这在前锋里罕见极了。”他下了结论。
“像一堆玫瑰里藏了朵小雏菊。”我点头补充——
Alex的重伤对尤文图斯打击很大,齐达内状态也不好。我虽然整个赛季进了二十个球,但抵不住我们失掉了更多的球。
在整个球队因为糟糕的联赛排名气氛低迷时,我倒没有太大的郁闷。毕竟竞技体育,输赢都很常见,不可能一直输,也不会一直赢,王座的所属权总是不断更替的。
况且我经历过比这困难得多的时光,早些年在意乙摸打滚爬、挨骂挨揍的岁月铸就了一颗很抗压的心脏。
八月伊始,我回到圣尼科洛,和家人一起准备庆祝我的生日。
“你的好哥们抛弃你了,哈哈哈!”西蒙尼钻进房间,跳到我的床上,趴在我身边傻乐:“终于啊终于,Pippo,我要嘲笑你!”
我一脸不屑,吐了吐舌头,伸手指门:“嘿,谁让你擅自闯入你哥的卧室了?出去敲门先!”
“快看,是谁在气急败坏啊?”Mone凑过来,拿走我手中的报纸,大力晃着我的肩膀,看架势想要把我的脑浆摇匀。
我摁住他的两只爪子,好笑地问:“小朋友,你说说他怎么抛弃我了?”
“你今年过生日他居然不准备来?简直是奇观啊!看来伊莉莎贝塔·卡娜丽斯真像大家说的那样迷得他神魂颠倒,连你的大日子都要溜号。”
我点头,一板一眼道:“Bobo确实非常喜欢伊莉莎贝塔,他甚至动了将来和她结婚的念头。”
西蒙尼刚想欢呼,就见我露出了一个非常邪性的笑容,压低嗓音道:“不过啊,Mone,我不得不和你炫耀,他已经单独、提前给我庆祝过生日了。”
他被雷得脸色发绿,看起来像吃了什么变质的食物。
“呸呸呸……”我弟弟作呕吐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有什么好跟我炫耀的……我真是受不了你和他了。你去和他穿一条裤子吧!”
我摸着下巴,欠身道:“感谢你的建议Mone,你为我提供了棒极了的思路。”
“棒在哪?”
西蒙尼拽过枕头扔向我,我接住,扔回去,就这样循环往复,直到砰砰啪啪的噪声吸引着妈妈上楼查看。
我听到了脚步声,提前端坐好,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表情。
“下午好,妈妈。”西蒙尼尴尬地收回要砸我的架势,对妈妈问好,不忘回头幽怨地瞅我。
“容我提醒,先生们,你们中年轻的那个也有二十三岁了。”
妈妈环视我一团糟的床,意味深长的视线在我和西蒙尼间切换。
我们同时指向对方,“他先开始的。”
我看着我弟弟垂头丧气的小模样,没憋住,笑了。
“妈妈,我错了。”我站起来抱住Mone的肩膀,看向其实并未动怒的妈妈,“我们会收拾好、控制音量的。”
“毕竟是菲利波你的房间,我只是建议。”妈妈微笑着摊开手,转身下楼。
“哦,对了,詹卡洛今晚会带着采购的彩带和气球回家,装点客厅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嗯?菲利波?西蒙尼?”
Mone连连点头,我惊讶道:“待遇还挺高。”
“你们爸爸说这不只是儿子的诞辰日,还是新世纪的开始。任何一件事都值得花心血庆祝,更别提两项加起来了。”
待妈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我走回房间,关上门,和西蒙尼并排坐在床边。
“那个……”我侧过头问他:“除了女孩子的缘故,我总觉得你还有其它排斥Bobo的原因,到底怎么回事?那家伙哪里得罪过你,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Mone犹豫了一下,才说:“明明从前你最好的玩伴一直都是我……”
“哦?那请问世界上的什么玩意让这位青年才俊产生了你现在不是的错觉?”
“你天天和他出去耍……”
“我也天天和你出去耍啊!”
“他动不动就亲你脸……”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只是表示亲昵的一种方式,他喜欢那样,他也亲别人。你要是想,我也可以亲你。悄悄告诉你Mone,我不怎么亲他。”
西蒙尼立马来劲了,兴奋道:“噢——他肯定对此超级不满意,我想看他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嘿嘿嘿!”
我哭笑不得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对家人和对朋友的爱是不一样的,Mone。虽然Bobo对我来说和家人没什么大区别,但还是有区别的。”
“Pippo,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怪话?”
我差点咬到舌头。
清了清喉咙后,我笑:“总之,没有人能分走我对爸爸、妈妈和你的爱,明白吗?给我记牢了。”
“我喜欢听这个。”他也笑,忽然扯到新话题:“说到爱,Pippo,你有在和谁约会或者恋爱吗?”
“我哪有空?这个赛季忙死我了。”
“也好,省的姑娘们因为你有主而伤心。”他往后一仰,从下到上打量我,“不过我早就猜到你单身一段时间了。”
“怎么说?”
“‘意大利小姐’的现场和晚宴,你简直像只眼冒精光的饿狼。”
“我靠你什么鬼形容?我很注重公众形象的!”
“真的Pippo,我是你弟弟,我不说假话。那天我看了一半电视直播,你那个眼睛啊,亮得没边了。”
“光线的原因。”
“根本不是!德尔皮耶罗看起来就安分多了,明显就是老实人。话说他居然敢带你去啊天呐,也不怕美女们被你哄得都没心思干正事了。”
“他给我做了‘行前培训’。”我哈哈大笑,“排名第一的原则就是不许主动和美女们用眼神、肢体动作和语言交流。”
说罢,我做了个鬼脸。
“就好像我需要那些浮于表面的小套路才能获得姑娘们的芳心似的……”
他左右晃头,“主办方不邀请你和维埃里真是有原因的,Pippo。如果是你俩结伴去,真会嚯嚯掉半个会场。”
“Bobo性格太好了,再加上长得也帅,女孩子们一和他说话就很难挪开眼了。”
“哼,可惜他不是好东西,就不怎么给真心。这点你比他强点,Pippo。”
“不不Mone。”我在西蒙尼身边躺下,侧过头看他。
“我有预感他这次是认真的。看着吧,Bobo和伊莉莎贝塔·卡娜丽斯有一定可能在几年内都脱不了干系。”
我又问了几句他的感情状况,得知一切稳中向好,我很高兴。
西蒙尼看着窗外的天光,它从他的下巴尖流淌到他饱满的前额,显得我弟弟格外单纯美好。
“Pippo,爸爸说得对,马上就是新世纪了。”
“嗯。”
“那你和我也算是横跨两个世纪的人了。”
“是啊。”
我翻了个身,让侧脸落在床板上,不顾脸颊被压扁,眯着眼说:“那就祝愿新的世纪里,西蒙尼和菲利波·因扎吉继续当最好的兄弟,进很多很多球,收到很多很多爱。怎么样?像回事不?”
“听起来美妙极了。”Mone轻轻笑着,“我打赌,全都会实现的。”
第56章
我的二十六岁生日派对在家里举行,规模不大,前来参加的都是皮亚琴察周边的亲朋好友。
这其中,就有我和西蒙尼的儿时好友奥托内·伦巴多,我们喊他奥多。别看他的姓氏听起来和伦巴第大区的相关性很高,但其实是典型的南方姓。
他的父母从西西里来。因为这个,他小时候经常遭遇孤立和嘲讽,基本只有我和Mone愿意和他玩。
其实当年我俩也为此纠结过——毕竟孩子们容易互相影响,而且和“南方佬”走的太近可能会让自己也被刁难。
在内部讨论无果后,我们把这一忧虑禀报给了妈妈。
她安静地听完我们东一茬西一簇的碎碎念,把手中的书本合上,放在旁边,拼凑完毕事情的全貌后,看向我。
我的眉头几乎要拧成绳结。
“我听明白了,接下来,我问,菲利波和西蒙尼按顺序回答,好吗?”
我们点点头。
“奥多本人做过什么错事吗?指的是爸爸妈妈曾经和你们讲过的,涉及到原则问题的事情?”
“没有。”
“没。”
“你们讨厌他吗?”
“我不。”
“我也不。”
妈妈竖起大拇指,“看,宝贝们,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没有呀!”西蒙尼把重心放在单腿,另一条腿蹭着地板来回晃动。“妈妈,这些和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和他玩有什么关系?”
我继续皱眉。
“正是这些决定了你们要怎么做,而不是其他人说什么。”
妈妈招手,示意我们过去。在我们走到她身前后,她伸手将我和弟弟搂在怀里,一边一个。
“如果奥多是个好孩子,你们又不讨厌他,为什么要在乎他来自哪里、有谁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呢?如果每个人在交朋友的时候只盯着朋友本身之外的东西,那就不能叫‘交朋友’,应该改名成‘交……谁知道是什么’。”
我和Mone都笑了。
他刚开始换牙,一张嘴就能看见两个缺口,我笑得更高兴了。
“我懂了,妈妈,我不会再管那些人怎么看待奥多,这和我、和他都没关系。”
妈妈亲了一下我的额头,问:“西蒙尼呢?”
“我也是!”
她也给了他一个吻,带着微笑说:“这就对了!如果我的儿子们因为某个人来自哪里,或家人朋友的身份就拒绝和他或她接触,从而丧失很多美好友谊的话,那该是多大的损失啊。”
玛丽娜女士就这样用几段话保住了奥多为数不多的同龄朋友,也让我和Mone明白了一个贯彻人生的道理:和人相处时,最关键的是人本身,而不是各种身外之物。
就这样,即使我们双双前往离家乡越来越远的城市,他也早就不再踏入球场,转而从事文学相关的工作,奥托内·伦巴多依然和因扎吉兄弟保持着真挚的友谊。
我们也依然用二十年前的昵称称呼他——
“听西蒙尼说,你之前会去皮亚琴察看他比赛。”我用力和他握手,“我很高兴你愿意来,奥多。”
Mone在旁边使劲点头。
“哦是的,我太太也会一起。西蒙尼棒极了!”奥多的笑容和多年前一样,是有些腼腆、但非常友好的微笑。
“我也看你的比赛,菲利波,但是在电视上。你知道的——豪门、好位置,票价不可能便宜,坐的远又看不清。”
爸爸在厨房召唤Mone,他冲我一抬下巴。临走时说:“简单,让我哥送你几张票……”
我收回看着弟弟扒拉着厨房门和爸爸说话的视线,对奥多笑道:“他说的没错,你以后想来直接找我就行,俱乐部给球员留的都有票。”
“菲利波,你总是这么好。”
“行了吧,这可是每天下课后在教堂空地上踢球建立的情谊!”我拍拍他的肩膀。
奥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示意我接过,“给你的。”
我翻动,没有在表面发现文字,“是什么?”
“哎呀,说出来就不好玩了是不是?”他一脸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说:“总之是我为你准备的,记得回去再看。”
好吧,听他的。
但我觉得这家伙的做法很好玩,如此悄咪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男生给小女生塞情书呢!
在吹灭蜡烛后、瓜分蛋糕前,爸爸站起来送给我他的祝愿。
“希望Pippo在新的一年里能够实现所有的愿望!”
“亲爱的,这太大了,给菲利波点实际的东西。”妈妈在旁边笑。
“啊……亲爱的,很有道理。那就——祝我们心爱的孩子每天都遇到值得开心的人和事,不被心仪的女孩拒之门外!”
妈妈掐了把他的胳膊,“詹卡洛……”
“哦放心吧!”客人们七嘴八舌地喊:“就算最狠心的姑娘也不忍心拒绝菲利波的!”
然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开始唱生日快乐歌和球迷送给我的助威曲混合而成的难听调调。
我笑喷了。
这都什么玩意?
“经我的观察,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家伙这么说吗?”奥多站得离我很近,他越过西蒙尼,在混乱的背景音中问我。
“嗯,或许因为我是运动员,还有这张脸?”
“再英俊的男人都有被拒绝的风险,这虽然很重要,但不是最主要的。”
“是他的甜言蜜语吧!”Mone搂着我的肩膀笑,“这家伙说起情话来都不用思考的。”
“我觉得是菲利波的气质。”奥多转向我,神情认真道:“你身上有种令人着迷的气质,脆弱和疯狂混合在一起。”
得,不愧是写文章和诗篇的人。干脆说我毛病多又精神不稳定不就行了。
还搞什么,脆弱和疯狂……
啧啧。
我半是反驳半是陈述:“可我很强诶。”
他说他当然知道,但不知为何就这么觉得。小时候还没有很明显,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清晰。
我漫不经心地耸耸肩,依然带着笑,握住蛋糕刀的手柄,将手指抵在钝边的刀刃上,手腕一用力,划开平整的奶油表面。
“生日快乐!Pippo!”人们齐声喊——
在精心布置的场所参加自己的生日派对是很享受的体验。如果不需要在结束后亲自收拾乱糟糟的现场,一切会更完美无瑕。
那晚,当西蒙尼和我用吸尘器、抹布、拖把大战诸多“残骸”时,脑海中就不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正当他站在梯子上拆被高高挂起的彩带时,我的手机铃响了。
我拆开吸尘器的收纳斗,把碎纸屑倒进垃圾袋后,站起身捶着腰,对噪声充耳不闻。
“Pippo,电话。”Mone指指下方,“你快接。”
“这个时候只可能是一个人。”我说:“不急。”
“呃……”
我走到桌子旁,扫了眼屏幕,“没错,是Bobo。”
“那你还是别接了。”
“晚了Mone,我遵从你刚才的指令。”我仰头对他坏笑,划开了接通键,“嗨。”
“你好啊皮波先生。”熟悉的声音传来,透着不容忽视的快活:“大日子过得怎么样?皮亚琴察的狮子也二十六岁了!”
我看着西蒙尼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笑出声:“开心且难忘的一天。看来转会的事情终于处理好了?你晾了我多久?”
“Pippo,Pippo。”他语气柔和地叫我。
“你也知道这次转会很重要,而且有很多舆论要处理。试图说服媒体我是为了自己的事业而不是为了伊莉莎贝塔才去国际米兰已经够恼人的了,更别提很多人还在拿转会费大作文章。”
“嗯,九百亿里拉先生。”
Bobo叹了口气:“他们说根本不值那个……”
“他们脑子有问题。”我坚定地打断他:“Bobo,照我说,只有你配得上这么高的数字。不用理,证明给质疑你的人看。”
他愉悦地笑:“我当然会的。”
和Bobo互相道晚安后,我挂掉电话,抬头,对上我弟弟复杂的眼神。
“不是我反应过度,”Mone瞅瞅手机,又瞅瞅我。“你和他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架势,真的很不寻常。要不是你俩约会过的女孩比我去过的夜店还多,我真得怀疑有什么内情。”
我只笑不说话。
“维埃里有说过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热衷于和你做朋友吗?”
“有啊,”我坦然道:“他喜欢我的长相和性格。Mone你没发现吗?他一见钟情的几个姑娘都是深色头发、看起来有点不好惹的那种。”
西蒙尼向我扔了个气球。
“这种好色的人——”
“——和我投机得很。”我见缝插针地接了后半句话。
他四下寻找能朝我扔的东西,却突然“咦”了一声,举起一个浅棕色的信封,翻来覆去打量,“这是什么?”
“噢,是奥多给我的东西,他让我别忘了看。”
Mone被吓着了,他的手指退到纸张边缘,像拎炸药那样拎着它:“挺像情书的。”
“奥多是个男人。”
“你又不是没收到过男人写的情书?”
草,他居然还记得。
我腾出手扶了扶前额,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说白了我觉得就是小孩闹着玩,反正给我的惊吓大于惊喜。”
“还真的是。”西蒙尼调侃道:“Pippo你当时放学后见到我的表情让我以为你被人咬了。”
“设想你一直以为你和一同学是哥们,结果他冷不丁写信说想让你那啥了他……”我摊手,“吓人啊。我当时还没开化呢,他和我说这些!”
Mone前仰后合,“我记得你说想弄掉身上所有他说他喜欢的部分。”
“是的吧。可惜有过于重要的零件,没办法,只能放弃这个计划。”
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拆开看看?”我冲他手中的信封一扬下巴,“估计就是生日祝福什么的。”
西蒙尼照做。
在抽出一张精美的硬卡纸后,他轻轻抽气,道:“哇!奥多给你写了首小诗,写的真好呀。”
我凑过去,和他一起阅读那用圆润饱满笔迹誊抄的词汇——
什么时候
风在发端的少年变成了雕塑
什么时候
纯如白纸的婴儿停止了啼哭
在那圣火纷飞的硝烟中
你依然在你的远方
孤立无助
第57章
从某种程度上讲,奥托内·伦巴多于1999年所作的诗预言了八年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失去了拥有的全部,连带着我的“远方”。
十八年后,我以完全符合他形容的样子捡回了性命,像一个布满裂痕的松果,随时准备着弹出尖锐的松子,弄伤那些试图触碰我的人。
但在当时的我们看来,那首诗有些过于忧郁了。
西蒙尼对此的评价是:把他活蹦乱跳的哥哥写得跟文艺片男主角似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勾起嘴角,数着房间内绿植的叶片,有些出神。几天前读报纸时的感受掉了个头,又找上门来。
太久没有相见的人们相比于鲜活的个体,变成了更接近符号的存在。
爱德华多让笔尖悬空在笔记本上方,不干涉我的走神,也没有催促我继续讲述。
我意识到未经解释的长时间沉默有些不礼貌,眨了眨眼抬起头,对上他温和的视线,带着歉意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时间能改变很多人和事。”
“的确。”爱德华多很缓慢地点头,接着更缓慢地摇头。他说:“但存在更多不会变化的人和事。比如你,阿德里安。”
我心中一凛。
“你指什么?”
他放下钢笔,摊开手微笑,似乎在说:我很无害的,没有必要那么紧张。
“过去的你拥有很多爱,现在依然拥有它们。这难道不是最珍贵的、永不消逝的事物吗?”
很多爱……
我皱起眉头,“我不确定……这些年中有太多意外发生。”
“那些真正深爱我们的人不会轻易离开。”爱德华多简单地回答:“即使他们有一天不得不离开,也舍不得收回爱。”
是吗?
我认为自己给那些我爱的人们留下的只有无穷尽的煎熬和痛苦。
我试图回忆爸爸妈妈的模样,可不知为何,近在眼前的却是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俊朗的脸孔——他弯着嘴角,但给人的感觉并不快乐。
我从没见过他笑得那样违心,所以这大概是我的思绪东飘西飘、一通乱撞,臆想出来的幻觉。
我挠了挠下巴,极力摆脱无厘头的画面,就听爱德华多问:“那段旧时光最后怎样了?你有朋友、家人和进展良好的事业,一切听起来都在上升。”
“啊,从整体上看,很棒;在某方面的细节上,糟糕透顶。”
我嗓音生硬地冷笑了一声:“直到今天我也没完全琢磨明白这件事。印象中,从1999年秋天开始,很多东西就开始变得很奇怪。”——
全新的赛季,Alex伤愈归来,尤文图斯锋线上的“双子星”再次闪耀。齐达内的状态也完全好转,在中场为我们搭桥牵线。
我自然非常高兴。和好朋友一起奔跑、获胜一向是快乐的,而且我状态很好,在射手榜上的位置不断攀升。
但Alex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他迟迟无法再运动战中取得进球,心情也因此有些沮丧。
“没关系的,Alex。”当他在训练时和我诉说烦恼时,我这样安慰他。
“这对复健回归的前锋来说很常见,更何况你伤的很重,这么快就能上场已经超级棒了。”
他低着头,卷发垂下来盖住眼睛,蔫蔫道:“Pippo,你在帕尔马骨折之后发生了什么?”
“嘿,这正是我马上要告诉你的。”我扳住他的肩膀晃了晃,笑着说:“尽管一开始进球也不容易,但我痊愈后的那个赛季就拿了金靴。所以啊Alex,你放宽心好了!”
他绷紧指节,揪着衣服边缘,侧过头看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可接下来的事实表明,三年前我夺目的复出是上帝、青春和我自己三者混合并产生某种奇妙化学反应的结果,并不是付之决心和努力就能重现的。
即使所有条件都具备,有一点点细微的差别,反应也有一定概率拒绝发生。
很不幸,Alex就碰上了这种情况。
无论他多么专注地试图找回感觉,曾经并不困难的进球如今变得寥寥无几,助攻略微好点,但对于前锋来说,还有什么比把球送进门里更重要的呢?
我为他感到难过,但除了言语上的宽慰和让他来主罚我有意无意制造的点球外,也没有更多办法帮助他。
Alex和我虽然很亲近,但毕竟他和Bobo不一样,是另一个我。而且他性格中安静的因素占了上风,情绪一上来就让人难以看透。
媒体像舔到糖蜜的蚁群,抓紧他脆弱的“好时机”蜂拥而上。话筒、采访薄、闪光灯对准了都灵城的王子,拿他大做文章。
而这些令人恼怒的报道中占比最高的自然是一颗从城外漂泊而来的星星——我。
是的。非常好笑。
我在都灵居住了将近一千个日夜,穿着黑白球衣为俱乐部拿下数不清的胜利,他们依旧将我视为外来者,别处养大的、可被随时替代的前锋。
即使我把这里当成我的家。
显然,“他们”指的不只是可憎的媒体,还有尤文图斯管理层。因为在我一个赛季进了二十六个球的时候,他们买来了更年轻、更高大的法国人大卫·塞尔吉奥·特雷泽盖,并暗示主教练保留Alex的首发位不变,用特雷泽盖换掉我。
换掉我!
取代我!
在我进球和出场比值大于二分之一、单赛季运动战进球直逼三十颗的时候!!
“菲利波,好好踢。”卡尔洛·安切洛蒂拍拍我的头,神色凝重地说。
这位刚满四十岁的教练先生头发不怎么白,眉毛总是一边高一边低。我能感觉到他很喜欢我,但战术安排的绝对话语权并不在他手上,所以他只能在有限范围内尽可能多地把我派上场。
毕竟这里是阿涅利家族的地盘。
最好不要惹到他们。
安切洛蒂是个讲道理的好人。所以,和世界上所有讲道理的人一样,不讲道理的人乐于送给他麻烦。
在他执教的第一场比赛中,尤文球迷就拉起了非常冒犯的横幅:猪是不会执教的,滚回去吧!
对此,他出乎意料地豁达和从容,虽然我猜在内心,他一定是生气的。
“这真的让我忍无可忍,知道吧。”他在场下开起玩笑,“因为那些人的话对一头猪来讲,真的毫无尊敬可言。”
我本来就是个不怎么关心外界的人,目睹了安切洛蒂良好的心态后,就更不把那些对比我和Alex并暗戳戳拉踩我们、造谣我和他有所不和的报道当回事了。
毕竟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我早就习惯了,明白这个风口过去浪潮就会停歇,不必担心。
——坏就坏在,Alex并不这样想。
渐渐地,他不再坐我的车在训练后从孔蒂纳萨回家,尽管我会主动等他;也不再提出休息日到我家或让我去他家共度午后的要求。他找别人一起拉伸,同别人一起吃饭,和所有人说说笑笑,除了我。
我觉得他的行为很诡异,他顺着谣言走的举动更是荒唐。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对风言风语不理会、一切如常吗?
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我在某次赛后的球员通道中叫住了他。
“Alex,你对我有意见就直接说,没必要和我闹别扭。”
“我没有。”他盯着我身后一块发霉的墙皮,干巴巴地说:“我对你没有意见,也没在闹别扭。Pippo。”
我试图控制表情,让自己看着和煦一点,而不是摆冷脸。
但还是没忍住嗤笑一声,道:“那你来说说看,从三月起你对我什么态度?恐怕不是‘好友’而是‘某个不熟的队员’吧。”
他在我笑的时候就猛地抬头,定定地看着我。
作为回应,我挑挑眉,露出又轻佻又讽刺的神情——我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尤其是在对方无理取闹的时候。
Alex将重心移到另一条腿,又移回去。嘴唇颤动,好像我多么有攻击性,把他给伤到了一样。
“有种你说啊。”我的笑容扩大了。
我早就不耐烦,很想说“搞快点,我没空在这里跟你耗时间”,或者“你赛季不顺又不是我导致的,有气别冲我撒”。
但这太刻薄了,而且他是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我从二十岁就认识的伙伴,我不能这么做。
“有什么关系?你又不在乎!反正你从来都没把我当成什么过!”他像是被触到了藏匿在深处的开关,用远高于平常的分贝对我喊。
我没听懂。
也没那个欲望去弄懂。
“要么解释清楚,要么走。”我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指指门口,而后抱起双臂。
默念了五个数后,见他依然以那副我搞不懂的别扭样子瞅着我,我一甩手,迈步越过他,往更衣室里走。
都是成年人,谁哄谁啊?
再说了,我最讨厌的就是打哑谜。有什么事摊开来,心平气和地分析,不就很快解决了吗?何必造出来一堆弯弯绕绕?
唉,如果Bobo在场就好了……他总能妥善处理各种人际关系,让气得半死的人几分钟后喜笑颜开。
我把手伸向额头,试图揉开拧成死结的眉心。
不管怎么说,Alex和我是朋友,也是俱乐部和国家队的队友。也许他只是状态不佳导致心情不好,从而说了些毫无意义的话。
看在往昔的情谊上,我应当体谅他。
应当吗?
或许……我想。
之后留意一下,找个机会缓和关系吧。
第58章
菲利波·因扎吉一向对家人和朋友非常宽容,他从他们那里总能得到许多爱,同时也会回报对等的爱、关怀和温暖。
所以在我和皮耶罗近似“争吵”的对话发生后,虽然不明白他不悦的原因,但第一反应就是我会想办法与他和好。
毕竟他处在个人生涯的低谷,缺乏自信,情绪失控也不是不能理解。或许我本该耐下性子,更体谅他一些的。
那时,看着Alex在和教练谈话后耷拉着的眼尾,我想:这个人是我的朋友,如果这能让他开心点的话,我会道歉,哪怕我根本不觉得自己做了任何要说“对不起”的事。
可惜,我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落空了——
在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来临之际,联赛第二十二轮,我随队前往被冠以“亚德里亚海的女王”之称的威尼斯城。
如果让我站在审美的角度、不带个人情感因素地评选意大利最美的地区,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它。
威尼斯坐落在天空和海洋这两面明镜间,既作为二者的连接,又仿佛是为了阻止它们融为一体而生。
那场比赛本该和它进行的地点一样美好,如果不是Alex甩掉了我在打进第二个球后搭在他肩上的手的话。
尤文图斯以4:0的最终得分大胜,但除去喜悦外,队内氛围有些微妙。我猜到了这涉及到我和Alex的关系,所以终场哨响起后,草草庆祝了一小会儿就往球员通道走,我认为我们需要谈谈。
显然,Alex也这么想,因为他倚靠更衣室的储物柜站着,肩背绷得紧紧的,紧盯住门口。
在我出现的那刻,他几乎是对我嚷嚷道:“你怎么回事?!”
我一把扯掉球衣,随手扔到板凳上,把白色棉背心下端从裤腰里拽出来后抬眼看他,不冷不热地说:“好问题,这正是我想问的。毫无由头,你抽什么风?”
“我在更好的位置……我一直在你身后等着!你已经有进球了,就不能哪怕一次,把球传给我吗?”
Alex双颊上的血色消失殆尽,胸脯起伏,大口大口地吸气,看起来又愤怒又难过。
“……”
我语塞了。
原来在我带球奔袭准备射门的过程中,他也跟着跑过来了吗?
但在球场上,我只要抓住了自认为能行的机会,一向是专注到忘我的。回想起来,我眼里只有球,连防守我的对方后卫都没有,更别提几个身位后的队友了。
我选择直接告诉他:“我没有看见你,实在对不起。”
“抱歉?你根本不觉得抱歉,Pippo。你又有什么时候看到过我?”Alex的手掌贴着金属柜门,用力到指节凸起。
“你眼里根本没有别人,不在门前被逼到没办法就不会传球。如果这个球没进呢?你有想过吗?!”
我摘下发带,挽了一圈把它挂在手腕上,伸手把有些湿的额发往后捋,说:“它进了。而且不可能不进,我有把握。”
在他继续丢出激昂陈词前,我走向他,直到我们间的距离不过半臂,低头和他对视。
“如果这件事让你不好受,那么我道歉。但我并不是故意不传球,我是真的没看到你。Alex,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一起回看录像,它会证明我说的话。”
他不接话茬,只是抬头看我,神色变得怔忡。
“如果是Bobo在场上,你会传给他吗?”
我不解地拧起眉毛,语气转冷:“这是无意义的比较。他和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
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一刻,我蓦地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正如我从来没有对那双美丽眼睛的准确形容——它们有时绿,有时蓝,随光线和环境瞬息万变,不存在恒久的状态。
我不再感到确定。
或许他根本不像我想的那样,是平静而温和的。
或许他在内里和我一样复杂又情绪化,或许更甚。
我还没想好下一句话说什么,就听他道:“你和我一起看比赛回放,你自己说的。什么时候?”
“明天?”
Alex摇摇头。
“不要,明天太晚了。就在今夜吧。”——
出乎意料的是,整个观看过程居然相当愉快。
Alex的情绪很稳定,没有再说任何古怪的话,只是反复回看我第二个进球前后的画面。
他拿着遥控器,仰起头。
我盘腿坐在他床上,从这个角度看去,能将他卷曲上翘的睫毛、有着精巧弧度的鼻尖尽收眼底。姿势缘故,他的棕发向后,露出完整的额头,承接住顶灯倾泻下的光线。
是平和的神情,很秀气的眉眼。
虽然有微微冒头的深色胡茬,但依然不影响他的年轻柔软。
终于,Alex放下手中的物什,转向我。
“我相信你了,Pippo。”他动了一下嘴角,轻声说:“你的确没有看见我,换任何别人也会是一样的。”
我长舒一口气,摊了摊手道:“在这种事上欺骗你毫无意义。”
他点头,看看我,又垂眸看看床单,语气犹豫道:“那……我们要不要握手言和?”
我喜笑颜开,开口:“才不要。”
紧接着就说:“握手也太生分了Alex,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来拥抱一下,嗯?”
他在我“拒绝”时揪住了衣摆,又在我完成语句后猛然抬头,直直地注视着我。那双眼睛此刻呈现生涩橄榄的颜色,绿莹莹的,一点一点地变得明亮起来。
我笑了笑,换成半跪在床上的状态,对他张开双臂。
他叫了一声“Pippo”就扑了过来,拦腰抱住我,整个上身埋进我怀里。
棕色卷发抚过我的下巴,有些痒。
这场让人摸不清头脑的闹剧终于要落下帷幕了吧。当我拍拍他大力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时,这样想。
只要Alex这边能一切如常,我完全可以对媒体的抨击和谣言置之不理。出场机会减少也没关系,我总有办法抓住进球的机会,证明给教练和高层看,我值得更多信任。
这么想着,我的内心像是被播撒了草种,风一吹,欣欣然地抽条发芽,快活地摇来摇去。
可我并不具备预言的能力,因此也就不可能知道,仅仅几十个小时候后发生的事会让我和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的关系降至冰点。
而当这样胸膛贴在一起的亲密拥抱再次出现在我和他之间时,距此已经过去了数百个日夜——
这场暗藏裂隙的胜利恰逢在威尼斯狂欢节前夕。虽然它是个持续许久的节日,但法定日期在比赛日结束后两天的二月二十二日。
考虑到球员们对节日的热情,安切洛蒂宣布我们将在狂欢夜结束后再乘坐飞机离开威尼斯。
我怀疑这样做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想好好享受一番。
在我思索穿什么东西上街游玩——是像当地人一样买些夸张的服装和面具,还是止步于日常服饰、只在面具上下功夫时,接到了菲德利卡·丰塔娜的电话。
“哈喽,菲利波!恭喜尤文大获全胜啊,你还在威尼斯吗?”
非常轻快的语调,让我瞬间想到这位金发女郎笑盈盈的模样。
“我在的。请问美丽的泉水小姐有什么吩咐?”
“还能有什么?邀请你出来玩呗!”她咯咯笑着,说:“我和朋友也在这里准备参加狂欢节,急需一位英俊的男伴。哦,你肯定见过她,是萨曼莎·德·格兰内特。”
我回想了片刻,的确丰塔娜说出名字的主人打过很多次照面。
印象中这位演员兼主持人应该比我大两三岁,个子很高,有一头浓密的黑色发丝,看起来大气又聪慧。
“感觉如何?”丰塔娜催促:“来嘛?来嘛!”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答案是‘棒极了’。正巧你来帮我参谋一下穿什么好,菲德利卡,我很纠结哇。”
话筒那边传来欢呼声。
“Bravo bravo!”她和另一人交谈了片刻,开心地说:“你不要纠结了,白衬衣带了没有?穿上。萨曼莎说其它的打扮交给我们就好。你住在哪个酒店?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你合适?”
“五点半吧。”菲德利卡快乐的嗓音感染了我,就像她灿烂的笑容一样,具有神奇的魔法。
“那时太阳刚开始下山,我们打扮好出去玩。等有些累了,我就请你们吃晚饭,吃完继续玩,怎么样?”
两人齐声说“太棒了”。
我把住址报给丰塔娜,不忘拼读出字母,以便她记下来。
“那就几小时后见,菲利波!”
“到时候见,菲德利卡。替我向萨曼莎问好。”
放下手机,我想到即将到来的夜晚和毫无负担地享乐,不禁勾起嘴角,低声笑了。
今晚一定会异常美妙。
我不知道和菲德利卡·丰塔娜做恋人的感觉如何,但她身为一个朋友,真的太炫酷了——永远充满阳光与活力,总是热衷于尝试新事物,非常擅长和他人结交。
我上次见到菲德利卡还是她刚给雀巢咖啡的易拉罐版本拍完广告,主办方租了艘小游艇,她觉得那里风景很美,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玩。
“虽然今天的你非常迷人,但我还是想问,菲德利卡你这是冷还是热?”
抵达后,我看着她上身比基尼,下身皮裤的迷惑穿搭,推了下墨镜,问。
“这叫时尚,甜心。”她对我伸出手,示意我挨着她坐下,嫣然一笑,道:“好看吗?”
我在她靠上我的肩膀时揽住她的腰,“当然了,你穿什么都好看,你自己清楚得很呐!”
菲德利卡哈哈大笑,递给我一罐咖啡,任风儿弄乱她在阳光下宛若黄金一般的长发。
第59章
下午五点半,女孩们如约而至。
我拉开房间门,接过她们手中拎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后道:“好了,让我见识一下你们要把我打扮成什么样子吧!”
靠近我的蓝裙子说:“先猜猜我们谁是谁。”
我看着她头纱下露出的几缕金发,听着熟悉的声音,无奈地笑道:“菲德利卡,我没有聋。”
她“噗哧”一声笑了,和旁边的红裙子一齐摘下面具。
“嗨,我是萨曼莎。”黑发女郎眉眼弯弯地同我握手,然后贴面。“我是今晚的女巫,菲德利卡说她要当水精灵。”
“虽然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很高兴认识你,萨曼莎。我是菲利波。”我看向丰塔娜,耸耸肩,“掌控水,你要当这座城市的主宰哇。”
她小嘴一撇,“那是当然!”
在菲德利卡从包裹里掏出一条黑斗篷,并往我肩上披时,我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不会是专程游玩的吧?”
“前几天有个访谈节目要录。我和她虽然不在一个电台,但关系很好,完成后一商量,决定多留几天。”萨曼莎回答。
“可不是嘛,这选择太对了!”菲德利卡示意我抬起胳膊,在我的领口和腋下系好固定用的带子,说:“来找你的路上,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游行了,还有街头演奏,非常有趣。”
她掏出一个白色的面具塞到我手里,在眼尾和眼皮处有藤蔓样式的深金色纹路。
“喏,戴上。”
在我照做后,两个姑娘后退几步,从上到下打量我。
“看吧,我就和你说会很衬他身材。”菲德利卡叉起腰,得意道。
萨曼莎举起两个拇指,“是很棒。但面具是我的主意,这个是关键,显得整个人漂亮极了。”
“女士们,这些夸奖让我受宠若惊。”我踱到镜子前端详自己,说:“二位的审美无可挑剔。”
“哦,得了吧菲利波。”菲德利卡咯咯笑:“你从小到大不知道收到过多少这样的赞美了。所以别‘惊’了,是实话。”
我转过身,回忆着上学时课本里有关骑士的画作,对两人鞠了个躬。
“那就开启这个充满欢愉的夜晚吧,我动人的女巫和精灵!”——
天色渐暗,黄澄澄的灯光取代了白日里高悬的太阳,映在深色的运河中,随着水波漾出很长。
两旁是或圆顶或尖顶的小巧建筑,也有看起来略显笨重的居民房屋,高矮不一地簇拥成群,窗户里的光亮落在水里,成了千变万化的光斑。
我们包了一只贡多拉,前往市中心的广场。
菲德利卡说今晚会有很大型的舞会,在彩灯和临时搭建的充气雕塑旁,你可以和任何人跳到天亮。
换做平常,船桨划水的清脆响声应当是分明的,可今天有太多欢腾和热烈杂糅在一起,模糊了所有沉静与安宁。
抵达后,我先跳上岸,又伸手去扶两个同伴。
一眼望去,广场及其四周已经有了不少盛装打扮的人们。大多数都穿着文艺复兴或巴洛克风格的复古服饰,无论男女,都有复杂的花边和重重叠叠的蕾丝。
我略感庆幸,还好姑娘们没有让我穿丝质长筒袜或紧身上衣的打算,那东西看起来就挺不舒适。
刚踏上被划分出的跳舞区域的边缘,一位穿深蓝色礼服的男人就来到丰塔娜面前,深鞠一躬,托起她的手吻了吻,用颇有戏剧性的语调说:“这位蓝色的小姐,你与我的配色一致,不知道能否有幸邀请你和我共舞?”
菲德利卡看向我,我点点头。
“我会留意电话的,有事直接打。”她交代我们。
随后牵起那人的手,在面具后快活地笑:“当然了,这位宫廷中的大人。我们走吧!”
在两个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后,我侧过身,一手捂心,一手掌心向上,对萨曼莎说:“你可不能像她一样抛下我啊!”
有笑声从白面具后传来,她被红色布料包裹的手搭住我的,说:“有谁会拒绝来自你这样男孩的要求呢?亲爱的,我乐意留下。”
我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贴了一下,侧耳聆听音乐的节拍,揽住她的腰肢踩起舞步。
“告诉你个秘密,菲利波。”她透过面具对我说:“你和菲德利卡都没有注意到,你的面具是Colombina,并不是男性惯用的Bauta。它在你脸上显得过分好看了。”
“嘿,给我戴女式面具,这是你的小巧思?”我弯起嘴角,看着她在遮掩下显得尤为深邃的眼瞳。
“这有什么?”萨曼莎反问,顺着我抬高的手臂优雅地转了个圈,赤红裙摆犹如花瓣在脚下绽开,“Bella和Bello只有阴性阳性的区别,你又是Bello里最美的那类。”
我依然微笑,心里却想:真是个有趣的姑娘,我还是首次遇到刚见面就能把我哄得飘飘然的女人。得和她多聊聊,我渴望增进对她的了解。
那晚,萨曼莎信守了她玩笑般的承诺,自始至终都在我身边。
但在我身边的不只有她,还有河水一样的人们。
威尼斯的水流从不湍急,它被古老的欢愉裹挟着绵延流淌,直到当下的享乐被载着,缓慢地漂呀漂,来到我们面前。
人们不再是自己,从而变成公爵与仆人、小丑和贵妇、宁芙或泰坦……成为任何他们想成为的,直到原先的“本我”竟更像需要扮演的东西。
绸缎窸窣作响,棉麻无声飘动,长而宽的羽毛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线。笑声不再奢侈,随时可以被捡起,也随时能被丢弃。
不远处是形状各异的屋顶剪影,偶尔有一两朵烟花炸开,投下金红色的光芒,又破碎成千万片。
我抬头,让炸章鱼浓郁的食物气息、香水的芬芳和运河水淡淡的咸腥混合后的味道钻入鼻尖。
平常我绝对受不了这种气味,但狂欢节使我的耐受度变高。况且,腐烂与新生融合,不正好属于当下的节日吗?
我被无数陌生人推搡着、裹挟着、拥抱着。戴精巧面具的女子会凑过来吻一下我的脸颊,也有帽子上别有夸张羽毛的男子,他们和我相视而笑,然后消失在攒动的人群里。
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
但谁会在乎呢?有什么好在乎的呢?反正夜空还没有升起。
我和萨曼莎十指紧紧相扣,她把我拖进舞池。
我在旋转。
黑夜在旋转。
夜空在旋转——
当一切再度归于平静时,我发现自己和两位女伴肩并肩走在尚未安歇的街道上,两旁是砖砌的小房子,放眼望去有许多横在水道上的桥。
菲德利卡和萨曼莎一人挽着我一边的手臂,遥遥看上去,颇有十八世纪贵族出游的风范。
我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哦——不,菲利波,我居然忘记告诉你了!”丰塔娜一甩手中的折扇,语气懊恼:“你扮演的是神父。本来想弄黑袍的,但觉得活动不开。”
她指了下我领口的十字架别针,“瞧,过去神父出游有时就会用到这个。”
“你不早说,我还以为我是什么游侠之类的角色,比如佐罗。”我笑:“早知道就端庄点,不玩这么嗨了。”
“喔,上帝没那么严苛,祂允许员工休息的。”萨曼莎说。“不像很多电台经理,一个劲地压榨主持人。”
我和菲德利卡哈哈大笑。
路过一家还营业的便利店,我让她们在原地等待,进去买了三明治和面包分给两人。
“本来说要请你们吃晚餐的,看来只能等回到都灵后了。这么一玩,天都快亮了,下一顿是早饭。”
“那你可欠我俩一顿大的。”金发女郎欣然接过,打开包装开始小口咀嚼。
我说好,有什么别的要求也可以满足,毕竟为如此迷人的女士们服务,荣幸在我——
将两人送回她们的住址后,我解下斗篷,拎在一只手里往后一甩,让它搭在肩膀上,慢悠悠地往酒店方向溜达。
天空的墨黑迅速褪去,颜色很快变得浅淡,伴随着行人的欢声笑语和互相道的“日安”,让我产生了是人们的嗓音将天幕托举起来的错觉。
哈哈,一定是我一夜没睡,太困了,脑子瞎胡转出的产物。
但有件事我非常清楚不是错觉,那就是萨曼莎·德·格兰内特如同她所装扮成的女巫一样,充满了摄人心魄的魔力。
几小时前,在人群中,她扣住我的手指,推掉面具,露出半边脸,亲吻我眼尾下方的皮肤。
那一刻,我承认自己怦然心动,我想得到来自这个女人的更多,同时也给她更多。
我盘算着,在返回都灵后,我要主动约会萨曼莎,和她去餐馆、电影院,做一切我和她想做的事。
沉浸在独属于爱情破土阶段的那种小心翼翼的雀跃中,我迈进球队入住的建筑,爬上楼梯,用房卡刷开木门,一扬手,让斗篷先于我飞上床。
正当我回味着萨曼莎皮肤的温度,哼起小曲准备紧随其后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Pippo。”
我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转过身,就见Alex站在廊道里,正用那双现在是蓝色的眼睛望着我。
第60章
“Alex!”
我很惊喜,伸手到脑后扯掉丝带,摘下面具,向前走了一步,“你也没有睡觉,是去狂欢节了吗?”
他摇摇头,说:“你去狂欢节了,和谁?”
“菲德利卡·丰塔娜和萨曼莎·德·格兰内特,上帝啊,她们真的迷人极了!”我真心实意地发出喟叹。
Alex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像是被果核卡住了喉咙,半天咽不下去。
当他终于调整好时,神色是我前所未见的冰凉,似乎我不是他的伙伴和朋友,而是同他结下梁子的陌生人。
“哦,所以你又有了新的女人,我猜她和你都已经等不及要约会对方了,真是美妙的相识相交。你知道吗,Pippo?”他尖酸地笑出声,“有时候我真的非常好奇,除了足球,还有什么在你的生命中有不变的位置。”
我错愕了一秒,随后意识到我欢乐的夜晚到此为止了。
而面前这个带着嘲讽笑容的男人,就是迫使它停下的罪魁祸首。
我一把抓住Alex的胳膊,把他拽到身前,塞进房间,用脚勾住门。
在它“砰”地合拢后,我转向他。
“别在外面丢人,”我抱住双臂,靠在放有饮用水和零食的吧台上,说:“这是第几次了?你又发什么神经?”
“你认为这是丢你的面子?”
“丢你自己的。”我指正。“而且容我提醒,在你开口之前,我的心情非常愉快。”
虽然我除了语气有些凶外没有异常,但其实,我生气了。
他是脑子有问题还是铁了心要针对我?
为什么非要在我度过快乐时间后贸然闯入,带着和现实无关的问题和他那显然不怎么地的情绪,来扰乱我的平静和喜悦?
况且他有什么资格来指摘我的个人生活?又用那种语气讨论和我结伴的女孩!
无论我和她们是何种关系,朋友或恋人,都不该由旁人来评判。
该死,他以为他是谁!
Alex的声音响起:“我们刚获得胜利,难道你不该和我一起享受狂欢节吗?我以为这是默认的!”
我烦躁地撩起额发,“靠!你几岁了啊?你都几岁了,还在乎这种无聊的东西?你不觉得你的手伸得太长了吗?”
“你怎么能去年还在和一个发展关系,今年又看上另一个?!Pippo,你是个运动员,不是娱乐明星!你需要——”
“你管我!”我打断他,用力做了个横切的手势,语气也变得激烈起来。
他彻底把我惹怒了,尤其是他对姑娘们的称呼和那副受了天大不公的样子。
我开始把话往死里说。
“我和谁、和多少、和男还是女,无论是约会,还是恋爱,还是上.床,和你一分钱关系都没有!上帝啊,我甚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会提到这些?关你屁事!”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迅速变得惨白。
“是,我做这些,我享受爱情的不同阶段!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我是个正常的、状态良好的、向往美好的男人!我来问,这影响一丁点我的进球效率了吗?影响我的训练积极性了吗?”
他应该没想到以往让着他的我会这么愤怒,呆呆地看着我,不说话。
所以我选择自己回答:“完全没有!”
“哈!被限制首发机会的不是你;场均一球被摁在替补席上的也不是你;球迷抨击的更不是你,你找到我来发泄情绪?我看你,真他X是闲过头了。”
说罢,我扯开领口的纽扣,阴沉地盯着他。
Alex踉跄着后退,直到整个人贴在墙上,仿佛面前有隐形的尖刺正威胁到他的健康。
我才不在乎他会不会被伤到。
甚至我的目的就是刺伤他,让他明白我的耐心和包容不是无限的,从而压迫他知难而退,别再和我说些有的没的。
“我……的问题,你没有回答。”他颤着嗓音和嘴唇,抬头看我。
“什么是不变的?”
他点了一下头。
“多着呢!家人、足球、朋友……”
“你说过我是你的朋友!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冷笑一声,走过房间,弯腰从床头柜里抽出一份报纸,折成四叠扔给他。
“是啊,一个会在媒体面前向我开枪的‘朋友’,”我在最后一个单词上加了重音,并鼓起掌,“我可太需要了。”
他的视线在触碰到图片和字母的那刻变得痛苦异常,仿佛报纸是一团燃烧的有毒气体,他的手腕剧烈地抖动,腰也有些弯。
啪嗒。
灰色的纸张落在地面,萎靡地趴伏着,像只折翼的鸟雀。
我又发出一声嗤笑。
是的,我知道新闻里写了什么,也知道为什么报纸会如此皱巴巴。
因为在看到赛后采访中Alex指责我在球场上太自私、不懂助攻、根本想不到传球时,我狠狠将它捏成了一团。
“别以为我从前对你好就会一直对你好,”我对他说:“你踩了我的底线。”
“对不起……”
Alex看起来快要哭了,他咬住唇瓣,眉毛扭成委屈的形状,小声但迫切地试图解释:“我当时气昏了头,大脑宕机了,我不是那么想的……真的很对不起,Pippo。”
“然后你就开始装疯卖傻,赌我不会读到,继续承受着你的胡言乱语。”
我摊手,“你怎么想的,我不在乎。但你说了,不好意思,我忍不了。”
他还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懒得同他废话,我切换到下一个话题:“关于我最好的朋友,你以为是你,可惜你以为错了。”
我挑挑眉,不带感情地注视他:“那是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只他一个。”
“Pippo你……!”
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其它什么原因,Alex再也吐不出来像样的语句。
他那双蓝绿色的猫眼睁得圆溜溜,嘴唇徒劳地一张一合,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伤人的话。
可这对我毫无影响,我不可能帮助一个“背叛”我的人平复心情。我只觉得这个夜晚失去了它原本的绚烂,眼前人别扭到令我费解。
“想说的说完了?”我坐倒在沙发上,翘起腿问他。
Alex艰难地点点头。
“那就行。”我平静地说:“滚吧你。”——
他离开后,我缓步走到门口,落了锁,免得再被打扰。
躺倒在床上,一看时间——已经是早上五点了。我决定给Bobo打电话。
很快接通,他果然没睡觉。
“喂……”我没精打采道:“你干啥呢?”
“玩,顺便等你。这不?果然能等到。”他低声笑。
那边的背景音很吵,重金属音乐和人声混合在一起。我听到Bobo对别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有女孩在笑,和放下杯子的声音。
过了十几秒后,他似乎到了个安静的环境,对我道:“Okay,我周围没人了。”
“你怎么会在等我?”
“看到报道了呗,《米兰体育报》头条就是。我以为一登报你就会来找我,没想到这么晚。”
“我和姑娘们去狂欢节了,不想因为这个影响心情。我以为我能解决掉的。”我踢了下床板。
脚疼。
草。
Bobo语气关切:“Pippo,你还好吗?”
我骂了一句,表示并不是很好,接着把刚才上演的冲突、连带着赛后的吵架和看录像都讲给他听。
“我真是搞不懂他。他到底想要什么?”我抓狂地拽着头发。
Bobo为难地咝咝抽气,说:“其实我也没弄明白。你没传球他心里不舒服我还能理解,但Alex那些话……反正他肯定有什么没告诉你的事。”
“真是难搞。”我疲惫地嘟囔。
“唉,的确。”Bobo和我一起发愁。
“你说他是不是失恋了?”我翻了个身,开始瞎胡猜:“毕竟失恋不是什么好受的事。Alex又那么乖,这方面肯定经验不足。是吗?是吧。”
“但假使他失恋,那也和你没关系啊!又不是你抢了他女朋友。而且听他的意思,像是对你频繁换女伴很有意见。”
我又想骂人了,“呸”了一句后,愤愤道:“这人真是摆谱。我爸爸妈妈都没意见的事,他哪里来的资格有意见?”
“我同意。干涉你私生活这点他确实错得离谱。”
Bobo安抚完我的情绪,说:“先不说他了,你们明天就动身回都灵吗?我过去陪你几天,咱俩聊聊。来说点有趣的,狂欢节怎么样?”
“哦,非常棒!”我兴致勃发,“威尼斯人真的很热情,大家都放得很开。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觉得我被丘比特的箭矢射中了!”
“哇靠!大新闻!是谁是谁?”Bobo的音量陡升,他听起来比我还兴奋。
“你猜?”
“我知道吗?”
“应该知道。”我想了一下,回答。“她挺有名的。”
“唔……她的职业?”
“主持人吧,也有拍电影。”
“深色头发还是浅色头发?”
“深色。”
“个子高吗?”
“挺高的,明显比170多。”我补充:“而且身材很好,也很幽默。”
Bobo狐疑道:“听着怎么那么像伊莉莎贝塔……”
眼见我要恼了,他笑:“好吧好吧,我就开个玩笑。嗯,是不是家里是法国贵族的那个德·格兰内特?挺符合你的描述。”
“对!”我在床上滚了几圈,说:“就是萨曼莎·德·格兰内特!Bobo,我要追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