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和桑德罗公事公办地“再相识”后,我一边回味着旧友新交的诡异感受,一边掏出手机看消息。

    Bobo发了个鬼脸,并让我放心,说小桑没有怎么为难他。

    这很合理,我想。

    虽然我和亚历桑德罗在极为年轻的时候就成为了朋友,关系也一直很好,但他和西蒙尼不同,性格的底色始终是爽朗而并非细腻,所以在震惊过后把我的存在视为巧合也不意外。

    我赞了他的消息后,算了一下时间,开始打字。

    P:今天结束得早,我准备去趟爱德华多那里。

    聊天框上方很快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我暗中吐槽这家伙又在工作时开小差。

    B:没问题,结束后要我接你吗?

    P:不。

    P:你早点下班,和好吃的一起在家等我。

    发完这条,我忽然回忆起蒙扎的男孩子们给我展示过的他们常用的标点符号小表情,决定试一试。

    P:=-p。

    B:O-O

    B:这是跟谁学的哈哈哈哈!

    B:Pippo你个小古董,哪有打完笑脸还带句号的?你把我头笑掉吧!

    P:……你嘲弄我,那我不发了。

    B:别别别,我错了。

    B:今晚我亲自给你做饭,怎么样?包你满意<3

    我好气啊!和流行文化有代沟的明明应该是Bobo,但他捣鼓各种新生代的玩意不是一般的熟练,和他们玩起来也毫无隔阂。

    我总有种堪称不妙的预感——他不会在十年间和某个貌美、风趣、有活力的小年轻相识相知相爱,然后对方教给他了这些吧?

    如果那样……

    我揉了揉额角,挥手叫停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讲明了地点,跨进后座。

    瞥见后视镜中我紧锁的眉头,我感到很荒谬——菲利波·因扎吉居然也有被这种事影响心情的一天,而且另一方还是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与其说在担惊受怕、焦虑烦躁的负面情绪中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问他本人,让他告诉我盘桓在脑海中的困扰。

    想明白后,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B:别生气啊,我开玩笑的!!你不理我我可要伤心了:

    B:Pippo,想什么呢?

    B:你不对劲。

    我笑出声。

    不愧是Bobo,一眼看出来我在瞎胡想。

    可不是嘛?我的“不对劲”已经渗出屏幕了。不止如此,还在不知不觉间充斥着我的心房和生活中的大小角落,累积到如今,令我再也无法忽视。

    P:没有。

    P:刚刚在拦出租车,没看手机。

    P:我想吃芝士蛋糕,其它都可以。

    B:遵命!

    B:但饭后甜品只许吃一点点,你肠胃不好:/

    P:行。

    P:Bobo晚上见。

    B:Pippo晚上见<3——

    好在爱德华多选择让今日的谈话直切正题,阻断了我越飘越远的思绪,以及对Bobo十年光阴的猜想。

    这位咨询师从镜片后对我微笑,“上次说到你离开了都灵,不出意外,这次要讲述全新的目的地了?是哪里?”

    脑海中闪过很多面孔,熟悉又陌生、清晰又模糊。我一时间有些出神,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起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对我张开双臂,稳稳接住跳到他身上的我,光洁的额头和浸湿的黑发贴在我胸口。他开心地拍我的后背,喊着Pippero,任我搂紧他的脖颈。

    我想起安德烈·舍甫琴科和名字一长串的卡卡,前者踏雪而来,后者则带着时而炙热时而清爽的风儿,他们会背着我走过场边,我们欢呼着向球迷致意。

    我想起蓝眼睛的保罗·马尔蒂尼,他谦逊温和,同时也比任何人都刚硬坚强,他对我说:“Pippo,欢迎你来到我身边。”于是我尊重他、追随他,向他和他的一切献上我的忠诚。

    我想起马西莫·安布罗西尼,他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想起鲁伊·科斯塔,他在场下承诺为我助攻,在场上亲吻我的脸颊,他来到意大利,又离开。

    我想起另一个亚历桑德罗,他年纪比保罗还大一点,姓科斯塔库塔,沉稳、低调又可靠。

    我想起安德里亚·皮尔洛,他和我一起策划各种恶作剧,再作用到詹纳罗·加图索身上。我们哈哈大笑地看着那位可怜的老实人满面通红,再躲避他完全不吓人的“报复”,很没诚意地承诺这是最后一次,然后继续琢磨新把戏。

    ……

    我想起……

    我想起很多很多。

    想到我的辉煌,万众簇拥下的我;想到我的落魄,伤病缠身的我;想到我的死亡,绝望无援的我。

    我看向耐心等待的爱德华多,以手捂心,说:“就是这里。”

    “是米兰。”——

    2001年,盛夏的中央,我在深夜入住加利亚酒店的房间,看了眼镜子里白得像鬼的脸色,随手拎起整齐叠放在床上的短袖T恤。

    是黑色的,肩膀上有红条纹。

    想到太阳升起后的第二天、乃至此后无数个明天,我都将度过以红黑为底色的岁月,我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感到忐忑不安。

    在接机的车上,Mone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自己兴奋又紧张,今晚大概率要失眠了。

    “你应该明天再动身的,Pippo。”我弟弟说:“这样起码能睡上几小时。”

    “不,你知道我的习惯。”

    窗外,灯光呼啸而过,将汽车的影子拉长又压缩至短小非常,如此循环往复,深色与浅色重叠再分开。

    我捏了捏手中的方块,语气轻松道:“今天来能确保明天准时到场。我会试图弄点睡眠的,Mone你别担心,去睡觉吧。”

    “好。”他带着笑意答应。“我要蹲在电视前看你,一切顺利啊Pippo!”

    我和西蒙尼道了晚安,低头发现Bobo也和我发了晚安,还问我要不要打电话。

    B:我打赌你肯定吓得直打哆嗦,小Pippo。

    B:让我给你疏导一下。

    P:……

    P:不要。

    P:这位恶毒的同城死敌,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而且我没有害怕,只是很激动。

    B:终于逃离斑马窝了是吧?

    B:米兰很好,你不要紧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顿下来后我过去陪你玩。听到没有?

    P:嗯。

    P:还挺想你的,我搞快点,我们尽早见面。

    P:晚安Bobo,好梦。

    B:我也想你。

    B:晚安Pippo。

    斑马军团,都灵,尤文图斯。

    在我确定要跑路前,那里的球迷自发进行了抵制我转会的抗议游行,球迷们聚集在训练营门口,和更遥远的大街小巷,抗议让我转会的最终决定。

    他们声势浩大的挽留告诉我,无论我受到再多非议和诋毁,始终都有人们对我报以挚爱,希望我为他们征战。

    我很感激爱我的尤文球迷,并希望自己能被记住。同时将这次文明的抗议作为一次纪念,永远珍藏在心中。

    离开都灵的那一天,我没有见到Alex——

    就这样,我用红色替代白色,从自己的薪水中拿出五十亿里拉填补差额,告别了优雅智慧、才思敏捷的翁贝托·阿涅利,和他尚未衰退的王朝。

    阳光过于明亮,我不得不半眯起眼才能视物。

    风儿抚过我略有些长的发丝,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平整的小路,绕过拐角,对两旁欢呼的男女老少挥手示意。

    橡树的绿叶在摇曳,我能精确地想象出它们“沙沙”的响声,以及枝头鸟儿的清脆鸣叫。但这一切都被欢声笑语所淹没,人们叫喊着我的名字,唱着新谱写的、属于我的歌。

    阿德里亚诺·加利亚尼在道路的尽头等待我。

    他伸出手,微笑道:“米兰和米兰的人们欢迎你,菲利波。”

    我同他握手,说:“谢谢您,这是我的荣幸。”

    我不会让他们失望的,我暗暗对自己说。

    加利亚尼上下左右打量完我,神色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我站到纯白的背景板前合照——几乎是同时完成转会的安德里亚·皮尔洛和鲁伊·科斯塔已经等待在那里了。

    瘦长脸颊的葡萄牙人挥挥手,年纪小一些的我的同胞则冲我友好地微笑。

    “嗨,都是熟人啊。”我悄悄打招呼,对他们颔首。

    合影时,加利亚尼用余光扫过我,道:“菲利波,不要那么严肃。这是大好的事情,笑一笑。”

    我一边口头应付他,一边想我笑着呢,为什么总有人在拍照的时候嫌我不够开心,我今天可太开心了!

    当然,主席先生那天并没有拿到他心仪的相片,因为事实证明,我预想中的表情和实际的相差颇大,依然是那副眉头微蹙、略显不悦的模样。

    欢迎仪式上,有记者询问我如今和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的关系。加利亚尼很不爽,抬手就要阻止。

    我摇摇头,对他示意“没事”。

    而后接过话筒,直视着镜头云淡风轻地说:“现在的我在米兰,他在尤文图斯。显然他是一名对手,我渴望在赛场上击败他。”

    在自由活动时段,我走到围栏边为粉丝签名。他们伸出各式各样的笔和各式各样的载具,任我把自己的名字书写其上。

    热忱的、急切的,一条条手臂触碰着我,截然不同的嗓音在耳边徘徊。他们说欢迎,他们说forza,他们说Pippo、Super Pippo、Filippo Inzaghi。

    从那一刻起,我感受到自己是被这些人爱着的,丝毫不加掩饰,很清晰。

    于是我告诉自己,我收到了他们的爱,要用进球和胜利来报答——我需要爱,而他们需要我。

    第72章

    “你来猜猜我那时在想什么?”我兴冲冲地在床上弹了弹,对着放在一旁的手机说。

    “什么?”Bobo问。“总不会是‘好想Bobo’吧?”

    我笑出声:“去你的,咱俩昨天才见过面,我又不是伊莉莎贝塔。都在一个城市了,谁没事想你?Bobo你认真猜。”

    “唔……舍甫琴科好厉害,如果能有他的身板就好了?”

    “猜错啦!”我直接解开谜底:“是加利亚尼的头,让我回想起了刚到尤文的时候。那时看齐达内的秃头,现在看主席先生的。嘿!真是有趣。”

    Bobo哈哈大笑。

    “秃头的确很好玩。”他承认。“Rony的脑袋也光溜溜的,我挺喜欢盘。”

    我忽地邪念一动,软下声音道:“Bobo,你可不能有了罗纳尔多就不要我了哇……”

    他很无语,“喂Pippo,你比谁都知道这不可能。况且连艾莉都不这么说话,你从哪学的?”

    我来了兴致:“伊莉莎贝塔会怎么说?”

    “她?”Bobo轻笑,而后夹着嗓子喊:“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敢和别人上.床,我就打断你的腿!”

    “差不多就这样。”他有点宠溺,有点无奈。

    然后找补:“虽然很幸福,但这的确是烦恼;虽然让我烦恼,但也不乏幸福。”

    我无情地嘲弄他,并语气戏谑地表示对他夜晚被禁足在卡娜丽斯身边十分怜悯。

    “先别笑我。”Bobo还嘴:“我有预感,Pippo你过不了多久也要找女朋友,到时候被管的就是你了。”

    “有什么关系?”我继续放肆地笑:“到时候再吃瘪也不迟!”——

    但Bobo的确说对了一点,那就是安德烈·舍甫琴科很厉害。

    这个来自乌克兰的金发男人,他强得可怕。

    他因为私事原因没有出席加利亚酒店的欢迎仪式,直到赛季前的集训开始后才露面。

    保罗·马尔蒂尼说,他回了乌克兰看望自己的恩师瓦列里·洛巴诺夫斯基,这是每个夏窗的必备项目。

    “舍瓦是个棒小伙。”队长的蓝眼睛对我微笑,“他非常懂得感恩,也很谦虚,虽然和人相处时可能显得有些内敛,但我相信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刚冲完澡,像条狗一样甩了甩半干的头发,问:“听说安德烈刚来的时候觉得训练力度太小,是真的吗?”

    “他之前呆的地方比拉齐奥青训还要严格。”

    “基辅迪纳摩,早有耳闻。”我点头。

    “先不说他了,Pippo。”队长轻拍我的肩膀,关切道:“你感觉怎么样?大家都说米兰的训练算国内累的,吃得消吗?”

    我竖起拇指,咧嘴一笑,“只要和足球相处,再累再久也没关系。放心吧,保罗,我很适应。”

    我作为米兰球员与舍甫琴科的第一次见面很快就到来了。

    那时大家在自发练习盘带,草坪上插了很多塑料杆,用于带球绕过。我有些渴,走到场边,往地上一坐,抓起水瓶抛上抛下。

    看了一会儿鲁伊·科斯塔细腻的脚法,我觉得自己休息得差不多了,随手扔开瓶子,撑着地就要起身。

    却见一只手在我面前伸开。

    骨节分明,很干净。

    顺着它向上看去,手的主人笑吟吟地注视我,眯起眼睛,示意我接受他的好意。

    “安德烈。”我欣喜地唤。

    然后握住他的手,任他把我拉起来。

    “欢迎来到米兰,Pippo。”舍甫琴科和我轻轻贴上彼此的脸颊,他打量我片刻,很诚实地说:“主席让我和你处好关系。”

    我挑眉,“所以,这份欢迎是出于谁的心意?”

    “当然是我,我自己!”他被逗笑了,拉着我往场上走,“我的下一句话是:他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我有些惊讶——这位乌克兰人虽然有张天使一般无害的脸,但情绪并不外放。正如保罗所说,是内敛的。没想到他对我如此友善。

    这么想着,我便问出来。

    “为什么?”安德烈深色的眼睛看向我,很直率地说:“你本来就很讨人喜欢,现在和我成了队友,对你好更是应该的。”

    “我以为你是那种非常高冷的北方人。”我笑。

    “好传统的刻板印象,”他也笑,“我们乌克兰很开放的。过去我在基辅,和朋友们进了好球还会亲嘴唇,你们意大利可不这样。”

    我想了想,承认:“的确是。我们亲吻除了嘴以外的地方。”

    “你可以继续叫我安德烈,也可以喊舍瓦,看你喜好。”他用脚尖勾过来旁边的球,传给我,又拿了一个给自己。

    站在他前面,我在带球出发前回过头,冲他眨眼,“舍瓦,安德烈,我有预感,这个赛季会很棒。”

    “哦,一定会的,Pippo。”他报以纯净的笑颜,“你和我会让所有作为对手的后卫吓破胆。”——

    联赛开始前,我和舍瓦被拉去拍了一堆宣传照。

    内容非常相似,基本都是我和他穿着同样的衣服,勾肩搭背,在刺眼的阳光下对镜头微笑。有时候拿球,有时候空手。

    虽然鲁伊也有出镜,但很明显,管理层有意地把我和乌克兰人凑在一起,指定要双人照。

    有一天,俱乐部最高主席、国家政府总理希尔维奥·贝卢斯科尼在旁边观看,高兴地说我们米兰也有双子星在闪耀了。

    舍瓦礼貌地微笑,我则打了个寒战。

    他察觉到异常,问我怎么回事。

    “你应该听过一点我在尤文图斯和队友的小摩擦。”我低声咕哝:“从那以后,我对这称号多少有些发憷。”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本以为这只会是我和舍甫琴科之间的悄悄话,可主席先生耳力非凡,居然听见了。

    “不喜欢双子星,那就换一个!”他大手一挥,道:“锋线情人怎么样?”!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救命啊,大白天的,给两个大男人起这样的称号……果然政客的脑袋都有凡人无法比拟之处。

    我抿起嘴,对贝卢斯科尼耸耸肩,表示随便吧,您开心就好。

    “主席先生就是这样,你得习惯。”等他逛远了,舍瓦告诉我:“我的‘夜莺’就是他老人家起的,说我奔跑、进球的方式像夜莺歌唱般美妙。”

    他摇摇长有金色卷发的脑袋,“他应该去当诗人,而不是从政。”

    “你太单纯了,安德烈。”我说:“正是因为他从政,才会全身上下都覆盖着浪漫主义色彩,并且有灵巧的舌头。”

    舍瓦看起来很困惑,张口想询问什么。

    但我看到被探讨的对象正在朝这边走来,做出暂停的手势,对他比了个“嘘”。

    安德烈心领神会,立刻装作忙于工作的样子。我则停留在刚才随便一聊的话题里,略有些愣神。

    阿涅利、加利亚尼、贝卢斯科尼都是位高权重的商贾或政客,他们言辞甜蜜、善解人意、教养良好——起码从表面看来无可挑剔。但又有谁人知道,在空旷的角落,这些人是什么模样?

    四年前我抵达都灵,翁贝托·阿涅利给了我温暖的欢迎,他魅力四射,几乎在瞬间就令初来乍到的我变得放松。

    那一刻,乃至接下来的时光,我都是真心把尤文当作家的。

    可最后我还是离开了。

    如今加利亚尼和贝卢斯科尼给予我同样的欢迎,甚至更为盛大、充满更多鲜花与掌声,但我却不再轻易付之信任。

    我看向舍甫琴科泛着蜜金光芒的发丝,和他轮廓柔和的面颊。他唇角微微上扬,是很和谐的画面。

    米兰真好。我想。

    如果在未来,我要像离开尤文一样离开这里,我会心碎的。

    会读心似的,乌克兰人搂住我的肩膀,向内带了带,用明快的语调道:“Pippo,这里有最好的后卫、最好的队长,和最好的我们。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我被他安慰了个措手不及,但面色依然如常。

    “我明白,安德烈。”我说:“我没有在担心。”——

    就这样,在我微不可察的忐忑与舍甫琴科的坦然中,2001-2002赛季开始了。

    我早已不是那个被摁在冷板凳上的年轻人,在首轮比赛中便作为主力前锋首发,向圣西罗球场宣告我的到来。

    而第一颗红黑色的进球也没有让我等候太久。

    在首秀半个月后,米兰5-2大胜佛罗伦萨,我贡献了一球一助攻——是的Alex,本人也是会助攻的。

    当然了,前提是我的传球对象在合适的位置,并且让我看到他。

    上半场即将结束时,对方在防守过程中将球踢向高空,回传。中后卫皮埃利尼停球没停住,连忙去追赶。

    可惜晚了。

    我在这人做出停球意图的瞬间就警觉起来,并快速冲刺,几乎是飘到和他身位齐平的地方,抬脚一拨,让球沿着我的足弓滚动,夺了过来。

    对方的守门员倒是注意力很集中,但没有人比我更懂得晃过门将。

    在他重重摔倒在草皮上时,我已经三两步越过障碍,左脚轻巧地触球,稳稳地把它送进网兜。

    我高兴坏了,跑到角旗旁,双膝跪地,向观众席送出飞吻。

    草叶贴着我的膝盖,队友们欢笑着拥抱我——前者微凉,后者温暖,它们都被我深深地刻在回忆中。

    加图索用力搂住我的脖颈,说“Pippo你太棒了!”,阿尔贝蒂尼和舍甫琴科揽住我的肩膀、揉我的头发,保罗也叫着我的名字表示祝贺。

    我一个劲地喊“Goal——”“Bravo——”,或者其它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何含义的词汇,激动地和他们抱在一团。

    “快听,Pippo!”安德烈说:“看台上在唱给你写的歌呢!”

    我收了收心神,侧耳聆听,讶然道:“变了,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舍瓦眉眼弯弯地凑过来,金发扫过我的鼻尖,悄悄地评价:“我觉得这首更好听。”

    我和他对视,而后很得意地笑了。

    那是我与圣西罗相爱的开始,也是我第一次听到Pippo Inzaghi segna per noi的歌声。

    当时,我并未意识到,这样的歌声会在我耳边轻柔地萦绕,如同一汪具有抚慰作用的清泉,抵达一个又一个十年。

    第73章

    “很美好的过往。”爱德华多对我微笑,“虽然只有言语的描述,但我几乎能看到那时候的你有多么幸福。”

    我点头:“所有人都很友好,挚友与我又在同一座城市。再棒不过了。”

    “挚友在侧,怎么没有美人在怀?”他问。

    我吃惊地睁大了眼——没想到这位沉稳淡然的心理咨询师居然会开玩笑,这还是我们相处至今的头一次。

    “刚到新环境的时候没那个心思,”我摇头,“都是没什么结果的调情和暧昧。一年后我倒是有坠入爱河,认真发展了浪漫关系。”

    爱德华多看起来饶有兴趣,点头示意我讲下去,我却摆摆手。

    “我有其它的想告诉你,罗曼蒂克就留到下次吧。”

    他再次点头,道:“请讲,阿德里安。”

    “我其实和新朋友在球场上并不算很默契,”我说:“有时候会搞砸到手的机会,不传球和小角度射门不进也并非罕见,但我和他几乎没有发生过不快。”

    我从爱德华多的眼睛中捕捉到一丝了然,我猜他料到我的话了。

    “我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我不需要特意揣摩他人的情绪、不用永远把最重要的位置让出来,也会被珍视和接纳。”

    我耸耸肩,“嗯,第一年的最大感触是这些。”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跟随我的动作起身,伸手同我相握,“明白了。今天的故事很短啊。”

    “我有事要问家里人,会花费一些时间。”我抿嘴笑,“莫非我的叙述水平在进步,吸引了医生你?”

    “我不否认,有这个因素。”爱德华多颔首,为我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

    他语气温和:“下次见面记得带上问卷。不是催你交作业,但这是我评估你状态的依据。”

    我转过身,背对他一挥手,“我不会忘的。ciao ciao。”——

    坐在驶向家的出租车中,我将胳膊肘撑在腿上,托起下巴,苦恼着该怎样对Bobo开口。

    你这十年来有喜欢上什么人吗?

    ——不行,像小学生。

    我死以后你谈过几段恋爱?

    ——不行,像怨灵。

    2007年以后,你有过约会对象、情人或爱人吗?

    ——更离谱了,听起来毫不讲理又意义不明。

    况且我了解Bobo,清楚他的脾性,甚至程度不输我对自己。

    过去的我和他是什么德行?说好听点,叫享受爱情;难听点,就是飘忽不定的浪荡男人。是每个父母会揽着孩子指指点点,叮嘱“看见没?就是这两个。帅归帅,但靠不住。”的那种。

    许多新闻稿和搜索引擎的词条把我们作为花花公子的代表人物并肩提起,说维埃里和因扎吉的女友加起来够踢一场足球赛。

    嗯,我还真算过,加上约会对象的话,其实远远不止。

    因此,虽然过去的我幽默风趣,脸也不错,但更有趣、更漂亮的男男女女Bobo见得太多,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过问他的感情生活,并做出近似要求“忠诚”的期待?

    更何况,我和他之间曾经的关系和现在非常不同,是如假包换的好哥们,就这么简单。

    而现在……

    我想知道他的想法,却又害怕看到他的所思所想。

    正如我在内心暗暗希望Bobo没有过其他爱人,但如果事实是这样,那么在数千日夜中,他又该有多么痛苦和孤独。

    我轻轻叹了口气,额角抵上玻璃窗。这可真是矛盾,我想。

    菲利波啊菲利波,曾经劳拉·保西尼向你索要永远的承诺,你认为为时尚早,还有许多待享受的事与人,一笑了之;而现在,渴求永恒的,却变成了你本人。

    劳拉,劳拉……我终于理解你为何那样伤心了。

    带着对昔日爱人后知后觉的愧疚与混乱思考带来的沉重心绪,我付了车费,穿过走廊,迈入房子的大门——

    Bobo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动静,抬头,视线从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我。

    见到我,他很高兴,但独处时的肃然和专注来不及完全褪下,残余的严肃与喜悦混杂在一起,落在我眼中,可爱极了。

    这使纷杂的思绪轻盈了大半,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

    “晚上好呀。”

    “嘿Pippo,”他对上我的笑容,眨眨眼,“你比我预料的要早到家,有东西还没烤好。”

    “是什么?”

    “Calzone。我好久没自己动手做过了,还忘了怎么处理瑞克塔乳酪,和我妈妈打了电话才弄好,希望成功。”

    他说着,扫了眼电脑,“啪”地一声合上就要起身,却被我按住肩膀。

    “没打扰到你吧?”我扬了扬下巴,道:“你先处理事情,其它的不急。”

    他耸耸肩,还是站起来,拉住我的手腕往厨房走,说:“只是随便看看新闻。你知道吗Pippo?玛尔达真的要回米兰当总监了!”

    “哇!”我激动地喊出声,随即感慨地摇头,“保罗这家伙,真是一辈子都是米兰的人。”

    Bobo递给我一双手套,示意我去把烤箱里的Calzone端出来。自己则打开冰箱,从上层拎起蛋糕,同时弯腰拿出冷冻室里的冰盒。

    我小心地捧着盘子,看着表面金黄、外皮看起来就香酥可口的馅饼,吹散向上冒的热气。

    听着身后冰块与玻璃杯碰撞发出的叮咚脆响,我觉得自己和Bobo相比,真是个自理能力堪忧的“大少爷”。

    奇怪的是,在过往的几十年中,似乎也并没有人对此提出过意见。

    “我准备喝点小酒,Pippo你要尝一口吗?度数很低。”他问。

    我想了片刻,摘下手套,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说:“来一点点。”

    “嚯,还以为你会无情地拒绝。”

    我倚在灶台对面的墙上,笑吟吟地注视他,道:“从前不喝酒,一是讨厌苦味,二是我一直认为这是麻痹自我、逃避痛苦的方式。但现在我意识到,目的是由我们来决定。”

    Bobo将杯子与其余的饭菜安置在餐桌中央,回头,神情潇洒地笑笑。

    “是啊,Pippo。人是会变的。”他冲我招手,举起酒杯啜饮一口,说:“致未来。”

    我迈步到他身旁,同他碰杯,回应道:“嗯,致未来。”——

    我一向在感情方面自诩游刃有余,甚至能算作“老奸巨猾”的程度。可直到饭后吃上芝士蛋糕,也没想好如何问出口。

    Bobo见我在磨蹭地享用甜点,抽出纸巾擦净嘴角,告诉我他要去冲个澡。

    “你去吧。”我抬眼道:“洗完回来,我有话要问你。”

    他略显惊讶,但并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离开了餐厅,留下我一个人近乎暴力地戳着无辜的食物。

    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Bobo已经脱去了偏正式的衣物,转而套着短袖短裤。他的脸上还沾着水珠,在顶灯照射下一闪一闪,拐着脖子擦头发。

    “来吧,你要问什么?”

    “不如我们玩个游戏?”我摊开手,提议:“Obbligo o Verità。之前我没有印象和你玩过,不知道你对它有没有了解。”

    Bobo挑挑眉,表示他在听。

    “简单来讲,就是一人提问,一人回答,不愿意或答不出来就要完成指定的任务。今天只有你和我,可以换成积分。”

    “啊,Truth or Dare,我上学时很常见。”Bobo说:“真话游戏嘛,和转瓶子差不多。没问题,输家完成挑战也可以,都依你。”

    “那我先开始了?”

    “Shoot.”

    我没听懂,这词好像跟枪支有点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这人考虑到我的英语很烂,词汇量小得可怜,但每当他切换语言,我依然有一半的概率宕机。

    “……啥意思?”

    Bobo哈哈大笑,捋了把头发,解释:“就是口语里的开始,和Vai差不多。Vai Pippo。”

    “你这个外国人。”我憋屈地瞪他一眼,清了清喉咙,道:“那么,第一个问题是——除了我,你还给哪些朋友们做过饭?”

    “我还以为会有多刁难人。”Bobo语气戏谑。

    “小桑、玛尔达和Alex来过我家,这是三个。剩下的应该只有Rony和阿尔瓦罗·雷科巴了——那个在国际踢过的乌拉圭小伙,我带你见过。”

    我点头。

    他笑:“不多,毕竟我很懒。”

    我说该他了,Bobo想了想,说:“你和劳拉·保西尼当年因为什么分手的?我一直很好奇。”

    啧。这家伙居然率先提到感情。

    罢了,将近二十年过去,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他的。

    “劳拉想要我的许诺。”我微微蹙眉,内里泛起一丝苦涩。“她想让我给她永远不变的爱,并且不止一次提到要和我结婚。”

    我叹了口气,“但Bobo,你也知道……”

    “你是个不在爱情方面做承诺的人,我明白。”

    “是的,那时的我给不了她这些。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压根没有。但我又不喜欢撒谎,只有混蛋才会送出虚假的应允。”

    Bobo了然道:“所以她伤透了心,你俩就分开了。”

    我滞涩地笑笑,“嗯。这样看,即使我没骗劳拉,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对吧?”

    “坦诚没什么不好。”Bobo简单道。“或许当时她很难过,但总有一天会理解你。”

    坦诚没什么不好……

    ……

    我心中一动。

    “该我了。”我说:“那么你呢,Bobo?”

    竭力压下胸腔中电流一般的麻痒,以及不知不觉间变得颇为急促的喘息,我一字一句道:“我也一直很好奇——你在和伊莉莎贝塔分手后,还爱上过别的人吗?”

    第74章

    沉默。

    沉默在空间中蔓延开来。

    Bobo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他定定地与我对视。

    良久,才缓慢地眨眼,长而上翘的睫毛忽闪两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脑海中的肥皂泡“啪”的一声破掉,心像被秤砣拽着“咕嘟咕嘟”向下沉。但面色依然平静,至少我自认为如此。

    他又尝试了一下,这次成功了。

    “抱歉Pippo。”他的嗓音有点哑,说:“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你惩罚我吧。”

    惩罚吗?

    在我思虑许久,并终于对自己的所思所想心如明镜后,还有怎样的意义呢?——任何对他的惩罚同时也在折磨我。

    我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算了,是我唐突。”我耸耸肩,语气很平静。“你也不用做什么,我换个问题就行。”

    他喊了声“Pippo”,目光闪烁,但也没有反对,顺利地答出了新问题,而后又流畅地提问我。

    直到几分钟后,我说我困了,和他道了晚安,任他吻过我的额头,而后站起身,回到卧房中。

    我很清楚,自己是落荒而逃——

    直到凌晨两点,我依然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任由思绪在黑暗中到处乱窜。

    Bobo说回答不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承认,那大概率没有到“爱上”的程度;但他也没否认,多半是心里藏着要瞒住我的事。

    我无力地捶了两下床板,从侧卧变为仰躺,认命地合上眼睛,自暴自弃地想:随便吧,爱咋咋地。感情的苦我还从来没吃过……是时候睡觉了。

    重获新生后,我的睡眠质量也变化颇大。曾经习以为常的失眠和中途醒来不复存在,以至于当它们偶尔造访时,我竟感到有些新奇。

    意识仿佛变成了一张床单,四角被拽住,不轻不重地向下拉扯,触及更深、更粘稠的空间。

    我没有抗拒。

    正当我即将完全沉入梦乡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Bobo蹑着脚步走进来,停在床边。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我的鼻腔。

    “Pippo。”他小声道。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装作没听见。

    他安静了片刻,然后在床沿坐下,找到我放在胸口的手,轻轻握住。脸颊上炽热的感觉告诉我,他在专注地凝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醒。”Bobo说:“过去的你睡眠很轻,什么动静都能把你吵到,哪怕是一只爬过地面的甲虫。”

    “但现在好多了。至少我挺多次半夜跑来看你,你都是真睡。不过也不排除你骗我,毕竟小狐狸很狡猾。”

    他的嗓音染上了笑意。

    那还真没有,我略感讶然地在内心回答。

    他竟在我睡着时“潜入”而不被察觉吗?多少次?面对无知无觉的我,他又在想些什么?

    Bobo他……会是难过的吗?

    这人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道:“如果你醒着,那很好,我有话想告诉你;如果你没醒,那更好,因为我不愿带来困扰。”

    我心头一紧,竭力保持呼吸的平稳绵长。

    他要说什么?

    不行……

    不要。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明明我也已经……

    “我知道你今晚真正想问的是什么。”Bobo抚过我的手背,温柔道:“答案是——没有。”

    “我不说,是因为我怕一开口,就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地交代了。毕竟我很难对你隐瞒任何事。”

    “这十年,从来没有过。”他听起来有点骄傲,又有点伤心,“无论是接吻、确定关系还是做/爱,所有阶段都没有。”

    我内心剧震。

    ——太多了。

    这比我想得到的还多得多,Bobo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要知道,他可是扬言要比肩宙斯的男人。

    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就听他带着感慨叹息:“陪我在Pineta度过了那样多美妙绝伦的夜晚是你;没想到最后让我栽了个彻底的,也是你。”

    “Pippo,Pippo,你说,这是上帝的祝福,还是诅咒?”

    废话。我无声地回答:当然是祝福,最棒的那档。

    Bobo又拨弄了一下我的额发,继续悄然道:“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因为我根本没伪装。”

    “我爱的不可能藏得住,不爱的也没必要去珍惜。每每想到你一个人走了多远,又走了多久,我都心痛到难以忍受。”

    Bobo的语气像是在面对一尊布满裂痕、岌岌可危的塑像,而不是一位康健的年轻人。

    “所以我把主动权交出去。”他说:“我了解你,知道今晚只是试探,时刻未到。但我永远不会催促或者逼迫,决定在你。再让我等十年,只要等的人是你,也没有关系。”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的目光沉静如海却也灼热似火,穿过我合拢的眼皮,直面我同时被浸入酸甜苦辣咸的灵魂。

    “你来告诉我,Pippo。我等待那一天。”

    Bobo说完,一手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扶住我的额头,俯身,吻了吻我的嘴唇。

    极其轻柔。

    仿佛只是错觉——

    待到房间内只有一个人时,我直挺挺地坐起身,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

    Bobo,Bobo……

    我的挚友,我的伙伴,我的半身,我的……

    早该意识到的,我早就应当看清、看破,而不是自我纠结,甚至进行无谓的猜忌和怀疑。

    我打了个寒战,想:怎么会才意识到呢?

    人们一般把埋在心底却不自觉流露出的情愫形容为“隐晦”,可Bobo对我的情感从来就没有隐晦过。

    他爱我,爱得炽热猛烈、明目张胆,一切都摊开在表面上,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在一路走来的岁岁年年里,是友情之爱。我非常清楚,并且以同样的方式爱着他。

    犹记在科维尔恰诺国家训练中心外,高大繁茂的橡树下,《米兰体育报》的知名记者卢卡·卡拉麦举着黑色的迷你话筒,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他有多爱你。”

    “噢,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我抹去鼻尖上的汗珠,道:“我也爱Bobo,这真是件高兴的事。”

    那时我对所有Bobo发射的信号都接受良好,可为何当这份爱的性质改变时,我察觉到的这样迟?

    平心而论,我绝不是个好伺候的人。换句话说,我有很多怪癖,毛病多的数不清。

    光是用餐方面——这不吃那不吃、食物烹调的方式与火候等等,我都能不眠不休地说上三天三夜。

    更别提曾经糟糕的睡眠质量。数不清多少次,Bobo唉声叹气地被我拉着,用胶带遮挡电视机边角处的小光点。

    在最初与他重逢时,我的脾气也不怎么地。

    但Bobo不但能全盘接受,甚至将我喜爱和厌恶的事情一一记住。这些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忘的东西,他到底是有多在意,才能随时随地想起?

    或许是他从友谊的起点就把我放在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位置,亦或是我和他之间的友情本就无限接近爱情,因而使我变得迟钝,也就没能发现那早已发生的细微变化。

    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插入了一把尖刀,痛得像是要裂掉。

    蜷了蜷手指,我几乎能听到僵硬的骨节在被迫动作时的咔咔声响。我抱住膝盖,将下半张脸埋在布料间,只露出眼睛,呆呆地看向虚空。

    Bobo说想到我十年间的经历会难过,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走了多远、走了多久,是我一直在避免去想象的。在得知了他对我的情感、为我放弃了多少后,愧疚几乎要把我淹没。

    毕竟他是被留下的那个——独自。

    我虽然过得也不舒坦,但毕竟我是死了,我不再抱有信念。而他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在绝望中企盼着,怀着渺茫的希望,迎来更多、更大、更浓的失望。

    “天啊,”我喃喃,“天啊……”

    灯芯在缩短,时钟在转动。

    亲吻、拥抱、黑白相间的皮球、铺天盖地的红色。

    我伸出手,抓住了什么,又松开了什么。我徒劳地抓握又推出,低下头,讶异地发现掌心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我紧咬战栗的牙关,手指神经质地揪紧床单,心道:这十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他是否会漫步在米兰城的大街小巷,看到那些店铺,想到我们曾经拎着牛皮纸袋并肩进出;是否会在夜总会的阶梯上停住脚步,隐约觉得少了点什么,回过神才发现,他不再需要数衬衣上的吻痕数目?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一定在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想过“是Pippo来找我抱怨了”;耳畔响起过我难听但非唱不可的歌声;在炎炎夏日,凭习惯驱车到我家,意图找我商量新一年的度假地。

    我却不在。

    那位记者的话语盘旋在我心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他有多爱你。”

    我很没出息地吸了口气,泣不成声。

    很长一段时间,只余下我隐约的哽咽填充着房间,伴随着时不时抽鼻子的响动。

    当苍白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时,我翻身下床,从角落的抽屉里取出那枚在旧宅拿到的戒指,攥在手中,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不能再拖了。

    我的爱人把他所有的玫瑰送给我。

    我不会让它们在一边枯萎的。

    第75章

    两辈子加起来的首次,我因为与足球毫无关系的事,翘掉了日常训练——当然,是绕过Bobo直接向布罗基请的假。

    我说我有一场关乎未来的约会要赴,请这位老实的前队友帮忙保密。

    嗯,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并没有撒谎。

    在米兰大教堂附近下了车,我解救出被墨镜腿压到的鬓发,漫不经心地挽起白衬衣的袖口,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走。

    其实我本可以装得更像个只是在好天气中出来散步的大学生或游客,但太阳升起后,那些错过、失去和彻骨的想念如潮水一般,回到思绪的沙滩上。

    几个月前,我在高烧导致的谵妄中望见少年时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对我诉说思念,如今看来,这并非幻觉。

    现实只会更甚。

    一路上,有漂亮姑娘对我嫣然而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也有中年人在看到我的脸后,略显失礼地瞪视。

    我全部报以淡然的微笑。

    很快,那座米白色的巍峨建筑便被甩在身后,联排别墅挡住了它的主体,只剩下高矮不一的尖顶戳着蓝天。

    “看到第232号时,向左转三个弯,再向右转过四个。那条街上,你总能找到我们的人。”男人的嗓音从回忆里钻出,懒洋洋的,却又带着一点冷酷。

    我听到自己问:“为什么要选在市中心?很不隐蔽。”

    “有些地方看似危险,实则非常安全。这是经验之谈。”他回答,随后微笑着再次同我握手。

    “告诉你的问候语,记住了吧?”——

    “上午好,请给我一颗苹果,我要带它去洗礼。”

    水果摊位后的年轻人抬头,视线从我的头顶扫到脚下。他目测在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红脸膛,长脸蛋,眉峰尖锐,头发理得很短。

    他从藤编的筐里拿出我要求的水果,递过来,说:“去教堂?”

    “就在这里。”我挑眉,把苹果单手抛了抛。“教父即牧师,但牧师成为不了教父。”

    年轻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招了下手,示意我跟他走,进入室内,反手把玻璃门上挂的牌子翻了个身,对外显示“停止营业”。

    “你想要什么?”

    “我要见路易吉·曼库索。”

    过道很狭窄,我靠上墙,将戒指展示给他看,语气不急不慢:“不知道在你们‘恩德朗盖塔’这里,承诺是否有过期年限?”

    他愣了片刻,伸手触碰美杜莎纠缠在一起的乱发,又仔细瞅我的脸。

    我抿嘴一笑,把墨镜推上去,道:“嗯?”

    “啊……作数的,当然没有过期的说法。”他这才回过神,试图恢复先前的平静沉稳,却难掩惊愕。

    “我打个电话,马上回来。”他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下,“会有人带你去见他。”

    年轻人说到做到,很快又出现在我面前,丢给我一条布巾和一个可以被解读为友善的微笑,道:“你很幸运。最近轮班值守这个据点的人里,只有我知道旧暗语。”

    “新的是什么?”

    “没有准许,我不能告诉你。”

    我也不追问,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非常不沉稳地说:“你是从哪里弄到这戒指的?这东西被弃用很久了,可你明明这么年轻。”

    我不答反问:“你是朱塞佩·曼库索?”

    他看我毫无规矩,上来就用无厘头的问题招呼,也回敬:“你是菲利波·因扎吉?”

    我被逗乐了,于是哈哈大笑,道:“他死了,你说呢?”

    “也是,你不可能是他。”长大成年的朱塞佩咕哝两声,竟把我当做同龄人聊起天来:“嘿,跟你说,当年我父亲邀请因扎吉来聚餐时,我还和他说过话。”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了?”

    “对的吧,零几年,我还是个小孩,他刚来米兰踢球没多久。”

    我用手指叩击着腿侧,饶有兴趣地提问:“你父亲找他做什么?”

    “欣赏他呗……”年轻人的表情有些无奈,“政府又不禁止Mafia当球迷。我父亲想私下见他,但又不能来硬的,就弄了个什么奖,联系了他。”

    “然后?”

    “然后他来了!”朱塞佩一拍大腿,兴奋道:“没想到这人顶着那样一张脸,却大胆得很——毕竟在外界眼里我们就是一帮随时掏枪的天生坏种,我妈妈还说人家正经人怎么会愿意掺和黑/道的事。但不管怎么样,他的确来了!”

    呃。其实是我在权衡一番后,认为拒绝后被一枪崩了的概率更大,才去的。

    他又唠叨了一些我当年的“英姿”,激动得快要跳起来。我不禁替他父亲捏了把汗,这小子要是将来当教父时还这么开朗,Ndrangheta迟早要完蛋。

    替本人办完事再被消灭,好么?哈哈。

    我不禁暗中感慨起自己的“忘恩负义”。

    朱塞佩低头看了眼手机,指向我手里的布巾,说:“待会儿得委屈你蒙上眼,父亲在住所,地址不能被泄露。”

    他又盯了我许久,叹息:“不得不说,你和因扎吉长得真像……”

    “我收下这份评价了,作为褒扬。”我很厚脸皮地笑——

    就这样,我在朱塞佩·曼库索的监督下,把眼睛蒙了个严丝合缝,被扶着胳膊塞进汽车。

    从呼吸声判断,应该不止一人。

    但由于我今后也不愿与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组织产生交集,也就没有心思当大侦探,只是靠上座椅,感受着路面不断变化的平整程度。

    下车后,我们走过一段台阶,几扇门被开启,又在身后低吟着合拢。直到我身旁人不轻不重地推了推我,扯下布条,说:“喂,到了。”

    “你干嘛呢?都说了要放尊重点。”一个女声在我背后斥责,随后对我道:“小伙子,稍等片刻,等被喊到再进去。”

    我应了一声。

    扭过头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两个旋出门外的模糊身影。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空屋中间。这里过去大概是卧室或洗手间,因为斜前方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除此之外,家具都被搬走。

    我踱步到正对它的位置,镜中人倦然地回望过来。

    或许是彻夜未眠的缘故,亦或是自己十分明白当下的处境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我的眉眼间竟坠着些许恹恹。

    不似韶华胜极的少年人,更像是那个与Bobo重逢前心灰意冷的虚弱游魂。

    我触上眉心,却怎么也揉不开,只得草率地整了整头发,放下袖口,祈祷这位坐拥无数产业和财富的“大人物”不要为难我。

    很快,有人打开一扇我根本没有注意到的门,说:“请进。”

    已是老者的路易吉·曼库索端坐在扶手椅中,香烟在他指尖燃烧,使那张和记忆里比起来沧桑了不少的面孔明明灭灭。

    他站起身,掐灭那正在缩短的物什,一点头,对我伸出手。

    我把戒指放在他掌心。

    老曼库索捏起中央的圆盘,背着光端详片刻,套在拇指上,语气温和:“坐下吧。”

    我有些迟疑,视线下移——印象中恩德朗盖塔有吻手礼。

    猜到我的想法,他微笑着摆摆手,说:“你不用。”

    我在对面坐下后,老曼库索让屋内的下属离开,原话是:我要和这位先生单独聊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