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七天的开端,我和Bobo坐在别墅外平台上的秋千椅上看星星。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升起,衬得前不久还璀璨明亮的银河黯淡下去。

    我说我有点累,他眨眨眼,说对不起亲爱的,今天有点过火,以后还是他来动吧。然后示意我枕着他的腿躺下。

    “没关系,”我照做,抬眼冲他笑,“其实体验感还挺好的,估计睡一觉就恢复精力了。”

    “可别对我太好了,Pippo。”他捏住我的下巴左看右看,调侃道:“万一哪天惯得我得寸进尺了怎么办?”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胳膊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身上,深深地吸了很长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睛时,忽然觉得穹顶仿佛被月光洗过,干净又渺远。由于这里并不是市区或热门旅游点,能见度相当高,明明暗暗的星星全都挂在天幕上,闪着我和维埃里诞生前就存在的光芒。

    我随手指了一下,“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星座。”

    “南十字吧。”Bobo顺着看去,“你看它的形状,四颗钉在一起,和航海用的锚很相似。”

    我想了想,又指了一颗非常亮的星星,道:“这个呢?”

    “Canopus,俗名是老人星。”Bobo毫不犹豫,“你还挺会挑的Pippo。南半球除了天狼星以外,最亮的恒星就是它了。”

    我往他怀里拱了一点,故作崇拜状:“Bobo,你虽然没上完高中,但是好博学。”

    他很无语,“童子军和小学科学课都会讲。”

    说罢,我俩都没忍住,同时笑了——果然,和你最好的哥们哪怕成了情侣也不可能相处起来特别黏糊,在撒娇成功前会先把自己逗乐。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拽住他的手,晃了晃,小声道:“以前我和姑娘们谈恋爱,虽然也是热情和真诚的,但还是免不了想表现得更好一点,或多或少有避免把自己不那么棒的一面展现出来。”

    我又往他怀里拱了一点,笑吟吟地注视那双同样在微笑的棕眼睛。

    “而和你在一起,Bobo,”我说:“我便不用在夜晚变成那个体贴入微的完美情人,即使几小时前的白日里,我还是个任性又混账的疯子。或者说,我可以全天候地成为这两者。”

    他弯起嘴角,“少自夸了,Pippo。就算是从前的你,作为情人也不够完美——你有点幼稚,而且太容易抽身离开。”

    可能怕我生气,他还装模作样地补充:“没有人是完美的。”

    我瞪眼,“受着吧你!”

    他笑得前仰后合,“我的荣幸。”——

    而在这个陌生国度的漫天星光下,周身萦绕着爱人清冽的气息,我终于鼓起勇气触及2006年和2007年的往事。

    前者本该是全然美好的回忆,但随之而来的伤害和丑陋使我连带着也对它产生了抗拒,让生命中的明珠蒙了一层尘埃——

    在两个赛季的长时间缺席后,我终于战胜伤病,回到了毕生挚爱的绿茵场,甚至赛季进球效率再度超过场均0.5球以上。

    我猜正是这样的成绩说服了里皮将我选入即将参加世界杯的国家队,在角逐激烈的候补前锋名单中胜出。

    但我明白,这次我拿不到心心念念的九号,也不会得到很多机会——阿尔贝托·吉拉迪诺、弗朗切斯科·托蒂、卢卡·托尼等更年轻的朋友们才是主力队员,能随行是我的莫大幸运。

    夏季悄然而至,我坐在科维尔恰诺国家训练中心的树荫下,看向身旁的法比奥·卡纳瓦罗。

    “嘿,你这发型真是别扭,法比奥。我看一次笑一次。”

    “我们都集训好几天了,你还没习惯啊Pippo?”他露出招牌性的灿烂笑容,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哎,每次在国家队见面我都好开心,从U21一直到现在,大家关系还是很好,总是有话说。”

    我做了个哭哭的表情,“可惜Bobo受伤了,没办法来。”

    法比奥往我这边挪了挪,靠在我的肩膀上,宽慰道:“好啦,我知道少了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家伙,但其他人也都很有趣的。说不定你这次能进球呢Pippo,把全世界都见过的孩子献给Bobo,他会喜欢的。”

    “正有此意。”我冲他咧嘴笑。

    但即使是那不勒斯的太阳也无法驱散在我头顶一直打转的乌云。我很苦闷,因为我觉得自己和Bobo在国家队一起出场的时间太少,同时又意识到之后更不大可能有什么机会。

    我已经快三十三岁了,这对前锋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很美妙的数字。一次激烈的冲撞和铲球就有可能让职业生涯彻底报废,体能也显然不如二十三岁时那样充沛,因此,如今的我把每一次踢球的机会当成最后一次来重视。

    “还是不愉快吗,Pippo?”法比奥戳了戳我的脸,探身到我面前,牙齿洁白又整齐,“要不我给你唱首歌?Azzuro怎么样?我太太说我唱得特别悦耳,准会让你高兴起来。”

    别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唱歌什么样吗?把我逗笑倒是挺有可能的。我暗暗吐槽。

    “没事,只是前两届世界杯和他当室友,这次当不成了,有点失落。”我耸耸肩,很不丝滑地转移了话题,“法比奥,Alex、马尔科和里诺也剃了光头,不会是你们商量好的吧?”

    “嗯哼。”他点头,“听说这种雷霆发型不但能展现决心,还能圈住胜利。你和舍甫琴科在踢欧冠的时候不是也用头发打过赌吗?”

    “幸好我们意大利人和大多数在意大利踢球的人发量可观,不会遇到剃和不剃区别不大的烦恼。”我开玩笑,控制不住地想到齐内丁·齐达内。

    卡纳瓦罗笑出声,但多年相处的经验告诉我,他有事悬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在犹豫要不要对我讲。

    “怎么了,法比奥?”我问,“你想和我说什么都可以,保密也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看他眉头紧锁,我推测:“不会是和Calciopoli有关的吧?”

    “还真让你猜对了。”法比奥苦笑,“但也不能说和假球丑闻完全相关,应该说是由它延伸出来的事。嗯,你应该有听说我下个赛季就要去皇家马德里踢球了?”

    我点头。很难不听说。

    “那时,我问阿莱沙要不要也走掉,毕竟Calciopoli的负面影响很大。”法比奥的眼睛非常美丽,是和阳光下的天空一样的颜色,他道:“Pippo,你猜他怎么回答?”

    “他肯定不愿意离开。”我不假思索,“Alex不会走的。”

    卡纳瓦罗叹气,“猜对喽!他告诉我‘船长总是最后一个下船’,然后让我不要有心理压力。但Pippo,我控制不住地感到愧疚和难堪,因为我清楚自己选择转会并不只是出于对卢西亚诺·莫吉行为的震惊和厌恶,更多的则是为我未来的职业生涯和荣誉考量。”

    察觉到这个一向乐观的人此刻有点情绪失控,我赶忙揽住他的肩膀,就听他说:“我是个叛徒,是吗?”

    “别这样说自己啊法比奥。你当然不是,你们只是站在不同的立场去看待这次丑闻罢了。”我晃晃他,还是没忍住,开始盘光头。

    他乖乖地任我动作,等待下文。

    “虽然莫吉承认自己从来不会让球员知道自己打电话安排裁判,但踢了这么多年的联赛,谁不知道判罚并不是绝对公正的?”

    “Alex从少年时就在尤文图斯了,他不可能不清楚自己俱乐部的点球有时候相比之下格外的多,也不可能察觉不到莫吉多到爆炸的异常行为。”

    “但他是尤文的旗帜,是阿涅利和莫吉的宠儿……比起怀疑,他选择了消化。他会想,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是斑马军团,是因为我们伟大,所以得到‘优势’是再正常不过的。不论是荣誉还是耻辱,俱乐部已经变成他的一部分了。”

    我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但你不一样,法比奥,你只在尤文呆了一年多,也不是什么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商业足球的本质还是商业,球员想要成绩从不是错。不论是走掉还是留下,对你的人格都没什么影响,也不该作为评价你的依据。”

    我耸耸肩,“说到底,你和Alex都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罢了。”

    法比奥瞅了我半天,然后一点点绽开微笑。

    “Pippo啊Pippo……”他挑起粗眉毛,“平时你从不掺和这种糟心事,居然能看如此之透。”

    “什么?”我忍俊不禁,“你以为我是象牙塔里的公主吗?别被Bobo那家伙一天到晚‘小Pippo小Pippo’地蒙蔽了。法比奥,我还是离笨很远的。”

    “哎呀,你当然是很机灵的,只是大部分时候不想、也没必要理会罢了。”他了然,随后略微正色道:“不过啊,我还是很好奇,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如果球队降级和管理层换血的是米兰,Pippo,你会走还是留?”

    ……

    沉默良久,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会走吧。毕竟对我来说,胜利高于一切。法比奥你也明白,我为进球而生。”

    但内心想的却是:除非米兰赶我走,否则我不可能离开的。

    虽然那时我并未完全理解时光的宝贵,也没有什么沉重的忧思,但我的潜意识最深处已经感受到,我远远比自认为的要更加爱这家红黑色的俱乐部。

    第122章

    当法比奥·格罗索踢出的点球射入球门,在网兜底端卷起米白色的浪花时,意大利迎来了第四次金闪闪的冠军。

    世界化为了蓝色的海洋,沸腾着、怒吼着,不由分说地将每一个Azzuri卷入中央。

    “我们是冠军!我们是冠军!”吉安路易吉·布冯抱着我不松手,狠命挥舞他的守门员手套,扯开喉咙大喊。

    在他身后,特雷泽盖郁郁地靠上门柱,垂着头。

    但我根本没那个心思去安慰他,也不想试图表现得友好有风度——我的兄弟们、我的祖国和我自己等待这甘美的胜利太久太久了,从我第一次踏上世界杯赛场时,所有人都说蓝衣军团有冠军相,而十二年后,它才翩翩来迟。

    又亲了我几下后,吉吉转身和立大功的马尔科·马特拉齐交缠在一起,看架势不乏要激吻的趋势。我刚想笑,下一秒就被扑过来的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撞了个满怀。

    “Pippo!Pippo!”他搂住我的脖子,整个人挂在我身上,高兴得浑身颤抖,颇有点要喜极而泣的意味,“你还记得吗?我们好久好久好久以前在孔蒂纳萨的屋顶上说的梦想?它实现了!它终于实现了!!”

    “是啊。”我也很激动,“甚至你和我都进了球!”

    他眉眼弯弯,光溜溜的脑袋上已经有极短的头发开始冒尖。我还是没有完全习惯,半是新奇半是愉悦地摸了摸,越看越有意思,还顺带着亲了一口。

    那晚我亲了很多东西。Alex和法比奥的头亲起来是温热的,头发茬略微有些扎;Sandro和弗朗西的脸亲起来是柔软的,安德里亚的发丝亲起来很光滑……

    而向往已久的生命之杯亲起来很坚硬,像一块冰镇过的金币。神奇的是,当我的嘴唇贴上表面时,竟错觉那金属长出了心脏,隔着外壳让我感到有节奏的跃动。

    作为队长的法比奥·卡纳瓦罗站上高台,将金杯举过头顶。

    金杯中装的并非毒酒,而是蜜糖,随之升起又洒下的金色雨滴也好似抹了一层甘甜的糖霜,要将我活生生地溺死在其中。

    我想到带球跑动时穿过发梢的风儿;想到彼得·切赫拼尽全力也逃不过被我晃过的命运,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皮球从我脚下滚入网中,解说的音量骤然放大,“Rete! Rete! Rete! Filippo Inzaghi! Numero 18!”盘旋在看台上空。

    我想到内斯塔再一次痛苦地受伤离场;想到我最渴望分享这份喜悦却缺席了的那个人——我们本该在场边肆意拥抱和亲吻的,或许在极度的激情中还会与彼此嘴唇相接……这些让我从沉醉中抽离出来了一点,喜悦也变得不再完全纯粹。

    Bobo,Bobo,Christian Vieri。

    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那么远,旧时光那样真又那样好。而经过1998和2002年的失落,迎来2006年的胜利时,你却不在我身边。

    于是它便不如该有的那样完美无缺了——

    在我穿着国家队统一的黑色衬衣,在欢呼和焰火之中放声大笑时,对挚友的思念之情却愈演愈烈。

    看到皮尔洛、内斯塔和托蒂揽着彼此的肩膀排排站,我想的却是:如果Bobo在这里,我铁定要找一瓶香槟倒在他头上。

    或许是出于同在国际米兰踢过球的队友情,或是看出了我的心思,马特拉齐走过来,说:“为什么不给Bobo拨个电话呢菲利波?这样他多少也能参与参与伙计们的狂欢,不是吗?”

    我觉得他说得对,就先伸长胳膊照了张自拍,给维埃里发了过去。

    那边会意,几乎是立刻打了过来。在一片嘈杂中,Bobo的声音传来:“Ciao Pippo!怎么现在想起来找我了?”

    “我只是发了照片,是Bobo你在找我。”我笑着搬弄是非,道:“你在干嘛呢?”

    “在外面庆祝!这可是来之不易的世界杯冠军啊!”

    我谨慎判断了一下,觉得他的情绪没什么异常,嗓音也很稳很开朗,在放心的同时更感心疼——合理推测这家伙已经不幸运到能坦然接受任何倒霉到家的事情了。

    但还没等这怜惜的种子生根发芽,就听Bobo用一种风流不羁的调情语气道:“嘿,你这张照片我真得存起来,好一个倾倒众生的大美人,真是眉眼含情呐。”

    “……你喝酒了?”我从想抱他瞬间切换成想揍他,忍笑道:“只是在看镜头。我记得你酒量不咋地Bobo,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他答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更多,就有模糊不清的女声传来,勉强辨别出在问电话里是谁,似乎还有我的名字。

    “嗯,是他。”Bobo依然用那副懒洋洋的腔调说:“宝贝儿,来祝贺一下我们的冠军先生吧。”

    他的女伴或是新女友或是一夜情对象毫不怯场地照做,还赞美了我对阵捷克时的进球。

    待她离开,我倚靠在台子的栏杆上,调侃:“Bobo你这时间管理有一手啊,庆祝、约会、聊天三不误,意大利政府真应该聘你去给他们做排班表!”

    “实际上,如果他们采纳你的建议Pippo,整个意大利会发现工作日消失了,每一天都是周末……”

    我们一齐放声大笑。

    笑完了,我不忘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他几句——别玩得太晚、不舒服就找个人送自己回家、记得喝温水之类的。

    Bobo也不打断我,只是低声笑,然后在告别前说:“我记住了,Pippo。你的话我总归是要听的啦……”——

    我的话他总归会听吗?

    半年后,在前往法国尼斯的火车上,我侧过头,额角抵在冰凉的窗户表面,眉头怎么也揉不开。

    列车时不时地冲入一段隧道,呼呼的风声持续数秒,再“轰”地一声冲出来。在乘客们的“哇!”和“哦……”之间,阳光和蔚蓝的地中海将整个车厢灌满,黑暗和光亮都降临得猝不及防,是很有趣的体验。

    这么美丽的风景,又即将见到挚友,我应该感到高兴的,我想。

    维埃里在火车站台外等我,双腿交叉,靠在砖红色墙面上,歪头瞟着手机屏幕。见我过来,他任那电子产品滑进口袋,招了招手,快步走过来。

    “Bobo。”我抱住他。

    “Pippo,想我了吗?”他笑嘻嘻地问,不等我回答,就揽住我的肩膀走向出口。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Bobo介绍起这座美丽的滨海城市,他说这简直是找乐子的天堂,最疯狂的设想都能被满足,发掘尼斯的好去处或许是之前在摩纳哥踢球期间的最大收获了。

    我勾起嘴角对他笑,内心却惶恐又疼痛。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Bobo,从来没有。

    倒不是说他不再英俊幽默了什么的——相反,我认为他比在米兰踢球时要好看,大概是瘦了一些,再加上短发比长发好打理,所以看起来很得体,遣词造句也是一如既往的风趣。

    真正令我不安的,是更不起眼的东西。

    他幽邃迷人的棕眼睛下方有淡淡的乌青,皮肤的纹理似乎比我印象中的要深,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飘忽和慵懒。

    他的身上有不属于他的香水味。好多种。

    换做任何人,都可能说:哦,这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现在是冬歇期,度假的时候玩一玩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本来就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夜店常客、前女友加起来能凑出球队的家伙,他难道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

    不!

    不是,不是的……不是的!

    从十七岁第一次见到他起,我们就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十余年来,情谊只增不减,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他。

    他的为人、他的所思所想、他一切的一切。

    是,他放荡,他玩的非常花,我不否认,但这些年他从来没有落下过对足球的热爱和专注。

    他能在夜总会彻夜不眠,第二天依然去训练,然后在周末的比赛中得分,笑着回怼那些拿他私生活做文章的媒体,下场后再拨通我的电话,一边插科打诨一边吓唬我说“哈,Pippo我告诉你明天你的对手要对你狠狠防守!”

    Bobo并不昏沉度日,他看似散漫但其实有边界。而现在,边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深处逐渐腐烂的东西。

    我也是夜店常客,我见过太多太多沉湎于欲望和快感以至于失去全部的人,所以我知道在他身上我感受到了什么——蒸腾的雾气、融化的香薰蜡烛、被水冲散的肥皂片……

    对此,我害怕,我怕得牙齿打战我怕得呼吸不能。

    我怕得要死。

    Bobo,Bobo,Christian Vieri。

    我无话不谈的挚友,我最最亲密的伙伴,你是因为迷茫和不甘才夜夜笙歌、纵情声色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某些连你自己都弄不懂的思绪和现象,亦或是某段逝去的爱情或时光?

    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询问我的意见,我们一起来找办法,在笑声和陪伴中将不快甩在身后,握住彼此的手向前走。

    莫非你已经不再信任我了吗?

    我很难过,很想哭,但我不知道情况糟糕到了哪种程度,更不知道该怎样对Bobo提起这方面的事。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太过敏感多疑,把莫须有的信号放大了无数倍,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可那些报道、那些电话里的欲言又止和试探未果却是真实存在的,我无法欺骗自己。

    我的朋友的确出了问题,而他丝毫没有去解决的意图,他放任自己沉沦在光怪陆离的醉生梦死之中。

    带着几乎要将我压塌的忧虑和烦闷,我一如既往地对他展颜微笑。直到日轮开始下坠,我们回到他在市中心的公寓,我也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第123章

    Ne absorbeat eas tartarus, ne cadant in obscurum.*

    愿塔尔塔罗斯不要将他们吞没,愿他们不要落入那片黑暗——

    维埃里出门去买晚饭,留我一个人在这间明显收拾过但依然称不上整洁的房子中。

    临走时,他戏谑地表示看在他乐意为我效劳跑腿的份上,我今晚要多吃点。

    我笑着说没问题,你去吧Bobo,我正好洗个澡。

    寂静被关门声落在身后,缓缓地蔓延开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望着远处橙红的夕阳、窗外橘黄的屋顶,觉得或许洗把脸能帮助我捋顺舌头,更好地整理语言系统,便起身往卫生间走。

    随便泼了几捧水,我和自己的镜中倒影对视,越看越觉得简直是愁容满面,恨不得原地冒出几根白头发,不禁低低叹气,自言自语道:“如果我不说话,你也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了哇——明明你大部分时间是可以的。”

    正准备离开,却被洗手台角落的一个白色小瓶吸引了注意力。

    它看起来不像洗护用品,而像是……——

    “药?”

    在Bobo返回后,我翘着二郎腿,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握住瓶子抛上抛下,撩起眼帘看他。

    他也没有震惊或不安,只是耸了耸肩膀,把带回来的袋子放在餐桌上,倚着厨房的玻璃门和我对视。

    “安眠药。”Bobo说:“偶尔吃点。”

    “偶尔?”我感觉从身体的最深处涌上来一股寒流,尖锐地撕咬着内脏,把扯掉的碎屑咯吱咯吱地咀嚼、吞咽下去。

    “偶尔是指什么情况?Christian,你认真点,和我讲明白。”

    他说有时候玩的太晚或者太兴奋,原本的昼夜节律和人工促成作息时间的冲突了,实在睡不着就暂时借助一下外力。

    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说的压根不是自己的事,而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陌生谈资。

    我说那也不能这样吧,这种东西或许能起到作用,但总归对身体有害的。不如少玩一点,至少保证正常休息。

    他扬起眉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慢悠悠地开口:“Pippo,对我来说,这是正常的。”

    “那训练呢?比赛呢?”我竭力控制自己,让语气保持在平静的范畴,“Bobo,度假期间放松一下没有问题,但赛季中呢?你总不能还是这样吧?”

    “哦?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人作为一个职业运动员,居然反过来问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不等我继续,他就表示对他而言,当下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没必要考虑那么长远——下半赛季开始后做决定也不迟,再说了,他的大腿肌肉伤还没好透。

    末了,话音一拐就要转移话题。

    我怎么可能让他得逞?“腾”地一声站起来就开始理论。

    寒流瞬间变成热浪,以骇人的势头袭来,扑打着我的面颊和双手,惹得我的指尖轻轻颤抖,甚至有扩散至全身的征兆。

    我说亚特兰大对你不错,签了你给你发钱是想让你养好伤能为他们进球,结果Bobo你就是这么回报的?他说身体好的前提是心情愉悦,他只是做了能让自己高兴的事。

    我说摩纳哥和你解约的原因是什么我不信你不记得,要重蹈覆辙吗?那并不光彩。他笑了笑说他完全不在乎,随便谁怎么说都行。

    我的眉头越皱越紧。

    尽管我试图拉回自己的理智,可就像从开始就拧反了瓶盖的方向,再想打开瓶子势必只是徒劳之举。

    我的言语逐渐变得尖刻,语气也越来越激烈,直到我说起他在AC米兰状态就不好,或许离开国际米兰是错误的选择,Bobo没办法忍下去了。

    “你以为是我想走吗?如果存在留下的路,我干嘛要走掉?”他也蹙起眉心,捋了一把头发,神情愤愤地看着我。

    “莫拉蒂一天到晚吃撑了没事干监听我!你又不是不知道,Filippo,我干什么都会被他横插一脚,大半夜还能接到他的狗屁电话……靠,甚至因为这离谱的破事被传开,我还拿了个金貘!”

    “我不是和你说过去和他聊——”

    “你以为我没有和他谈过吗?!”Bobo做了个“Ma che dici”的手势,打断我:“从2002年到2005年,半点用都没有!难道我在你心里是那种有事不沟通只会闹脾气的废物?你就这样想我??”

    “再怎么样,不积极训练总不是莫拉蒂能左右你的吧!”他这么一搞,我也开始冒火,提高音量道:“你三天两头就溜号,球队老板当然觉得你不靠谱了,那沟通还能有用吗?”

    Bobo难以置信地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闭了闭眼,似乎这样能压下翻涌的情绪。

    “嘴上说说倒是容易……我来问你,如果你的老板接二连三地卖掉和你磨合得好、相处得好、能一起进球的队友,也不买你希望能来的搭档,你觉得你还能继续保持平常心去训练吗?”

    他看起来有点绝望,“先是罗纳尔多!然后是克雷斯波!为了过他那愚蠢的前锋瘾,莫拉蒂根本就不肯花心思去找好的中场!901、901,你以为这只是玩笑吗?”

    “那几年恨不得把我当驴使唤,带着伤上场的次数都数不过来,结果马丁斯和阿德里亚诺来以后又觉得他们更年轻,主席、总监、教练一个劲地把我往替补席上狠命摁。这到底,算什么?!”

    我应该到这里就闭嘴的——我当然清楚实力尚存但被迫蹲守饮水机的煎熬,他说的这些又并非作伪。

    我应该停下来,抱住他说Bobo对不起,我的表达方式有问题,莫拉蒂就是个傻X我们不理他了好不好。再亲亲他说你现在的状态看得我很痛心,你肯定也很难受对不对?我在这里呢,我陪你想想怎么解决。

    但我没有。

    “问完了?”我直挺挺地和他对视,“你问完了,那么轮到我来问你了。”

    “你说说看,这里哪些不是你在离开国际之前就知道的?你去年夏天就转会了,到现在一年多,难道还没缓过来吗?”

    我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更合理的形容是,你完全就没有试图改善任何事吧?你做的事只有惯着自己的坏毛病,然后随便什么神秘力量把你带到哪里都行!”

    Bobo咬了一下后槽牙,刚才还是委屈居多的表情瞬间回到了最初的满不在乎,也不接话,明显是拒绝沟通的姿态。

    我体内的火焰蹭蹭向上窜,噼里啪啦地趟过冷静、自持和体面,聚集在喉咙处,随着开口的动作“呼”地一声迸出。

    马尔科·马特拉齐将金色王冠安置在维埃里卷发上的画面近在眼前。

    那时我的挚友粲然而笑,被身着蓝黑球衣的队友们簇拥着加冕。看台上的“BELLA BOBO”条幅和肖像画与绿茵场上的人遥遥相对,他伸手扶正王冠,眉宇间是散不去的意气风发与潇洒傲然。

    梅阿查国王。

    我的国王。

    “你是不是真的有坐实新绰号的想法?我看不是没有啊!”我听到自己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吐出接下来的语句:“球、场、上、的、娼、妓。”

    话音落下,我和他都怔愣了一瞬。

    等我反应过来,感觉浑身上下的所有毛孔都好似被通过电,整个人几乎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

    天呐。

    天呐,菲利波·因扎吉你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能说出这种恶毒至极的玩意儿?你明明……明明也很讨厌这个称呼,明明不是那样想他的。

    我恨不得变成一滩液体,原地蒸发,消失在Bobo面前——我甚至不太敢去看他。

    但我又不可能真的不去看他或者扭头就走,怀着覆水难收的悔恨,我隐秘地希望Bobo立刻暴怒,冲过来揍我一顿,起码给我一巴掌或者一脚,好让我稍微舒服一点。

    他回过神后,有几秒钟看起来累坏了,似乎混乱又无节制的生活终于将疲惫和虚弱从深处挖出来,血淋淋地摊开在表面。

    但片刻后,Bobo的唇角就略微上扬,定格成一个极其浅淡、极其冰冷的微笑,仿佛在说“果然如此,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很好……”Bobo轻声说:“很好,非常好。看来我已经坐实了,不是么?”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齐刷刷地竖立起来,预感有激烈的事情要发生。

    果然,他的右手握成拳头,攥得死紧,眼看就要一点力道都不收地往玻璃门上砸——这是能砸的吗?弄一下还得了?轻则见血重则残废!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向外带,另一条胳膊扳住这人的肩膀,迫使他转离危险的东西。但由于所有力气都用于控制Bobo,我的处境变得非常被动,被他揪着领子、抵住胸膛,掼在旁边的墙上。

    “你这又是闹哪一出?”他彻底被惹恼了,戾气横生地吼:“你到底什么意思?从意大利跑到法国来找我就是为了说和做这些?!圣母玛利亚啊,我真是受够了!”

    “Fuck it,Filippo Inzaghi!Fuck it!!”

    “你冷静点……”我迎上他看起来要杀人的表情,伸手推他,“Bobo你先冷静下来。我……”

    “我去你的冷静下来!”他的眉眼好似能拧出墨水,道:“不让我冷静的是谁?现在又是谁要我冷静?!”

    我们对视片刻,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依然是熟悉的棕色,却温暖不再。

    末了,他松开我,后退两步,如同我是什么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你给我马上滚出去。”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对着门扬了扬下巴,他的睫毛在颤抖,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越远越好……我不想看见你。”

    第124章

    Libera me, Domine, de morte ?terna, in die illa tremenda.

    在那可畏之日,主啊,求你拯救我于永死之中。*——

    我没有再试图多说什么,干净利落地“滚”了。

    并不是因为我不想同他和好,或者我觉得自己做的没错,而是以我对Bobo的了解,这几乎等于说了断情绝义的禁句,当下再怎么尽力挽回都只会是徒劳。

    况且就凭我现在的状态,拿不准还能说出什么违心的奇怪话,让本就破烂的局势变得更坏。

    我和他都需要降降温。

    在走进一家便利店问路后,我得知车站离这里并不远,步行很快就能到达,便决定不乘坐交通工具,走过去然后买张火车票立马回意大利。

    售货员很友好,还拿出一张纸写下路线后递给我,并神色有些担忧地说了几句话。

    虽然我的法语不算优秀,但好在两种语言的相似程度大,南法区域的发音方式和意大利语又像,再辅以丰富的手势,我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路途中要经过比较混乱的路段,可能会有流浪汉和喝醉的人,请注意安全。

    “谢谢。”我对他颔首,“我会小心,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售货员说的没错,没走多久,我就来到了一条相当昏暗的街巷——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酒吧和迪斯科舞厅,门面上的霓虹灯管闪烁着艳丽的色彩,有音乐和震动从建筑内传出。

    墙根处有许多形容混乱的人或躺或坐,他们周围堆着东倒西歪的酒瓶,与看起来就不是很洁净的布料。

    这些家伙偶尔发出几声呓语,也会对行人大笑和咒骂,我统统忽略,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易怒真是个致命的缺点,我不无忧伤地想。

    菲利波,我看你这张嘴也得送去回炉重造一下了,你怎么能对着你最好的朋友说出他最厌恶的黑称?

    更可笑的点在于,我真正想说的是:Bobo你是我心中最厉害的球员、最棒的前锋,和你做朋友一直是我的骄傲。你的天赋那么好,如果因为不值得的人或事浪费掉我会非常难过。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我来陪你振作起来。

    而我做的,只是一味地指责他对训练懈怠,丝毫没有表示对他所受诸多委屈的理解和疼惜,最后还喊他、喊他……

    唉,我甚至不敢回忆下去。

    将那看起来危险的街区甩在身后,我抬头望向被轻纱一般云朵笼罩的弯月,意识到了无比糟糕的事实——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挽回。

    我敢笃定,那被搅动的雷池已经炸碎了维埃里对我的关切和喜爱。他虽然脾气很好,哪怕在场上也不算容易发火的类型,但一旦涉及了原则上的问题,是非常认真严肃的。

    更何况世界上的所有关系的维系都需要双方共同维护,我率先伤了人,又伤得那样狠,他理应对我绝情。

    我的脚步变得沉重而拖沓,浅灰色的砖纹地面似乎有某种魔力,将我的视线牢牢吸引。

    一时间,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刚刚见过的那些流浪者和酩酊之人,只是我无家可归的并非身体,而是惶惶然的灵魂。

    抵达后,我在售票窗口询问得知,恰巧有一班前往米兰的列车会在午夜离开。

    “随便什么座位都可以,感谢。”我恹恹地递过去纸币,收好找回的零钱和票据。

    然而,当我转过身,意图去候车厅打发时间时,透过高高的落地窗看到了我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他正走下楼梯,很快消失在异国他乡的沉沉夜色中,没有与我对视,也没有回头。

    ……

    Bobo,Bobo……

    我脱力般坐在长凳上,伸手捂住脸。

    他在盛怒之下还能惦记着朋友的安危,默不作声地送我到车站,等到确认我的后半程会平安,才抽身离开。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你怎么能温柔成这样?

    而我又是个多么不可饶恕的混蛋,才能口不择言地伤害了一个如此好的人啊……——

    冬歇期结束,新赛季开始了,一切似乎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踢国内联赛、踢欧洲冠军杯,我和队友们积极训练,休息日也会嘻嘻哈哈地去吃饭或逛街。

    我的肌肉时不时出点问题,偶尔也生点小病,不过队医先生总会及时做出诊断并拟定康复计划,卡尔洛·安切洛蒂也在调整用人方式,逐渐把我当做能在关键时刻决定胜负的奇妙替补前锋。

    AC米兰虽然因为丑闻事件被扣除积分,但联赛踢得并不差,欧冠赛场更是神勇非常——安德里亚·皮尔洛和卡卡状态良好,对此贡献巨大,队内氛围更是空前地和谐温馨。

    所有事都在向正确的方向迈步,我却并不开心。

    我想我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为了让自己愉快一些,不要总是阴沉着脸,我接受了亚历桑德罗·内斯塔的购物邀请,和他一起跑到市中心买衣服。

    桑德罗说我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那就去买点有青春活力的东西,把情绪提一提,然后就把我拉进了Tommy Hilfiger,说你瞧Pippo这些衣服多么舒适休闲,光是看一看就让人变得高兴。

    我难以置信。

    “Sandrone,这和Sweet Years没什么本质区别吧?你喜欢这种直接找保罗要,他能给立马给你送一车过来。”

    “不不。”小桑神秘兮兮地摇了摇食指,“总是白拿玛尔达和Bobo的劳动成果也不好,对不对?不过Pippo你说得对,它们本质上都很好看。”

    听到某个名字,我的嘴角抽了一下。

    桑德罗用力拍上我的后背,指向一件橄榄绿的反光夹克,兴冲冲地说这件很顶啊,你穿上绝对好看,肯定特别显年轻,梦回二十岁。

    接下来他还逗我玩,说你四分之一决赛刚复出就对拜仁慕尼黑进球,决赛不管对上谁都肯定能进不止一个。

    我决定相信他的审美。

    毕竟我自己被小桑刚才话语中的“Bobo”给敲得晕头转向,满脑子都是维埃里的脸,以及他现在在贝尔加莫干什么、过的好不好、伤势如何、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去训练等一系列问题,显然是没办法做出有效判断的。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两个多月!

    我无数次在夜晚躺下后翻身坐起,眯着眼从床头柜上够过来手机,打开通讯录划到他的名字,在黑暗中盯着亮白的屏幕,幻想着收到来自那人的短信或电话,然后意识到这也只是幻想罢了。

    在帮亚历桑德罗又挑了几件衣服后——要我说这家伙的确在搭配上的品味和我不太一样,我们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店铺,随便找了个步行街上的餐厅吃饭。

    小桑的表情有些纠结,他对着我上下左右看了一遍,最后还是开口道:“Pippo,你最近怎么了?下半赛季开始后总感觉你不太对劲。”

    “真的假的?”我吸了一口咖啡,“可能是阴天和雨天比较多的缘故吧。”

    “整个三月份只下了两场雨,四月份以来全是大太阳天。”内斯塔指出,“Pippo,你有事情压在心里。”

    我笑了一下,嘴硬道:“我好得很。”

    “你和Bobo闹矛盾了,对吗?”

    “……”

    这个亚历桑德罗怎么如此一针见血!我难道表现得很明显吗?我觉得应该完全看不出迹象才对啊。

    被一个认识十几年的眉目深邃大帅哥直勾勾地盯着本该是很美妙的体验,但桑德罗的棕眼睛里饱含担忧与关切,这碰巧又是我不太知道该怎样回答的问题,于是美妙就变成了混乱和不知所措。

    我思索良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只是说:“没什么大事,我会处理好的。”——

    然而直到AC米兰战胜曼彻斯特联,即将迎来欧洲冠军杯的决赛时,我也没能想到任何能解决我友情破裂问题的方法。

    但是,为一场大比赛做好准备的秘诀就是保持冷静,越接近比赛会越紧张,这是在所难免的,这时则更应该演练如何正确地面对一切情况,否则心态和精神都会失常。

    我深知这一点,所以把那已经严重到干扰我吃饭和睡眠的事暂时搁置在脑后,准备踢完这场再下定决心处理。

    ——或许伟大的胜利能作为奇迹药水和消融剂,给予我向他道歉的勇气和契机,成功填上我们之间的裂隙呢!

    欧冠主题曲环绕在整座场馆中,我双手搭着身前利物浦小球童的肩膀,侧过头凝视并肩作战的人们的侧颜。我意识到,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比赛。而我要做的,就是无论情况好与坏,不能有任何后悔。

    我的确做到了。

    当我和安德里亚·皮尔洛将反复练习过的任意球战术化为得分,翻过护栏在沸腾的红黑色面前跪地欢呼时,我觉得无论如何,我对得起今晚的观众、对得起我心爱的米兰。

    当我成功反越位,将对方后卫撇在身后,接过里卡多的直塞并目送它滚入网中,在角球旗杆旁和队友们紧紧拥抱时,有滚烫的泪水从我脸上淌下,落入衣领,和汗珠混在一起,又在跑动中蒸发殆尽。

    当安切洛蒂为了让我接受球迷的致意而提前下场时,我以手捂心,挥挥手,聆听着如潮的掌声和歌声,听他们唱:Pippo Inzaghi segna per noi。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欧冠决赛梅开二度,米兰即将获得那尊银色的大奖杯,这一切都并非虚幻。

    而当保罗·马尔蒂尼在我身边高举冠军杯时,我又蹦又跳,对他喊:“保罗!保罗!Capitano!给我拿一下!”

    喜悦也让队长变得孩子气,他看看我,笑着喊回来:“马上,Pippo!马上就给你!”

    我握紧红黑格纹旗帜的旗杆,带着它跑过绿茵场,猎猎的风儿鼓起它的表面,宛若流动的红黑湖泊河海,那样美丽,那样充满奇迹,仿佛会永远伟大下去,如同今夜一般。

    复仇的味道真是甘美,我想。

    湿润的碎发贴在我的额角,嘴唇上还残留着我亲爱的弟弟抚过的温度,我甩甩头,仰起脸微笑——

    不过几小时后,湿润头发的汗水被深红色的、更加粘稠的液体取代。

    我咳出一口血,感到有更多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涌上来,呛住喉咙,落在死死扣住地面的手指上。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全部感官被铁锈味充斥,逃无可逃。

    视线被疼痛模糊,我不再能看清头顶上方的人影。用力抬起头,勉强辨认出离我最近的少年,他有红色长发,浑身都在颤抖,手中松松地握着什么银色的锋利物体。

    我机械地眨眨眼,默不作声地对我爱的人们说:对不起,我要走了。

    而后撑起上身,任由前额被破开深深的伤口,夺过那明亮的银,掌心飙出一串血珠。

    但真的、真的、真的好不甘心啊。

    如果能再次与你们相逢,我……——

    哐当两声,尖刀落地,红发飘起——

    ——宛若鲜血。

    第125章

    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前额,修长的手指覆在我的眼睛上方,指腹触及我的睫毛,阻止我的视野被那象征死亡的色彩淹没。

    “又想到不好的事情了吗,Pippo?”Bobo的嗓音很温和,他寻到我的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按揉,“我在这里呢。”

    “嗯……”

    我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俯趴,手肘支着床面,托着下巴对他笑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亲爱的,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从你还是个小火柴棍开始。”

    “我当时马上就一米八了!”我气哼哼地反驳,继而道:“Bobo你好好说,怎么做到的?”

    他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鼻尖,边想边说:“你脸色不太好,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而且刚才总是走神——明明我发挥的挺不错,你的身体也很享受。嘿,还能更明显吗?”

    “好吧。”我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仔细,有点开心,便扳住他的脖子接了个吻,说:“我在回忆2007年发生的事情。”

    Bobo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安,仿佛收到了一枚拔掉引信的炸弹。

    我“噗哧”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别紧张呀甜心,那些都过去了。你自己也说了,我们都在这里呢,没什么好担忧的。”

    Bobo点点头。

    暖黄色的灯光笼罩在他周身,显得整个人毛茸茸的,几乎要熔化在动人的光晕里,而后一齐照亮我所处的空间。

    “那Bobo你笑一下。”

    他照做,还往我手心里拱了拱。

    “Okay。”我学着他日常说这个词的语调,还比了个手势,锤了几下腰以后直起身,和他并肩坐在床上,认真道:“Bobo,我还是觉得我欠你正式的道歉。那次我们在尼斯,我说的话太过分太傻X,真的很对不起。”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提这件事,睁大眼睛道:“你不是道过歉了么?怎么又提起这茬?”

    “之前不太正经,而且当时我那个状态你处处让着我,有点强买强卖的意思。”

    Bobo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开怀大笑。

    “Pippo,你和我怎么还弄得这么客套?我说了没有怪你,那就是不怪你。我已经理解你的用意了,只是方式上不太对。”

    “方式大错特错。”我一条手臂环住他的腰,撇撇嘴,“我简直是个失智的混账,把你气了个半死。尤其是在我明知道你那时候有多茫然多难过的情况下,还把指责摆在理解之前,唉……”

    “好啦好啦,道歉收到。”Bobo眉眼弯弯,“我原谅你,听到没有?”

    “你就应该跟着我到车站后再多呆一会儿。只要我们对视,我准会四脚着地地爬出去抱着你的大腿嚎哭,恳求你和我和好。”

    “哦天呐,你居然知道?”

    “那当然,我厉害吧?”我得意地瞅他,“Bobo你真的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好人,换我绝对巴不得咬死对我说那种话的家伙。”

    “如果不是你,我也会巴不得咬死他。”Bobo低声笑,“而且那个街区的确不太平,偶尔会有斗殴和抢劫发生。不管怎么样,你来我的地盘找我,我至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我心中一动,笑嘻嘻道:“那你现在就是对我整个人负责了,嗯?”

    “嗯,不止现在。”他把手伸到我的后腰,指节落在腰窝附近,调整着角度和力道按摩,问:“你感觉如何?还行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里时不时抽一下。”我指向大腿内侧,“但总体还好,我适应能力很强,而且我们的体/位角度又不算大。”

    我抬眼看向这个我从少年时就无话不谈的人,觉得必须在今晚把尼斯那夜错失的话补回来,于是挺了挺身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悄悄道:“Bobo,你一直都是我心中的顶级大中锋,不论在哪个俱乐部,都是国王。”

    “国际米兰的球迷记住了我。”

    这句话看似很无厘头,但我听懂了,收紧怀抱告诉他:“此后的一个世纪,他们都不会忘记你。”

    Bobo露出两颗尖尖犬齿,长睫在眼下投出根根分明的阴影,他明知故问道:“Pippo,你经常用‘国王’称呼我,为什么?”

    “你的方方面面都很国王。”我蛮不讲理地化名词为形容词,放松身体躺下,含糊道:“我好累,今天不洗了,直接睡觉。”

    他托着我的后背,让我靠在他身上,伸手去够我的腿弯,说:“你睡吧,我帮你洗。”

    “你也睡。”我扒拉他。

    “我的大球星,健康是你能好好踢球的基础。”他握住我的爪子,在我手心印下一吻,笑道:“不清/理干净容易生病,到时候我要被列为国际派来阻碍AC米兰进球的大间谍了……玛尔达和小桑不打死我才怪。”

    我被他逗得乐不可支,清醒了一点,溜下床道:“你别抱我了我自己走,Bobo你也费了不少力气。来,我们速战速决。”——

    结果水珠从他的发梢滑落到胸口,再拖出一道水痕的场面太过美好,我也不累了,没忍住使劲撩/拨他,惹得Bobo笑骂一声就把我摁在浴缸边,说:“你的‘速战速决’呢?”

    “被你帅没了。”我抬腿勾住他的腰,伸手环上他的脖子,轻一下重一下地戳他后颈,拖长音道:“洗干净了,才好再弄脏啊……”——

    结果自然是又折腾到后半夜。

    等再次回到床铺时,我收获了平生首次由性/爱带来的近乎散架的感觉。把自己扔到枕头上,拉着被子侧过身,满足地看着随后上床的Bobo。

    显然他比我更累,“啪”地一声瘫在我身边,揽住我的腰捞了捞,合上眼就要沉沉睡去。

    我探身亲了一下他的唇角,轻声道:“晚安Bobo,梦里的Pippo也会像这样吻你的。”——

    我回到一家米兰闹市区的酒吧,明灭不定,光走影留。

    那天我并没有和任何人约定,只是在俱乐部输球后心情有点沮丧,一个人随便上街乱逛,看到这里的装潢很有特色,没多想就推门而入,觉得也许能收获意料不到的艳/遇。

    结果没见到美女,却先见到了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他和一群人有说有笑,时不时伸手点一下面前的黑白画面——那是老式投影机在布面上投下的影像,里外所说的语言都不属于这个国度。

    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和其他英语国家的朋友们的聚会,想着我还是不要打扰为好,结果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顾盼神飞间带着些许惊讶和喜悦,招招手。

    “Hey!”

    “Bobo。”我抿嘴一笑,缓步踱到他身边,道:“我正准备走呢。”

    “留下来。”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明亮,笑嘻嘻地说:“今晚酒水半价。”

    他的朋友们显然都知道我是谁,有些和我打招呼,有些倾身过来与我握手。在人们的叙述下,我得知这里经常播放英文电影,Bobo偶尔会来边玩边看,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熟人。

    “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你。”他示意我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从侍者托盘中拿起一杯柠檬水,眨眨眼,“真是美妙到让人能铭记终生的意外。”

    周围人开始起哄,说波波·维埃里你对女孩子甜言蜜语就算了,怎么对自己哥们也这样。

    我说他今天晚上是不是摄入酒精了?看,我就说一定是,不然不至于把这套用在我身上。

    Bobo瞟了我一眼,悄悄在我耳边说:“Pippo,有什么不开心就统统忘掉吧,你看英格丽·褒曼多漂亮啊。”

    人声、玻璃碰撞的清脆响动和放映机微弱的杂音全部融合成朦胧的背景。

    电影仍在放着,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少,他的朋友们陆续告别,击掌、碰拳、说了个不久以后再见的日期,并礼貌地祝我有好的一天。

    我戳戳Bobo,“你怎么知道我本来不开心?”

    他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看我“啊”一声捂住,带着恶作剧成功的愉快,道:“都写在你的脸上了。”

    由于电影放的英文原声,意大利字幕又跳得飞快,我就没有在上面花费注意力,一边和Bobo聊天一边喝饮料,还时不时地跟着酒吧内播放的音乐哼上几句,心情也逐渐明朗起来。

    当画面渐渐暗下来,片刻黑屏后换为缓缓滚动的字幕,我问维埃里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他却依然注视着那处,仿佛已经消散的场景还在为他一人放映。表情有些怔愣,忽然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上有那么多的酒馆,而她偏偏走进了我的这一家。”

    “什么?”

    “是台词。”Bobo冲布料扬起下巴。

    没想到他居然看了,我还以为他和我一样不太在乎呢。

    但见我的朋友出着神,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思索片刻后会意,道:“Bobo,你想要这样的姑娘?”

    “谁不想要啊?”他反问我,“你难道不想吗,Pippo?”

    “你说具体点,光看这句话所有爱我的女人都符合。”

    Bobo微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跳下凳子揽住我的肩膀,带着我向门口走去。

    “你想啊,如果一个人接触过很多、见过更多,其中不乏各方面都超过你的,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你,这是多么值得珍惜!”

    我有点没听懂,表示如果各方面都比我好还选择我,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你让我组织一下语言。”Bobo蹙起眉心,放慢了语速,“举个例子:我长得帅,但肯定有比我更帅的人;我有钱,但比我有钱的富豪多得去了;我比较幽默,但总有家伙能让人笑得更狠……”

    我心想你还挺会自夸的,就听他继续道:“我希望能有这样一个人,在把所有项加起来后,给我打了最高分,并且认为我就是我,不可以被替代。哪怕有一天我变成穷得叮当响的糟老头子,也不会把我丢下。”

    Bobo在我似笑非笑的视线中叹了口气,“好乱,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屁话了——怎么可能有漂亮姑娘喜欢穷老头……唉,反正你能理解的Pippo。”

    不等我回答,就有细小的水珠击中了鼻尖。

    我伸手抹去,看着他,在密集起来的雨声和汽车呼啸而过的嘈杂中欲开口,却听见街头艺人拨弄着吉他,醇厚华美的嗓音唱到那一句。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watching Casablanca……”

    明明我当年听不见、也听不懂它。

    Bobo已经向前迈了几步,意识到我没有跟上,他停顿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笑着对我伸出手,说:“愣着干嘛?走啊。”

    “那个人,你找到了吗?”

    我带着隐约的忐忑和先知一般的期待,重复道:“Bobo,那个人,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握住我搭上去的手,“而且他会永远爱我的。”

    “我也永远爱他。”

    第126章

    来到珀斯的第八天上午,我从那个布满濛濛细雨和歌声的梦中睁开眼,刚坐起来,我以为睡得很熟的他伸出一条肌肉匀称线条美好的胳膊,把我拦腰按了回去。

    我侧过身,看着Bobo睡眼惺忪的样子,不知怎么就笑得停不下来,摸上他的腰腹,说:“再来。”

    “不来了……”

    Bobo钳住我的手腕,往被子里一塞,“我是个失去半身十余年的可怜人。Pippo,你得体谅我。”

    我屈起膝盖蹭了蹭他的腿,很混不迭地笑:“又不是下半身。”

    “。”

    这么一闹,Bobo自然就清醒了大半。他搂住我的腰,亲了一下我的脖子,道:“我们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天报纸上准会刊登:波波·维埃里于2018年夏天纵/欲过度,裸/身亡薨于床褥。”

    我低声笑着抱紧了他,顺便回味起昨夜的滋味——即使温度计的示数并不高,身体和灵魂却都热得快要发疯,但我不愿放开,我想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不是我扫兴,”Bobo非常扫兴地说:“再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了。珀斯是个躲起来干坏事的地方,但不适合找乐子。”

    “嗐,怎么能叫坏事呢?”我用手肘顶他的肋骨,“说的好像偷情啊Bobo,这可是你和我的江湖河海。”——

    前往悉尼前,我们提醒彼此在飞机上要保持距离感,至少不能太gay,等到独处的时候再抱再亲。

    “你不嘚瑟了,”我逗他:“只买了商务舱。”

    “这航线最高就到商务舱。”Bobo挑眉,“都告诉你了我是个实用主义者,并非铺张的家伙,不是长途我也不会弄私人飞机。”

    “这不是巧了么?我就喜欢实用主义者。”我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对别墅招招手,“Ciao ciao,冬天再见!”

    “冬天再见。”Bobo跟在我身后笑。

    我本来想在航程中拉着他欣赏出现在我梦中的那部老电影,或许还可以偷一个吻。但这家伙还没等飞到平流层就睡了过去,睫毛长长地垂在眼下,非常恬静。

    我看了他很久,拉下遮光板,还是没有忍住,摸了摸他微卷的头发。

    指尖触感兼具弹性和韧性,我不禁想起多年前,在国家队专机上,我们坐在一起,边看《诺丁山》边聊天——Bobo又在用形容下一场对手的招数吓唬我了,他说对方后卫要缠在我腰上把我扔出场。

    “你才会腰里挂个男人然后被弄出去!”我眼疾手快地解开他的领带,作势要去捆他,“这位先生,你被逮捕了!”

    Bobo俯身躲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扒拉出来一盒发胶,挖了一块就冲着我招呼过来。

    我大笑着格挡,余光撇到后排一个熟悉的身影。

    ——哦,果然是那位《米兰体育报》的记者,卢卡·卡拉麦。

    这人可有意思了,他每次看到我和Bobo互动就开始双眼放光,活像嗅到了世间最美妙的气味,然后悄咪咪地往我们身边寸动,试图弄出点什么天崩地裂的巨型新闻。

    而且每次轮到卡拉麦单独采访我的时候百分之百会提到Bobo——当然了,这点倒非常合我的心意。

    只是他似乎热衷于问很刁钻的问题来证明我们的情谊之坚不可摧,有时候需要迫使我运用高超的官腔技巧。

    有一次我们正在讲荤段子,笑得嘀嘀咕咕嘻嘻哈哈前仰后合,结果直起身发现这位记者杵在身前,拿着小本子,问我们可否分享一下在谈论什么令人愉悦的话题。

    “呃……抱歉,不行。”我拒绝,“这是严格意义上的私事。”

    总之,Bobo和我早就习惯了卢卡·卡拉麦的存在,就这样又打闹了一会儿,Bobo说他累了,靠在我肩膀上,脑袋一歪就坠入梦乡。

    这惊人的速度让我怀疑他是昏迷而不是睡觉。虽然我早就知道他有倒头就睡的能力,但每次都会被深深震撼。

    如今,看到Bobo没有丢掉这令人艳羡的本领,我相当欣慰。

    快降落时,我把他摇醒,非常没有诚意地表示对他的腰的关心,并指出让他趁着假期赶快享受,赛季开始后最多一周一次否则会影响我的竞技状态,云雨之欢也会随之变成不可多得的乐趣。

    “嘿嘿。”Bobo笑得让我想揍他。“就当是有氧运动了,多多益善。”

    在我动手前,这人瞬间切换成正经状态,说:“嗯……其实我困不是因为这个,Adri-inetto。我昨晚思考了很久怎么对家人提起我们的事,天快亮了才终于睡着。”

    我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Bobo:“啊?”

    “Adri-inetto。”我艰难地从齿间挤出一个又一个音节,“谁教你这样造词的?‘小小的、可爱的、让人想捏一把的’……Bobo你给我把这恐怖的后缀去掉。”

    “但你就是让我想捏一把啊。”他在我幽怨的眼神中不退反进,继续笑道:“也很可爱。”

    行。

    看在我们关系好的份上我忍了,但,“那‘小小的’到底是什么鬼?”

    “首先,不管你承认与否,现在我就是更年长的那个。”Bobo嬉皮笑脸地竖起食指,左右晃晃,“其次……”

    他视线下移,最后停在了我的某个部位。

    “我靠,不带这样诋毁人的!”我暴起,“根本没差多少!以前不是比过嘛,你少污蔑我!”

    “嘘——这位先生,公共场合请注意言辞。”Bobo乐不可支地捂住我的嘴,“而且之前也是我赢呢,阿德里安。”

    “切,你怎么不去赢你的亲亲好Rony?”

    我一把掀掉他的手,抱臂瞪他,挑衅道:“他身高还不如你吧波波·维埃里,不是照样完胜?”

    “嚯,原来在这儿等着我。”Bobo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憋笑说:“那家伙纯粹是种族天赋。况且Rony到底怎么你了,为什么要那样喊他?我最珍视的男人一直都是你。”

    “他喂你吃冰激凌。”

    “哈?”

    “2000年,你长发的时候,在Pineta。”

    Bobo看起来像个摸不着头脑的丈夫——事实上他也是。这人苦思冥想了好半天,直到舷窗外的机翼看起来快要蹭到地面,他才眼睛一亮,“哦!不过那次是蛋糕吧?应该是莫拉蒂给我开的生日派对。”

    “所以不止一次。”我的眉毛越扬越高。

    Bobo打量着我,片刻后,极其放肆地笑出声:“别装了,我生命中的挚爱……你这辈子就没有吃过什么醋吧,所以压根演不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可恶,居然骗不到他!

    我的确没有在吃醋,只是一时起了逗弄人的心思,想看看Bobo会怎么应对。

    从前的所有感情经历都是我来掌握节奏,在这段里好不容易没那么游刃有余,但奈何Bobo给的安全感太足了,他完全不可能变心,我也就不可能有类似的行为举止。

    这么一想,从十七岁起,我们就成为了彼此的首选。累月经年从指尖流过,这份事实却从未改变。

    我正在斟酌是继续和他玩,还是转为怀柔政策时,头上就被盖了张毯子。

    Bobo也跟着钻了进来,双手捧住我的脸,笑吟吟地注视片刻,而后深深深深地吻住我,柔声道:“欢迎来到悉尼。Pippo,amore mio。”——

    由于落地时刚过正午,七月份的新南威尔士州凉爽宜人,我们决定先回家放行李,然后再出门晃悠。

    嗯,其实是他家。但就现在的情况看,也是我的家。

    我们一边从箱子里掏衣服和从度假地顺过来的好吃的,一边继续不久前被插科打诨斩断的话题。

    听罢他的发言,我说:“既然你准备直接告诉他们我是因扎吉,Bobo,那至少要确保不吓到人吧?”

    Bobo的家人还在法国,过几天才会回来。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他抬头,“我觉得爸爸妈妈有一定概率会觉得我疯了,把你我打包送进精神病院。”

    我伸手勾起他的下巴,“莫非你的家人也知道你非常思念我?”

    “岂止是知道,”Bobo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着摇头,“Roberto见多识广,加上比较乐观,他觉得我只是在经历一次惨痛过了头的失恋。但Vera和Max觉得他们哥哥变成了失智的癫狂寡夫,大概是这样。”

    我扑过去抱他,又心疼又好笑,问:“你都做了什么?”

    “也不是特别出格啦。”Bobo腾出胳膊搂住我,“只是我以前总是逗他们玩,后来就没那么开心了,也不怎么回澳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俩在背后说我癫狂,真没有。”

    我呼啦呼啦地揉他的头发,说:“好想见一见阴郁的Bobo。”

    “那是限时款的。”他摊手,“现在已经绝版了。”

    “所以就直接说吗?直接用我的本名介绍?”我依然顾虑重重。“会不会太离奇了?而且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这……”

    “——这在澳大利亚是可以合法登记结婚的。”Bobo打断我的话,“而且经过本人长达十年的奋斗,我父母对我的要求已经降低到‘活着就行’。看到你他们绝对高兴还来不及呢!”

    Mone揍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我心想Bobo的弟弟妹妹总不至于给我也来几下吧?

    于是我说:“马西米利亚诺和维罗妮卡……”

    “啊他们都没有暴力倾向。”Bobo很心有灵犀地猜到我的所思所想,还顺便话里话外贬了一小下西蒙尼。

    “而且有我在,你不可能被为难。”

    “好好。”我很受用地趴在他背上,凑过去问:“我们待会儿去哪里玩?”

    他想了想,站起来说:“麦考利夫人角吧。穿过植物园走过去,哪里可以看到歌剧院和海港大桥,人也不会很多。”

    卷发大眼睛的小Bobo在我脑海中浮现,像洋娃娃,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用力亲几口。

    我把这一动作作用在了身旁人脸上,问他以前有没有去过那里。

    “当然,数不清多少次。”Bobo露出追忆的神色,“从我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站在这里了!”

    第127章

    “这就是那把椅子吗?”我端详着三层台阶之上的砂岩长凳,回头看向Bobo,“号称最佳观景点之一的地方,游览悉尼不可缺少的一环?”

    “对,是为了纪念曾经的总督夫人得名的。”他走过来与我并肩而立,低声笑着说:“有个别名叫‘望夫石’,你快坐上去!”

    我很配合地照做,还比了个剪刀手让他拍照。

    等他拍完,则“腾”地起身拽住他的胳膊,笑道:“Bobo你也来。亲爱的,这名字真是完美契合你啊。”

    “哎呦……”他做了个鬼脸,往那被雕刻出的椅子上大马金刀地一坐,说:“糟糕,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好伤心呐……小混蛋,回去以后你要好好安慰我。”

    “哦那是当然。”我也没正形,“Bobo你这个姿势太帅了,换个甜一点的。嗯,之前给国际拍圣诞影集的表情就不错,快复刻一下。”

    “啥?”他一脸懵,“什么时候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我掏出手机划拉几下,展示照片——留着利落短发的年轻维埃里坐在深蓝色的沙发垫子上,右手拿着系有塑料球和彩带的礼盒,右手对着镜头打招呼。

    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整个人非常温暖。

    在我的指导下,Bobo大概找回了一点当年的记忆,任我连拍了好几张后,才悠悠哒哒地晃到我身边,说:“让我看看。”

    “真是我的甜心。”我拍拍他的肩膀,用Mone教过我的方法把照片投送到他的手机上,“不瞒你说Bobo,在我暗恋你的短暂时光内,可是每天都要看一遍这些阳光灿烂的记录的。”

    他哈哈大笑,挽过我的胳膊顺着小路走,伸手虚虚点上海湾另一端的建筑,颇有东道主气质地为我介绍——

    那个白贝壳一样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悉尼歌剧院,Bobo说。也有人觉得像白色帆船,但在我看来更像没洗干净的碗碟摞在海边。

    你想看演出吗Pippo?有交响乐团在这里驻场。

    “我是个绝望的文盲,这种高雅艺术听不出来什么门道。”我被他的比喻逗乐了,回答:“不过,如果是和Bobo你一起的话,那当然是一百万个愿意!”

    我们又往海边走了几步,离本就稀疏的行人更远,他把海港大桥指给我看。

    那巨大的拱形钢架倒扣在从海面升起的横梁上,由亮白变为橘红的太阳映在它背后,隐去了原有的色彩。

    没由来地,我忽然感觉有些沉甸甸的,似乎那还算不上夕阳的球体下落的每一寸都拖拽着我的心脏,坠入漆黑的深渊。

    “我们走吧Bobo。”我几乎是忐忑地去找他的手,“今天先到这里,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再继续玩。”

    他转向我,棕眼睛一如既往地温暖,带着包容所有的笑意——

    然后,它就那样直挺挺地发生了。

    一张有着尖下巴的红脸膛出现在视野中,我的记忆跳了跳,试图将面孔和名字连上线。

    但还没等这件事成功,那人就举起了手。他的指节绷得发白,而在它们中央,是一把我只在宪兵腰间看到过的制/式/手/枪。

    我头皮发麻,条件反射般地狂叫出声,用尽浑身力气把维埃里往旁边推。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几乎是扳机扣动的瞬间,他便低低地“啊”了一声,右手死死捂住左臂,踉跄着后退。

    衣袖上出现焦灼的痕迹,有鲜血从他指缝中流出,滴滴答答地砸在地面,宛若朵朵红花绽开——

    枪响还在耳道中震荡时,我已经冲了出去。

    大脑完全空白,来不及考虑对方持有武器,也顾不得思考能不能阻止他,或抓到他后要做什么。

    我只知道,这个该死的畜生伤害了我的爱人,我要他死。

    在混乱中,那张脸骤然放大,年轻且躁动,而我也认出了他——水果摊后和我对暗号的恩德朗盖塔成员,老教父的儿子,曾经被我暗中评价为不稳重的年轻人,朱塞佩·曼库索。

    他此刻的面容近乎扭曲,带着某种希望落空的狰狞。

    莫非这人企盼着将我和维埃里置之死地?或者他期待看到我的绝望和哀嚎,而不是盛怒之下令人匪夷所思地出击。

    小曼库索对我开了一枪,可惜弹道偏离,只在砂岩地面上带出飞溅的碎石,徒劳地划过我的裤腿。

    背后有噪声传来,是人们在喊。

    有人惊呼“天啊!他受了伤!”,有人在用我听不懂的句子询问。但从这个距离看不真切,我的注意力也全在朱塞佩身上。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我的喊叫能如此快地招来旁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瞟去,又扫了一眼我,转过身,沿着步道旁的灌木丛方向开始撤离。

    我望着他消失在岩角后,居然不知所措地怔愣了几秒,而后才回过神,尽量控制自己不要腿软,跑回Bobo身边。

    几步之外有一个女人在打电话,不远处的一对夫妻在匆匆赶往这边。Bobo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大臂以下被染成了深红色。

    一个男人蹲在旁边,关切地对他说着什么。

    我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按住伤口位置,紧紧搂住他。

    “阿德里安。”Bobo腾不出手,笑了笑,对我眨眨眼,“他们打了急救电话。你还好吗?”

    哦这个混蛋,我不无绝望地想。都这时候了,他还在第一时间问我怎么样……明明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身体也有些凉。

    天啊,天啊!

    救护车呢?怎么还没有来?

    见我低着头只顾替他止血,并不回答问题,Bobo的语气有些焦急:“我好像听到了第二声枪响。”

    “……没事。”我终于找回了嗓音,梦游一般地注视他,道:“他打到地面,我没有事。你别说话了。”

    旁边的男人对我友善地笑笑,说了一大串英语。我半句都没听懂,倒是Bobo对他简短地表示感谢,据此推测应该是安慰的语句。

    我摸到他那只好手的手腕,慢慢地帮他从伤口处移开,同时又加重了按压的力道,盯着自己神经质地颤抖的指尖,恍惚中带着欣慰想:还好血流出来的速度不比刚才快。

    周围的声音好杂乱,几个人在嗡嗡地交谈,我的心脏撞击着肋骨,风穿过树梢带动叶片沙沙作响。

    我感觉到维埃里灼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不敢去看他——我害怕一旦和他对视,就会意识到他的状态恶化,乃至到了需要我恳求他不要闭上眼的地步。

    “不要慌。”Bobo低声道:“应该没有打到动脉和骨头。会没事的。”

    我僵硬地点点头,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我盯着我爱人垂在身侧的手,血线在皮肤上游移、汇合,最终被更宽阔的地面吸引,争先恐后地在空中短暂定格,而后叫嚷着溅开。

    滴答,滴滴答——

    滴答,滴滴答——

    可能是附近有待命的车辆,也可能是我在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对时间的估量出现了偏差,那蓝白色的车体抵达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它停在麦考利夫人座椅后侧,两名穿着绿色制服的人匆匆赶来,蹲下,迅速地检查了Bobo的脉搏和瞳孔,然后示意我松开手,开始剪他的衣袖。

    那伤口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血迹已经干了一层,但不断有新的渗出来。

    有人在Bobo的耳朵上绕了一根透明的软管,出气口塞进他的鼻子里。他胸膛起伏几下,呼吸频率减缓了一些,侧头对医护人员说了句什么。

    那人点头,而后冲我招招手。

    “你也来。”他用最简单的英语道。

    我会意,跟在他们身后,扶上救护车敞开的后门。

    浅色的灯光衬得维埃里面色惨白——这么多年来,我几乎没有见过他虚弱成这副模样。那双棕眼睛依然专注地凝视着我,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宝。

    似乎,即将再也看不到了……

    我掐断这不详的念头,一只脚踩上后踏板的边缘,停住。

    Bobo皱了皱眉头,轻声道:“阿德里安?”

    我“嗯”了一声,直勾勾地瞪着他,无比清晰地说:“Christian,我永远爱你。”

    Bobo意识到了什么,他不顾在身侧处理伤口的医护人员,撑着那条没受伤的胳膊想要起身,“阿德里安!”

    我对看过来的医生做了个向外推的手势,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的呼唤,退了回去。

    车门开始合拢,Bobo被按住,压回担架上。他的神色变得惊惧,眼睛睁得非常大,从那越来越狭窄的缝隙中一直看着我。那失去血色的双唇分明在无声地呐喊:Filippo……

    我目送那鸣着刺耳笛声的车辆远去,嘴角抽动一下。

    脸皮仿佛变成了一张硬邦邦的面具,稀里糊涂地挂在皮肤外,在空气的炙烤下化为凹凸不平的壳,抹去了全部表情。只是这份冰冷并非针对我受伤的爱人,而是让他流血的亡命之徒。

    Bobo肯定知道我留下来的目的了。在我转过身向最后见到朱塞佩·曼库索的位置走去时,我想。

    哦圣母啊,他该有多么生气!

    但无所谓了。

    如果是我中枪,他会做同样的事。

    穿过被夕阳拉长的树影,我沿着步道绕行至皇家植物园后方。旁边是高高的灌木,海风也被隔绝大半,泥土和淡淡的金属气味萦绕在鼻尖。

    不远处是一座红砖墙的建筑,看起来有一定年头了,坐落于较为隐蔽的地方,非常适合躲藏,以及在暗中观察来去的行人。

    我的内里几乎要因愤怒而沸腾,耳膜里充满了内脏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肉/体却是寒冷的,被烧成亮白火焰的情绪冰冻住。

    不得不咬紧牙关迫使自己保持清醒,我推开了建筑的门——

    黑洞洞的枪管抵住我的前额。

    第128章

    “再动一下,我就要了你的命。”

    那武器的外壳还在因为不久前的连续射击而微微发烫,温度像暴晒后的汽车引擎盖,表面的纹路硌得我隐隐作痛。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沉下嗓音发问。

    “你问我为什么?”朱塞佩·曼库索从齿缝中挤出话语:“你、居然敢问我为什么?!我的父亲和同伴们入狱了,恩德朗盖塔被翻了个底朝天!我的堂弟他……他向警方透露了联络点,把我们全出卖了!!”

    “是么。”我用陈述句的语气道:“但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

    小曼库索持枪的手在颤抖。给自己鼓劲一般,他更用力地向前抵了抵,我不得不扬起下巴。

    “如果你没有来,如果你这个奇怪的、该死的人没有带着已经死了的因扎吉的戒指来找我的父亲,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将落未落,我扫了一眼,轻笑着说:“喂,如果你想弄死我,至少让我死得明白吧。把话说清楚再送我上路也不迟,对不对?”

    “很好,可以……”他的喘息声很快,语速也在逐渐加快:“那我就让你如愿——然后你就和菲利波·因扎吉一样下地狱去吧!”

    “先是我家里的蠢货把关键信息告诉了警察,然后希腊那边就出了事——几个更大的蠢货在为你的委托收尾时留下来再明显不过的痕迹,直接被逮住,一路摸到了伦巴第……水果摊、房产、我们的交易途径都被一锅端掉!现在我父亲和大半个恩德朗盖塔都在监狱里,而这些都是因为你!!!”

    朱塞佩·曼库索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他整条持枪的手臂都在发抖。

    那枪管又向这边送了几厘米,我不得不后移了半步。

    “我的家人和伙伴被捕的时候,我恰好不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吞咽两下后,才复又找回声音:“等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为了帮你办你的破事,整个家族都被搭进去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还敢说和你没有关系吗?!”

    我想:真是个没本事也没脑子的傻X。

    我说:“所以,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没错!”小曼库索的吐息变得很不均匀,他嘶声嚷嚷:“他和你在一起,他是你的人!我要让你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然后再杀了你!!”

    我在心里啐了一口,心道:可惜了,自食恶果的只有你,而我和我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会好好地活下去。

    “Mafia一向讲究荣誉和名声。不仅是你们,卡莫拉和科萨·诺斯特拉也是如此。”我定定地看着他,笑了一下。

    “承诺越大,责任越大。路易吉·曼库索在灰色,甚至黑色地带游走了那么多年,我不相信他不明白这个道理。换句话说,你父亲在交付信物、许下承诺的时候就做好了兑现它的准备,不论代价。”

    我顿了顿,缓缓抬手,握住了朱塞佩的小臂。

    “所以,你才不是在报仇。”我挑眉,“你只是一条没了靠山的丧家犬,在找出口发泄罢了。”

    仿佛我的手指带有千钧重量,给他带来了莫大压力,这人开始细细密密地颤,眼睛中的混乱也开始取代原先的愤怒。

    哦,我瞬间确认了。

    他没有亲自杀过人。

    “松开!”小曼库索扬声喊:“给我松开!不然我会——”

    “你可以开枪。”我皱起眉头,嘴角却有笑容浮现,慢悠悠地说:“反正菲利波·因扎吉已经死过一次了,滋味说不上很好,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无法忍受。”

    “如果你认为你父亲会同意你的做法,请便吧。”

    话音未落,我便钳着他的手臂向下拽,而后低头,轻轻亲吻了余热未褪的枪口,同时撩起眼睫,与他对视。

    朱塞佩·曼库索的瞳孔骤然紧缩,惊愕之下顾不得警觉,张开嘴,直挺挺地瞪过来。

    我把握住他的那只手向身侧收,扣住他的腕关节,五指收拢,向外猛地翻拧——“哐”地一声,枪支落下,被我一脚踢进够不着的阴影中。

    对方从宕机中回过神,怒吼着扑过来,挥拳就往我脸上招呼。

    我偏头躲过,抬腿就将膝弯狠狠顶进他的腹部,伸手卡住他的脖子,用力把人往墙上掼。

    但朱塞佩的体格不弱,身高也略微强于我,再加上我过往在球场上几乎没有什么打架经验,因此没能躲过去他的第二下。

    我感到一阵耳鸣,顶着眼前炸开的白光,没有松手,继续踹他。

    几声闷哼证明我的攻击有效果,但手下的身体在竭力挣动,并且我的鼻腔中充斥着铁锈味,嘴里也尝到了上方流下来的腥甜。

    人中和下巴黏腻腻的,但我来不及去擦,因为两只手都正作用在他身上。

    可能是被我伤到了最容易受伤的腹部,朱塞佩的下盘变得不稳,再加上我一直没有放过他的脖子,他逐渐有些嘴唇发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上。

    我揪住这人的短发,狠命把他的头往水泥地面上磕,至少在那一刻,我发誓我想杀死他。

    “你……你这个疯子!”

    朱塞佩爆发出一串激烈的咳嗽,吐出掉落的牙齿,尖叫:“神经病!你脑子被吃了吧!从我身上滚开!!”

    “哈!”我死死压住他,一顿拳打脚踢,也没有平静到哪儿地冷笑出声:“才知道啊,你这头蠢笨的猪?从拿到信物起,我就疯了!!”

    他奋然抬起上半身,对着我的手就要咬下去。我反手一巴掌把他扇回地上,继续笑嘻嘻。

    “你也知道你伤到了我的人。”我说。“放心,一定会加倍偿还的……”——

    制服警察持枪掀开门,披着夕阳出现时,我正骑在小曼库索身上,淌着汩汩鼻血,一边飙脏话一边使劲揍他。

    而对方虽然被我压制,却也没有闲着,指甲在我手臂上划出丝丝血痕,并且尽己所能地试图踢我的腿。

    两位彪形大汉摁住朱塞佩,示意我可以松开了。

    我喘了两口气,撑着墙壁站起身,用衣襟抹了把血,调动脑子里可供使用的全部英语词汇,说:“He shot my friend.”

    “根据你的电话,我们带了会说意大利语的警官。”走进房屋的男人对我点头,“你就是报警的阿德里安·罗西?”

    “对,先生。”我从兜里掏出纸巾,开始擦手和脸,看了看腕表后说:“大约二十分钟前,他在麦考利夫人座椅不远处开枪,打中了我的朋友。”

    末了反手一指,道:“枪在那边。”

    “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他是陌生的。”

    警官点点头,表示知悉,举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示意随行的医护人员为我检查伤势,而后转向朱塞佩·曼库索问话。

    那被我揍得鼻青脸肿的废物一言不发,只是喘着粗气、阴恻恻地瞪着我,似乎在试图用视线将我生吞活剥。

    他的狼狈让我感到得意。于是,在医生用棉片吸掉鼻腔中的血液时,我从空挡处居高临下地看他,弯着嘴角笑。

    朱塞佩果然被挑衅到了,怒吼一声就要挣脱束缚冲过来。

    这次他被暴力地阻止,挣动不能地按在地上。我在警察脸上读出了“这人精神不正常”的判断结果,心中暗暗叫好,在要求下跟在他们身后,被医生陪同着上了前往警局的车。

    在核对了我的护照和签证信息,并询问了事发过程的详细情况后,警察记录下我说的话,并告诉我他们在国际刑警数据库里发现了小曼库索的资料。由于恩德朗盖塔仍在被调查,意大利方面可能会派员参与此事。

    “请留下你的联系方式。等伤者的健康状况稳定后,悉尼警方会联系你,约时间对他做笔录。”

    “好的。”我很配合地接过印有事件编号和负责人员信息的小卡片以及受害人权益告知单,问:“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先生?我很担心我朋友的情况,想尽快去医院陪伴他。”

    “当然没问题,感谢你的配合。”对方很友善地微笑,“放轻松点,小伙子。根据描述,你的朋友伤的应该不算太重。”

    “谢谢。”我站起身,推开门,道:“但愿吧……但愿如此。”——

    快步走下警局的石阶,我在最底层停顿了几秒,望向陆续亮起的昏黄路灯,和下坠的沉沉夕阳,心脏忽然后知后觉地开始收紧。

    不仅是意识到了维埃里和我都与死神擦肩而过,还震惊于自己能出离愤怒到如此地步——刚才,我是真的想亲手杀死朱塞佩·曼库索的。或许是割开他的喉咙,任他鲜血流尽,亦或是狠狠扼住他的气管,令他窒息而亡,只要能让他痛苦,我都愿意。

    我揉上眉心,叹了口气。

    难道真的如小曼库索所说,我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不过也好,支撑我的是爱而不再是恨。如果所谓的疯癫能保护到心爱之人,那么疯就疯吧。

    只是握着毫无动静的手机,我有些心慌。

    在Bobo看来,就是我们在出去玩时倒霉,遇到了随机作案的亡命徒,他不幸被打中,而我像个精神失常的弱智一样拒绝和他一同去到安全的地方,反倒扭头就跑。

    以他对我的了解,不会猜不到我意图做什么。

    按常理来说,Bobo铁定会担心得信息电话一齐轰炸。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他要么伤重到支撑不了这种行为,要么被医生制得没办法拿到手机。

    可不准有事啊……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时,我咬住下唇,暗中念叨:我们还要一起度过许多许多年呢。

    第129章

    车程只有十几分钟,我很快抵达了悉尼圣文森特医院,匆匆赶到问讯处,提供了Bobo的全名和出生日期——甚至精确到了小时,并因此收获了好奇的眼神,然后焦急地等待工作人员联系护士站做出决策。

    虽然隐私保护的措施很好,但此刻,它真的很烦人。

    不过还好这家医院的办事效率尚可,很快就有护士带着翻译员出现,我迎上去,尽量不失礼貌地打了招呼后才问:“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的情况怎么样?”

    护士和翻译员简要沟通了几句。

    “已经清创过了。他是清醒的,先生。”对方露出带有安慰性质的笑容,说:“很幸运,没有伤到动脉、骨头和主要神经,状态比较稳定。您可以上楼看他,但请不要让伤者太过激动。”

    在被告知房间号后,我道了谢,以庆祝进球时的冲刺速度跑上楼梯,在转角处勾住扶手柱子顶端的圆球拐了个巨大的弯,借着离心力把自己甩到走廊上。

    门没有完全闭合,透出柔和的灯光和心电监护仪有规律的滴滴声——麻药的效果应该还未完全褪去。

    我盯着木质表面的纹理,心头涌起丝丝缕缕的愧疚。

    无论朱塞佩·曼库索的行为有多么不讲道理,说到底,Bobo是因为我才受了伤。

    还要继续瞒着他吗?我蹙着眉犹豫,要不要把恩德朗盖塔替我复仇的事告诉他呢?

    闭了一下眼,我推开门。

    Bobo靠在略微升起的床上,左手臂被白色敷料和悬吊带固定着,输液管从右手手背延伸到旁边的点滴架,正侧着头和医生交谈。

    他的头发比平时乱,有几撮翘起,也有些贴在额角,在灯光下显得比原本的深褐色要浅。

    听到响动,Bobo转过来。

    在那双棕眼睛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死死地盯住我的脸,复又扫视过胸前的布料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压根没有想到仔细洗掉血迹,更没来得及换衣服。

    我能想象到此时Bobo看到的场面:他的Pippo带着脸上干掉的暗红和衬衫上星星点点的湿润血渍,“啪”地一声冲进房间,小臂上还有道道抓痕。

    圣母玛利亚啊,换做我,绝对会当场失智的。

    我连忙开口:“不是我的血。”

    他挑起一边眉毛。应该是麻醉还没有完全过去的缘故,往常做同样动作时的风流倜傥打了折扣,但依然有本领让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然后,他转过去,和医生继续说话。

    他就这样丢过来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然后转了过去……?

    Bobo不再看我,转了过去!

    糟糕了,我心里“咯噔”一坠——Bobo不但介意,而且介意得很。很明显,他在生气,并且不愿意搭理我。

    我是想当即立刻扑到他身前,抱住他没问题的那条手臂,不管他反抗与否都把他摁在床上,一直亲到这个人决定原谅我为止,再诚心诚意地反思我的过分行为,并且承诺等他康复后给他丰厚的补偿,以平息怒火。

    肉/体、金钱、精神上的都可以,只要他要,只要我有。

    反正Bobo现在嘴也白脸也白,不可能有什么力气,只能任我动作。

    但碍于有外人在场,我不好把设想付诸实践,只得交叉双腿倚着墙,试图从他们的神秘外语对话中找出一些能听懂的词,同时还要注意不把血蹭到墙纸上。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俯身调整了点滴的速度,先后对我和Bobo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我确认他离开后,三两步走到病床前坐下,正欲搭上Bobo的手背,就看到揍小曼库索留下的血和手腕处细小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手掌侧边,也没擦干净。

    我悻悻地收回手,很心虚地对Bobo眨眨眼。

    他捕捉到我这一串举动,本来就不怎么晴朗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嗯,Bobo……”

    “停。”他做出“STOP”的手势,用一种将冷未冷的表情瞅我,语速有些慢地说:“我叫一辆Uber和陪同的人,你现在回去休息。洗澡的时候注意用防水贴,破皮的地方不要沾水。”

    “Christian——”

    “别。”他打断我,道:“给我点时间冷静冷静,我不想说出任何可能造成伤害的话。正好这家医院夜晚不允许陪同,明早才开放探视窗口。你肯定也累了,好好睡一觉。”

    这本该是标准的推拒动作,他来做大概率会很有气势。

    但输液管还挂在Bobo手背上,没办法让小臂和大臂垂直,故而给我一种惨兮兮的感觉。

    “好吧。”

    我站直,顿了片刻,又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那我们明天再见。Bobo,你一定要做个好梦。”

    他眼中的冷硬碎了一点,露出其下的不可置信,似乎在控诉:你都让我这样担惊受怕了,居然还指望着我的梦境会美好?!

    我伸手揉了揉他微卷的发丝,歪着头问:“好么,我最最亲爱的?”

    Bobo又看了我半晌,还是比较淡漠的表情,但他在我的注视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乖乖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那晚,我虽然是独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入睡,但休息得相当不错。

    一方面是Bobo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私人医院的条件和安全性又都很好,我得以放下心;另一方面是看似打了一架体力消耗很大,其实我全程处于上风,并没有受什么伤。

    只是鼻子被锤到后还有点酸胀,万幸没有破相,也不影响睡眠。

    第二天一早,我便起了床,站在衣柜前左看右看,试图挑一件Bobo可能会喜欢的。

    最终还是穿了最保险的短袖白衬衣,在洗漱后用梳子沾着水把额发打理好,反复确认形象很过关后,快步出门,打车抵达医院。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发出的光线不似午后的金黄,是更接近透明的白金色,时不时穿过尘埃与水汽,形成道道光束,像是凭空长出了绵软蓬松的绒毛。

    所以,看到这个时间医院外墙旁边有人兜售新鲜的花儿,我相当惊喜。

    在心里大夸特夸一番澳大利亚人的勤劳后,我买了一束白瓣黄蕊的野雏菊,比划着让小贩用牛皮纸卷住茎干,拨弄了两下细小的花儿,控制不住地嘴角弯弯。

    劳拉·保西尼和我讲过,雏菊在意大利民间有测真心的含义。

    这种说法源自于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流行的一种爱情占卜仪式:人们一片片摘下雏菊的花瓣,同时念叨着“M’ ama, non m’ ama”。最后一片落在“他爱我”或“他不爱我”上,就代表着命运的答案。

    那时呆瓜一般的我问她为什么不送玫瑰,美丽的劳拉女士如是科普,并现场捉了一朵进行展示。

    结果测出我不爱她——天杀的,真是冤枉!为此我还挨了好大一顿揶揄。

    如果今天Bobo和我也玩的话,希望能得出符合事实的结论。

    但当务之急,是先把他哄好——

    “可是,你们允许探视的时间明明是早上八点,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我气势汹汹地指着手机屏幕,那上面的有声翻译正试图说服咨询台值班的工作人员放我进去。

    “我很抱歉,先生。但护士站的人员还没有到齐,暂时无法让您上楼,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会儿,不会很久的。”

    电子音用字正腔圆的意大利语告知我。

    几分钟前对澳大利亚人的赞美顿时变成了一腔怨念——不是说英语国家比地中海沿岸要守时许多吗?

    我放弃与对方拉锯,插着兜出了大厅,准备在绿树成荫的花园里消磨时间,顺便想一想待会儿要用的措辞。

    在我沿着鹅卵石小径溜达时,无意中向上一瞥,回想起昨天探望时的路线,忽地意识到Bobo的房间就在二层,并且阳台旁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粗壮的枝丫一直伸到窗边。

    嘿!多么给力的天然脚手架!

    我精神焕发地小跑到树下,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后,扳住离我最近的分枝,脚下用力一蹬,踩着木头向上爬,同时还注意尽量不要让叶片蹭乱我的发型。

    因为不想磕碰到送他的花,所以我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夹在臂弯中,这只手作为辅助,另一只手行使大半功能,把身体拽到上层。

    感谢上帝,当我的鞋底和阳台地面的高度几乎平齐时,我评估了一下距离,直接抬腿迈到了平台边缘,撑着栏杆侧身翻了过去。

    百叶窗是合拢的,我借着玻璃的反光理了理衣领,确认雏菊完好无缺后,敲了敲门,不等答复就推开走进病房。

    “吱呀”一声,Bobo从燕麦粥中抬起眼,差点喷出来。

    他果然已经醒了,在等我。

    “嗨,好寡淡的早餐。”我指了一下小桌板上的饭,大刺刺地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轻佻道:“不如来一点爱意当佐料?”

    Bobo笑出声。

    “你怎么进来的?”他放下勺子,接过雏菊抱在怀里,说:“本领不小啊,还学会偷袭了。”

    “爬树。”我轻轻搭住他受伤的胳膊,低头吹了两口气,“你感觉怎么样,Bobo?睡好了吗?还疼不疼?”

    他表示还行,然后告诉我马上会有护士来换药,可能看起来会有点吓人,问我要不要暂时回避一下。

    我说才不要,更可怕的我都见过了,而且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唯一的爱人,于情于理都该在这里,我不陪你谁陪你?

    但实话说,真到换药的时候,惊悚程度远超我的想象——揭除旧敷料、用双氧水冲洗消毒和填塞新纱布的步骤一个比一个煎熬,坚强如Bobo,也难免痛到咬紧牙关,攥着拳头浑身颤抖。

    我用纸巾细细擦去他额角渗出的冷汗,但除了说些安慰和鼓励的话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徒劳地希望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能把他的不适全部转移到我身上。

    平生首次,我对复仇的选择产生了质疑。

    早知道维埃里会因此遭遇这样的折磨,就根本不应该……

    “阿德里安。”

    Bobo的嗓音响起。他眉头微蹙,棕眼睛蒙着隐约的水光看过来,抬起那条正常的胳膊,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别怕。”他说。“不疼。”

    第130章

    “好了。”Bobo将我手中的勺子含在嘴里,咽下尚未凉掉的粥,说:“小Pippo,现在可以老实交代了吧?”

    我装傻,“交代什么?”

    “你比我清楚。”Bobo的表情很温和,但语气却是不可忽视的笃定:“你认识那个开枪的人。他不是随机挑了个倒霉蛋,他找的就是你,以及与你有关的我。”

    我放下碗,一言不发,有点局促,有点想扭头就跑。

    但还是试图挣扎最后一下,道:“亲爱的,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Bobo颇有些不挖出真话就不罢休的意思,“你一直是个谨慎的家伙,虽然易怒,但关键时刻很少让情绪取代理智。如果他是陌生人,Pippo,你只会在他被警察逮捕后才同他接触。”

    他“哼”了一声,补充:“更不会把我丢下。”

    “Bobo对不起。”我光速滑跪,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满怀歉意地说:“我的确冲动了,不该做出那样不负责任的行为。你一定很担惊受怕,甜心,真的非常对不起。”

    维埃里反手抱住我,表示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Pippo,我了解你,我相信你做事有自己的基本考量。既然你说自己是我的爱人,那么我希望你能坦诚地对待我,不许再隐瞒。”

    他捕捉到我已然松动的神情,朝旁边挪了挪,“坐过来。”

    “这是在外面。”

    “外面怎么了?”Bobo理直气壮道:“你我还是纯友谊的时候不比这要亲密得多?你今天这么好看,没让你上床躺我怀里就不错了,听话。”

    好吧,挺有道理。

    我不再犹豫,把椅子拉到一边,坐在还残存着他体温的床单上,沉吟片刻,开口:“Bobo,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是否要为自己的死亡做点什么,我回答说复仇毫无意义。”

    “嗯。”

    “那是谎言。”我的嗓音很平静,和每一次对他谈起生死相关的话题一样,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杀了伤害我的人。”我选择消除所有弯弯绕绕,直接道:“死了三个,还剩下一个,但他迟早也要被惩罚。”

    说罢,我闭上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Bobo顿了半晌,幅度很小地挑起眉梢,然后轻笑出声,握住我的手,说:“干得漂亮。”

    我怀疑我的听力出了问题,呆愣道:“什么?”

    “我说,干得漂亮。”他的拇指重重擦过我的虎口,口齿清晰道:“Bella Pippo。”

    我瞪着他,目光在他卷翘的长睫毛、英挺的眉眼和已经恢复大半血色的薄唇之间不断游移,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好不容易找回言语能力,我抽出手,戳着自己的前胸,拔高了音量:“Bobo……你听好了。我,菲利波·因扎吉,犯了法,杀了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白吗?”

    “不明白。”Bobo一脸云淡风轻,还混着明显的赞赏,“怎么不好了?我看好到不行。”

    “你难道不该停止爱一个夺去他人生命的家伙?”

    “哦恰恰相反,我更爱他了。”

    我语塞,和他对视几秒,无奈地摇摇头,“你真是精神不正常。”

    “这是很恶劣的行为。”我继续道:“在我们的信仰里,已经到了向魔鬼出卖自身灵魂的地步。它违反任何现代社会的章程公约,是我最黑暗、最不可饶恕的一面。你如果唾弃的话,我完全能够理解。”

    “那我不如先将自己钉在木桩上,千刀万剐处以极刑。”Bobo歪着头,明明是堪称恐怖的话语,他却露出孩童般顽皮的笑。“你不在的日子里,Pippo,你觉得我调查凶手的尝试如果成功,真的会安安分分地走法律程序吗?”

    “玛尔达大概和你讲过,我很疯狂的。”

    回想起保罗·马尔蒂尼形容过的那些歇斯底里,我不置可否。

    “而且,我们在罗马的时候我不是也告诉过你,我认为那些人都该消失。如果被我找到的话,估计就不是‘惨死’能形容的了。”

    他笑了笑。

    “所以,已经是便宜他们了,Pippo你不要胡思乱想。”他示意我靠近,然后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说:“我猜不是亲自动手的吧?”

    “不是。”

    我很受用,凑过去让他接着亲,“我回来以后一天到晚和你腻在一起,哪里有空去当刽子手?嗯,马上就要提到开枪的弱智了,不过在此之前,让我考考你——本土三支最大的Mafia是哪些?”

    Bobo条件反射般地直起腰,我怀疑这是遥远的孩童时代和国家队期间被老师或教练提问的后遗症。

    他掰着手指,列举:“那不勒斯的卡莫拉,卡拉布里亚的恩德朗盖塔,和西西里的……啥啊,科啥的。记不清了。”

    “……等等,Pippo。你不会是去找的Mafia办事吧?”

    “科萨·诺斯特拉。”我点头,“没错Bobo,我委托了恩德朗盖塔帮我除掉凶手。”

    “多么广博的人脉!”Bobo做崇拜状,往我肩膀上靠,赞叹:“好厉害的Pippo!”

    我一阵恶寒,笑着推他,“喂你正常一点。纯属是很多年前他们的教父昏了头,送给我承诺罢了。估计他老人家已经悔断肠子了。不过你居然能答上来,倒是让我很惊讶。”

    “开玩笑,我也是意大利人好吧!”Bobo做了个ma che dici的手势,挑眉道:“继续说。”

    “并非夸赞恩德朗盖塔的贩毒和走私行径的意思,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办事效率非常高,一个多月就差不多完成了我的要求,中间也没有找过我麻烦。我本来以为就到这里了。”

    Bobo听得很认真,他问:“还有一个人没死,那是怎么回事?”

    “我回头和你慢慢说这一点。”我拍拍他的后颈,道:“那个打伤你的人,就是掌权人的儿子,叫朱塞佩·曼库索。我去和他父亲谈话的路上,见到过他。”

    “这个小曼库索为什么要追到澳大利亚整人?”Bobo不解,“莫非是他暗恋过去的因扎吉,或者对现在的你一见钟情,看到我们举止亲昵,醋意大发?”

    “……”

    “什么脑回路啊?”我很无语,“这也太奇怪了!”

    “逗逗你嘛。”

    他做了个鬼脸,开始玩我的头发,一颔首,做出“请”的手势。

    我捏住他的鼻梁左右晃晃,说:“我过去追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小子把恩德朗盖塔近期被警方抄查的事算在了我头上——说如果不是为我在希腊办的事出了纰漏,不会牵连到家族,要让我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

    我真情实感地咒骂了一句,“靠!他真是一点脑细胞都没有哇!”

    “就因为这个?”Bobo看了眼他被束缚的胳膊,有些哀怨道:“我还以为我是因为什么超级酷毙的原因被弄成这样……Pippo,你说这是不是太逊了?”

    我明白他在逗我开心,于是“噗哧”一声笑了,勾住他的肩膀,语气诚恳:“虽然他是个傻X,但本质上还是因为我,你才受伤。Bobo,真的很对不起。”

    “等你好了,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Bobo转了转他蜜糖色的眼珠,问:“真的?”

    他这邪恶的模样一看就是装了一肚子坏水,不过同时也说明他的气消了大半,我笑吟吟道:“千真万确。”

    “好吧。”他打了个响指,“那有你好受的了,宝贝。”

    这家伙丝毫不顾忌自己还是个伤员,用他那还贴着输液贴的手发力,吓得我赶紧扑过去按住,愤愤然:“你别乱动!”

    Bobo仗着我不敢使劲,抽出手,揉上我的发顶,状似无意地问:“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这些,但以前从没提过?”

    我让视线落在他那只伤手上,耸耸肩。

    “因为这样做的我,是个坏人……”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想?”Bobo听起来略显抓狂,“你在复仇啊Pippo!复仇你懂吗?!是别人先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把这些还回去怎么又成你的错了?你在尤文图斯被欺负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的爱。说真的,你得改掉。”

    “但我触犯到了一些不该碰的东西。”我抬眼看他,片刻后,又开始盯他身后的墙,“法律、道德、人命……而且恩德朗盖塔和毒/品、走私脱不开干系,也做过不少坏事。”

    “所以他们在帮你办事的过程中出了岔子,怎么不是一种自食恶果?”Bobo云淡风轻地说:“从这个角度看,你立下了大功劳。”

    “但我丢掉了一条命,却拿走了三条。”我犹豫着开口:“这不公……”

    Bobo果决地捂住我的嘴,阻断了剩余的话语。

    “好了,你的命在我这里值得全世界。”他说:“我希望你也能这样想自己。如果再说些类似的话,我就立马把你亲晕,然后喊来护士说你是被我的脸帅晕的,彻头彻尾地丢一下人。”

    “你才不会。”

    我觉得他的威胁很搞笑——这真的能算威胁吗?难道不是某种情趣?

    况且怎么可能把我亲晕?堵住我的嘴还能用鼻子呼吸啊!莫非他要边亲边捏着我的鼻子吗?这也太煞风景了!

    Bobo捧住我的侧脸,我往他手心里偏了偏头,就听他道:“所以啊,Pippo。你认为最坏的自己我都已经见过了,并且完全不会影响到我对你的感情,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以后遇到什么事要学会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嗯?”

    “嗯。”我勉强答应,看了眼他的胳膊,“但你伤的不轻,我还是会愧疚。”

    “那你还丢下我一溜烟跑掉!”

    他突然扯住我的领子,来回晃,幽怨道:“还说什么‘永远爱你’……跟诀别一样,吓死我了!”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好一个狡猾的波波·维埃里!

    我不甘落于下风,也揪上他的领子,腰间一发力就上了床,骑在他腰间,非常幼稚地边笑边喊:“那怎么办?啊?怎么办?你想让我抱着你痛哭流涕说‘不要死不要死’吗?如果是,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

    他开怀大笑,用那条好胳膊环住我的后腰,示意我趴下来同他接吻。

    正当我们的嘴唇即将接触时,病房门被猛地拽开,一男一女站在门框处,以魂飞魄散的表情看着我和他。

    男人说:“What the f**k?!”

    女人说:“哦天呐,看在上帝的份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