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雨欲来
飞机升入平流层, 洗手间的指示灯亮起,周砚解开安全带起身,对身旁的贺冬禧低声道:“贺总,麻烦您让一下。”
贺冬禧仰起脸看他。
机舱顶灯落下一片光晕, 将他面色中的疲惫照得清晰。
她心下一紧, 下意识接话, “我陪你去。”
话音刚落,她便觉不妥。
AO有别, 共处机舱洗手间本就瓜田李下,容易引人口舌。
斜对座的谢时珩早已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温声开口, 适时解围,“贺总您放心,我陪周部长过去。都是男士, 方便些。”
贺冬禧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身子往座椅里让了让。
可周砚却径直拒绝:“不用, 我自己可以。”
空气静了两秒, 谢时珩也不好再劝,只无奈地递给贺冬禧一个歉疚的眼神。
直到飞机在B市平稳落地,贺冬禧都没能再与周砚说上一句话。
舱门一开,他便拎起随身行李,步履匆匆地离开。
贺冬禧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只觉无趣,转身对身旁的谢时珩道:“我们也走吧。”
可工作处理得并不顺利。
临时办公室里, 贺冬禧与谢时珩相对而坐,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谢时珩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贺冬禧低垂的睫毛上, 上一次意外触碰的温软,毫无预兆地撞回记忆里。
他脸颊隐隐发热,慌忙移开目光。
“怎么了?”贺冬禧察觉到他的走神,抬眼问道。
“没……”谢时珩刚吐出一个字,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嗡嗡的震动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是项目招投标单位发来的通知。
告知项目暂停招标、先行委托企业进场抢险。
贺冬禧读完那短短几行字,指尖瞬间冰凉,压不住的火气直冲头顶。
“因突发意外,项目暂停招标……先行委托一家企业进场抢险处置……”她逐字念出,语气里满是讥讽,“等险情排除,主体工程再公开招标……哼,说得好听。”
她“啪”地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前期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不说,这所谓的‘先行委托’,根本就是内定的幌子,后续招标,还有别人什么事?”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政府还让所有前期报名招投标的企业参加明天的座谈会,向他们介绍现行进场的抢险企业,并要求各企业做好配合工作。
谢时珩见她气得眼尾发红,低声劝道:“贺总,或许还能沟通……”
“沟通?”贺冬禧抬眼看向窗外沉下的暮色,语气里满是愤懑,“你看现在几点了?相关部门早就下班了。这通知发得,可真是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丝毫暖不了她此刻的心境。
谢时珩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将桌上凉掉的半杯水,换成了温热的。
贺冬禧看着夜景,忽然想到了下午在机场见过的周砚。
如今看来,对方恐怕早已洞悉这场骤变的全貌。
好个周砚,装着一副清冷自持、高不可攀的模样,背地里却这般工于心计,专会行这等釜底抽薪的阴私手段。
是了,能做出未婚先孕、至今讳莫如深之事的人,品行又能端方到哪里去?
她又倏地想起上次在医院,周砚来探望沈霁川,临走前,两人似乎互留了联系方式。
她必须立刻问个清楚。
贺冬禧从通讯录里找出那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枯燥地敲在耳膜上。
无人接听。
耐心告罄,她直接挂断,再次重拨。
这一次,铃声只响了几下,便被接起。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
贺冬禧只当他是故作姿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周部长,打扰了。方才B市那边的招标通知,想必您已经看到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逼仄,“还请周部长给句明示,也给我们这些前期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的企业,指一条能走下去的路。总不能让大家的心血,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吧?”
半晌,周砚的声音才再度响起,那官腔圆滑却空洞,听不出丝毫情绪,“贺总不必过于忧虑。这次是突发情况,应急抢险、消除安全隐患是当前第一要务。等项目现场处理妥当,后续的招标工作一定会依法依规,重新公开进行的……”
“重新公开进行?”贺冬禧猛地打断他,尾音抑制不住地上扬,满是嘲讽,“然后让那家早已进场、熟悉了一切的企业,顺理成章地接下项目,是吗?周部长,大家都是明白人,这样的‘公开’,还有什么意义?”
“……招投标程序,一定会保证公平公正。”周砚依旧顽固地回避着所有实质问题,“我这边还有些事,具体情况,贺总可以关注官方后续通知……”
“周砚!”贺冬禧终于失了耐心,连名带姓地低斥出声。可听筒里,只传来干脆利落的忙音。
他竟敢挂她电话!
贺冬禧将手机从耳边拿开,难以置信地盯着已然暗下去的屏幕,只觉一口浊气堵在心间,咽不下,吐不出。
可思来想去,她又觉得不对劲。
周砚这个人,她接触的时间虽不长,但足以做出判断。
他能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绝不是鲁莽无智之辈。
他行事向来分寸得当,甚至称得上周密圆滑,怎么可能在自己的政治生涯里,留下“公然偏袒”这么明显的污点?
古怪。
太古怪了。
但这缕疑虑,又就被眼前切实的危机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压倒。
不管周砚有什么难言之隐,他破坏规则、将她排除在项目之外的行径,已是既定事实。
她贺冬禧,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沈霁川重伤在身,根本指望不上。
她若此刻退缩,不仅之前所有的心血都会付诸东流,更等于向那些玩弄手段的人认输。
认输?这两个字,从未出现在她贺冬禧的字典里。
既然对方先撕破脸,耍弄阴私手段,那她也无需再恪守那套冠冕堂皇的规矩。
她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冷酷的清明,思路也清晰起来。
“谢时珩,接下来你要做两件事。”贺冬禧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第一,把我们为这个项目所做的前期工作——市场调研、方案设计、资源调配、费用支出,所有能证明我们认真投入且完全合规的证据,全部整理归档,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明白,贺总。”谢时珩沉声应下,拿出笔记本记录。
“第二,”贺冬禧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去查周砚。重点查他最近几个月的行程、接触的人,尤其是私生活方面。我不要之前那些流于表面的信息。”
毕竟,在这个圈子里,一个身居高位的Omega,未婚先孕,还千方百计遮掩,对外绝口不提……
这背后藏着的东西,恐怕比招标黑幕,更有价值。
谢时珩心头一凛,明白了贺冬禧的意图。
“务必谨慎,消息来源要可靠,不要留下任何把柄。”贺冬禧补充道,语气严肃,“我们要的,是关键时刻能拿在手里的筹码,不是现在就打出去的牌。”
“是,贺总。我会处理好。”谢时珩郑重应下。
贺冬禧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阴云依旧浓重,风雨欲来。
既然有人先把局面搅浑,想让她在浑水里淹死。
那她不妨,把水搅得更浑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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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 背德文学|gb|女A男O|男生子
* 罔顾纲常的白切黑妹宝A VS 克己复礼的浪荡熟夫O
“姐姐死后,我继承了她的遗产——包括那位身怀六甲的姐夫。”
楚薇这辈子,一直活在姐姐的光环之下。
姐姐楚蘩,是联邦最年轻的少校,战功彪炳,耀眼夺目。
而她楚薇,是靠家族荫庇,勉强混进议会的边缘人物。
没人知道,她心底埋藏的秘密。
那个秘密是——她喜欢蒋叙白
他出身显赫、风姿绰约,是联邦最高检察院的检察官,也是姐姐楚蘩的未婚夫。
楚薇只能掐灭见不得光的悸动,强颜欢笑,祝福他们。
直到战争爆发,楚蘩出征,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战役中牺牲。
楚家的擎天柱轰然倒塌——
姐姐葬礼那日,楚薇在休息室外,撞见蒋叙白背身立在镜前。
庄重典雅的西装三件套被扔在一旁,衬衫下摆掀起,露出了腰腹间一抹圆润的隆起。
那一刻,楚薇的血液几乎冻结。
距姐姐出征,已过半年。
那么,蒋叙白腹中已经显怀的孩子……究竟从何而来?
她尚未理清思绪,蒋叙白却先一步转变态度。
他开始“不经意”地勾引她——
沐浴后微湿的发梢,后颈处红肿的腺体,睡衣下隐约的曲线……
他甚至在她首次以继承人身份主办的晚宴上,主动向她伸手,“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我们楚议员跳第一支舞?”
一时间,流言四起。
但楚薇清楚——
蒋叙白要的,是一个能为他和孩子提供名分与庇护的Alpha。
而刚踏入名利场、根基未稳的她,是最合适的“猎物”。
舞池灯光流转,楚薇的手虚扶着他的后腰。
“姐夫,”她的唇瓣紧贴着他的耳廓,“姐姐见过你大着肚子勾引别人的模样吗?”
阅读须知:
1. 男主对女主从一而终,文案里的内容另有隐情。
2. 2026.04.19文案截图。
第22章 束腹
次日, 贺冬禧带着谢时珩步入项目座谈会的现场,目光掠过一排排座椅,精准捕捉到了周砚的身影。
周砚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 刻意与椅背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身上那套深灰色西装剪裁得过分妥帖, 将腰身收束得利落而平坦。
贺冬禧的目光在周砚的腰腹处顿了顿, 与昨日机舱里,他身着宽松休闲服时隐约透出的弧度相比, 此刻的平坦显得格外刻意、突兀。
她心下了然。
他为了维持体面,将不便示人的秘密束住, 对自己倒也真狠。
周砚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注视, 微微侧过脸。
顶灯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映得他脸色一片不太健康的苍白,眼下的青影也格外浓重。
贺冬禧走到自己的位置旁, 谢时珩已先一步上前,为她拉开了座椅。
会场里嗡鸣着压低的交谈声, 空气里弥漫着心照不宣的窥探。
周砚置身在这片暗涌之中, 大部分时间都垂着眼,偶尔会握拳抵在唇边,发出几声闷声低咳。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快要达到临界点时,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一道身着香槟色套裙的身影踏入室内,来人妆容精致得体, 发髻绾得一丝不乱,一出现, 便牵引了场内所有的视线。
贺冬禧的视线触及那张熟悉的脸庞时,呼吸骤然凝滞。
陈江——
她的嫂子,贺秋寥的配偶, 如今陈氏集团的实际掌控者。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贺冬禧来不及深想,主位旁身着正装、形似秘书的男子便起身,宣布座谈会正式开始。
随后便是政府方冗长又官方的开场发言,听得人神思涣散。
不多时,轮到周砚发言。
贺冬禧眸光微抬,落在那道从席间站起身的身影上。
“感谢各位莅临……”周砚开口,声线依旧清冽,只是每句话的尾音都收得有些急促,句与句之间,气息衔接得并不流畅。
贺冬禧的视线滑过他平整的西装外套下摆,腰身被衣料妥帖包裹,看不出丝毫异样,可当他侧身,朝向投影幕布时,肩背的线条却显出不自然的僵硬。
贺冬禧在心底冷笑,估摸着是肚子太大,束得太紧,连气都喘不顺了。
发言临近尾声,周砚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薄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停顿片刻,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最终落回手中的文件,清晰而平稳地念出了那个决定,“经综合评定,本次获批提前进场、承担应急施工任务的企业是——陈氏集团。”
话音落下的刹那,贺冬禧的目光直刺身侧的陈江。
嫂子?
代表陈氏,来和她争这个名额?
所有散落的疑点,此刻被“陈氏集团”这四个字串联起来,迸发出令人心惊的刺目光亮。
最不可能的,往往最接近真相。
贺冬禧感到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热,那是Alpha情绪激烈波动时的本能反应。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却压不下心底翻腾的惊怒。
她清楚记得,周砚是未婚的Omega,却怀了身孕,且对此百般遮掩、讳莫如深。
而陈江与她的关系,周砚不可能不知道这层关系,可他还是把资格给了陈氏。
除非……那孩子……
一个她此前从未敢深想的可能,裹挟着冰冷的铁锈味,蛮横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宣布完提前进场的企业后,上午的会议暂时告一段落,进入休息时间,会议室内的气氛也随之松动。
人影绰绰,寒暄声与脚步声窸窣响起,众人陆续朝门外走去。
贺冬禧抬眼时,正撞上陈江投来的视线。
她弯起唇角,率先迈步走了过去,“嫂子,真没想到是您。恭喜陈氏拿下名额。”
陈江淡淡一笑,两人指尖轻触、掌心相碰,旋即分开,客气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也亲近不起半分。
谢时珩在一旁适时上前,声音温顺,“陈总好。贺总,餐厅已经按您平时的喜好订好了。”
贺冬禧就势侧首,笑意未减,“嫂子,一起用个便饭?”
“不了,”陈江摇头,“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先走一步。”
贺冬禧脸上未见丝毫波澜,只微微颔首。
她早已留意到,方才两人说话时,周砚已悄然离场。
目送陈江转身,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瞬间褪去,对谢时珩道:“我不饿,你去吧。”
不等谢时珩回应,她已朝另一侧走廊走去。
人潮渐渐散尽,廊间只剩下零星脚步声的回响。
贺冬禧步履未停,看着陈江径直走进了转角处的Omega卫生间。
她倚在墙边的阴影里,听见陈江从最近的那间隔间开始,一扇一扇地打开门检查。
直到确认卫生间里再无他人,她才走到最里间,抬手轻敲三下,“是我。”
门应声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贺冬禧屏住呼吸,踮足走近,闪身躲进了相邻的隔间,从手包中摸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几乎同时,隔壁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窸窸窣窣,还缠着一声极力压抑、带着颤音的轻喘,“陈总……别……在这里不行……”
是周砚的声音。
陈江似是笑了,像是在哄人,“乱想什么?”
接着是衣料被拉扯的动静,她的声音沉了两分,“肚子束这么紧做什么?小心伤着孩子。”
贺冬禧倏地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耳畔嗡嗡作响,反反复复,只剩下那句“孩子”在脑海里回荡。
原来是真的。
周砚那些仓皇的遮掩、闪躲的眼神、宽松衣衫下不自然的弧度……所有似是而非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句话狠狠钉穿,露出底下血淋淋、荒唐至极的真相。
贺冬禧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录音红点,那光点在她眼中晕开成一团血色的雾。
隔壁隔间的动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先是魔术贴被猛地撕开的“刺啦”一声,紧接着,是周砚猝不及防的惊喘,“啊!”
“慢、慢点…陈江……求你……”他的声音虚软发颤,断断续续,“不行……一下子全松开……肚子……”
他似乎在极力忍耐,却仍是漏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哼,“又沉又坠……里面在搅……”
贺冬禧不难想象,那被紧紧束缚了许久的孕肚,在压力突然撤去的瞬间,被长久压迫的脏器骤然归位,带来的是血流不畅后的麻痹与针刺感。
“你看,才四个多月,肚子就已经这么明显了。” 陈江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那满意之下,对周砚的痛苦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这么争气,一定是个强壮的Alpha宝宝。”
周砚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痛楚和浓重的鼻音,“那你和贺家那个……到底什么时候能离婚?”
“肚子往后越来越大,到了……到了束不住的时候,我怎么办?” 他吸着气,努力想让语句连贯,“贺冬禧那么精明,我……我怕……”
“怕什么?”陈江嗤笑一声,“贺冬禧?她从来就不管她哥哥的闲事。更何况……”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嘲弄,“她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别的。”
“可我是Omega……”周砚的声音哽咽,“未婚先孕,外人会怎么说我?”
“好了,我知道你委屈,也受苦了。”陈江的安抚再次落下,似乎将他又搂紧了些,“再为我忍一忍。等我拿到城东那块地,在董事会站稳脚跟,该给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她的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比之前更清晰的衣物摩擦声,间或夹杂着湿濡的、刻意的亲吻声响。
周砚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堵住了唇舌,只余下逐渐变得含糊、混乱的喘息。
一墙之隔。
贺冬禧背靠着冰凉的瓷砖,那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一点点渗进脊椎。
里头那暧昧粘腻的声响,像油污般黏在耳膜上,挥之不去。
她对周砚只剩鄙夷,平日里斯文周正、清冷自持,原来剥开那层皮囊,内里竟是这般自甘下贱。
再多听一秒,她都嫌脏了耳朵。
贺冬禧无声地后撤,鞋跟踏在光洁的地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卫生间。
走廊光线明亮,走到无人的转角,她才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机。
看着那已然归档的音频文件,她的唇角微勾。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何止是证据,简直是送上门的、能一击致命的把柄。
下午的会议,贺冬禧也懒得再听了,无非是政府官员那些不痛不痒、左右逢源的安抚说辞。
她来到与谢时珩提前约好的餐厅,机械地动了几下筷子,鲜美的食物入口,却味同嚼蜡。
谢时珩察觉到她周身比平日更低的气压,用餐的姿态也愈发安静谨慎。
放下筷子,贺冬禧吩咐道:“安排一下,我们提前返程。”
谢时珩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他从不多问,更不会质疑贺冬禧的决定,他立刻应声,“是,贺总。我马上处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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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下红之症
当晚, 贺冬禧回到家,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周砚与陈江那些不堪的对话,像跗骨之蛆, 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那个敏感内耗的哥哥, 知道自己的妻子在外与人珠胎暗结, 甚至谋划着要踹开他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可她不能意气用事。
贺氏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多少资源、多少心力, 她比谁都清楚。
如今煮熟的鸭子眼看要飞进陈氏嘴里,她需要的是冷静, 是能真正扳回一城、让对方付出代价的手段。
贺冬禧第一时间找到了母亲贺惟。
敲开书房门, 贺惟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戴着眼镜翻阅文件。
“妈。”贺冬禧唤了一声。
贺惟从文件上抬起眼,摘下眼镜, “这么急着回来,事情不顺利?”
贺冬禧走到书桌前, 没有坐, 只是将陈氏集团被指定为提前进场企业的事和盘托出。
“妈,这件事您怎么看?陈家与我们贺家明面上是姻亲,表面上合作融洽,背地里却这样毫不顾忌。我们贺氏前期投入这么多,最后反倒让别人捡了渔翁之利。”
贺冬禧虽然是贺氏的继承人, 但目前大权仍在母亲手中,她也不便在母亲面前太过表露情绪。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 陈江作为母亲不待见的儿子的妻子,在贺家本就没什么分量。
果然,贺惟听完, 神色沉凝了几分,但并未立刻动怒。她拿起手边的紫砂杯,慢慢呷了一口茶,动作不疾不徐。
“这事我知道了。”她放下茶杯,“别急,也别只盯着眼前这一城一池的得失,重要的是沉得住气,看得清后面的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顿了片刻,贺惟缓缓补上一句,语气里透着一股老辣的城府,“不过,别人敬你一分,你也要还别人一寸,甚至是一丈。贺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这次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罢,贺惟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贺冬禧,作出安排,“我听说小沈已经出院了。明天,你把他请到家里来坐坐。上次他费心安排我们去度假酒店游玩,这份人情,总要还回去。更何况,沈家跟我们贺氏,一向合作密切。B市这块地……后续到底该怎么处理,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跟他坐下来好好聊聊。”
“我明白了。”贺冬禧垂眸应下。
“嗯。”贺惟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回文件上,摆了摆手,“去休息吧。记住,凡事,谋定而后动。”
贺冬禧退出书房。
走廊壁灯昏暗,她的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底下,藏着那段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录音。
可方才面对母亲时,她鬼使神差地,将陈江与周砚的私情隐瞒得滴水不漏。
最直接的原因,是这段录音的来历。
在卫生间偷录的私密对话,哪怕内容再惊世骇俗,在法律上也站不住脚。到时候,打蛇不成反被蛇咬,贺氏只会更加被动。
再者……
贺冬禧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母亲贺惟是什么人?
她首先考虑的是贺氏整体的利益。
哥哥是Omega,他的Alpha出轨,对贺家而言是桩彻头彻尾的丑闻。在项目利益受损的当下,母亲会为了替儿子“出气”,而将丑闻公之于众,让贺家沦为笑柄吗?
更大的可能是,为了维护贺家表面的光鲜和股价稳定,她会选择将这件事压下去,甚至反过来让她闭嘴。
那这段录音,就成了一步废棋。
思及此,贺冬禧收起手机,转身朝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
连日奔波,加上白天在会场积攒的烦闷与紧绷,此刻松懈下来,她只觉得浑身疲惫,只想快点洗个热水澡,冲掉一身粘腻,然后陷进柔软的床铺里,好好睡一觉。
推开卧室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寂静。
她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零星月光,走向浴室。
手指搭在浴室门把上,轻轻一推。
顶灯惨白的光线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贺冬禧眯了下眼,脚步顿在门口。
陆见深坐在马桶上,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两只手按在小腹上,手背上的筋络清晰可辨。
他低着头,湿漉漉的额发粘在惨白的皮肤上,下唇被咬出一排深印,隐隐渗着血丝。
他怎么会在这儿?流产后难道不需要住院吗?
一股味道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进贺冬禧的鼻腔。
是血的味道,还有一点……像是□□衰败时泛出的、甜腻的腐朽味。
贺冬禧的眉心跳了一下,胃里跟着一抽。
烦。
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
私人地盘被占了,抢占者还是自己法律意义上的伴侣,她真想快点离婚,把他赶出去。
“起来,出去。”
陆见深浑身一颤,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吓人,眼神涣散,找不到焦点,看了贺冬禧好几秒,才发出一点气音,“嗬……”
贺冬禧别开脸,多看一眼都嫌膈应。
“弄得全是味儿,”她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难闻死了。我要洗澡,别在这儿碍事。”
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然而,没过几秒,那破碎的、拉风箱似的喘息声又响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陆见深坐在那儿,晃得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噗通。”一声闷响,像块浸透水的抹布掉进坑里。
紧接着,那股子原本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劈头盖脸地涌了上来。
贺冬禧屏住呼吸,脸彻底冷了下来,没再给马桶上那团影子半个眼神,利落转身。
就在她即将走出浴室时——
“……药。”
声音太轻了,像从肺管子最深处、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刮擦出来的。
“止……疼……药……有吗……”
当然有。
在客厅储物柜的药箱里。
但贺冬禧懒得告诉他,“不知道。”
三个字,干干净净。
说完,她握住门把手,毫不拖沓地向怀里一带。
“砰!”
门板撞上门框,闷响一声,严丝合缝。
贺冬禧找了间客房,反锁房门,洗澡,躺进床铺,闭上眼没多久,意识就沉了下去。
她睡得安稳,什么也不知道。
几十步外的主卧浴室里,陆见深还蜷在那儿,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
肚子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钝了的刀子在里头游走。
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睡衣贴在皮肉上,吸走了他身上所剩无几的热气。
时间没了意义,只有疼痛绵长到没有尽头。
窗外,墨黑的天色一点点淡下去,泛起灰白——
隔天一早,贺冬禧拨通了沈霁川的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几声低咳,接着才是他微哑的回应。
她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邀请他今日来家中一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响起他依旧温和的声音,“好,我过来。”
贺冬禧知道这邀约仓促,甚至有些失礼,但沈霁川从未拒绝过她,无论她何时开口,他总会说“好”。
近午时,沈霁川到了。
他清减了许多,往日合体的西装外套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脸色是一种久未见光的苍白,唇色也很淡。
饶是这样,他手上仍提着一只素雅的锦盒。
进了门,先将盒子递上,“伯母,冬禧,一点心意。”
锦盒里是一对玉镯,质地莹润,水色通透得像蓄着一汪清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贺惟早已笑着迎上去,亲热地拉住他的手,引他到客厅的沙发坐下,“小沈,可算把你盼来了,身子才好些,就该多出来走走。厨房正做着你爱吃的菜,今天一定得多用些,好好补补。”
正餐还需些火候,几人便先在客厅喝茶闲聊。
按着规矩,家中来了贵客,Omega理应主动去厨房照看一二。
宋无见陆见深还在摆谱,朝楼梯方向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佣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开,转身上楼。
不多时,陆见深出现在楼梯转角。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唇。
不知为何,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显得十分扭捏。
但其中的原因他羞于启齿,小产后的身体未能恢复,下身淅淅沥沥,总不见干净。
他又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只能垫了块干净毛巾勉强应付。
粗糙的织物摩擦着未愈的伤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份难堪。
连日低烧耗干了他的精神,脑袋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昏沉滞重,脚下像是踩在云端,虚浮无力,随时都会栽倒。
他在客厅站定,微微欠身,“母亲,父亲,冬禧,沈先生。”
称呼得体,姿态恭谨,挑不出错处。
贺惟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停留,又笑着转向沈霁川,续上了刚才的话头。
宋无碍于沈霁川在场,不好当众说什么,只掀起眼皮冷冷地扫了陆见深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厨房正忙,你既下来了,便去瞧瞧火候,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沈先生是贵客,饮食上万万不能怠慢。”
陆见深依旧垂着眼,低声应道:“是,我这就去。”
贺冬禧的视线,在他的背影上停留了半秒。羊绒衫柔软的质地,也掩不住他肩胛骨凸起的伶仃。
但她很快收回视线,转向客厅中央。
毕竟,今日的重头戏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新鲜出炉的一章~
第24章 汤碗
贺惟正笑着同沈霁川说话。
沈霁川坐得端正, 神情专注,偶尔低声回应几句。
话题从天气聊到身体调养,谁都没急着切入正题。
终于,贺惟放下茶盏, 看向沈霁川, 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推心置腹般的温和, “小沈啊,伯母一直惦记着, 总想当面再好好谢你。”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贺冬禧,“当初, 多亏了你, 拼着自己受伤,把冬禧护了下来。这份救命之恩,我们贺家上下, 都记在心里。”
她微微倾身,语重心长道:“冬禧这孩子, 性子看着冷, 实则最重情义,一直念着你的好。听说你想拿下 B 市那块地,就想跟你们沈家好好合作一回,也算全了她一份报答的心意。”
说到此处,贺惟话锋一转, 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啊…… 你们沈家早早看中、筹划了那么久的地…… 临门一脚, 倒让别人不声不响地摘了果子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三言两语,便将贺家从可能的分羹者,悄然转为了同样蒙受损失的自己人。
意图昭然若揭, 无非是要借沈家的势头,压一压那不知收敛、暗中伸手的陈氏的气焰。
贺冬禧垂下眼,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母亲的手段,向来如此,看似温和,实则寸步不让。
但沈霁川没有立刻接话,也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说起来,倒想起好久没见着秋寥了。伯母今日设宴,怎么不请他一道过来坐坐?”
他抬眼看向贺惟,唇边笑意浅淡,“算着日子,秋寥的预产期快到了吧?陈江又拿下了这块地,陈家最近…… 倒真是双喜临门。”
话音落下,客厅里静了一瞬。
贺冬禧想起贺秋寥在陈家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的处境,一丝涩意与懊恼漫上心头,为兄长,也为沈霁川轻描淡写挑破的、贺家不愿明言的窘境。
贺惟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底的暖意却淡了下去,“秋寥身子重,近来是少见人。陈江嘛,”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后生可畏。”
沈霁川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因轻咳浮起一抹浅淡的晕红,“后生可畏,有时也需长辈提点。”
他放下茶盏,“B 市那块地,沈家筹划数年,志在必得。陈江能半路截走,是她的本事。只是这本事,用得似乎不太讲究。招标流程里几处关窍,有些蹊跷。”
沈霁川话音刚落,一旁候着的宋无连忙笑着打圆场,扬声招呼,“饭菜都备好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慢慢说!”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
宋无拽了把身旁的陆见深,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胳膊,眼神凌厉地示意他别跟着落座,只管在一旁伺候。
陆见深的身子当即一僵,操劳了一上午,腰腹早已酸胀发软,双腿打颤。
“傻愣着干什么?快去厨房把汤端来,给大家先盛上!” 宋无厉声呵斥,半点情面都不留。
陆见深攥紧了手,别无他法,只能快步去厨房端来砂锅鸡汤。
滚烫的瓷碗一入手,灼人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指尖,他五指扣着碗沿,指腹被烫得发麻,却只能咬牙忍着,一碗接一碗为众人盛汤。
好不容易轮到沈霁川,他的手指早已抖得握不住碗身。
陆见深咬着牙,刚想把汤碗放到沈霁川面前的桌案上,指尖一滑,满满一碗热汤尽数泼在沈霁川的衬衫上。
陆见深脸色骤白,手里的空碗 “哐当” 一声磕在桌面上,吓得浑身发抖。
餐桌旁瞬间静了下来,沈霁川撑着桌面起身。
他脊椎旧伤未愈,方才骤动牵扯加上受惊,腰腹猛地一抽,身形一晃。
“沈总!” 贺冬禧连忙起身,搀住他的胳膊。
沈霁川抬眼看向她,被她突如其来的搀扶搅得乱了心神。
他喉结动了动,压下喉间的痒意与疼意,哑声说了句 “多谢”,借着她的力道稳住身形。
宋无也慌了神,连忙凑过来,语气急切:“哎呀!赶快上去换件干净衣服!汤是刚炖的,烫着可怎么好!”
贺惟也起身附和,“家里就数见深的身量和你差不多,他有几套睡衣没怎么穿过,料子柔软,应该也合身。小沈要是不嫌弃,先拿去换洗吧。”
沈霁川低头看了眼身上湿透的衬衫,黏在身上又烫又难受,脊椎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根本没心思挑拣,“那就麻烦了。”
宋无和贺惟对视一眼,都没多想。
在他们看来,两个 Alpha 之间,不过是借件衣服,哪会有别的心思。
宋无立刻摆手,推着贺冬禧的肩膀,“那还等什么?冬禧,你快带霁川上去换!我去拿医药箱,看看有没有烫伤药!”
贺冬禧应下,扶着沈霁川,径直带着他进了自己的卧室。
房间里萦绕着她独有的肉桂馨香,沈霁川心头微顿,轻咳了两声,“贺总,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浴室,洗个澡?”
贺冬禧没有迟疑,抬手指向卧室内侧的浴室,“可以,浴室就在这里,你直接进去就好。”
沈霁川点头道谢,推门走进浴室,带上了门。
直到温热的水流洒落,冲去身上的油腻,他才回过神,发觉自己大意了 。
他方才走得匆忙,压根没拿浴袍,也没带换洗衣物。
一丝窘迫涌上心头,他耳尖微微发烫,可羞赧之下,又藏着几分隐秘的欣喜。
他快速冲净身上的污渍,简单擦干净身上的水渍,犹豫片刻,才抬手敲了敲浴室门,“我洗好了,你能帮我拿条浴巾进来吗?”
门外的贺冬禧回过神,快步走到衣帽间取了一条干净的纯棉浴巾,走到浴室门口,叩了叩门板。
下一秒,浴室门被拉开一道极窄的缝隙,只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手腕格外细长,指节因为刚淋过热水,泛着淡粉。
贺冬禧将浴巾递到他掌心,不等她多说,那只手迅速攥紧浴巾,门便被关上。
不过半分钟,浴室门再次被推开。
沈霁川裹着浴巾走出来,宽大的浴巾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堪堪护住要害。
贺冬禧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瞳孔微缩。
她从前不是没见过沈霁川的模样,彼时的他胸肌饱满挺拔,轮廓分明,那股紧实又丰盈的弧度,哪怕两只手合起来都罩不住
可此刻再看,明明底子还在,却没了往日的充盈紧实,看着竟比从前小了些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
她还陷在难言的愧疚里,沈霁川却已拿起一旁陆见深的宽松睡衣,当着她的面展开,慢悠悠地往身上披。
明明只是寻常穿衣的动作,他却做得慢条斯理,修长干净的手指捏着纽扣,一颗一颗,从锁骨处慢慢往下扣。
他抬眼时目光扫过贺冬禧,眼底含着一点水光,像是明知她在看、在慌,却偏不戳破,只这般不动声色地撩拨。
贺冬禧喉间一紧,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口水。
她再迟钝,再对情事不敏感,也隐约察觉到了。
沈霁川这模样,这眼神,这故意放慢的动作,分明是在勾引她。
可她越想越乱。
两人都是 Alpha。
他明明知道,贺家已经站在沈家这边,两家早已是一荣俱荣,联手对付陈家已是定局。
他根本没必要再用这种方式讨好、拉拢。
那他这般刻意、这般近乎撩拨的姿态,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把贺家绑得更牢?
还是……
一个荒唐又让她心跳失控的念头猛撞上来。
难道他…… 是真的喜欢自己?
作者有话说:
昨天下午去医院,工作都压到了今天,有些累了,就写到这里啦~
说实话,我对这章不是很满意(卡文、脑子转不动),等周末有空了会改
下周至下下周会出差一段时间,更新频率不保证,抱歉抱歉
(我迟早会把这份牛马工作给踹了)
第25章 宠幸
贺冬禧的第一反应是逃离。
过往的经历让她明白, 男人的喜欢从来都不是什么馈赠,反而是裹着糖衣的陷阱。
一旦接住,往后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贺冬禧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在沈霁川身上,打量着他的外形条件。
若是只是和沈霁川搞搞暧昧, 单纯享受rou/体的快乐, 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毕竟生理欲望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没必要硬撑着故作清高。
转念一想, 她又顿住了。
他们都是Alpha。
她曾默认男女阴阳调和是天经地义,但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 Alpha与Alpha的纠缠本就不符合伦理。
可伦理算什么?她自嘲地勾了勾唇。
连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获得一次新生这样的奇迹都能发生在她身上, 她又何必被所谓的伦理束缚手脚?
那些条条框框,早该被抛诸脑后了。
想通这一点,心底的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她欣然接受了这份试探, 大胆地往前迈了两步,抬手便直接用双手覆上沈霁川的胸膛, 语气直白, “沈总,你这是在勾引我?”
沈霁川显然没料到贺冬禧的举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贺冬禧却不肯罢休,顺势又往前逼近,双手按压得更紧, 指尖径直陷入他紧实的胸肌,能清晰看到被按压后起伏的rou/浪。
沈霁川的喉结难耐地滚动着, 眼底的错愕混着慌乱,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贺冬禧见状, 再次开口,“你既然敢勾引我,就该知道后果。”
沈霁川下意识反驳,“我没有勾引你。”
话音落下,他抬眼撞进贺冬禧玩味的眼神,沉默下来。
自己已经喜欢她这么久,一次次明示暗示,甚至荒唐到盼着能脱了衣服,心甘情愿躺在她的床上,现在又何必畏首畏尾?
念及此,沈霁川深吸一口气,难得鼓足了勇气,眉眼间漫开温柔的宠溺,妥协道:“那贺总说说,后果是什么?”
贺冬禧歪了歪头,轻哼一声,似是在认真思索,下一秒,她便伸手,径直去扒沈霁川身上的睡衣,两颗系好的纽扣应声崩落,滚落在地。
她指尖不停,顺势捏住他的胸肌,指尖刚触碰到min/gan处,沈霁川便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贺冬禧唇角勾起,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遗憾,“倒是想让你好好体验一下后果是什么,可惜现在时间紧张。”
沈霁川的目光下意识往下滑,她今天穿的是一条休闲牛仔裤,裤身贴合却没有丝毫明显的鼓起痕迹。
他心底掠过一丝失落,担心自己病中憔悴,颜色衰败,又咒骂陆见深笨手笨脚,毁了他精心准备的造型。
可这份失落他不敢显露半分,只能强装镇定,故作平静地开口,“既然时间紧张,你就把手拿开吧。”
贺冬禧闻言,淡淡应了一声,“嗯,那你快点收拾好。”
话音落下,便收回落在他身上的手,转身率先朝着门口走去——
刚下楼,贺冬禧便看见陆见深垂着头站在一旁,视线盯着地面,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活像个受了训的小媳妇。
陆见深察觉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目光里带着求助。
可仅仅对视了一眼,他的目光便黯淡了下去。
他太了解贺冬禧了,她定然不会帮自己。
视线重新垂落,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几乎盖住了他的眼睛。
贺冬禧看不清陆见深眼底藏着的情绪,也没心思去探究,只瞥见他的手指,已经被烫得通红肿胀。
可她终究没再多管,走到餐桌旁,顺势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沈霁川下了楼。
他的身形本就比陆见深高大挺拔,穿着陆见深的衣服难免有些紧绷,却偏偏将他紧实匀称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陆见深抬头,一眼便看见自己的衣服穿在沈霁川身上,鼻尖一酸,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委屈。
这明明是他的东西,为什么别人就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占用?
他拼命忍着,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当场失态,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
一滴、两滴,砸在衣襟上,悄无声息。
没有一个人主动去看他,或许有人瞥见了,却也都懒得去管。
唯有沈霁川,目光扫过一直站在原地的陆见深,暗自腹诽。
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是他父亲身边的Omega,还是在外安置的,个个都是漂亮大方,温婉娴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反观陆见深,这般懦弱,实在让人瞧不上眼。
更何况,贺冬禧早就有了和陆见深离婚的心思,估摸着两人离彻底分开也不远了,这般上不得台面的Omega,本就配不上贺冬禧。
也正因为这般心思,身为Alpha,他骨子里的优越感更甚。
看着陆见深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难得大发慈悲,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温和,“陆先生,可惜你辛苦做的汤了。”
沈霁川的话音刚落,贺冬禧便皱了皱眉,目光扫过依旧僵站在原地的陆见深,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站在这里碍眼,你下去吧。”
陆见深浑身一僵,愣愣地站在原地,眼底满是茫然。
他不知道贺冬禧让他“下去”是去哪,是回厨房,还是回房间?
脑海里一片空白,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被烫伤的痛感都变得麻木。
犹豫了许久,他终究没敢多问,也没敢再停留,低着头,朝着楼梯口走去。
回到主卧,他一眼就看见敞开的浴室门,里面还残留着水汽,显然是沈霁川刚用过的。
再看向床铺,上面乱糟糟的,散落着好几件他的衣服,褶皱不堪,毫无章法。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失落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
他越哭越凶,肩膀不停颤抖。
他不敢坐在床上,生怕又被贺冬禧指责不懂规矩、不知分寸,只能蹲下身,蜷缩在床旁边的地板上,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以前的他,从来都不是容易流泪的人。
陆见深的身影消失后,众人不再提及方才的小插曲,转而谈起了贺家与沈家的合作事宜。
贺冬禧、沈霁川两人,骨子里都是以自身利益为重的人。
沈霁川即便满心喜欢贺冬禧,也从未忘记沈氏集团的利益,这场合作于他而言,终究要以沈家的得失为先。
沉默片刻后,沈霁川率先开口,直白地表明了立场,“关于贺沈两家的合作,我认为沈氏理应拿大头。毕竟这次合作,沈氏在资金、资源上都投入了大量精力,付出的成本远高于贺氏,拿大头也是情理之中。”
这话一出,贺冬禧的眼底掠过明显的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沈总这话就不妥了。贺氏在合作筹备期间,同样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全程全力配合,怎么就不配与沈氏平分利益?想要让沈氏独占大头,绝无可能。”
沈霁川皱了皱眉,神色有些为难,却依旧没有松口。
贺冬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骂他真是不识趣。
既然喜欢自己,想要自己的宠幸,又不肯在利益上让步,这般既要又要,和biao子又有什么区别?
她没再多说,径直将脚伸了过去。
沈霁川此刻穿的是陆见深的睡裤,裤身宽松,她的脚很容易便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滑。
沈霁川立刻便感知到了腿上的触感,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面不改色的模样,唯有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绯红。
他咬了咬牙,依旧僵持着,不肯松口让步。
两人隔着长方形的餐桌相对而坐,餐桌本就不宽,贺冬禧的动作愈发肆无忌惮,脚越伸越往上。
沈霁川越是不肯答应,她踩得便越重,力道里满是挑衅和胁迫。
沈霁川终究是扛不住了,改口道:“此事我无法独自决定,毕竟利益分配关乎沈氏集团整体利益,我会回去和沈氏内部人员商议,再给贺总一个答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离婚协议
见沈霁川妥协, 贺冬禧才慢悠悠地收回脚,不急不徐地舀了勺汤送入口中。
反观沈霁川,背脊绷得笔直,坐姿僵硬。
只有他自己知道, 睡裤遮掩的是何等不堪的景象。
方才被她脚尖似有若无撩拨起的欲望, 在血液里横冲直撞, 灼得他喉头干痒,却只能死死忍耐, 生怕泄露异样。
煎熬的一餐终于结束。
贺惟笑着起身,“我让人泡了解腻的茶, 大家可以去院子里坐坐, 已经准备好了。”
众人纷纷起身。
沈霁川心下一慌,下意识并拢双腿,一手迅疾地按在小腹下方, 借着起身的动作下压。
尖锐的疼痛袭来,他的表情狰狞了一瞬, 又挤出笑容, “好、好的,谢谢伯母。”
贺冬禧将他的狼狈尽收眼底,喉间逸出一声轻笑,她主动开口替他解围,“妈, 沈总刚才在房间里落了东西,我先陪他去取, 一会儿就过去。”
贺惟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贺冬禧率先起身,“沈总, 跟我来。”
沈霁川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里落了东西?
可当目光触及她那明亮的眼眸时,他本能地,被她牵引。
“咔嗒。”房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贺冬禧猛地转身,将沈霁川推向门板。
“啊……”他闷哼一声,后背撞上门板。
还未回神,贺冬禧已经逼近,她踮起脚尖,抬头望他,两人的气息交汇。
下一秒,她又垂眼,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下身依旧明显的轮廓,红唇微启,吐气如兰,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戏谑,“沈总,你……不太行啊。”
沈霁川呼吸一窒,脸上浮起潮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别闹了,刚、刚才好不容易……”
“嗯?”贺冬禧的脸色倏地一沉。
沈霁川本就对她的情绪极度敏感,此刻更是心头一凛。
那点窘迫瞬间被惶恐取代,他立刻放软姿态,讨好地低声哄道:“我错了……是我不好。”
他闭了闭眼,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我现在就……给你玩。你别生气,好不好?”
说着,他抬起微抖的手,竟真的朝自己身上探去。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裹挟着怒意的声音,从房间深处炸开。
贺冬禧转头,只见陆见深从床旁边的地上起身。
他方才竟一直坐在那里,被床上垂落的被褥遮得严严实实,恰好卡在她的视线盲区里。
贺冬禧眼底的诧异被浓重的不耐覆盖,她蹙眉,语气冷硬,“你怎么在这里?”
陆见深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这里是主卧,我的房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贺冬禧迎着他杀人的目光,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行,那你现在可以滚了。”
“滚?!”陆见深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穿了心脏,一直强撑的冷静瞬间崩裂。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她和沈霁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我凭什么走?贺冬禧,你让我走?好,那你告诉我,你们刚刚在干什么?!”
他猩红的眼睛瞪着她,又剐向一旁的沈霁川,字字泣血,“我全都看见了!你们挨得那么近,拉拉扯扯,眉来眼去……贺冬禧,你是把我当死人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委屈、愤怒和被背叛的绝望。
他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咯吱作响,又一次诘问,却已带上了哽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贺冬禧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低笑了起来。
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失控癫狂的模样,语气轻慢的反问,“我为什么不能?”
“你——!”陆见深被她这句话堵得气血翻涌。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从前那些灯红酒绿,那些逢场作戏,那些他曾带给她的羞辱与难堪……
报应吗?他浑身发冷,却又不甘到了极点,凭什么?
他咬着牙,牙根酸胀,眼底红得骇人,“我是你的老公!是你的合法伴侣!贺冬禧,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让贺家颜面扫地,让那些合作伙伴看看,你的私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贺冬禧连眼神都懒得再给他一个。
她漠然转身,走到床头柜前,弯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
然后,抬手,甩在他脸上。
纸张“啪”地散开,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陆见深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僵了两秒,才机械地蹲下身,去捡那些洒落的纸张。
他的指尖在触到页面上加粗的标题时,猛地一顿——
离婚协议书。
他瞳孔骤缩,慌乱地翻看着。
当“净身出户”四个黑字,连同后面跟着的、荒唐可笑的理由——“未能履行Omega生育职责”、“与家族关系不睦”等字眼撞入眼帘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贺冬禧……”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未干的水痕,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你是法盲吗?就凭这些可笑的理由?生不出孩子?这算什么狗屁过错!哪条法律写了男人要生孩子?”
贺冬禧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自然清楚,在这个世界里,一个“生不出孩子”的Omega意味着什么。
那些看似可笑的条款,在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下,自有其冷酷的重量。
但她懒得解释,也无需解释。
一旁的沈霁川,见陆见深言语间竟对贺冬禧多有冒犯,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上前半步,挡在贺冬禧侧前方,维护道:“陆先生,请你注意言辞。身为Omega,为自己的Alpha孕育子嗣,是联邦宪法赋予的基本责任,你未能履行,便是失责。”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陆见深被沈霁川这番话彻底激怒,仅存的理智消失殆尽,他将手里的离婚协议径直朝沈霁川脸上掷去。
可他身体本就不适,连日心力交瘁,这一掷软绵无力,纸张只轻飘飘擦过沈霁川的袖口,便飘落在地。
这徒劳的举动更添屈辱,陆见深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要脸的、插足别人婚姻的贱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贺冬禧对他的无理取闹感到厌烦,对沈霁川道:“不用理他。”
她不再看陆见深,转身走向门口,“让他自己待着。我们走。”
沈霁川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卧,走上楼梯。
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低压,沈霁川安慰道:“贺总,你别为这种人生气。陆家那边,我之前已经敲打过了。无论如何,到最后,他……都得按你的意思来。”
贺冬禧闻言,侧眸看了他一眼,“呦?”她尾音微扬,“什么时候做的?我竟不知道,沈总如今也会未卜先知了?”
沈霁川被她看得耳根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露出几分难得的腼腆与赤诚。
“上次在医院,听你说……他没保住孩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他配不上你。他既然护不住你的骨肉,让你伤心,那就不该再占着位置。”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她,“你值得最好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寻来更优秀、更貌美,也能为你绵延子嗣的Omega。”
贺冬禧停下脚步,她看着沈霁川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神情,眼底的冰霜终于化开,漾起满意的笑意。
她左右瞥了一眼,长廊寂静无人。
于是,她踮起脚尖,嘴唇落在沈霁川的脸颊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贺冬禧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沈霁川彻底僵在了原地。
像是被电流击中,从被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忘了呼吸,忘了动作,甚至连眼睛都忘了眨,呆呆地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指尖轻触上自己方才被亲吻的脸颊。
那里,滚烫一片。
连带着耳根、脖颈,乃至整个心脏,都后知后觉地,轰然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开文的初衷是因为自己的小众XP,再加上三次元压力过大,急需发泄,但没想在两个月间,收获了这么多的读者,让我得到了入V的机会。
在这里,感谢宝宝们的喜欢和支持
本文即将在4月26日(本周日),从第21章 入V,届时会掉落万字章节
无论是否支持,都感谢你们愿意花时间点开这本小说,都感谢我们能在文字中相遇,祝宝宝们一路顺利、天天开心
第27章 窒息play
贺冬禧已经走远, 沈霁川才回过神来,连忙小跑着追上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触到她的肌肤,又像被烫到般松了松力道, 到底没有放开。
他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无措, “你这是……我们……是不是……”
话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读不懂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像是悬在崖边的人抓住了根藤蔓, 不知是救赎,还是另一场坠落。
一颗心悬在半空, 七上八下, 他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贺冬禧没有拒绝他的触碰。
她心里清楚。
沈霁川办事得力,向陆家施压,替她扫清障碍, 这点甜头是该给的。
训人养宠,向来是一棒一枣, 她要的就是他这般死心塌地、心甘情愿。
至于旁的……
真心那种麻烦且无用的东西, 她半分没打算给,也懒得应付。
只是内心的这些想法,她半分不露,径直忽略他隐含期待的视线,顾左右而言他, “沈总,你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吗?”
说完, 她笑了笑,不再多言,抽回手, 转身朝前走去。
将所有的暧昧、可能、遐想的空间,全都留给他。
这话落入沈霁川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不是否认。
她……没有否认。
他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走廊里咚咚作响,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胸腔里回荡——
他要为她做更多。
倾尽所有。
“沈总,”这时,佣人走近,恭敬请示,“您的衣服已经洗好烘干了,需要给您送上来吗?”
沈霁川蓦地回神,迅速收敛神色,“好的,有劳。”
他正要去客房更换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秘书来电,提醒他下午有重要的视频会议。
他接起,简短应了几句。
挂断后,他迟疑片刻,还是转身,看向不远处倚着廊柱、似乎在欣赏庭院风景的贺冬禧。
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鼓起勇气问道:“贺总,我……我能喊你……冬禧吗?”
贺冬禧不甚在意地弯了弯嘴角,“当然可以。”
沈霁川眼底的光又亮了几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缱绻,“冬禧,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先去处理。”
“去吧。”
两人一同走到院中。
贺惟与宋无正在檐廊下品茗。
沈霁川上前,礼貌告辞。
在确定沈霁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贺冬禧才施施然走到桌旁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
宋无状似随意地问,“取个东西,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贺冬禧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抿了一口,才回答,“陆见深在闹。”
宋无的眉头蹙起,“他又闹什么?”
“耍小性子罢了,怪沈霁川没经他同意,穿了他的衣服。”
宋无嫌恶道:“这个小贱蹄子!自打进了我们贺家的门,就没一天安生!怀个孩子都怀不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就知道丢人现眼!”
贺冬禧放下茶杯,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父母,“爸爸说得是,所以我现在觉得,或许该换一个乖巧懂事的。”
话音落下,周遭蓦地一静。
贺惟和宋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当初贺冬禧执意要娶陆见深进门,他们虽对他不甚满意,但架不住女儿喜欢,终究是点了头。
这才过了多久?
一年?两年?
如今竟从女儿口中听到“换一个”的话来。
贺冬禧不再多言,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将父母惊疑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
贺惟沉吟片刻,先行开口,“冬禧,陆见深再不成器,终究是陆家的人。陆家如今与我们合作紧密,许多项目盘根错节……不看僧面看佛面,眼下还是让他在家里待着吧。”
她转向宋无,“你往后多费些心,好好管教。我倒要看看,这块朽木,还能不能雕出什么花样。”
贺冬禧听着,心下了然。
果然如此。
利益权衡,家族脸面。
母亲的态度再明确不过。
她方才那话,也不过是顺势一探。
答案既明,便无需再多言。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离婚这事,终究还是要自己出手。
她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便放下茶杯,起身,“今天事少,我回房歇会儿。”
说罢,也不等父母反应,便转身朝屋内走去。
推开主卧房门时,贺冬禧几乎要气笑了。
陆见深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神情专注,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贺冬禧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此刻浏览器展开的页面上,加粗的标题正是——《联邦宪法第四章 第二十六条:Omega在婚姻中的权利与义务》。
她的喉间溢出一声嗤笑,“找到你想看的了?”
“啊——!”
陆见深吓得浑身剧震,惊叫出声,手机差点脱手飞出。
他惶然转头,对上贺冬禧似笑非笑的眼睛,脸色刷地变白,结巴道:“你、你进来干什么?!”
“这么怕我?”贺冬禧挑眉,“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是我的合法伴侣吗?正当夫妻,同处一室,我能对你做什么?”
语罢,贺冬禧不再看他,径自走向衣帽间。
难得清闲,她想着换身舒服的衣裳,再午睡一会儿。
片刻后,她穿了一身丝绸睡衣出来。
墨绿色的真丝,光滑如水,贴合着她玲珑的曲线,腰间系着同色的系带,尾端垂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陆见深见她出来,梗着脖子辩驳,“我当然看到了,你说的那些破条款,我看得一清二楚。联邦宪法虽然规定了Omega的生育义务,可我为你怀过孕,为你流了产,你怎么就这么蛇蝎心肠,对我的死活不管不顾?”
贺冬禧只觉得他的话惹人发笑。
之前的世界里,他怎么对待自己的,倒是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倒会站在弱者的视角替自己声讨。
她朝陆见深走来,步履缓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直到那抹墨绿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陆见深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寒意窜上脊背。
不对劲。
贺冬禧在他面前站定,然后抬手捏住了自己腰间那根系带的尾端。
轻轻一抽,系带脱落。
柔软的丝绸滑过空气,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声响。
陆见深想起之前被系带缚住双手的无力。
“不……”他的喉间挤出微弱的抗议,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下意识向后躲闪,脊背重重撞上坚硬的床头。
可身后已无路可退。
贺冬禧看着他吓得魂飞魄散、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
继续俯身、靠近。
然后,抬手。
那根冰凉的系带,贴上了他温热的脖颈。
“嗬……”陆见深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他屏住呼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像被捏住了命门的猎物,不敢动弹。
贺冬禧捏住系带,从他颈后绕过去。
第一圈。
柔软的丝绸贴合着脖颈的弧度,压在喉结上方。
轻微的束缚感传来。
陆见深的呼吸一紧。
贺冬禧的动作不停,将系带从另一侧拉回,再次绕过。
第二圈。
束缚感明显增强。
丝绸嵌入皮肉,脖颈的肌肤被勒出红痕,喉间的压迫感不断加剧。
呼吸变得困难,需要刻意地、小心翼翼地用力,才能将空气挤进胸腔。
胸口发闷,心跳失序地狂跳起来。
还能呼吸。
空气还能勉强挤进去一丝。
陆见深的视线开始涣散,眼眶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害怕,害怕她下一秒用力,将那根脆弱的系带狠狠收紧。
如果这样的话,空气会被彻底剥夺,视野陷入黑暗,只能徒劳地在她手中挣扎。
贺冬禧细致地打量着缠绕在他颈间的墨绿色系带。
她不得不承认,陆见深这张脸,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都让人无可挑剔。
放在过去,是难得的英气俊朗,到了这个世界,却又透着Omega独有的小巧玲珑。
而现在,丝绸的柔光衬得他脖颈愈发纤细,精致的五官因极度的恐惧而呈现出破碎的美感。
格外惹人怜惜,也格外好掌控。
她用指尖捻了捻系带的边缘,感受着其下脉搏的跳动。
然后,她俯身,凑近他的耳畔,发出恶魔的呢喃,“你可真漂亮。”
“!!!”
陆见深浑身一颤,寒意从脊背窜上天灵盖。
贺冬禧看着他经不住吓的模样,脸上的那点玩味褪得干干净净,“看来你也不算太蠢,还知道去查宪法。既然查了,就该清楚,一个无法履行职责的Omega,在婚姻里毫无价值。”
她倾身,用手掌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所以,赶快把离婚协议给签了。”
“现在签,你我之间,还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好聚好散。”
“若是你非要拖着,把事情闹大,”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到时候,身败名裂,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的只会是你自己。”
“听明白了吗?”她的指尖在他的脸颊流连,带着狎昵的残忍,语气却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调子,“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嗯?”
陆见深吓得心脏紧缩,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可当“离婚”“净身出户”这些字眼再次钻进耳朵,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不甘,还是冲破了恐惧的牢笼。
“不……”他摇头,拼命摇头,“你休想……犯错的是你!凭什么要我净身出户?凭什么!”
贺冬禧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彻底消散。
她眸色一沉,戾气横生,下意识地,攥紧了系带的另一端——
只要用力一扯。
那根漂亮的系带,就会变成致命的绞索。
勒断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
可电光石火间,另一个念头压过了暴戾。
为这么个东西,脏了自己的手?
不值得。
贺冬禧只觉索然无味,原本还想午睡的心思也彻底淡去,懒得再在这里多耗一秒。
她松开手,没再看床上的人,径直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砰——”房门合拢。
陆见深僵硬地坐在床上,过了许久,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软下去,颈间的系带松垮地垂落。
他无处可去,也无路可退。
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陆见深被这突兀的声响和光亮惊得浑身一颤。
屏幕上,跳跃着两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字——父亲。
父亲?
是……爸爸?
被绝望冻住的思绪,像是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嘶啦一声,冒起带着痛楚的白烟。
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切地抓过手机,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两个字。
他还有家。
他不是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接听键。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那个带着泣音的称呼,“爸?”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即,陆父那久违的、刻意放得温和的嗓音响起,“见深啊,最近怎么样?在贺家一切都还好吗?”
这声公式化的关怀让他热泪盈眶,视线迅速模糊。
积压了数日的委屈、恐惧、孤独,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
他的喉咙哽得生疼,那句“爸爸,我过得不好,我很怕……”就要脱口而出。
可电话那头的语气一转,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被毫不留情地掀开,“对了,家里最近遇上了点麻烦,公司出了大问题。你赶紧去跟贺小姐好好说说,务必请她伸手帮家里一把。”
“……”陆见深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攥住,骤然紧缩,然后下坠。
方才那点可笑的期待,像一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还没升到最高处,就“啪”地一声,碎得无影无踪。
可那是陆家,是他血脉相连的根系,是他如今除了这令人窒息的婚姻外,最后的退路。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喉间的腥甜,“爸……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氏集团突然要撤资,”陆父泄露出焦头烂额的急躁,“我打听过了,贺小姐跟沈总关系不一般。你去求她,放下身段好好求她,让她在沈总面前替我们陆家美言几句。”
不等陆见深有任何反应,陆父接下来的话,如同生锈的钉子凿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你是Omega,天生就该懂得怎么服侍、怎么讨好Alpha,收起你那些没用的脾气,贺小姐让你往东,你就别往西,她喜欢什么,你就给她什么,把你伺候人的本事都拿出来,哄得她高兴了,舒坦了,她自然肯为陆家说话。”
“……”陆见深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让他去求贺冬禧,去讨好那个羞辱他、视他如无物的女人。
呵……
他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熄灭了。
前狼后虎,进退维谷。
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寸能容下他陆见深的地方。
好,好得很。
他竟然开始后悔了。
后悔当初鬼迷心窍,故意摔倒,流掉了那个孩子。
如果……如果那个孩子还在……
他是不是还能有一点可怜的倚仗?
是不是还能凭着“父凭子贵”的可笑筹码,在贺家有一席安稳之地?
贺冬禧是不是……至少不会如此急不可耐、毫无顾忌地逼他签下那屈辱的协议?
陆见深浑身脱力,手机从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陷进被褥。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那璀璨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从房间出来后,乌云压着天际,贺冬禧无事可做,索性抓起车钥匙,驱车直奔公司。
她走向办公室,意外发现隔壁秘书办的灯光亮着。
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
谢时珩正伏在案前,听见动静,立刻抬头,“贺总。”
贺冬禧的目光在他染着些许倦色的脸上停留,点了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谢时珩答得妥帖。
她没再多言,转身走进里间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处理完手头几件零散公事,窗外的天色愈发灰暗。
她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
从陆见深惹人怜惜的面容,到沈霁川挺拔惹火的身材,还有更早之前,那段意外获取的录音。
周砚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这个人,表面风光,身居高位,在政商两界长袖善舞。
可越是完美,越是让她觉得可疑。
录音,就是刺破这层华丽表象的遮羞布。
她倒要看看,在知晓秘密被暴露后,那从容不迫的面具底下会露出怎样的惊惶。
毕竟,这关乎贺家和沈家的利益,更关乎自己哥哥和嫂子的感情。
主意已定,贺冬禧坐直身体。
她打开电脑,借助多重跳转隐匿踪迹,将那段音频文件拖入附件,在邮件正文里,敲下一行字:「周部长,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光标在发送键上悬停一瞬后,果断落下。
与此同时,收到匿名邮件的周砚,正与陈江在B市的住处。
陈江要在这里停留几天,他便推了工作陪伴左右。
温存过后,怀孕的身体容易倦怠,他合眼假寐,枕边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起。
他起初未在意,随手点开。
然而,目光触及那行简短却犀利的文字时,他周身的血液凝滞。
腹中的孩子恰在此时动了一下,像是无意的叩问,让他本就绷紧的心弦又是一颤。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瞳孔深处的惊涛骇浪,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大半平静。
“怎么了?”身旁的陈江问道。
“……没什么,”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低声补了句,“有点反胃,孩子闹的。”
他动作自然地将手机屏幕按熄,反扣在身侧,没让陈江看到分毫。
陈江闻言,并未深究,只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那你歇着,我得走了。”
“这么急?”
“嗯,有事。”陈江已掀被起身。
她动作利落地穿戴整齐,不多时便收拾妥当,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
“陈江。”周砚忍不住唤了一声。
陈江在门口回头,“嗯?”
周砚看着她,沉默半晌,最终只是轻声道:“路上小心。”
门被带上,室内重归寂静。
周砚依然靠在床头,没有立刻动作。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几秒后,才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封邮件。
他的指尖悬停在音频播放键上方,停顿数秒,终于落下。
暧昧的、露骨的、刺耳的声音流出。
是谁录得音?
那天的会议室,人影纷杂,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脑中飞速掠过。
周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谁有可能?谁有动机?录音是如何流出的?对方发来这个,目的何在?
恐惧并未消失,反而在冷静的审视下愈发清晰,但强行启动的理智,逐渐压过了最初的慌乱。
他不能自乱阵脚。
周砚盯着那个匿名邮箱,片刻后,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删掉最初因心悸而打出的混乱字句,重新发过去三个字:「你是谁?」
发送后,他的手下意识地覆上微隆的小腹,那里一片安静,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坠胀。
几分钟后,回复弹出,只有一句:「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
周砚死死盯着那行字,胸膛起伏的幅度略微加大,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时间,他才再次打字,语句依旧简洁:「你想做什么?」
屏幕另一端,贺冬禧看着这条回复,指尖在桌面上轻敲,她并不打算回复。
她知道,沉默,有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尤其是对周砚这样心思深重、惯于掌控局面的人而言。
让他猜,让他想,让他在这份未知的威胁中,自己慢慢煎熬,自己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谢时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是一贯的恭谨,“贺总,关于B市工业用地的事,有些进展需要向您汇报。”
“坐。”贺冬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你说。”
谢时珩在她对面坐下,将文件摊开,“前期进场的企业已经敲定,目前关键在于后续的配套设施供应商。环保处理、智能装备、供电系统这几个板块,政府那边给出的意向名单很有竞争力。”
他稍稍倾身,以便贺冬禧能更清楚地看到文件细节,“我们分析过,这家企业的优势在于资金链和部分垄断资源,而我们贺氏扎根更深,对本地实际情况和隐性成本更了解。”
两人的距离缩短,贺冬禧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皂角香味。
“思路是对的,”贺冬禧听完,点评道:“把方案里的这部分再做实。”
“明白,我会尽快细化。”谢时珩点头,合上文件时,才注意到窗外天色已不知不觉染上了暮色。他眼中闪过一丝赧然,“抱歉,贺总,一讨论起来就忘了时间,耽误您休息了。”
贺冬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竟突破乌云的边际,给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转回头,“这算什么耽误。项目事关重大,你前期梳理的工作量,我心里有数。走吧,一起吃个饭,边吃边聊。”
谢时珩明显怔了一下,眼底倏然亮起一点光,那光芒让他的眉眼生动起来。
他似乎想推辞,话到嘴边却成了带着点不确定的惊喜,“这……怎么好让贺总破费。我在楼下随便吃点就好……”
“跟我还客气?”贺冬禧轻笑,拿起外套和手包,“问你也是白问。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不错,安静,适合谈事情。”
她说着便朝外走去,谢时珩望着她的背影,不再多说,快步跟了上去。
餐厅环境雅致,灯光柔和。
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窗外渐次点亮的灯火。
酒菜上桌,谢时珩很自然地拿起酒壶,为贺冬禧斟酒。
贺冬禧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那只执壶的手上,手指青葱,骨节分明,随后,不经意间,落到酒瓶上。
灯光折射,勾勒出他的轮廓,少了直视时的清晰,却多了几分朦胧的柔和。
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那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都在那晃动的、琥珀色的酒液里,显出别样的韵味。
没有陆见深那种极具冲击性的俊美,也没有沈霁川那般外露的张扬锋芒,他的好看是收敛的,沉静的,像水墨画里远山的黛色,不争不抢。
“贺总,请。”谢时珩斟好酒,将杯子轻推到她面前,才为自己也倒上一些。
贺冬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嗯,”她放下杯子,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刚才说,供电系统的备选方案里,我们的最大问题是产能?”
“是的,”谢时珩的注意力回到了正事上,神色认真起来,“短期供应可以保证,但如果园区按二期规划扩张,我们的扩容速度可能跟不上。所以我觉得,或许可以考虑引入一个备选,形成梯队……”
他们聊着方案的细节,偶尔也会跳出公事,闲聊几句。
谢时珩话不算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
见惯了名利场中那些浓墨重彩、张扬恣意的人物,如同盛宴上琳琅满目的珍馐,鲜活刺激,却也难免让人疲于应对。
而眼前这人,安静,稳妥,倒像是盛宴过后,恰好递到手中那一碗温度合宜的白粥,不惊艳,却妥帖暖心。
这念头让贺冬禧微微一哂,摇了摇头,将杯中残酒饮尽。
就在这时,贺冬禧的手机屏幕亮起,她抬眼看去,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贺秋寥。
“喂,哥?”她习以为常地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道微哑的女声,“喂?是冬禧吗?”
贺冬禧的心,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嫂子?你怎么用我哥的手机?我哥呢?他怎么了?”
手机另一端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有推车的滚轮声和模糊的广播。
陈江的声音穿透这些噪音传来,“你哥他……突然要生了。我已经把他送到了医院,现在在产房里。”
“要生了?!”
贺冬禧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手肘撞倒了旁边的高脚杯。
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在浅米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大片深痕,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预产期不是还有好几周吗?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我哥他现在怎么样?!”
“具体……我也不清楚。”陈江的声音隔着电波,听起来有些远,有些飘,“他突然说肚子疼得厉害,送来医院一检查,宫口已经开了,就直接推进产房了。”
“我马上过来!”
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谢时珩,看着贺冬禧褪去血色的脸,和那双被恐慌填满的眼睛,他上前半步,沉声唤道:“贺总?”
“我哥……我哥他提前发动了,在医院……”贺冬禧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抓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我陪您去。”谢时珩没有任何犹豫,果断转身,朝不远处的侍应生打了个结账的手势,“您刚才喝了酒,不能开车。这个时间路上车不多,我们打车过去。”
他说着,已利落将贺冬禧慌乱中落在座椅上的手包拎起,“这边走,贺总。”——
医院走廊长得似乎没有尽头,顶灯洒下惨白的光,均匀地涂抹在光洁如镜的瓷砖上。
贺冬禧只觉得周遭安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贺冬禧小跑着,终于来到产房门口,门外的蓝色塑料长椅上,一个人影孤零零地坐着。
是陈江。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
“嫂子!”贺冬禧的呼吸因为疾走而有些急促,“我哥怎么样了?进去多久了?医生有没有出来说什么?”
“进去四十多分钟了。宫口开得快,送来就直接推进去了。医生还没出来。”
“怎么会这么快?”贺冬禧的心揪得更紧,“之前一次产检,不是说胎位很好,至少还有半个月吗?”
“不知道。”陈江打断她,“等医生出来才知道。”
贺冬禧看着她这副漠然的样子,一股莫名的火气窜上心头。
但她没时间,也没心思此刻去深究陈江这异乎寻常的平静下到底藏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那扇厚重的门后,突然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吟。
“嫂子,我进去看看他。”
陈江再次转过脸,看向她。
“不行。”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贺冬禧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他是我的Omega。”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锁住贺冬禧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不想让任何别的Alpha看见他的隐私。”
“哪怕是你,是他的亲妹妹,也不行。”
贺冬禧张了张嘴,质问在舌尖翻滚。
“现在生死攸关,你跟我谈Omega的隐私?这是什么年代的糟粕观念?我哥的命比不上你那套可笑的占有欲吗?”却硬生生哽在喉头。
因为她看清了陈江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恶意,也没有刻意刁难,只有理所当然。
这时,产房的门被撞开,萧索的穿堂风灌入走廊,激得人心里一颤。
领头的医生小跑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破了走廊里胶着的死寂,“胎心在降,产程停滞,必须立刻顺转剖,家属签字!”
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落下,手术室里迸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
是贺秋寥。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高高扬起,又跌落下去,变成断续的、拉风箱般的抽噎和呜咽。
“签!我们签!”贺冬禧的声音抖得厉害,语速快得近乎听不清字句,“医生,救他,马上手术!”
紧接着,贺秋寥被医护人员簇拥着,从产房里推了出来。
他陷在雪白的被褥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被冷汗浸透的黑发一绺绺黏在额头、鬓角和脖颈。
他双眼紧闭,下唇有一处明显的破损,凝结着暗红的血痂,嘴角还残留着湿亮的水痕,不知是汗还是未能咽下的泪。
“秋寥——!”赶过来的贺惟和宋无扑到床边,想伸出手,却僵在半空,不知该落向何处。
“家属后退!不要妨碍我们!病人需要立刻进行手术!”
推床碾过地面,声音渐渐远去。
众人又匆匆聚拢在手术室门口那片猩红的灯光下。
谁也没想到,不过一小时,门便被打开。
走出来的医生,口罩上方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悲悯。
她摘下半边口罩,艰难地组织语言,“很抱歉……我们尽力了。但孩子……耽搁太久了,宫内缺氧时间过长,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顿了顿,似乎要给这残酷的消息一个沉淀的空隙,“我们现在正在为产夫进行剖腹产的后续处理,清理宫腔,缝合伤口。产夫目前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身体和情绪上的打击会很大,需要时间休养。”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
贺冬禧直挺挺地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的话变成断续、扭曲的音节,在她脑内横冲直撞。
“没有呼吸了”、“耽搁太久”这几个词反复穿刺,却怎么也无法拼凑出可以被理解的意义。
“不……不可能……”她下意识地摇头,“我哥哥……他身体一直很好,产检……所有的检查,一次都没落下,全是正常……我之前还摸到孩子踢我,怎么会?”
她语无伦次,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中,她需要确认,急切地需要抓住点什么,来否定这荒谬的现实。
医生敲碎了最后一丝幻想,“女士,请您节哀。孩子……是个男性Omega,很漂亮。但抱出来的时候,确实……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们尽力抢救了,很遗憾。”
“嗡”的一声,贺冬禧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医生后面还说了什么,关于产夫,关于后续,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杂音。
直到手术室门顶的红灯“啪”地熄灭。
门再次打开,这次被推出的,是覆着素白被单的病床。
贺秋寥躺在上面,只露出一张脸,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他的眼睛竟然是睁开的——他是清醒的,是那种了无生机的清醒。
显然,在手术台上,在麻药都无法完全屏蔽的剧痛中,他已然知晓了那个残酷的现实。
病床经过贺冬禧面前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最终与贺秋寥的视线相撞。
贺冬禧呼吸一窒。
哥哥那双素来温柔似水的眸子,此刻成了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死寂里,却毫无征兆地,滚出两行泪水。
它们沉默地涌出,顺着太阳穴,滑入鬓角的发间。
贺冬禧狼狈地移开视线,转向一旁的父母,喉头干涩,“爸,妈,我先去和医生了解一下情况。哥哥后续的治疗、护理,还有……身体恢复和调养方案,得尽快定下来。月子中心也得立刻联系,不能耽搁。”
“贺总。”一直沉默陪在她身侧的谢时珩开口,“需要我……”
贺冬禧摇了摇头,示意他留下照看父母。
就在这时,陈江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用另外麻烦了。月子中心我早就订好了,等秋寥身体恢复一些,医生说可以出院,就能直接搬过去。”
“诶,好,好……还是陈江你想得周到。”贺惟干巴巴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江的肩膀,说出的话却让贺冬禧如坠冰窟,“你也别太难受,秋寥毕竟还年轻,底子也好,等养好了,以后总能再给你们陈家生个健康的Alpha。”
墙壁的冰冷透过衣料渗进来,贺冬禧几乎能描摹出母亲面孔下的盘算。
那浮于表面的担忧之下,核心仍是贺家与陈家的联姻是否稳固。
哥哥刚刚经历的丧子之痛与身心重创,在家族利益的天平上,轻如尘埃。
真是……可笑至极。
那股熟悉的、将人放在秤杆上掂量斤两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
而这一回,拿着那杆秤的,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痴汉
贺冬禧垂着眼, 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谢时珩向她的父母颔首示意,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医生,我哥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医生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见惯生死的疲惫, “送来的时候, 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出血量很大, 宫口全开,但胎儿就是下不来……我们已经尽力了。”
她顿了顿, 抬眼看向贺冬禧,提出疑问, “按常理, 产程进展到那种程度,孕夫不可能没有反应。家属之前难道一点异常都没察觉吗?怎么会拖到那种地步才送医?”
贺冬禧的声音发紧,“您的意思是……”
“我只是陈述我所看到的事实。”医生打断她可能的追问, 拿起病历,仔细交代起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
贺冬禧走出办公室时, 窗外已是一片沉甸甸的黑暗。
谢时珩递上一瓶拧开的水, 她接过,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帮我安排最顶尖的产后康复团队,不要用陈江订的。”
“明白,贺总。”
贺冬禧心事重重地回到病房。
贺惟和宋无到底年岁已高, 精神不济,已经回家休息。
推开虚掩的房门, 只见陈江背对着门,站在病床边。
她弯着腰,一只手悬在贺秋寥的脸颊上方, 似乎想替他拂开那几缕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然而,贺秋寥却将头侧向了另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拒绝她的触碰。
陈江的手就那么突兀地僵在半空。
片刻凝滞之后,她五指收拢,攥成拳,收了回来。
贺冬禧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只觉悲哀。
她悲哀的,不仅仅是哥哥和嫂子这对貌合神离的表面夫妻。
她自己和陆见深,不也是吗?
不,或许更甚。
她和陆见深,只有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相互憎恨,是困在婚姻这座坟墓里,不死不休的纠缠与折磨。
“哥,”贺冬禧推门进去,声音放柔,走到床边,伸手替贺秋寥掖了掖被角,“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吧,我在这儿呢。”
随即,她转向陈江,语气是精心丈量过的疏离与客套,“嫂子也累了一整天,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今晚我留在这里守着,你放心。”
“那就辛苦你了。”陈江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门被轻轻带上。
贺冬禧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期待也彻底冻结。
这就走了?
她的哥哥,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而他的伴侣,竟连多待一刻、做做样子都不愿。
也是,一个心早就出轨、对发妻毫无怜惜的人,又怎会对意外失去的、尚未谋面的孩子有多少真情实感?
贺冬禧守在床边,看着贺秋寥的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
她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始终未曾合眼。
到了后半夜,镇痛药的效力渐渐消退。
贺秋寥在梦中无意识地溢出呻吟,身体不安地打颤。
“哥?你哪里难受?”贺冬禧连忙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来看过之后,也只能无奈摇头。
贺冬禧打来热水,绞了毛巾,坐在床头,一遍遍地擦拭着贺秋寥额角、颈间不断沁出的冷汗。
擦着擦着,指尖忽然触及一片湿意。
她怔住,借着昏黄的光线看去,才发现贺秋寥紧闭的双眸里,正不断涌出泪水。
原来他一直醒着,或者说,在疼痛与梦魇的夹缝里,未曾得到片刻安宁。
“哥……”贺冬禧声音哽咽,用指腹极轻地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别哭了,太伤眼睛。”
“冬禧……我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贺冬禧连忙握住他冰凉的手,迭声应着。
可贺秋寥却摇了摇头,声音微弱,“不……你不知道……”
贺冬禧心头一紧,俯下身,声音放得更柔,带着鼓励,“哥,你想说什么?告诉我,没关系,这里只有我,说出来,会不会好受一点?”
贺秋寥的视线似乎终于凝聚了一些,缓缓移到妹妹脸上。
他看着她,唇瓣翕动,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陈……江……”
贺冬禧呼吸一窒,立刻追问:“陈江怎么了?哥,她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和这次……”她终究没敢说出“出事”两个字。
然而,听到这个名字,贺秋寥猛地闭上眼,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倾吐的勇气瞬间消散,“不……不说了……”
见状,贺冬禧不再追问,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腹部的伤口,环抱住他单薄的肩膀,一只手在他背后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好,好,我们不说了,不想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没事了,哥,我在这儿,一直陪着你。”
贺冬禧紧紧地抱着哥哥,目光却越过他汗湿的发顶,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
陈江。
又是陈江。
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贺冬禧心里已然断定——哥哥早产,绝对和她脱不了干系!
她怎么敢?
她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不行,不能冲动。
陈家在本地树大根深,陈江本人也并非毫无城府的纨绔子弟。
没有周密的计划,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她必须冷静。
贺冬禧正梳理思绪,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病房里忽然亮起,邮箱图标上,赫然弹出一个未读邮件的红点。
是周砚。
下午,她用匿名邮箱,给周砚发送了一条语焉不详的信息。
此刻,鱼儿终于耐不住性子,咬钩了。
她点开邮件。
周砚的回复字里行间充满了警惕,甚至夹带着虚张声势的质问:「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是谁,是企业的人还是政府的人?」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一个怀有身孕、急于上位却得不到名分的Omega,他对陈江,真有那么“情深义重”吗?
恐怕更多的是不甘、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慌,以及被当成备胎的幽怨。
这些情绪,只要不断放大,足以让他变成一把锋利的刺刀。
陈江大概从未真正将周砚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随意拿捏的漂亮玩物。
眼下最关键的,是让周砚对陈江的信任彻底崩塌,让他觉得,除了反咬陈江一口,自己已无路可走。
贺冬禧沉思片刻,重新点开邮件回复界面,指尖落在键盘上,冷静地敲下一行字:「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人。」
信息发送成功后,后知后觉的疲惫感才漫卷上来。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放轻动作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单独隔出了会客室,谢时珩等在那里。
“贺总。” 他上前一步,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是温度适宜的小米粥和榨菜,“您晚上没吃什么,现在多少吃点。”
贺冬禧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勺子。
粥熬得绵软,熨帖着空荡的胃囊,她抬起眼,看向仍站在一旁的男人,轻声开口,“你也辛苦了,一起吃吧。”
谢时珩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连忙摆手,“不用的,贺总,您用就好,我……”
“坐。” 贺冬禧打断他,将保温桶往茶几对面推了推,“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谢时珩推脱不过,只得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拿起备用的勺子。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分享着一份再简单不过的食物。
连日紧绷的神经,加上接二连三的冲击,贺冬禧在短暂松弛后,只觉得骨架松散,酸软乏力。
她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勺子,向后靠进沙发里,合上眼。
谢时珩也停了动作,他收拾好餐具,然后,从身旁的纸袋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柔软厚实的拖鞋。
“贺总,” 他蹲下身,将拖鞋放在她脚边的地毯上,“看您今晚大概要留在这里,我方才下楼买的。高跟鞋穿久了不舒服,我帮您换上吧。”
贺冬禧疲惫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得到许可,谢时珩屏住呼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足底。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脚背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而足踝玲珑,脚趾圆润,像珍珠般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痴妄,疯狂窜起。
他想触碰。
想用嘴唇去碰一碰那如玉般的脚背,想感受那肌肤下骨节的形状,甚至想将那双脚捧在掌心,拢入怀中,用体温去煨暖。
这念头让他头皮发麻。
“您站了太久,血液循环可能不太好,我帮您按按吧。” 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比平日沙哑了几分。
见贺冬禧没有拒绝,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先试探地覆上她微凉的脚背。
触碰的瞬间,细密的电流仿佛从指尖窜遍全身,带来一阵颤栗的酥麻。
他贪恋这触感,贪恋这越界的亲近。
因而,他愈发小心,试图不断放慢动作,延缓这甜蜜的凌迟。
会客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等着
贺冬禧并非迟钝之人。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直白又炙热, 她岂会毫无察觉。
只是连日心力交瘁,贺家上下人仰马翻,她实在分不出精力去应付谢时珩此刻流露的情愫。
罢了。
就当是找了个免费按摩师。
谢时珩的指腹温热,恰到好处地揉开她腿部僵硬的肌肉, 紧绷的神经在持续的舒解中渐渐松弛。
她太累了, 意识逐渐飘远, 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去。
再度醒来时,窗外的天色仍是沉郁的黛蓝, 凌晨四五点的光景,万物寂静。
贺冬禧掀开眼帘, 谢时珩靠坐在沙发上, 似乎也浅寐过去了。
而她的一双脚,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搁在他的腿上,被他用不知何时寻来的薄毯盖着。
贺冬禧缓慢地抽回双脚, 起身,来到隔壁病房。
贺秋寥仍在昏睡, 但呼吸平稳。
她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 一直悬着的心,略微松了半分。
昨夜没有洗澡,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汗水与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低头嗅了嗅领口,嫌弃地蹙眉, 决定回家一趟,稍作梳洗——
家中闹出这般天大的事, 陆见深并非毫无触动。
他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幸灾乐祸,如同苔藓,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疯狂滋生蔓延。
说到底, 怀不住孩子的Omega从来不止他一人。
就连贺家血脉至亲也落得这般结局,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再来苛责、讨伐自己?
想及此,陆见深甚至亢奋得难以入眠。
因而,在贺冬禧回家的第一时间,他便立刻反应过来。
只是白天被她震慑过,他心底尚存怯意,不敢与她对视,慌忙躺回床上佯装熟睡。
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片刻后,门被推开。
陆见深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没有停留,他刚暗自松了口气,下一秒——
一股大力攥住他的头发,他整个人被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啊——”陆见深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贺冬禧看着眼前这张因吃痛而扭曲的脸,心头没有半分涟漪。
她眼前闪过的,是她哥哥貌合神离的婚姻,和上辈子她遭受的苦难。
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贺冬禧!你干什么!”陆见深被她眼中罕见的狠厉吓得魂飞魄散。
贺冬禧一言不发,再次从床头柜抽屉里扯出文件。
她松开他的头发,在他得以喘息之前,猛地按住他的后颈,“签了。”
陆见深的侧脸被压得生疼,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那份文件抬头的字上——《离婚协议书》。
“不……冬禧,你别这样……”他徒劳地挣扎着,“我知道错了,我知道你难过,你先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贺冬禧打断他,将笔硬塞进他因颤抖而握不拢的指间,然后捏着他的手指,强迫他握住笔杆,笔尖对准签名处,“也别浪费我的时间。签,现在,立刻。”
陆见深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白天父亲的叮嘱,想起家里岌岌可危的投资……
他勉强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示弱的、能唤起她怜悯的笑,可惜在泪水和疼痛的衬托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卧室门外传来父母的询问声。
“冬禧?你在里面做什么?出什么事了?”
贺秋寥出事,二老本就彻夜难安,楼上的动静在凌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贺冬禧动作一顿,松开了钳制陆见深的手。
陆见深如同脱力的傀儡,软倒下去,伏在床沿啜泣。
贺冬禧直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门外满面忧色的父母说:“没事。吵到你们了?哥哥情况还算稳定,我回来收拾一下,待会儿就去医院。”
贺惟与宋无惊疑不定地朝房里望去,只见陆见深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满脸泪痕,正捂着脖子,委屈地望过来。
二老心头一哽,心疼女儿的辛苦。
贺惟又叹了口气,开口道:“冬禧,你一个人忙里忙外怎么行?让见深跟你一起去医院吧,搭把手也好。到底都是Omega,照顾起来也……方便些。”
宋无也附和道:“是啊,秋寥现在这样……见深去陪着,说说话,或许也能宽宽心。”
贺冬禧瞥了一眼仍在抽噎的陆见深,扯了下嘴角,“他?笨手笨脚的,只会添乱,能照顾什么人?”
她再清楚不过,这位大爷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让他伺候病患?只怕是越帮越忙。
可贺惟与宋无此刻满心都是躺在医院的儿子,只想多个人分担,也存了借此机会磨一磨陆见深性子的心思,便坚持道:“不会就学!哪有人天生就会的?”
行吧,爸妈说得也对。
晾他也翻不出什么浪。
“随便你们。”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回房换衣服——
回到医院后,贺秋寥的麻药劲完全过了,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白上几分。
医生来查房,检查了各项指标后说:“今天必须尝试下床活动,防止粘连和血栓。家属扶着点,慢一点,但一定要动。”
贺冬禧忍不住道:“医生,他才刚手术完,刀口还……”
“就是现在才必须动。越不动越糟糕。”
贺冬禧无奈,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贺秋寥从床上搀扶起来。
仅仅是坐起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险些晕厥。
脚掌沾地的瞬间,腹腔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双腿软得根本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贺冬禧的身上。
默默站在角落里的陆见深垂着眼,打量着他的痛苦模样。
幸好……幸好自己流掉了孩子。
若是拖到肚子大了,要像贺秋寥这般,顺不下来转剖,再承受这般非人的折磨……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甚至有一丝后怕的庆幸。
日头渐渐升高,病房门被不紧不慢地推开。
陈江拎着手提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扫过病床上气息奄奄、面色枯槁的贺秋寥,眼底掠过嫌恶。
“冬禧,辛苦了。”她敷衍地打了声招呼,便自顾自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掏出手机,手指划动着处理工作,全程再没往病床方向多看一眼。
贺冬禧全部心神都挂在贺秋寥身上,无暇他顾。
见贺秋寥疼得汗湿了鬓发,她拧了条热毛巾,想替他擦拭。
瞥见一旁像个木桩似的杵着的陆见深,她蹙眉,“去打盆热水来。”
陆见深不敢有违,乖乖听话。
此后,他便安静地缩在病房的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贺冬禧的电话响了,谢时珩提醒她有份文件要签。
“我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她起身,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陆见深,“你留在这里,有事按铃叫护士,我哥要喝水或者有什么其他需要,你机灵点。一步也不准离开,听见没有?”
陆见深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点头如捣蒜。
贺冬禧离开后,陈江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装模作样也够久了,她懒得再待下去。
她起身,走到病床边,俯视着贺秋寥。
贺秋寥感受到她的靠近,费力地掀开眼皮。
陈江弯下腰,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你是个聪明人。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你心里得有数。”
贺秋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点了点头。
惨白的脸上,一片死寂的认命。
陈江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直起身,准备离开。
目光随意一转,正好落在了角落里那个Omega身上。
这一打量,倒是让她微微挑眉。
贺家的基因,已经算是上乘。
贺秋寥是那种规整的、温婉的、柔顺的美,像精心养护的山茶花。
而眼前这个……
因为几个月前的流产,陆见深清减了不少,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而胸脯却在激素作用下饱满了些许。
像一颗裹着冰霜、内里却可能爆出汁水的浆果。
陈江的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
她向来荤素不忌。
Alpha骨子里流淌的征服欲和掌控欲,让她习惯于将Omega视为可以随意品鉴、甚至肆意攫取的资源。
周砚远在B市,远水救不了近火,贺秋寥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倒胃口。
总得找点乐子,打打牙祭。
这个陆见深……看着倒是挺合胃口。
贺冬禧吃得可真不错。
陆见深缩在墙角,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多心,但那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不是贺冬禧看他时惯有的冷淡,也不是贺家人那种鄙夷,这道目光更直接,更赤裸,更粘稠,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陆见深如坐针毡,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
终于,他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眼,不偏不倚,正好撞进陈江带着玩味的眼眸里。
他条件反射地,朝陈江扯出了一个僵硬、尴尬、讨好的笑容。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笑容落在早有心思的陈江眼里,完全变了味道。
呵。
她嗤笑一声。
这Omega,果然不是什么安分的主。
贺冬禧前脚刚走,他就敢用这种欲说还休的眼神看自己?
果然是空有皮囊、耐不住寂寞的sao货。
贺冬禧大概没少冷落他吧?这才几天,就学会对着妻兄的Alpha暗送秋波了?
陈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下唇,目光在陆见深绷紧的身体上缓慢逡巡。
可惜了。
陈江遗憾地想。
如果不是有个推不掉的会议,她还真不介意就在这里,当着贺秋寥的面,把这个Omega给办了。
医院play……听着就刺激。
在彻底转身离开病房前,陈江又看了陆见深一眼,她用口型,对着陆见深无声地说了一句,“等着。”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会将近凌晨更新,宝宝们不用等啦,早点休息哟
之后晚9点日更,如果有突发情况,会挂请假条滴
第30章 斩断前缘
往后几日, 贺冬禧在公司和医院两头奔波。
陈江碍于表面功夫,也时常出入病房。
次数多了,她越看陆见深,越觉得心痒。
那在衣物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那低头时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偶尔抬眼时仓皇如小鹿的眼神……
都在撩拨着她Alpha天性中那些恶劣的征服欲。
这天下午, 贺冬禧接了个电话,临时离开。
贺秋寥用了止痛药, 沉沉睡去。
病房附带的会客室里,只剩下陈江, 和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陆见深。
“妹夫, 这几天照顾秋寥,辛苦了吧?”
陆见深的脊背瞬间僵直,只觉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他不敢抬头, 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不辛苦。”
说完, 他匆匆站起身,低着头就想往外走,“我、我去楼下买点吃的……”
“买什么?”陈江轻笑一声,也跟着站起来,挡在了他和房门之间。
她反手将病房的门带上。
陆见深无措抬头, 对上陈江那双毫不掩饰欲念的眼睛。
“小可怜儿,饿了啊?”陈江一步步逼近, 语气轻佻,“我这儿……有更好的‘东西’给你吃。”
话音未落,在陆见深徒劳的躲闪中, 她伸出手,将他掼倒在沙发上。
“不!放开我!”陆见深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踢打。
陈江却被他的这番举动激起了更大的兴味,膝盖抵住他腿,一手攥着他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向他的衣襟,“躲什么?我不喜欢欲擒故纵这套。”
“滚开!放开!!!”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推门的人正是宋无与贺惟,夫妻俩本是前来探望儿子,万万没料到会撞见这般刺眼的一幕。
宋无脸色骤变,出声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贺惟目光扫过屋内几人,不怒自威。
陈江立刻松开扣在陆见深身上的手,故作从容地打招呼,“爸妈,你们来了,秋寥还在床上睡呢。”
这时候,陆见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了似的冲到宋无与贺惟面前,手指着不远处的陈江,控诉道:“她欺负我!”
陈江却还是那副散漫样子,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讥讽,“妹夫,我本来还想着给你留两分薄面,没成想你倒是急不可耐地反咬我一口。”
她的视线如同黏腻阴冷的蛛丝,“也是。陆家那样的小门小户,能养出什么矜贵东西。水性杨花形容的,可不就是你这样的?”
陆见深在这个世界受过太多委屈,贺冬禧日复一日的冷漠,旁人似有若无的轻视,他都咬着牙,混着血泪吞下。
可从未有人,能像陈江这般,如此理所当然地颠倒黑白,用这般肮脏污秽的言辞,将他所剩无几的、可怜的尊严,碾进泥泞。
他红着眼反驳,“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陈江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仿佛自己说的就是事实,“是不是胡说,你我心里都清楚。”
说着,她转头看向贺惟与宋无,语气变得诚恳,“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告诉冬禧,让她好好看看,自己日夜相对的枕边人,内里究竟是个什么货色。总不能一直叫她被蒙在鼓里,平白遭人笑话。”
宋无像是终于等到了发难的由头,尖利的嗓音炸开,“你个小贱蹄子!还有脸在这里哭哭啼啼?我们贺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到太平洋去了!”
话音未落,她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陆见深的耳朵,用力拧了半圈。
“够了!”一直沉默的贺惟终于出声,“吵嚷什么?秋寥还在里面休息,需要静养。”
宋无向来忌惮贺惟,闻言收敛了气焰,安静下来,却依旧恶狠狠地瞪着陆见深,没再松手。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让病房氛围变得格外尴尬,几人看了一眼熟睡的贺秋寥,便没再多留,匆匆离开了医院。
刚坐上家里的保姆车,贺惟便注意到陆见深扭扭捏捏地缩在最后,不肯上车。
她的面色愈发阴沉,厉声呵斥,“快点滚上来!”
陆见深浑身一激灵,再不敢有半分拖延,像受惊的兔子,弓身钻上来,小心翼翼地想找个空位坐下。
可他刚弯下腰,臀部将将挨到座椅边缘——
“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携着风声,毫无征兆地扇在他的脸上。
贺惟手劲极大,陆见深毫无防备,被这一巴掌打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前排的椅背上。
眼前瞬间爆开一片闪烁的黑白雪花,脸颊上的疼痛迅速蔓延,嘴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
更让他恐慌的是,右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有一阵阵钝痛顺着耳道往深处钻,连自己的喘息都变得模糊。
他彻底懵了,不明白贺惟为何突然对自己动手,“妈……”
可贺惟依旧面色冰冷,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一路死寂。
车子驶入贺家大门,碾过碎石车道,稳稳停住,众人陆续下车。
贺冬禧早已在家等候,她下午去单位签了份文件,签完后便没再折返医院,想着先在家吃顿晚饭,再去医院照看贺秋寥。
她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低压。
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跟在末尾的陆见深身上,她不由得顿住了。
陆见深的脸颊红肿得骇人,指印依稀可见,嘴角还有一抹未消的红痕。
贺冬禧心里疑惑,起身询问,“怎么了?你们这是……”
贺惟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却更显压抑,“没什么要紧事。你先去吃饭。”
“我不饿,”贺冬禧向前走了半步,“有什么事,现在就说。”
贺惟不再看她,似乎连多解释一句都嫌费事,她朝陆见深招了招手:“陆见深,过来。”
陆见深的心一直悬在半空,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耳边的噪音挥之不去,他费力地侧着左耳去听,却听不清楚,但他凭直觉猜测,贺惟要跟他说的,定然是下午在医院和陈江的事。
可他心里满是委屈,这件事根本不是他的错,明明是陈江强迫他,他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纵然满心不甘,他也不敢违抗贺惟,只能迈着小碎步,一步一挪地走过去。
贺惟见他磨磨蹭蹭,顿觉不耐,“快点!”
“下午在医院,人多口杂,有些话我没当场说。这种丑事说出来,都嫌脏了嘴,丢了贺家的脸面。”
“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一旁的宋无立刻拔高了声音,“丑事既然敢做,就别怕人说!他就是个离了Alpha就活不了、耐不住寂寞的贱骨头!”
贺惟面色一沉,眼底的戾气更重。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Omega在外行为不端,不仅是自身的堕落,更是Alpha的无能与耻辱,是整个家族门楣上抹不去的污点。
她本不愿多提,可宋无这般大张旗鼓地嚷嚷,让她颜面尽失。
“冬禧,你上次想离婚的想法,是该落实了。这个陆见深,已经不干净了。我们贺家,容不下这种货色,该换一个了。”
贺冬禧闻言,心里瞬间清明。
陆见深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在这个世界,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活了这么久,早已被磨掉了所有可能的棱角。
就算以前再不懂事,来到这里后,也早已认清了Omega与Alpha之间的生理差异,就算再饥渴,也绝不可能主动去招惹陈江这样不好惹的人,更不可能拿自己的处境去冒险。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心里早就盼着离婚,陆见深一直不肯签字。
如今,一个无可指摘、甚至能让她占据道德高地的理由,就这样被递到了手上。
她立刻顺着贺惟的话说:“好的,我早就拟好离婚协议了。”
贺惟见她这般干脆,脸色稍缓,“好得很,那就让他签字,尽快了断。”
贺冬禧动作利落,很快便翻出了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递到陆见深面前。
可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双手攥拳,不肯伸手去接,更不肯低头签字,“我不签!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绝不签字!”
贺惟见状,抬手一挥,吩咐道:“把他按住!”
话音刚落,两个壮实的佣人立刻上前,一个架住陆见深的胳膊,另一个则伸手去掰他攥紧的拳头。
陆见深拼命反抗,双腿不停踢蹬,“放开我!我不签!”
他的挣扎太过激烈,其中一个佣人急了,抬手想按住他的后颈迫使他低头,却没控制好角度,手肘撞在了陆见深本就隐隐作痛的右耳上。
剧烈的撞击让他的右耳瞬间麻痹,连反抗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佣人也慌了神,下意识地收了手,贺惟冷冷瞥了一眼,“愣着干什么?继续!”
无力反抗的陆见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佣人强行握住手,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最后一笔落下的一刻,斩断了他与贺冬禧的所有关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