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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她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身心想必受到重创,但李重遇懒得理她,一掌推开她,飞速跨步进门,一眼就看到被锁住双手挂在十字架上的杜识迎。

    他很慢地抬起头,视线触及到李重遇时,终于出现一点松弛,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但李重遇从口型上知道他说的是:“你终于来了。”

    李重遇大步上前,尽管搞不清楚原因,但前所未有的窝火和愤怒在他胸口烧着,“啪咔――”他伸手掰断了铁链,没有钥匙,但禁锢可以断裂。

    他撑住杜识迎倒下来的身体,感到杜识迎的脸非常热,李重遇稍微一顿,矮身把他打横抱起来。

    “你们……”看着这一切,许凌夏骤然明白了什么,她失态地尖声道,“杜识迎??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

    早就有随之而来的警员按住她的胳膊,经过她时,李重遇冷冷地看着她,想起这女人漫不经心谈起祭品的语调,道:“怎么不敢,别说他,老子还敢送你一份豪华监狱套餐,终身制的。”

    下到一楼,阙兴跑过来报告说:“老大!人太多了,咱们车子不够押的……”说到一半,他突然噤声,好奇地盯着李重遇怀里的人。

    “这庄园车子还少吗?全部征用,大老爷们风风光光地来,当然也要风风光光地进局子里去,去让他们拿钥匙。”李重遇马上指示道,小警察点点头,表示清楚。

    现场的女警安慰着受害的姑娘,好几个女孩情绪失控,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哭叫声,更多被抓的人都惶恐不安,有不怕死的人在叫嚣“我爸是李铁”等言论,李重遇一脚过去,半架子马上变半死不活。

    安魏华和许凌夏这一对夫妻戴着手铐站在一起,许凌夏目眦欲裂后,开始有些恐慌,安魏华则还泰然自若,表情甚至有些闲适。

    他也许有什么幺蛾子,但李重遇暂时顾不上他。

    押解车渐渐开始返程,李重遇简单地叮嘱廖弛几句,叫了一个警员开自己的车,自己上了后座。他跟开车的人说:“去医院。”

    杜识迎闭眼靠在后座上,露出的皮肤都是不正常的红,他看起来很不舒服,李重遇找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叫了他几句,却没有反应,于是试图自己给他喂水。

    他起先不张嘴,瓶口蹭在鲜红的唇上,视觉上很异样,水顺着嘴角流了一部分,杜识迎才开始有意识地分开嘴唇,让冰凉的水润湿舌尖。

    喂了一会,杜识迎突然抬起手,双手握住李重遇的手腕,他的手很烫,李重遇正想说话,杜识迎又偏了一下头,脑袋挨在他肩膀上。

    他道:“杜识迎?”

    杜识迎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栽,李重遇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躺在自己腿上了。他十分难受地皱着眉,握着李重遇的手接过了他手上的矿泉水瓶。

    “喂……”杜识迎把瓶口悬空,而后对着自己的脸哗啦一声地倒了下去,扑面而来的水流缓解了一点灼热感,他一松手,瓶子就砰咚当啷地掉下去。

    李重遇:“…………”不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裤子吗?

    “好热……”没多久,杜识迎又喃喃道,他脸上的水还没有滴完,浸湿的五官泛着粉红,看起来非常漂亮。李重遇垂头看了一会儿,说:“……马上到医院了。”

    杜识迎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又撑了一会,他伸手摸到李重遇的手,让自己滚烫的脸颊贴上去,眉头依旧深锁。

    李重遇掩饰性地扫了一眼窗外,马上目光又仓促地移回杜识迎脸上,声音胶着,不知道是对谁说:“再撑一会。”他的拇指指尖抵在杜识迎的泪痣上,触手软而烫。

    一趟车程下来,不知道是对谁忍耐力的考验,好在千熬万熬,总算是熬到了医院。

    安置好杜识迎后,李重遇从医院回市局,途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他皱了皱眉,深觉来者不善,于是假装没有看到这个电话,任由手机响起又沉默。

    市局的夜晚鲜少这么灯火通明,平时衣冠楚楚的数十个镇商押进了拘留室,有几个人要闹事,冷面阎罗似的廖弛几个威慑,这群人就落水狗似的耷拉下耳朵。

    李重遇到达时,外头闻声而来的媒体已经挤满了大门口,他被问了好几个问题,混在记者堆里,满脸的“莫挨我”,好不容易进了市局,觉得头发都被捋掉了几根。

    他才进刑侦科,遇上一个送文件的同事,同事看了看他,随口问道:“李队,你这裤子……难道尿裤子啦?”

    “滚,你才尿裤子!”李重遇马上脱下外套系在腰上,他试图把不合时宜出现在脑海里的杜识迎甩掉,可能力度不够,或是印象太深刻,过了很久,注意力才有些转移。

    审讯室里,明晃晃的探照灯照下来,安魏华戴着森冷的手铐,刑侦队长和记录员坐在另一边,他表情平静地看着对面。在来警局的路上,别人慌乱、惊恐、不安,有的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唯有他淡定自若地理好了着装,到如今,竟然还能展开一张道貌岸然的完美外皮。

    连李重遇都有些许的佩服,他还没开口,安魏华主动地说:“李警官。”

    “别嬉皮笑脸的,”李重遇拍了一下桌子,当作震慑,他道,“浮玉山庄是你名下的庄园,其中所有的日常与非正常事务都由你主导、策划,没错吧?”

    安魏华看着他,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浮动,他回答道:“没错。”

    “其中你命名为‘岛上书店’的一间地下室,警方从里面发现一个女孩和许多野猫,经调查,女孩是七天前在校失踪的女大学生,据室友说,她失踪前上过一辆流浪动物爱心协会的救助车,但之后那辆车没有再追踪到踪迹。我们在浮玉山庄的车库里发现一辆没有车牌的白色面包车,部分车身重新上过漆,经过初步鉴定和女孩的指认,这辆车即是拐走她的那一辆。”

    安魏华的表情像在听故事,还轻微地摇头表示无奈,李重遇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承办所谓的白桦林俱乐部,套着冠冕堂皇的皮,实际上是拐骗女孩,聚众/淫/乐,这一点你否认吗?”

    安魏华冷笑一声,他道:“你情我愿的事罢了。”

    李重遇道:“你们情愿,那些姑娘可不是心甘情愿的。”他微微扯了一下嘴角,说:“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你认不认罪,拐卖和虐待罪都逃不了你的。”

    “那请问你有什么证据吗?”安魏华动了动眼角,又说,“按照合理程序,我完全可以拒绝你们的审讯,我想等律师到位再说其他的。”

    “你的律师留着等开庭用吧,”李重遇说,“看看能不能从枪决辩成注射死。”

    安魏华似乎被激怒,险些失态,他冷冷地看了李重遇一会,勉强地扯开一个得体的笑,咬牙切齿道:“拭目以待。”

    李重遇露出欠抽的笑,继续道:“除此之外,不久前,章雨含因车祸重伤去世,这件事你知道吗?”

    “章雨含?”安魏华入神地思索半晌,才说,“我知道,对这起意外事故我很痛心。”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李重遇问。

    安魏华惜字如金又言简意赅地说:“临时床伴。”

    李重遇皱了皱眉,像是很听不得这种字眼似的,他说:“我们在你的地下室里搜出了几剂裸头草碱等生物碱药剂,熟悉吧?医生曾经在章雨含体内验出了这些违禁药品。”

    安魏华的眉头很滑稽地抽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哦”,他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眉宇里划过一丝愤怒,过了一会,他平复了情绪,道:“这顶多能证明我乱吃药,还能说明什么?”

    “她那晚从你的别墅出发,途中意识失控,车子打滑开往山路,险些掉下悬崖,交通事故原因里判定她是疏忽大意,她的血检报告不这么说,”李重遇说,“章雨含经常而大量性地服用助兴药,既然你跟她有过长期的肉体关系,那我怀疑你曾怂恿她用助兴药,应该不牵强。”

    “呵,”安魏华嫌恶地扬起眉头,“她能有我这个床伴,就不可以有别的男人吗?我用得着自降身价怂恿她用药?我建议你们去查查她的开房记录,说不准能挑出几个可疑人选。”

    “那最后一个问题。”李重遇打开审讯桌上闭合的电脑,他点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段模糊的对话音频,先是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你保证事成之后给我报酬。”

    安魏华有些不明所以,冷漠地看着笔记本的银色盖子,直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当然,只要你确保可以把曲氏的防火墙破解。”他的表情刹那变得难看,再也伪装不下去,他本想站起来,奈何双手全被禁锢住,只能把凳子掀得哗啦响。

    “――这是什么?!”他被笔录员扭住肩膀,死死地瞪着李重遇,恨声问道。

    李重遇看了看他,把录音继续放出来,那道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安总,这间公司的内部信息全部可以导出,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我可以等,”安魏华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他惯于表演绅士,他问道,“你把章雨含电脑上那些录像都删掉了吧?”

    男声回答说:“删掉了。”

    “最后一个问题,”李重遇关掉了录音,目光投向几乎目眦欲裂的安魏华,他问道:“你跟时滕有过什么交易?”

    第22章

    审讯室里一片喘息的粗气,安魏华压抑着怒气,他先是没有预料到地下室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生物碱试剂,又被这段横生枝节的录音打乱了阵脚。可惜李重遇不会给他整理心眼的时间,他道:“安总,破解曲氏公司的防火墙,这听起来好像有点不人道吧?”

    “他竟然敢录音……这个下三滥的xxx!!他居然敢!”安魏华暴跳如雷地吼着,情绪失控,一个警员都按不住他,审讯室里充斥着难听的骂声。

    看着他丑态百出的样子,李重遇马上想起他太太许凌夏骂杜识迎时,也是用这种“怎么敢”的话音,于是内心里不禁对这种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贵族致以深深的鄙夷。

    短暂的失态之后,安魏华平复下来,他坐在对面,这次完全没了最初的从容不迫,眼神颓着,愤怒令他打理过的头发和衣襟变得不体面。虽然在李重遇眼里,再怎么“从容不迫”,也不过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贵族版本而已。

    “时滕答应帮我破解曲氏公司的防火墙,盗取公司的内部机密信息,他的黑客技术很强,甚至当面给了我演示,给了我小部分信息,”他冷冷地看着李重遇,说,“我给他钱,只此而已。”

    “你们是怎么结识的?”李重遇问道,“你叫他删的视频是什么?”

    “章雨含电脑上的录像,谁知道她录了什么。”安魏华避重就轻地回答。李重遇把电脑转过来,文件夹的名字都展露出来,除了音频,还有视频,安魏华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大半。

    “你确定不说?我现在点开来看,可能会对你的隐私有些许侵犯。”李重遇点开视频的文件夹,十几个视频赫然排列,名称令人发指,他把鼠标随便挪到其中一个上面,作势要开。

    “章雨含跟他开了房,我就找了他,”安魏华磨着牙说,他的眼神恨不得把李重遇生吞活剥了,他破罐子破摔道,“那个女人十几岁就跟着我,跟别人开房?”

    “他说章雨含找他修电脑,电脑修好之后,他一时好奇,随手点视频,看到了一些内容。章雨含不避讳,直接跟他说,这些视频都是要用来要挟我的,她要上位。”

    “后来时滕死了,我怀疑是她干的,加上我太太发现了她,她又去了警局,为了永绝后患……”安魏华突然住了嘴,狠狠地皱起眉,自觉失言。

    “你就把致幻剂混在助兴药里,让她吃下去,再独自开车回家,反正不管撞到哪里,轻伤还是重伤,至少她再也不敢开口了。”李重遇好心地替他接下去。

    安魏华盯着他的眉角,突然笑起来,他有些癫狂了,说:“你以为那天晚上我没发现你?说到底,我他妈还是没有料到,杜识迎那种下三流的货色,还有他妈兼济天下的正义感,搞这种多此一举的猫腻!”

    “关他屁事?!”他又发起火来,李重遇要审的已经审完了,便也懒得观赏他的丑态,起身往外走,安魏华在身后大骂道,“你以为你是正义使者?我告诉你,我就是承认杀了章雨含杀了时滕你又能拿我怎么样?!你最后还不得跪在我脚下舔老子的鞋底喊老爷!”

    “老爷就算了,”李重遇回过头,说,“我九泉之下的姥爷绝对不同意。”

    结完婚的杨顾问掐了蜜月旅行,紧急赶回镇临,成功解密章雨含寄给她母亲的那个U盘,其中有许多文件,音频是时滕与安魏华的,视频则比较不堪。

    应该是章雨含偷偷录下来的,最意外的是,主角除了安魏华和她自己,有时会有别的女孩加入,那些女孩的长相有些眼熟,李重遇看过之后,以超强的记忆力想起,是浮玉山庄里所谓的“祭品”之一。

    证据确凿,加上几个受害女孩的指认,安魏华和他妻子的罪责绝对无法逃脱。更何况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也失言招了罪行,之后李重遇又提审了许凌夏,她的心理素质比安魏华差很多,对话中更是漏洞百出,真相昭然若揭,李重遇核对事情经过后,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很多。

    一直忙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李重遇刚把救出来的几个女孩信息确认过,廖弛来敲门了,他表情有些怪异,手里拿着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李重遇顿时觉得不妙,廖副队张口说了一句话,他认出是“顾建游”的口型,立马警醒起来,廖弛轻咳一声,把手机递给李重遇说:“李队,有个电话找你。”

    “李队长啊。”顾氏总裁顾建游自来熟地喊道,他的声音听来油腻,李重遇拿远了一点点话筒,假装一无所知地说:“什么事啊顾总?我这边有点忙,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就先挂了啊,三天没睡觉了已经,还等着忙完就去补觉。”

    “哎哎哎,别挂,有事,”顾建游一叠声地说,他阿谀奉承的力气迅速流失了,道,“听说刑侦队出警去抓了一群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节挺严重的,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刚刚才立案。”李重遇道。

    顾建游道:“李队长,我都听说了,抓的人很多。”他顿了顿,又说:“我外甥女是无辜的啊,她一个姑娘家懂得什么?一定是有人陷害她和她丈夫!李队长,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纯洁善良,绝对不会有什么歪心思。听说您还住在福安小区?那地方配不上您,我手头有几栋郊区国外的别墅,周末放假的时候去那游玩休息一下,多放松心情啊,您也不必被这些糟心事坏了精神,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的暗示意味太浓,李重遇一时找不到什么字眼回复,只好保持一阵沉默,这说辞就差明晃晃地告诉李重遇,只要他随便揪一个人出来顶罪,就可以得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顾建游又追加了几句,依旧是暗示他可以得到金钱,或者美人。

    李重遇挂掉电话,去把手机还给廖弛时,廖弛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烂老头子。”李重遇说,“几个女孩的验伤报告和证词刚刚摆到我桌上,这狗日的一张嘴就说许凌夏是纯真善良,善他奶奶的,老子看着她作的妖。”

    廖弛马上给他开了罐凉茶败火,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重遇喝了一口凉茶,并没有感到火气有多下降,他拧起粗眉想了很久,说,“你们先按程序办下去,顾建游那边我顶着,绝对不能让安魏华和他老婆逍遥法外。”

    这一天他下班前,特地去和安魏华见了一面,安魏华又恢复了淡定自若的表情,还有模有样地要求女警给他送新鲜的水和食物,所有的刑拘者,只有他姿态像拘留所里的大皇帝。

    李重遇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着他,安魏华察觉到警察锐利而冷漠的视线,慢慢偏过头,对眉角疤的警察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你能拿我怎样?”他好像在说。

    李重遇马上想:“我他妈想揍得你鸡飞蛋炸。”想完就自己觉得不文明,所以没有骂出来。

    昨晚网络上还有相关新闻,今晚再看,一条都没有了,舆论被删得干干净净,广大网民想必也对一个长相不佳四十多岁富二代的罪行没有兴趣,更不会来深究。

    李重遇从业十余年,一向惩恶扬善,只抓坏蛋,还没有抓到过镶金的坏蛋。他为这个两难的境地感到烦躁,天生的性格使然,选择性地暂时把它抛到了脑后。

    他去医院看望救回来的女孩,对照她们一张张曾经贴在寻人启事上的苍白的脸,看着她们缠满绷带的皮肤和对陌生男人惊惧交加的神色,又忍不住把那个念头拔起来。

    去最后一间病房时,李重遇开门之前,听到一道柔和而熟悉的诗朗诵声,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到病床之间,穿着病号服的杜识迎捧着一本精装版书。他低着头,念道:“Thou?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元夏瑶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捧书的、长而白皙的手。

    李重遇便没有进门,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进去破坏气氛。他待在门口,摸了摸裤兜,掏出烟盒,然后发现裤子干了,但被弄湿的烟并没有干,一捏就碎。

    经过的护士瞪了他一眼,他马上收起烟盒,举起手作投降状。

    “谢谢你。”杜识迎念完那首诗,病房里响起女孩虚弱的声音。

    “救你的人不是我,”杜识迎的声音还是带笑,他好像天生就这样,善于用迎合的语气说话,不过他不知道,这样往往得到的会是厌恶和看轻。

    李重遇想起安魏华夫妇对他一口一个“三流货色”的谩骂,而病房里,杜识迎低笑着安慰女孩,“是无所不能的警察叔叔,所以以后不用再怕。”

    好像听到哭声,应该是女孩在哭,过了一会儿,女孩轻声道:“……嗯。”

    他说:“晚安。”

    除此以外,杜识迎没有过多的话语安抚,但想象中,李重遇觉得他应该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因为他说过安慰要带肢体接触。

    他正无所事事地走着神,忽然有脚步声临近,他才反应到是杜识迎要出来了。

    第23章

    在李重遇反应过来以前,杜识迎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他夹着那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往左一转,恰好看到准备火速逃离现场的李重遇。

    从昨天到现在,药效解开已经过去超过十个小时,杜识迎终于再一次看到李重遇,事实上,他以为至少要等结案后才能见到他。

    毕竟李重遇是大忙人。

    在病房门口逮到个神色不自然的李重遇,杜识迎倒没有想象中的轻浮反应。他像被诊疗手段暂时地扼制了身上的妖风邪气,只提起嘴角笑了笑,道:“好巧?”

    李重遇:“…………”巧什么巧。

    他们在医院外随便找了个夜晚还营业的大排档,露天的店面,坐在看似油光发亮但被擦得很勤的板凳桌椅上,李重遇熟门熟路地点了烧烤和啤酒,还和店老板热情地聊起来。

    杜识迎先前没有坐下,揣着手高贵冷艳地站在人行道边缘,他旁观和普通人相谈甚欢的李重遇,深觉此人八成就是在这类乌烟的环境中长大,所以举止才这么接地气。

    直到李重遇隔着一小段距离,问他:“杜识迎,吃辣吗?”

    他摇摇头,表情很像一只严肃钻研人类习性的猫。

    然后又想,李重遇是不是没有过女朋友。

    让刚做过洗胃的人吃辣,这么不贴心的人,不配拥有女朋友。

    “你怎么不坐啊?”李重遇提着两打啤酒过来,用脚挪开了一把椅子,他放下啤酒卷起袖子,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然后转向还在缓慢打量四周的杜识迎,说,“需要我请您坐?”

    杜识迎就说:“不用。”然后他挪过来,终于在李重遇对面坐下了,动作很慢,除此之外,从哪里都看不出来他对哪儿有嫌弃。

    周围的摊子上,有情侣或朋友在叙旧聊天,一缕烟慢慢飘入夜空,对面的医院住院大楼灯火通明,车流不多,朗月繁星,路过人间。

    有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过了五分钟,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喜气洋洋地从医院大门出来,车上的人上前迎接,祝贺出院的声音渐渐传过来,杜识迎看到他们脸上都挂着笑。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面前轻声一响,又拉回注意力,看到眼前摆着一小盒红色外包装的牛奶,品牌标志上大眼睛的蠢萌娃娃对着自己笑得一脸岁月欢好。

    “啊,我想起来你现在不能喝酒,”李重遇啪地单手开了一罐冰啤酒,说,“那就喝点奶吧。”

    杜识迎本想刻薄一句“我从来不吃罐装食物”,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自己拿过牛奶盒,拆了吸管,戳开口子。

    他们之间好像也不太熟,杜识迎想着,默默地喝了小半盒牛奶,看到李重遇喝空的啤酒已经倒了几个,两人却还都没想起什么可以聊的话题。

    杜识迎倒不是那种惯于冷场的人,只不过他现在不是很想挑起无意义的聊天,况且就这样看着李重遇喝醉也不是完全的没有意思。

    从天上的飞鸟到地上的尘埃,他的视线在全世界游走了一圈,终于落到了李重遇身上。杜识迎犯了老毛病,在心中对陌生人评头论足起来,平心而论,李重遇的外表十分符合杜识迎的审美。他又想,但符合杜识迎审美的人有很多,从来就不差谁。

    “杜识迎,”李重遇突然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还不成熟的思路,杜识迎“嗯”了一声,李重遇说,“对不起。”

    他不明白,李重遇擦了擦啤酒瓶口,说:“没有确保你的安全,其实让你当卧底是很冒险的做法,不过我当时只想着尽快把他们那些苟且弄清楚。”

    “总他妈觉得不会是好事。”他说。

    “你不是抓到人了吗?”杜识迎双手捧着小巧的牛奶盒,抬眼看着李重遇疲倦而薄怒的眉眼。他敏锐地过头了,从他嫌恶的语气里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李重遇浓而黑的眉头拧起来,他喝尽了最后一点酒,模糊地说:“是啊,职业生涯上最后一个犯人。”他应该没有醉,但语气像个借酒发疯的狂徒,他看了看杜识迎,问道:“要不杜总收留一下我,请问贵司门口缺保镖吗?”

    他丢开啤酒罐,骂道:“妈的,干哪行不是干?”

    “…………”杜识迎还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说:“你要想做那种在公司门口守护我上下班的呢,可能没有位置了。不过要是李警官愿意做我的24小时贴身保镖,那我家大门为你开。”

    李重遇看了他半秒钟,随手丢了根烧烤签子过去,道:“去你的。”

    好在这根木签子没有真的打到杜识迎,不然杜识迎可能会和他决裂五分钟。

    他想了想这段对话,自己也后知后觉地笑了,他在桌下踢了李重遇一脚,说:“被威胁了?抓了安魏华就不让你安生?”

    “你又知道了?你祖上是刘伯温还是诸葛亮?”李重遇指尖抵着沁水的啤酒瓶,觉得拂面的风带来些微清爽。他脑袋有些晕,可能是酒精和疲累都一起上来了,让思绪变得不灵光。

    杜识迎穿病号服怎么也这么妖,跟刚修炼成精的妖怪似的。他还不合时宜地乱想道。

    “为了排列朋友关系的亲疏远近,我当然要对他们的上一辈的名字倒背如流,”杜识迎漫不经心地说,他说这样的话,竟然也不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深以为然,他道,“安魏华妻子的舅舅财产状况我清楚得很。”

    他补充说:“随金钱多少决定我对他和她的态度。”

    李重遇可能不是很理解他,表情变得很傻。杜识迎觉得自己的笑点变得猎奇,他居然被李重遇的表情逗笑,然后很不能接受地,用手遮了一下下半张脸,含笑说:“那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李重遇问,他道,“媒体大众昨晚发出去的报道全部被撤了,现在还能怎么办?”

    “嗯……舆论压力确实可以压死人,一桩不够就两桩,”杜识迎说,“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黑猫的那个?”

    杜识迎:“对。我进入岛上书店后,虽然时间很短,之后也没有机会再进去看一遍。但我一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里的一砖一瓦都在告诉我,里面隐藏着什么。”

    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里,地窖的墙里有主人公妻子的尸首,还有一只误入的活猫。安魏华把这个故事的名字印在俱乐部的会员身份证明卡上,光明正大而恶意满满。那一定不止是单纯为了装饰。

    如果这其实是一种明晃晃的暗示呢。

    ――我曾掠夺生命,我以这种方式将之埋葬,我令她卑微成泥,永远不见光明。

    李重遇浑身的酒意突然散了,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看着对面包裹着宽大病号服,表情平和的杜识迎,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更冷漠的假想。

    如果没有相近的思想,你是怎么能揣摩得到他的念头。

    他恍然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他地下室的墙里可能也有……”

    杜识迎打断他的话,笃定地说:“我的意思是一定有。据你所想,才是可能。”

    “不可能,”李重遇说什么也不信,他忽然站起身,杜识迎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拖起,李重遇在路边招了出租车,把杜识迎推进后座,对司机报浮玉山庄的名字,然后说,“我绝对不相信。”

    杜识迎实打实地见识了一把野蛮人的行为处事方法,他手腕脚腕上都还缠了绷带,经过这么粗鲁地一拽,雪白的绷带下又隐隐渗出血,伤口裂开了,很有些疼。

    司机调转车头往城郊方向开,看了一眼后视镜,对这对刑警和病人的组合有些好奇,便问道:“警官,您这大晚上的,怎么还跟病号往野外跑啊?”

    不等警官回答,杜识迎从善如流地接话,他歪曲事实道:“这不是天天在家里玩的不尽兴,想去庄园找找新鲜吗。”

    “喔……”司机瞪大了眼睛,道,“制、制服诱惑……?”

    “…………”杜识迎还在那答应,李重遇才知道他错了,但是这脏水泼得太冤,月亮都要变红。他索性没有解释,让杜识迎出出气。

    过了一会儿,他不慎碰到杜识迎的肩膀,出声提醒道:“你穿得有点少。”

    杜识迎用“你是傻逼吗”的眼神看着他,李重遇躲避他的视线,说:“把你拉出来是我不对,但是你的话太惊世骇俗了,我得跟你求证一下。”

    “求证可以,不那么粗暴可以吗?您幼年难道没有修过人类基本文明学?”杜识迎道。

    李重遇理亏地认错:“我的错。”

    外头荒野月光,杜识迎不再说话,闭上眼等待到达目的地,过了一会,他放在腿上的手忽然被推动,他睁开眼,发现李重遇在很轻地查看他腕上的伤口。

    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沙沙,千树丛波,车内放着通俗音乐,气氛沉寂而自然。

    李重遇的轮廓在微弱的光里不分明,身后是飞驰的黑山,他微微俯身,因为想看得更清楚,下巴几乎贴到杜识迎的手肘。

    距离很近,杜识迎得以看到他的脸,和脸颊上冒出的细小胡茬,以及眉骨上那道被砍过又痊愈,却难以消除的疤痕。

    他的手腕被轻柔地翻过来,其实伤口早就不疼了,杜识迎伤的不重,只是轻微的擦伤。然后须臾,他听到李重遇的多余询问。

    李重遇的声音放得很低,融入夜色,静谧而温情,他问:“疼吗?”

    第24章

    这一刻,杜识迎忽然明白了一些平时看来颇为生涩的概念或意境,例如“人文主义关爱的必要性”等等。他的思绪跳脱得实在有些远,等回过神,只简短地说:“没怎么疼。”

    半小时后,出租车到达浮玉山庄,他们下车,惶惶不安的男仆迎上来,杜识迎正待说话,肩头忽地一沉,一片温暖从身后落下来。他偏头,看到李重遇脱了外套,一身结实的肌肉撑着单薄的一层衬衫。

    “身材不错。”杜识迎伸手拉住也许会掉下去的警服外套,又顺手在李重遇手臂上揩了一把油,落下句轻飘飘的评价,他率先提步走到前方去了。

    李重遇看着此人潇洒的背影,居然没有磨牙生气,他斜了一眼战战兢兢杵在两边的人,提步跟上杜识迎的脚步,第二次进入了这个曾经如同杂烩捞锅似的庄园。

    管家垂着头在杜识迎前方带路,庄园的内部很是豪华,家居装修得如同上世纪欧洲贵族的古老庄园,地毯是蛮荒色调,走廊、客厅等可以挂画的墙壁上都有漂亮的油画框。

    大多是仿品,地下室外部的墙面上也有这样的挂画,杜识迎多扫了一眼,发现画的都是眼神诡异的黑猫。

    他再进这扇门,脚步并不轻松。地下室里的猫都已经被救出去,在猫舍或者网上寻找收留者,刑具都被没收,地上的血却没擦干净,花瓣踩成了泥。

    杜识迎想到他举起花瓶砸晕那个胖男人后,看到的那个女孩。女孩长着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但那时没有梳理好,长发卷在勒紧皮肉的锁链里,有些凌乱。

    她垂着睫毛,皮肤上有干涸的血污和洞开的伤口,一朵一朵的干花插在她身上,脸颊上是硕大的血红花,圆而小的花束凝在小腿和脚踝上,她的身体被数根铁链固定在铁椅上,残忍的绑缚令血肉绽开,裸露的伤口里,又开出枯萎的花。

    也许是空间过于密闭,也许是因为别的,杜识迎轻易地感到一些眩晕,刚巧李重遇赶上来,站在他身旁,他便歪头往他身上靠了一下。

    他以为会得到一两句嘲笑,但李重遇罕见的没有说话,杜识迎的肩膀被他揽住,又被很轻地拍了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腥味,杜识迎静了一会,感到腿软,又想,女孩已经被救走。

    他无法想象她被发现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是喜悦还是痛苦。或许并不重要,他几个小时才给她念完一首晚安诗。

    李重遇四周观察了一会,对这间根本没有书的“岛上书店”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充其量也就是阴暗了一点。

    “你确定这里有……”

    “砸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杜识迎更早地打断李重遇的话,他脸色苍白,不伦不类的打扮并没有令脸失色,就算是环境和话语都不允许,他本身也还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其他的东西。

    又或许是因为他还被李重遇半拥着。

    这么想着,李重遇马上放开了他。

    他在思索砸墙的难度,以及该如何下手,一边的杜识迎突然弯腰提起门后的一根铁棒,快步走过去,对着一处墙面便狠砸下去,“咔擦”的声音在空间里回旋,李重遇眼睁睁看着他锤击数次,令人胆寒的碎裂声里,完整的石灰墙上出现了无数的裂缝。

    砖石都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又是一阵乱响,李重遇才慢半拍地冲上去接过杜识迎的动作,有辅警听到动静,连忙急匆匆地赶来帮忙,那时,墙面已经行将就木。

    “轰隆”一声,一道黑影从墙里无力地探出手臂,那黑手险些就要锤到杜识迎,李重遇眼疾手快地把人一拽:“小心!”杜识迎重心不稳,两人在灰尘满地的地上滚了一圈。

    沾满泥土的人形一半埋在墙面里,一半悬空,冤死的魂灵已经看不出面貌,唯有腐朽的指骨还在竭力张着。

    门口的辅警看着一地的建筑材料和满室的飞灰,目瞪口呆。接着,他听到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的刑侦队长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找人过来?这大黑手有什么好看的!”

    手下领命跑了,他再低头,只觉得杜识迎好像要气死了,表情前所未有的臭。再英俊的人在地上打一回滚,也就跟泥娃子没两样了,他也不例外。杜识迎脸上都沾上了灰,身上也哪里都不舒服,他实在没忍住,掀起眼皮,狠狠地瞪了李重遇一眼。

    李重遇觉得这样的杜识迎很接地气,之前臭屁也好,高冷也好,都变成了一个飞入青天的氢气球,再也不见踪迹。他道:“你瞪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一马当先,奋勇直前的吗?”

    “脏死了,起来。”杜识迎当作没听见他说话,抬腿顶了一下他的大腿,脸上就差写个“快滚开”。

    李重遇实在佩服他这时候都还能保持风度,也不嫌此时此刻情景过于诡异,他说:“起开可以,这么说吧,我对你提起棒子就直奔目标这一点很好奇,你不告诉我一个合理理由的话,我的腿就不能恢复正常,没法动。”

    “…………”杜识迎抽了一下嘴角,他盯着李重遇的眼睛,眼里很有些压不住的愤怒,咬牙道:“你非要这样问?”

    他们背后上方不到五十厘米,还有一具不知何时死去,被水泥糊得焦蓝而陈朽的尸首,此时正当了沉默的观众,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盯着下方。

    “那你就没见识了,我见过的尸体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玩意就当它不存在嘛。”猎奇的观众视线里,李重遇无所谓地一笑。

    杜识迎真的被气到,磨了小半晌的牙,才开口:“你看那扇窗户。”李重遇顺着他的示意看去,斜上方的天花板开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它是这里很少而亮的光源,窗户可以电动控制开合,但现在应该是忘记关了。

    “这边是猫笼,对面是刑具墙,”杜识迎看着那张沐着光的长而薄的铁桌子,说,“她躺在桌上被凌辱的时候,往左转,是紧闭的门和哀叫的猫,往右转,是摸不到的光和即将来临的死亡。”

    “光源是希望,沉默的尸首是结局。”

    他冷冷地注视那具伸出手的尸首,仿佛看到它生前的画面,经历如同鲜花土壤般的痛苦,而后被永久封存。他说:“很难理解的话,你躺上去,我无偿掐住你的脖子,五分钟之内就让你理解。”

    “啧,这倒不用。”李重遇简单地看了一会儿,他把杜识迎扶起来,画蛇添足地帮他拍身上的灰尘。杜识迎很少这么明显地生气,没理人,过了一会,捏着衣角蹙起眉头。

    李重遇在观察那具尸首,杜识迎袖手等了片刻,走过去跟他说:“你不拍照吗?”李重遇莫名其妙地问他:“拍什么照?合影?”

    “现场照片,揭秘安氏集团总裁地下室不为人知的秘密,”杜识迎随口说,“大家对这种事情好奇心应该还很重。”

    他表情很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李重遇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把这里的照片泄露给媒体,引起众怒,这样舆论压力必然会谴责安魏华,而一旦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那他再也无法独善其身。警方迫于压力,也必然要对大众有交代。

    李重遇正想跟提出这个锦囊妙计的杜某人说句话,一转身,却发现自己身边一早没了人。他拿出手机准备先拍了几张照片,与此同时,收到一条杜识迎的信息。

    他发了一些名字和联系方式来,又发:“我旗下的媒体,信息可以发给他们散播,要是谁被云枪毙了,我可以给补贴稍作安抚。”

    李重遇发“多谢”,他原本还打算多跟杜识迎聊两句,但赶来的法医和其他人询问的消息都轰炸过来。李重遇一时应接不暇,连忙一一地去说明情况了。

    没有收到回复,车后座上,杜识迎把手机按灭了,他随便喊的一个人把车开出山庄,后视镜里,他的神色惴惴,杜识迎扫了一眼,又垂下眼睛。

    “嗡嗡……”手机开始震动,杜识迎摊开右手,锁屏上跳出一条广告消息,他紧缩的瞳孔刚稍稍放松了一点,下一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是语音消息。

    杜识迎点开了语音,慢慢把听筒搁到耳边。金属的手机挨到耳廓,有些冷。他听到一句低沉的男声,那人说:“我不在时,不要乱走。”消息提示出来,他又发来语音,杜识迎听完。

    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语调和不容置疑的态度,强势到令人胆寒。

    他说:“不要试图蓄意接近任何人。”

    杜识迎没有回复。他第很多次勾选这个黑头像的联系人删除,这一回也照旧。虽然这无济于事,过一些天,他的手机通讯录又会莫名其妙地多出这个人。

    他窝在后座上,不知为何,把李重遇那件脏兮兮的警服外套拿起来,披在了身上,然后拉紧两边的扣子,领子被风吹得翻飞,时不时地糊在他下颌上,他隐约闻到洗衣粉和李重遇的味道。

    也许是心理效果。

    杜识迎这么想着,抬头对开车的临时司机说:“去福安小区。”

    第25章

    警方最后在浮玉山庄地下室的墙壁里挖出了两具尸体,通过核酸鉴定,又在浩渺的失踪人口里找出了他们的姓名身份,一男一女,失踪于五年前。

    家属来认领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其中一位父亲对李重遇不住地道谢,眼下的皱纹里盛着泪与磨损的光阴。他签完字,跟李重遇说,他的女儿失踪时刚考上大学,兴冲冲地等着开学,迎接人生新阶段,没想到突然失踪。如今隔壁同龄的孩子已经大学毕业,她却变成了一具看不清容貌的尸体,被时间与罪恶封锁生命,扼杀青春。

    他说:“我等了很久,起先还总抱着希望,是不是和男同学私奔了?和网友见面了?前几天,你们公安局又说不满24个小时不能立案,终于立案了,跨省找她,我还想过,要是她因为见男朋友不告而别,见她的时候我得好好数落一顿,连措辞我都想好了……但是时间越拖越久,我就越来越知道,没希望了。”

    中年男人垂着头,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李重遇无法感同身受,只能缄默,这位父亲却是自己接受了现实,他对李重遇说了一声谢谢,起身匆匆进了办手续的办公室。

    许多个这样飞来横祸的悲剧,都无可指摘,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一句“命运你他娘的”。

    几天后,顾氏总裁顾建游于办公室欣赏完一串下属送来的上好和田玉雕刻品,接到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那边,他的妹妹气急败坏地问:“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可以无罪释放我女儿女婿吗?为什么刚才我接到消息,公安把他们移送法院,判决了死刑?!”

    “别急。”顾建游安抚好她的情绪,给承办此案的刑侦队长发了个信息询问,谁知道消息一发出,信息框前瞬间出现一个红色惊叹号,接着提示被屏蔽的消息接连跳出来,“――您是否重新添加联系人?”,他肥硕的脸霎时一黑。

    “怎么回事啊?!”他妹妹还在追问。

    顾建游道:“他们不是立即执行死刑,我去周旋周旋,别担心。”他挂断电话,心里对不识抬举的李重遇骂了一顿,正想披衣服出门,办公室的电话又响起来。这回他是真的怒了,拽起电话线:“什么事?!”

    “呃……顾总……有省里的调查员来了,说是找您核对一些事情,您下午没有日程。”秘书畏畏缩缩的声音传来。顾建游听着,心下一紧,也顾不上什么外甥女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整理起他办公室显眼的古玩来。

    但是平时低调的名贵摆件太多,根本没有地方藏,刚把两三件塞进办公桌,墙上还都是名家的字画,门口便传来了两三遍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顾建游咽了一口唾沫,深深地皱起稀疏的眉头。

    ――――――

    在电子产品横行霸道的年份,除了单位和学校,很少还有人愿意读纸质报纸,但是有时必须承认,占满一整个版面的新闻标题比屏幕上加红加粗的字体冲击力显然要更强。

    新一天的镇临日报刊登了警方破获一起重大恶性案件的前因后果,翻过去,则是一则非法经营企业破产、创始人锒铛入狱的报道。

    这张报纸揭露的案件经历,把每一个受过伤害的女孩都化名,惨痛的经历列成灰色的字块,讲述她们千奇百怪的被掳掠的情况,有伪装成公益组织,也有伪装成需要帮助的老人或者孕妇,利用一个人的善心,覆灭一个人的纯洁。

    稍微安慰的是,章雨含也在这些受害者之中,她的车祸并非意外。她的母亲来警局时,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她得到了章雨含的所有遗产,但那些钱属于杀害她的凶手,老妇人不顾家人的反对,把这些钱全都捐了出去。

    她是最普通而平凡的贤妻良母,平时听丈夫的话,木讷地宠爱孙儿,他们嘴里说出的话,她不论是非地双手赞成。所以她从抛弃的女儿那里得到了窗明几净的大房子,也得到不间断送来的冷漠关心。

    女儿死后,她头一次那么激烈地拒绝这些钱,和家人吵得天翻地覆,她来警局时,头上还贴了纱布,被打肿的鼻子没有消去,整个人灰败而惨淡。

    “我不能要这些钱。”她说。

    老妇人擦了擦没有流泪的眼角,安静地听从安排,麻木地听完一些事情,她蹒跚地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口,短而蓬松的白发在风中乱飘,她像精致城市里臃肿、不合时宜的一处瑕疵。

    李重遇想起她签字时,念念有词地说:“那是我的女儿。”然后看到她在站牌下等公交车,忽然蹲下整个身体,大哭起来,痛苦而沉重的哭声随着过路的风,传近耳畔。

    “滴―嘭――”公交车如同一只长方形的巨兽,在站台停下。人陆陆续续地上去,抬起头,不管光芒与黑暗,这城市依旧年轻,自由运行。

    安魏华的罪行罄竹难书,等待他的自然只有死刑。不日后执行。李重遇没有再去看他,他在忙时滕案的收尾工作,安魏华失控时曾脱口而出,他即是杀害时滕的凶手,但还有一点。

    他在等一份亲子鉴定的报告送到他桌上。

    因为要非常精准正确的结果,所以等了很久,恰好报告来的那一天下午,安魏华夫妇执行死刑。李重遇打开报告,直接找结果:“经计算……亲权概率Rcp为99.9991%。”

    “被鉴定人1:姓名:时滕,身份证号……被鉴定人2:姓名:时成,身份证号……”

    时成正是时肖玮的父亲,时肖玮曾与时滕在暗巷里打过醉架。

    时滕的资料显示他少年即失孤,在贺烈山贵族收容所里长大到二十二岁,因一场失火而激发旧日仇恨,失手杀害同被收留的孤儿,当即被警方逮捕,一坐牢便是十年,出来后不到一年便卷入安魏华与情妇的事里,被杀害在临时居住的租房中。

    这整个人生经历中,他看似从来没有试图寻找过亲生父母。

    但人缺失什么,就会愈发掩饰什么,最后欲盖弥彰。遮挡的痛苦在心中只会恶化,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潜在疯狂。

    最初察觉到异样,是在时滕的出租房。

    李重遇进入那间杂乱而不整洁的房间里,在厨房站定之后,很偶然地抬起头,发现油污蒙糊的窗户上,唯有一处被细心地擦过,那一圈圆形内,灰尘比周围的薄很多,因此也就格外突出。

    从那边望去,可以看到很多阳台和窗户,但视野的正中央是时肖玮家。李重遇看的时候,时家一家四口恰好聚在一起吃饭,他们围坐在圆桌旁,和乐美满。

    他在这看过多少回?为什么?李重遇那时候想。

    除了渴望亲情以外,李重遇再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他后来走访时肖玮家,得知时滕曾送过裙子与补品,又在他家的客厅里准确地找到了茂安大楼曾属于时滕的窗户,心中的猜测便越发浓厚。

    时滕和安魏华的录音里说他要钱,可他住的不堪,穿得穷酸,生活随便,他并不需要金钱。李重遇猜他和章雨含一样,选择了遗产赠予的方式,也许某一天,时家会收到一笔莫名其妙的钱。

    反正昂贵的补品可能会被下毒,漂亮的裙子可能成为变态的狩猎标记,但钱财怎么需要多加忧虑。

    有的人不说,别人永远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看完这份报告,外头走廊里传来一阵聊天声,他听到安魏华执刑结束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李重遇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结束,又或者所有的一切才缓缓开始。

    他很少有这种想法,马上就摆脱了低落。他去街头的摊子上提了一箱酸奶,搬上车,又在医院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当作出院礼物。

    给元夏瑶小姑娘的。

    比起其她女孩,她伤的不是很重,主要是心理上有创伤,需要引导。虽然李重遇觉得这段期间,有个形象气质佳的总裁|日|日|跑到她跟前念晚安诗,她的心理素质应该逐渐地好起来就是了。

    元夏瑶出院有父母和同学来接,并不缺人,李重遇送完礼物就打算默默离开,刚转身,便听到小姑娘在家人和朋友的簇拥中喊道:“李警官!”

    “啊?”他顿住脚步。

    元夏瑶抱着也在养伤痊愈中的蓝眼睛白猫,努力地对他挤出一个笑眼,说:“无所不能的警察叔叔!谢谢你!”

    李重遇因为眉角有一道疤,长得过于凶猛,倒是经常把善良小姑娘吓哭,还没有被小女孩笑着感谢过。

    他笑着对元夏瑶招手,希望这个女孩,和所有女孩从此以后可以无灾无难。

    然后,很怪异的,他居然想起了杜识迎。那个初见时像妖魔鬼怪一样,现在又对自己似是而非的杜识迎。

    可能是因为那天杜识迎在李重遇脑海里留存的印象太深刻了。稍微一休息,他就想起那些画面,进而对杜识迎这个名字也无端地尝到一些罂粟般的味道。

    第26章

    镇临市的地标建筑天歇塔周边,有许多条繁华的长街,斑驳陆离的光披洒在年轻的行人肩头,商场热卖的宣传曲,奶茶店悠扬的文艺歌,混着街道深处的娱乐城内的杂音,汇成一首旋律喧嚣而热闹的都市音乐。

    酒吧里播放着烂大街的音乐,卡座里的女人眉眼里时不时流露出一丝妩媚,十个人里九个人的眼下都点了一颗假的美人痣,脖颈和双腿修长。

    不时有调笑声在各处响起,舞台上兼职的学生正在弹钢琴,鼻梁塌陷,侧脸普通,勉强用一件制服适应了这里灯红酒绿的气氛。

    指针转过十二点,杜识迎看了表,知悉时间,披衣服走人。有人耍无赖留他,他打几句太极,把别人哄的团团转,等人回过神来,只看到杜识迎的背影。

    “啧,杜总最近怎么回事?兴致大减啊,难不成他找到固定对象了?”被哄骗过的男人啐了一口,被旁边的女人笑着喂了一口酒。

    他郁闷归郁闷,身旁毕竟有佳人相伴,一会子就把杜识迎甩到脑后,在卡座里和抛媚眼的姑娘聊了一会,两人达成一致,正准备去楼上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