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又想起了父亲的电话,人脑就是这种下贱的构造,越不愿去想,反倒越往脑子里钻,还是循环播放。

    我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下午哭得太厉害,眼睛还隐隐发胀,胃里也空得发疼。

    晚饭明明吃了很多,日下部把我人生中钓到的第一条鱼煎得很体面,鱼皮焦脆,肉也很嫩,我饱含热泪吃了三碗压得板实的饭,还配了五个煎蛋。

    按理说,蛋白质和碳水都摄入得很充足,可我还是很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最后还是没忍住召唤了母亲。

    房间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母亲出现在我面前,她安静地看着我,脸色依旧苍白。

    “妈妈,晚上好。”我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床沿,“坐吗?”

    母亲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床垫没有凹陷,她死了,早就没有正常的重量,可我依然习惯性往旁边挪了点,给她留下位置。

    “我今天去钓鱼了。”我说,“钓到了一条,很小,日下部老师说是鲫鱼,我原本觉得它挺可爱的,后来还是吃掉了。”

    母亲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味道不错。”我继续说,“我发现靠自己获取食物很有成就感,以后读不下去研究生了,我可以去做渔民。”

    母亲笑了笑。

    “不过渔民工作好像也很辛苦,还要早起,我不喜欢早起,那还是算了。”

    母亲依然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替我整理了一下垂在脸侧的头发。

    我和母亲之间的聊天一直如此,我负责说,她负责听。母亲总是微笑,偶尔摸摸我的头,像我小时候放学回家,在厨房里向她讲学校里的事情。

    那时她也不太说话。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妈妈在水池旁洗菜,我站在旁边说今天考试拿了多少分,班里哪个同学被老师罚站,午饭的炸鸡块很难吃。

    妈妈会夸我聪明,随后提醒我父亲心情不好,晚上少说话。

    我一直很听话。

    我把自己的人生说得很有趣,妈妈就可以暂时不用担心。

    我继续絮絮叨叨:“高专的大家都对我还不错,虽然他们不少人觉得我有病,但咒术界病人密度很高,我融入得很顺利。”

    母亲的手落在我头发上,一下一下梳理着。我望着她苍白的侧脸,胃里的饥饿越来越重,沿着五脏六腑往上爬。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为什么要开口。有些问题在身体里烂了太多年,腐烂也会产生气体,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总要从哪里漏出来。

    “妈妈。”我说,“你以前为什么不带我走?”

    母亲的手停住了。

    我后悔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迅速补充,“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母亲脸上的微笑开始向下扭曲,五官被看不见的手搅乱,时而清晰,时而陷进苍白的皮肤里。

    她身后的影子翻涌起来,一只手从影子中伸出来,撑住地板。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苍白的手臂攀附着墙壁和地面,手指痉挛般收紧,抓住床脚、墙角和空气,仿佛同时想抱住什么,又想把什么撕碎。

    “妈妈。”我呼唤她。

    母亲张开嘴,嘴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凹陷,没有声音传出来。

    我却知道她在说对不起。

    愧疚瞬间淹没了我。

    我明明知道妈妈很痛苦,我明明知道她活着的时候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我明明知道她会哭,会害怕,会在父亲摔东西后躲进厨房擦眼泪,我怎么还能问她为什么没有救我?

    “对不起。”我立刻抱住她,“妈妈,对不起,我没有怪你。”

    母亲的身体很冷,那些手臂在房间里不安地扭动,有几只缠上我的腰和肩膀,力度越来越大,想要把我按进她身体里。

    我抱得更紧,抬手拍她的后背:“妈妈,已经没事了,没关系的。”

    这话很熟悉。小时候母亲哭的时候,我也会抱着她,说妈妈不要哭,爸爸只是喝多了,明天就好了。

    “我爱你,妈妈。”我说。

    母亲的脸埋在我颈侧,缠住我的手慢慢松开。

    我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她抬起头,脸恢复成妈妈的样子,眼角像有泪,又什么都没有。

    已死之人是不会流泪的。

    “不用担心我,妈妈,我现在过得很好。”我说。

    母亲注视了我很久,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触感冰凉。

    她的身影慢慢淡去,房间的温度重新升高。

    我独自坐在床上,双手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我更饿了,胃部不断抽搐,牙根发痒,手掌也开始发热,皮肤下那张嘴蠢蠢欲动,想要咀嚼些什么。

    爱,愧疚,记忆,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声音。随便什么都行。

    我摊开右手,掌心缓缓裂开一条细缝,缝隙里露出湿润的红色。

    我得吃些东西,哪怕只是物理意义上的,于是我决定去买蛋白棒。

    情绪性进食不健康,选择优质蛋白质进行情绪性进食,多少具有一点自律价值。

    我懒得再换衣服,只穿着紧身吊带和运动短裤便出了门。

    这身衣服虽然露肤度高,但放在健身房十分普通。常年健身的人很难对自己的身体产生羞耻,我对自己的肌肉线条相当满意,也不觉得在全是熟人的学校里有什么问题。

    深夜的校园很安静,我径直走向自动售货机,尚未靠近,我便看见一旁的身影。

    五条悟。

    他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罕见的是,他没有戴眼罩。

    我停住了,他也看向我,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仍亮得惊人,蓝得近乎透明,虹膜里结着碎冰,仿佛两颗质地昂贵的玻璃糖。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视线继续向下扫描。

    喉结,锁骨,黑色短袖的领口,胸口,腰,再往下。

    五条悟平时那套高领制服非常具有欺骗性,我知道他身材肯定不差,毕竟身高和肩宽摆在那里,可知道与亲眼看见之间存在显著的信息差。

    黑色短袖贴着他的身体,胸肌的轮廓清晰得很缺乏师德,腰又收得窄,手臂和大腿的肌肉线条相当漂亮,而且屁股也很翘。

    我盯得非常认真,如果凝视可以形成实体,他现在大概已经被我从喉结摸到大腿。

    五条悟低头看了眼自己,又抬头看我:“看得有点久哦。”

    “我在重新评估学校师资力量。”我说。

    “评估结果怎么样?”

    “我愿意推选你为日本年度优秀教师。”

    他笑起来,干脆抬起手臂,原地转了半圈:“要看仔细一点吗?”

    “五条老师,我刚夸完你是优秀教师,你又这样会更显得很没师德。”

    “明明是你先看的。”

    “学生缺乏自制力,教师应该主动规避诱惑。”

    “你二十三岁。”

    “现在又承认我是成年人了?”

    五条悟靠在自动售货机旁,姿态大方得很:“老师一直承认哦。”

    “你平时完全看不出来有这么伟岸的胸肌。”我继续打量他,“咒术高专的制服设计师是不是对男性身体抱有偏见,为什么要隐藏优质教育资源?”

    “哇,评价越来越直接了。”

    “我一向尊重客观事实。”

    五条悟也礼尚往来地开始看我:“你的睡衣也很有活力。”

    “这是训练服。”

    “半夜训练?”

    “训练高专教师的职业道德。”

    “那老师表现怎么样?”

    “严重不及格。”

    “好严格。”

    我走近自动售货机,站到五条悟旁边,距离拉近后,他身上的味道变得清晰,很淡的洗衣液气味,还有甜食留下的香气。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掌心再次发热,胃部猛地收缩。

    好饿。

    我突然很想吃掉五条悟的眼睛。

    这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又异常清晰。

    我想把五条悟的眼睛挖出来,放进嘴里,像咬破两颗玻璃糖一样咬碎。

    我想知道那种蓝色究竟是什么味道,想让这双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进入我的身体。

    掌心的裂缝张开了一点,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他看见了。

    “又饿了?”他问。

    “有一点。”

    “你盯着老师的眼神很危险哦。”

    “被漂亮女人盯着你应该感到荣幸。”

    “漂亮女人的手心正准备长牙。”

    我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身体偶发故障,不影响正常使用。”

    五条悟低头靠近我,那双眼睛离得更近。

    太漂亮了,没有任何瑕疵,仿佛某种不应该存在于人类身上的东西。

    “想吃什么?”他问。

    我咽了下口水:“你的眼睛。”

    五条悟安静了一瞬,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显得那双眼睛更加鲜艳。

    “这个不能给你。”他说。

    “一颗也不行?”

    “不可以哦。”

    “真小气。”

    “给了你以后,老师看不见路会很不方便,也没法看着问题学生,防止她半夜到处乱吃了。”五条悟说得相当轻松,视线却始终落在我的手上。

    我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在我失控时立刻压制我的准备。

    这让人安心,也让人恼火。

    为了压下那种想咬碎他眼睛的冲动,我启动了自己最熟练的应急机制。

    调情。

    我向他靠近一步,仰起脸,把声音放得很甜:“五条老师,你真的不考虑用其他部位喂饱可怜的女学生吗?”

    “具体是哪个部位?”

    “任何部位都可以,我不挑的。”我眨眨眼,眼神相当刻意地从他的胸口和□□扫过。

    五条悟笑了,我又向前贴近一点,手指落在他胸口,指尖先碰到一层熟悉的阻隔。

    无下限。

    “真遗憾。”我轻声说,“摸不到。”

    话音刚落,那层阻隔消失了,我的指尖真正触到他的黑色短袖,布料下的胸肌结实温热。

    五条悟主动解除了无下限。

    这个事实比胸肌本身更色情。

    我的手指沿着布料轻轻向上移动了一点,停在他锁骨附近。

    “老师,你这样真的很容易发生教学事故。”

    “是吗?”五条悟垂眼看我,笑容仍在,他抬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从他胸口拿开,力度很轻,也没有立刻松手。

    我的脉搏贴着他的指腹。

    气氛很黏腻,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再近一点就可以亲上去。

    我的视线落在五条悟的嘴唇上,他却忽然问:“你刚刚召唤妈妈了?”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她的残秽。”

    “六眼还兼职家长监控系统?”

    “效果很好吧。”

    我想把手抽回来,他没放。

    “和她聊了什么?”

    “女人之间的私密话题。”

    “聊完以后更饿了?”

    我没回答,五条悟看着我,语气依然平静:“所以就出来找东西吃。”

    “我来买蛋白棒。”

    “顺便把老师当成零食?”

    “你看起来营养价值很高。”

    “现在勾引老师,也是因为很饿?”

    我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勾引帅哥是我的日常兴趣,和精神状态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抖?”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条悟还握着我的手腕,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指尖确实在轻微发抖。

    五条悟终于松开手,转身按了几下自动售货机,一包巧克力味蛋白棒掉下来。

    “先吃这个。”他将蛋白棒递给我。

    “深夜给穿着清凉的女学生买棒状食品,五条老师,你的行为很容易被恶意解读。”

    “老师决定承担舆论风险。”

    “真勇敢。”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很甜,口感干燥,带着一股人工蛋白质特有的粉感,我边嚼边问喝了口咖啡的五条悟:“你半夜喝咖啡干什么?”

    “老师要加班。”

    “别说这种容易让人心疼的话。”我同情地看他,“会影响我继续性骚扰你的纯粹性。”

    “你可以一边心疼一边骚扰。”

    “谢谢老师,你对我真好。”

    蛋白棒咽下去后,胃里的疼稍微减轻了一点,想吃掉五条悟眼睛的冲动也退下去一些。

    五条悟伸手,指尖点了点我的额头,无下限已经重新出现,我感觉不到真正的触碰,却知道他在那里。

    “回去睡觉。”他说。

    “睡不着。”

    “数羊。”

    “我觉得羊肉很好吃,数羊可能会起到反效果。”我诚恳地说,“还不如数日下部。”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为什么数日下部?”

    “他看起来就很催眠,而且今天抱我的时候还挺有安全感的。”

    五条悟手里的咖啡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抬眼看他,他面带微笑:“是吗?”

    “是啊。”我故意说,“成熟稳重,会钓鱼,还会处理惊恐发作,很有生活技能。”

    “老师也会。”

    “你会钓鱼?”

    “……不会。”

    “那暂时落后一分。”

    “最强不需要钓鱼。”

    “输不起的男人真难看。”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我:“快回去吧。”

    尽管他语气非常和善,但我有理由怀疑他已经开始考虑如何把附近河流全部填平。这让我心情变好不少。

    我拿着蛋白棒和他告别,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回头:“五条老师,你今晚穿得很好看。”

    他举起咖啡罐向我晃了晃:“你的训练服也很好看。”

    真是的,这个男人果然没有师德。

    和五条悟互道晚安后我没有立刻回寝室,蛋白棒只能解决一部分物理问题,精神问题仍然留在体内持续发酵。

    我绕到宿舍楼侧面的台阶上坐下,从短裤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戒酒期间总要保留一项恶习,否则人生会因为过度健康失去基本风味。

    尼古丁进入肺部,饥饿感被短暂压下去。

    夜里有点凉,刚才和五条悟互相欣赏身体时没觉得冷,现在一个人坐下,我才发现露在外面的肩膀和腿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抽到半根烟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怎么还没睡?”

    日下部笃也的声音响起来。

    我转过头,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样子刚从办公楼出来。

    “这句话今晚已经有个男人问我了。”我说。

    日下部停住脚步:“五条?”

    “恭喜您抢答成功。”

    “你们两个半夜又在干什么?”

    “开展了一点课外师生交流。”

    日下部看上去更疲惫了:“我不想知道。”

    “内容很健康,主要涉及蛋白质补充、服装审美和教师胸肌质量评估。”

    “我说了不想知道。”日下部走近几步,终于看清我,他瞬间移开视线,动作快得像前方出现了强光。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他盯着旁边的树:“你就穿成这样出来?”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紧身吊带,运动短裤,我恍然大悟。

    日下部还是不肯看我:“回去加衣服。”

    “老师,您为什么不敢看我?”

    “谁不敢?”

    “那您看着我说。”

    他沉默不语,我一下乐了。五条悟刚才看得大方,差点让我忘记正常教师面对穿得很少的女学生时,多少会表现出一点职业伦理挣扎。

    我站起来,叼着烟凑到日下部面前,他立刻后退一步:“你干什么?”

    “协助老师克服视线回避问题。”

    “离远点。”

    “您下午都抱过我了,现在看一眼我肩膀就紧张,行为逻辑缺乏连续性。”

    “下午是特殊情况。”

    “现在也很特殊,毕竟我很少在深夜穿成这样主动接近中年男教师。”

    “你再说一句,我就去喊夜蛾。”

    “您还会找家长告状?”

    “夜蛾也算你的监管人。”

    “那我和五条老师刚才的事情也要汇报吗?”

    日下部终于看向我,表情严肃:“你们做什么了?”

    “他请我吃了一根棒状食品。”我故意停顿了几秒,满意地看见日下部瞳孔地震的表情后才补充道,“蛋白棒。”

    日下部闭了闭眼:“你能不能说话正常一点?”

    “可是您害羞很有意思。”

    “我没有害羞。”

    “您耳朵红了。”

    日下部立刻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摸完意识到自己中计,脸色更疲惫了,他叹了口气,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丢给我。

    外套落在我怀里,很重,还有他的体温。

    “披上。”他命令道。

    “日下部老师,您这样很容易让我产生错误幻想。”

    “那就别产生。”

    “太晚了,已经开始了。”

    “收回去。”

    “幻想这种东西不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

    日下部揉了揉眉心没再理我。

    我把烟叼在嘴里,慢吞吞把他的外套披到肩上。外套很大,袖子遮住一截手,长度也盖过了短裤,布料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

    披上以后,日下部终于肯正常看我,我把烟盒递给他:“来一根?”

    “戒了。”他说,但视线在我手里的烟上停留了片刻。

    “您刚才看它的眼神很深情。”

    “没有。”

    “戒烟的人说没有,可信度和赌徒说最后一把差不多。”

    日下部站在原地,表情有些挣扎,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他。

    “只抽一根。”他说。

    “所有复吸都从这句话开始。”

    “那还你。”

    “别啊,来都来了。”

    这句话成功摧毁了一个中年男人薄弱的戒烟意志。

    日下部接过烟,在我旁边坐下,和我隔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替他点燃,他微微低头,烟叼在他唇间,侧脸靠近我的手,火光短暂照亮他的脸。

    我忽然想起下午自己在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又想起我刚才抱住母亲,告诉她一切都没关系。

    日下部吸了口烟,眉头松开一点。

    “感觉怎么样?”我问。

    “很糟。”

    “那您为什么一脸死而复生?”

    “安静抽你的。”

    我们坐在台阶上抽烟,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山里很静,远处的建筑灯光已经关得差不多了,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偶尔有夜风吹过来,将烟雾吹散。

    第一根抽完,我又给自己点了一根,日下部瞥了眼我,喊我少抽点。

    “您已经丧失劝诫资格了。”

    “我只抽一根。”他说。

    两分钟后,他抽了第二根。

    日下部夹着烟:“你为什么不睡觉?”

    “想我妈。”

    “她出来了?”

    “嗯。”我低头弹了弹烟灰,倾诉欲又很不适时地冒头,“我问她,为什么以前没有带我离开。”

    日下部安静了,我继续开始隐私外泄:“她很难过,所以我哄了她一会儿。”

    “你哄她?”

    “她是我妈妈,难过的时候当然要安慰。”

    “她已经死了。”日下部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扯出笑容:“妈妈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所以你负责照顾她?”

    “我们互相照顾。”

    日下部没有立即回应,我侧头看他:“您这是什么表情?我妈妈没有做错什么,她当初已经很辛苦了,她也没办法。”

    “你不用替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找理由。”

    我突然很烦躁,低下头没再回答,烟已经烧到滤嘴附近,我赶紧把它按灭。

    烟盒里只剩最后一根。

    我把最后一根烟拿出来,正要自己点上,日下部伸手按住了打火机:“你今晚抽太多了。”

    “最后一根不抽完很没有仪式感。”

    “明天再抽。”

    “明天的我会有明天的烟。”

    “你真的没救。”

    “谢谢诊断。”我看着那根烟福至心灵,“要不分着抽吧,我们一人一半。”

    还没等日下部拒绝,我已经把烟叼到嘴边点燃吸了一口,然后递给他。

    “来嘛。”我冲他微笑,“日下部老师,不要在最后一根烟面前装清高。”

    他低头看着我递过去的烟,滤嘴上留着一点很浅的唇印。

    见他没接,我问:“嫌弃我?我们下午都发生过大面积肢体接触了。”

    日下部看上去想把我从台阶上踹下去,但我还是执拗地把烟递过去,他最终还是接了。

    他把烟放到唇边,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我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哇。”我说,“这就很暧昧了。”

    日下部把烟递回来:“只是抽烟。”

    “日下部老师,越是否认,越像有事。”

    “闭嘴。”

    “好冷淡。”我吸了一口,把烟又递过去,“你这样会让女孩子伤心。”

    日下部没理我,但还是接过我的烟,最后一根烟在我们之间来回传了几次,最终燃尽在我的指间。

    抽完烟后我热情地宣布:“日下部老师,我们这下算间接接吻好几次了。”

    日下部剧烈咳嗽起来,我笑得差点从台阶上倒下去。

    他咳了半天,终于缓过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回去睡觉。”

    “你害羞了。”

    “没有。”

    “你绝对害羞了。”

    “外套还我。”

    “不要,今晚征用了。”我把外套裹紧,抬头看他,笑得很甜,“日下部老师,谢谢你的外套和半根间接接吻。”

    日下部叹了口气,懒得再和我争,起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我。

    我还坐在台阶上,披着他的外套,腿蜷起来,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刚才的笑意还没完全散掉,但眼底那点饿大概也没藏好。

    日下部看了我几秒:“早点回去。”

    台阶上又只剩我一个人,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外套,染上了烟味,还有一点属于日下部的气息。

    人被包裹住的时候,确实会产生一点被保护的错觉。

    我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外套领口。

    第二天训练结束,我照常窝在教师休息室,横躺在沙发上看书。

    日下部坐在办公桌前写任务报告,脸色比书里的人还要厌世。

    五条悟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拿着一叠资料,罕见地真的在工作。他今天戴上了眼罩,制服也穿得严严实实,昨晚的黑色短袖仿佛限时活动皮肤,错过以后只能等待复刻。

    我翻了一页书,五条悟忽然问我在看什么。

    “陀思妥耶夫斯基。”

    “讲什么?”

    “一个自尊心过剩,行动力低下,善于自我羞辱,还把痛苦当成优越感来源的男人在地下室发表长篇抱怨。”

    五条悟笑起来:“听着有点像你。”

    “我行动力很高。”我纠正,“尤其在做错误决定方面。”

    日下部头也没抬:“确实。”

    我从书后露出眼睛:“日下部老师,您现在已经学会主动接梗了,进步很大。”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五条悟偏了偏头:“你们关系真的变好很多呢。”

    “那是当然,我们昨晚还一起畅谈了人生。”我自豪地说,“日下部老师还借了我外套。”

    “哇。”五条悟拖长声音,“日下部老师好体贴。”

    日下部握笔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碰巧遇到,她穿得太少,正常人都会借。”

    “我昨晚也见到她了,就没借。”五条悟笑眯眯地反驳。

    我从书后插话:“你昨晚只穿了短袖,脱给我以后会涉嫌性骚扰,影响校园风纪。”

    一番毫无营养的插科打诨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和写字的声音。

    我继续看书,昨晚没怎么睡好,上午又被禅院真希打了两小时,没多久眼皮便越来越沉。

    书页上的文字开始晃动,我没怎么挣扎便安详地闭上眼睛,手里的书也滑了下去。

    啪。书砸在地板上,声音不算大,五条悟和日下部却同时站了起来。

    日下部大概也发现自己站得太快了,他看上去几乎有些尴尬。

    “你起来干什么?”五条悟故意问。

    “书掉了。”日下部回答。

    “日下部老师真的很关心学生呢。”

    “少说废话。”

    五条悟笑了笑真的没再说,他弯腰捡起我的书放到旁边桌上,又拿起自己椅背上的外套盖在我身上。

    我其实在这时已经醒了,但没有睁眼,装睡能听到许多有趣的东西,这是我在家庭冲突和常年酗酒中学会的实用技能。

    日下部重新坐回去,椅子发出轻微声响。

    “日下部,你最近对她很好嘛。”五条悟笑眯眯地又开始了。

    “她是学生。”

    “你之前还说她算不上学生。”

    “高专把她编进一年级,她就归学校管。”

    “那其他学生半夜穿得少,你也会借外套?”

    “你很闲?”

    “我在关心同事的情感生活。”

    “先管好你自己。”

    五条悟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没有变化:“我怎么了?”

    “你自己清楚。”

    “说出来嘛。”

    日下部冷笑了一声:“她状态不稳定,你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才看着她。”

    “你看她的方式也不太稳定。”

    休息室里一时安静得过分。

    太精彩了,我在外套下面屏住呼吸,听得津津有味。

    五条悟咧嘴笑了:“日下部观察得很仔细嘛。”

    “她天天躺在这里,想看不见都难。”

    “你确实看得很多。”

    椅子猛地向后挪动,日下部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你去哪?”五条悟问。

    “交报告。”

    “恼羞成怒了?”

    “闭嘴。”

    “被说中了?”

    “你有病吧。”

    “咒术师没病的很少。”五条悟诚恳地说。

    日下部把文件夹夹到腋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别让她睡太久,要不然晚上又睡不着。”

    “好哦。”五条悟回答。

    门关上,我仍然闭着眼装睡。

    过了几秒,盖在我身上的外套被向上拉了一点,将我的肩膀完全遮住,动作比刚才重。

    我缓缓睁开一只眼睛,五条悟正低头看着我。

    “醒了?”他问。

    “刚醒。”

    他显然不信:“听到多少?”

    “从你给我披外套起。”

    “那基本全听到了。”

    “差不多吧。”我翻了个身,裹紧他的外套,“五条老师,你现在笑得有点假。”

    “老师平时也是这样笑。”

    “原来你一直都很假。”

    五条悟伸手弹了下我的额头:“继续睡吧。”

    我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闭嘴:“你现在这种行为在恋爱作品里通常会被归类为占有欲萌芽。”

    “你文学作品看太多了。”

    “但你昨晚还主动让我摸胸肌。”

    “有吗?老师不记得了。”

    我笑起来,重新闭上眼睛。

    五条悟又把外套往我肩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脸色依旧不太愉快。

    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挺享受最强这点廉价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