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日下部已经不在床上了。

    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十一月灰白的光漏进来,落在昨晚扔了一地的衣服上。

    我盯着日下部的领带看了很久,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被解开的,也懒得继续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床头放着一杯水,下面压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

    「被叫去做报告。粥在锅里,醒了自己热。手机充上电了。别死在我家。」

    最后一句很符合日下部一贯的教育理念,我决定尊重师长,暂时不死,至于喝水和吃粥属于附加题,可以等精神状态稳定以后再考虑。

    我重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从床尾挪到了墙上。

    手机每隔一阵便震动一次。家入硝子问我醒了没有,熊猫连续发了十几张哭脸,虎杖悠仁发来一条只有“前辈”两个字的消息,隔了几分钟又撤回,夜蛾正道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日下部的枕头下面。

    母亲坐在床边看我,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把床头的水递过来,我偏过脸,她便一直举着,没有收回。

    “我不渴。”

    母亲安静地看着我,杯子仍然停在我脸侧。

    我重新闭上眼,能感觉到「子宫」近在咫尺,夏油杰被留在里面,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出来过。

    我不想见他。

    只要一见面,他就会问五条悟怎么样,狱门疆去了哪里,涩谷最后发生了什么。

    而我食言了,我没有救回五条悟。

    我当然可以命令夏油杰不要问,也可以让母亲继续把他按在「羊水」里,所有办法都很熟练,可我连实施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那道门一直关着。

    傍晚以后,我仍然躺在原来的位置,水一口没动,锅里的粥当然也没有获得被食用的机会。

    永恒的饥饿在腹腔里缓慢啃咬,我把被子压得更紧,假装那只是一种比较吵的内脏活动。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时,我已经懒得判断几点。

    日下部进门看见锅里原封不动的粥,又看见床头那杯水,站在卧室门口沉默了半晌。他今天仍然穿着西装和褐色风衣,眼下比昨晚更青,右手夹着一只便利店纸袋,左手提着刀。

    母亲回头看他,他朝她点了下头,平静得仿佛在自家卧室里和特级过咒怨灵打招呼属于常见礼节。

    “起来。”他催促我。

    “死了。”

    “死人不会说话。”

    “咒术界死亡率这么高,偶尔有点新品种。”我继续赖在床上。

    日下部把刀靠到墙边,走过来掀我的被子。

    我里面什么也没穿,他动作一顿,随后面无表情地重新把被子盖回我身上。

    “把衣服穿上。”

    “不会。”

    日下部额角青筋直跳,弯腰捞起落在床脚的衬衫,塞进被子里:“给你三十秒。”

    “日下部老师帮我穿。”

    “你今年几岁?”

    “精神年龄刚刚遭遇重大事故,可能只剩三岁。”我理直气壮。

    “三岁不能做昨晚的事。”

    我立刻坐起来,把衬衫套上了。

    日下部冷笑一声:“恢复得挺快。”

    “医学奇迹。”

    衬衫是日下部平时穿的,肩膀宽得过分,下摆能盖住整个大腿。我故意只扣了中间两颗扣子,伸出手,要求他抱我去客厅。

    “腿断了?”

    “心碎了。”

    “心碎不影响走路。”

    “影响很严重,家入医生可以开证明。”

    日下部嘴上说着拒绝,还是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我刚踩到地面便顺势往他身上倒,日下部早有防备,手臂从腰侧一托,把我扶稳了:“自己走。”

    “抱一下。”

    “先吃饭。”

    “抱了就吃。”

    他没动,我把额头抵在他胸口,手指沿着风衣外套摸到后腰,轻轻环住:“日下部老师。”

    “撒娇没用。”

    “笃也——”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多十秒。”

    “一分钟。”

    “十五秒。”

    “成交。”我立刻紧紧抱住他。

    日下部身上有室外的冷气和一整天没能休息的疲惫,手掌落到我背上时只隔着一层很薄的衬衫,温度缓慢透进来。

    我把脸贴在他胸前,数到十五以后没有松手,他也没有提醒。

    最后是我的肚子先叫了一声,日下部把我带到餐桌旁,按进椅子里,从纸袋中拿出新买的便当和味噌汤。

    早上那锅粥已经冷成了可以承担建筑材料的状态,日下部连抢救都放弃了,转身去热便当。

    我趴在桌上继续装死,几分钟后,一勺热汤碰到嘴唇。

    “张嘴。”日下部命令道。

    “不想吃。”

    “张嘴。”

    “接吻的话可以。”

    日下部捏住我的下巴,把勺子塞了进来。

    汤有点烫,我被迫咽下去,皱着脸看他:“老师强迫特级咒术师进食,胆子很大。”

    “少说废话,继续吃。”

    日下部喂了我半碗汤后,见我还不肯自己拿筷子,便坐在对面开始给我喂饭,动作谈不上温柔,送到我嘴边的每一口却都等我确实咽下才收回去。

    吃到一半,我伸手勾住他的领带,把人拉近,在他唇角亲了一下:“这个算饭后甜点。”

    “你饭还剩一大半。”日下部指出。

    “可以提前预支。”

    日下部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落到衬衫领口。那里因为我趴着的姿势已经散开很大一片,昨晚留下的痕迹还在皮肤上,他只看了一秒便移开,耳根却慢慢红了。

    我忽然有了一点活着的兴趣。

    “日下部老师,”我故意拉长声音轻声问,“你在看哪里?”

    “在看一个不吃饭还很多废话的人。”

    “那你脸红什么?”

    日下部又舀了一勺米饭,直接堵住我的嘴。

    从那天开始,我没有离开日下部的家。

    外面的世界忙得很有条理,结界内部出现了大量突然觉醒的术师,规则和结界位置被一项项确认,失踪名单每天都在增加。

    日下部每天早上出去,有时下午回来,有时直到深夜。他要汇报涩谷的经过,确认学生情况,参加那些谁都不愿意参加却又不能缺席的会议,还得在下班路上买够两个人吃的东西,因为家里多出一个拒绝生活自理的特级。

    我负责躺着。

    床躺累了换沙发,沙发躺累了去地板,日下部回家便把我从地板上捡起来,问我今天吃了什么。我说吃了一个布丁,他打开冰箱检查,发现四个都在,于是晚饭的审讯时间自动延长。

    手机里的未读消息逐渐超过三位数。

    家入硝子每天固定发一句「活着就回话」,熊猫从担心过渡到威胁要上门,又从某天起突然不再发消息,钉崎野蔷薇和禅院真希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伏黑惠发过来一句「谢谢」,虎杖悠仁问过几次我还好吗,乙骨忧太发来他已经返回日本。

    日下部拿着我的手机站在沙发旁:“至少回一条。”

    “不识字。”

    “那你是怎么读到硕士的?”

    “学术腐败。”

    “家入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你告诉她我死了。”

    “她会来验尸。”

    “你说尸体吃掉了。”

    “谁吃的?”

    我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

    日下部盯了我几秒,最后给家人硝子回了一句:「还活着,在我这里,能吃能说话,暂时不想见人。」

    消息发送以后,家入硝子很快回复:「看好她。还有,日下部,趁人精神崩溃下手很差劲。」

    我从日下部手里把手机抢过来,补了一句:「是我先下的手,日下部老师表现良好,建议给予表彰。」

    日下部伸手来夺,我把手机塞进衬衫里面,他的手停在半空。

    “拿啊。”我挑衅他。

    “你给我拿出来。”

    “老师自己拿。”

    “你这几天到底有没有穿过内衣?”

    “恭喜你,你的观察终于取得阶段性成果。”我身上仍然只有日下部的衬衫,扣子扣得很少。

    日下部按了下眉心,他在第四天回来时其实带了一袋女装,里面有运动裤、毛衣、内衣和袜子,尺寸基本准确,我怀疑他在购买时经历了人生中相当艰难的一场战斗。

    我认真表达感谢,然后继续穿他的衬衫。

    “裤子。”他提醒。

    “不喜欢。”

    “那至少把内衣穿上。”

    “勒。”

    “我买的是你的尺寸。”

    “你怎么知道?”

    日下部拒绝回答。

    我笑着走过去,跨坐到日下部腿上。

    他刚洗完澡,穿了一件深色家居服,头发还湿着,手里拿着没写完的事故报告。

    我把双腿分开压在沙发两侧,衬衫下摆沿着大腿向上滑,日下部的身体明显僵了不少,报告纸发出很轻的折皱声。

    “下去。”他说。

    “抱我。”

    “我在工作。”

    “你三分钟没有翻页了。”我指出。

    “因为有人挡着。”

    “那我坐近一点,给你腾位置。”我说着向前挪了挪。

    日下部握住我的腰,制止我的下一次动作,掌心隔着衬衫扣在皮肤上。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呼吸停了短短一瞬:“别蹭。”

    “为什么?”我故意问。

    “你知道为什么。”

    “我想听老师亲口讲。”

    “我不想配合你的低级趣味。”

    “那你松手。”

    日下部没有松。

    我高兴地低头亲他的下巴,嘴唇沿着没刮干净的胡茬慢慢移到耳侧,我含住他的耳垂,感觉到腰上的五指突然收紧。

    “现在不行。”他说,声音已经低了不少。

    “为什么?”

    “你下午没吃东西。”

    “吃了两块饼干。”我狡辩。

    “单块热量不到三十大卡。”

    我趴在他肩头:“那我现在吃饭,吃完可以吗?”

    “先从我腿上下去。”

    “你还没回答。”

    “吃完再说。”

    “日下部老师。”

    “没用。”

    “笃也——”我拖长了嗓音,故意把衬衫那两颗勉强还在工作的扣子解开,握住日下部的手腕,带着那只手从腰侧滑进去。

    粗糙的掌心贴上裸露皮肤时,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日下部的喉结也跟着动了一下。

    “你明明也想。”我说。

    “想和应该做是两回事。”

    “我没问应不应该。”我又亲了他一下,“我想让你抱我,亲我,跟我做,做完以后脑子能安静一会儿,我也能睡着。”

    日下部没有立刻回应,那只放进衬衫里的手仍停在我腰后,温度贴着脊骨,另一只手则握住我的大腿,把我稳稳留在他身上。

    他当然明白,我每晚缠着他究竟为了什么并不难判断。

    所有痛苦挤在一起,我便用另一个人的体温、呼吸和欲望把它们压下去。

    性很好用,它能让人短暂失去思考能力,快感有明确的来源,结束以后身体疲惫,睡眠便会变得容易。

    我以前只是喜欢,现在开始依赖,两者之间那条线细得可以故意忽视。

    日下部看得见。

    “只为了安静?”他问。

    “还因为喜欢你。”

    “现在知道该补充了?”

    “这句一直成立。”

    “明天早上呢?”

    “也喜欢。”

    “等你恢复正常呢?”

    “我本来就喜欢你,精神崩溃只是增加了行动力。”

    日下部被我这句话气笑了,手指在我腰后缓慢摩挲,眼神很沉:“看着我,别把我认成别人。”

    “不会。”

    “也别中途突然消失。”

    我知道他说的消失与离开房间无关:“好。”

    日下部把手里的报告扔到地上,扣住我的后颈吻了上来。

    先前那些迟疑在得到回答以后迅速消失,他吻得很深,手掌从我的腰后一路上移,衬衫被推到肩胛,我坐在他腿上,能清楚感觉到这个男人忍耐的结果。

    我故意又动了一下:“刚才叫我别蹭,现在还算吗?”

    日下部咬了一下我的肩膀:“你闭嘴。”

    “老师恼羞成怒……”

    后半句被他重新吻了回去。

    衬衫扣子落了一颗,滚进沙发下面,日下部将我抱起来,我的双腿自然环住他的腰,事故报告被踩皱,我们谁都没管。

    他没有把我带回卧室,只转身将我放到沙发另一端,俯下来之前伸手垫住我的后脑,避免撞上扶手。

    我笑着摸他的脸:“日下部老师,你其实每次都被我勾引到了吧?”

    “没有。”

    “撒谎。”

    “安静一点。”

    “第一次穿你衬衫的时候你就——”

    日下部低头堵住了我的嘴。

    那天晚饭最终在近十点才吃,便当重新加热,米饭边缘已经发硬。

    日下部坐在桌边看我把整份吃完,我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肩颈的皮肤全是新留下的痕迹。

    “满意了?”他问。

    “非常满意,五星好评。”

    他把味噌汤推过来:“喝完。”

    我喝了一口:“明天也可以吗?”

    “明天你先把裤子穿上。”

    “这两个项目有什么必然联系?”

    “从明天开始有。”

    日下部的原则通常坚持不了太久,尤其是看见我穿着他的衬衫,坐在玄关地板上等他回家。

    第二天日下部打开门看见我后先叹了口气,问我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一整个便当,盒子在垃圾桶里,欢迎查验。

    他又低头瞥了眼我裸露的腿:“裤子呢?”

    “做人不能一步到位。”

    “所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抬起手:“等你抱。”

    日下部站在原地,努力坚守了大概三秒,最后还是弯腰把我捞起来。

    我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边亲了一下:“现在可以做吗?”

    “你脑子里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有吃饭、喝水和回复消息,我严格完成了前置任务。”

    “谁告诉你这是积分兑换?”

    “我比较擅长建立评价体系。”

    日下部又叹了口气,抱着我往里走,我贴着他的耳朵继续问,声音放得很轻:“你不想吗?”

    他在客厅中央停住脚步。

    日下部笃也当然想。

    他是个喜欢我的成年男人,既没有修行到六根清净,也没有兴趣假装自己只剩下照顾病人的高尚部分。

    喜欢的人每天穿着他的衣服在家里晃,领口松着,腿也露着,抱上来时全身都贴进怀里,坐到腿上以后还故意蹭他,他每一次叫我下去,都得先克服非常诚实的身体反应。

    日下部面对我时很容易心软,更糟糕的是,他逐渐熟悉了我撒娇时会把尾音拖到什么程度,知道我亲到哪里是在试探,亲到哪里代表已经不准备给他退路。

    他甚至开始在开门前猜今天丢失的是哪一件衬衫,猜对以后仍然会在看见我的那刻呼吸一顿。

    把一切归咎于心疼会显得太虚伪。

    日下部很清楚,他自己也在享受。

    日下部把我抵到走廊墙上,低头吻下来。

    “先说好,”短暂分开时,他的手已经滑进我的衬衫下摆,“你明天得去家入那里检查。”

    “可以。”

    “再回几通电话。”

    “可以。”

    “穿裤子。”

    “这个有待讨论。”

    日下部在我腰侧掐了一下,我笑着勾紧他的脖子。

    这几天里,我们做了很多称不上正确的事。

    我拿日下部的身体当止痛药,用接吻代替回复消息,用□□把夜晚切短。

    日下部知道我在逃避,仍然敞开怀抱将我搂紧,偶尔拒绝,更多时候会在我坐到他腿上以后把报告扔开。

    他强迫我吃饭,盯着我喝水,早上出门前把药放到床头,晚上回来再检查有没有少。

    我则把他衣柜里能穿的衬衫全部占领,在他的床、沙发和浴室留下越来越多属于我的痕迹,仿佛只要把生活侵入得足够彻底,死亡就找不到门牌号。

    我们谁也没有提这算什么关系。

    深夜,我趴在日下部胸口,手指漫无目的地碰着他锁骨下方被我咬出来的印子。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高专。”我宣布。

    日下部低头看我:“终于肯出门了?”

    “我可以在你办公室里躺你腿上。”

    “你想让我被学生举报?”

    “他们在涩谷已经看见更严重的事了,心理承受能力很强。”

    日下部把被子往上拉,盖住我的肩:“明天先去家入那检查。”

    “检查完奖励我吗?”

    “别拿这个当货币。”

    “那免费。”

    日下部被我气得笑出声,手掌覆在我后脑,把我重新按回胸口:“睡觉。”

    “你亲一下我就睡。”

    “刚才还没亲够?”

    “没有。”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我不满意,抬起脸,他只好又吻住嘴唇。

    亲完以后他仍然抱着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我的头发,直到我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我在快睡着时迷迷糊糊想,日下部的家很好,床很暖,冰箱里永远有第二天的饭,他会在我不吃东西时把我强行拉起来,也会在我故意坐到腿上蹭他时低声叫我别闹,声音越沙哑,通常越接近心软。

    这里足够让我继续躲一晚。

    至于京都的论文、死灭洄游、被封印的五条悟、子宫里的夏油杰,还有七海建人已经永远不会回来的事实,都可以暂时留到明天。

    明天一直是我最喜欢的藏身处。

    日下部大概也知道,他抱着我,没有拆穿。

    我们当时都没有余力做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