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专是一所很适合街溜子生存的学校。

    占地够大,人口密度低,沿着石阶随便走上十分钟,总能遇见一名年轻术师。

    我拥有特级头衔与大把无处消耗的空闲时间,理论上应该参与咒术界重建,实际上每天最重要的工作是确认今天吃什么。

    熊猫缩小以后,失去了大型咒骸的威严,获得了被我单手夹走的悲惨命运。

    我经常将它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插进口袋,戴着墨镜在校园里四处游荡。

    熊猫说我看起来像刚收完保护费,我纠正它,拥有研究生学历的人在公共区域漫无目的地行走,应该称为田野调查。

    我们路过训练场,虎杖悠仁正在做引体向上,钉崎野蔷薇坐在旁边替他计数,数到二十以后便失去了耐心,开始故意跳过数字。

    “二十、二十一、二十五、三十。”

    虎杖悠仁挂在单杠上抗议:“中间少了很多吧!”

    “我在帮你提前完成训练。”

    “身体不会因为你数得快就自动长出肌肉啊!”

    我抱着熊猫停下来:“悠仁目前的肌肉已经足够了,再练下去,校服可能需要申请特殊尺寸。”

    虎杖悠仁从单杠上落下来,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汗:“前辈怎么每天都在逛?”

    “我在巡视观察年轻术师的身心健康。”

    钉崎野蔷薇指向我怀里的熊猫:“这是什么,巡视吉祥物?”

    “便携式咒骸顾问。”

    熊猫抬起头:“我现在要求支付顾问费。”

    “待会儿食堂的炸鸡分你一块。”

    “至少三块。”

    “你的身体已经缩小,食量也应该同步调整。”我指出。

    在我们围绕劳动报酬展开争论时,虎杖悠仁站在旁边笑,眼睛弯起来时依旧带着点儿孩子气。

    他经历过太多事,肩膀上留下的重量早已超过许多成年人,可他高兴的时候仍然坦率,连笑声都很亮。

    我很喜欢他这一点。

    虎杖悠仁知道失去的滋味,也知道活下来有时比死去麻烦,依然没有拿自己的痛苦向周围人收债。

    和这种人待在一起很轻松,只要暂时忘记他曾吞过宿傩的手指,便能把他当成一名普通、健康、肌肉发育优秀的可爱男高中生。

    “悠仁。”我叫他,“要不要和姐姐逃课?”

    虎杖悠仁的笑容停住:“我、我还在上课。”

    “所以才叫逃课。”

    “前辈已经毕业了吧?”

    “我负责逃避就业,你负责逃避教育,各有分工。”

    钉崎野蔷薇立刻凑过来:“去哪?”

    “还没想好。”

    “那你先别诱拐未成年人。”

    “我只是在进行开放式邀请。”

    禅院真希从训练场另一端走过来,手里的木刀毫不客气地敲在我后背上:“有空诱拐学生就过来训练。”

    我抱紧熊猫,迅速躲到虎杖悠仁身后:“退休人员不接受暴力返聘。”

    “谁批准你退休了?”

    “悟在申请上签字了。”

    “他只批准你住进来。”

    “在高专,住进来和获得终身编制存在高度相关性。”

    禅院真希还想抓我,我借助虎杖悠仁结实的肩膀绕了两圈,最后把熊猫塞给他,自己逃向教学楼。

    虎杖悠仁下意识接住熊猫,一人一咒骸站在原地,看着我毫无特级术师尊严地消失在拐角。

    “前辈每天都这么闲吗?”虎杖悠仁问。

    “从早上睁眼开始闲。”熊猫回答,“昨天她抱着我去硝子那里偷了三颗糖,前天在棘的房间看了两个小时电视,大前天坐在教师休息室里盯着日下部批文件,一直盯到他主动换了房间。”

    虎杖悠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笑了起来,钉崎野蔷薇站在旁边多看了他一眼。

    我回高专以后,和钉崎野蔷薇外出的次数迅速增加。

    她认为我过去欠下的逛街、吃饭和陪她试衣服的次数需要连本带利偿还,我认为涩谷事变应当属于不可抗力,双方经过协商,决定由五条悟的银行卡承担责任。

    五条悟对此并不知情。

    我们经常趁下午没有安排离开高专,熊猫偶尔也会被装进购物袋带走。它起初坚决反对,后来发现商场甜品店会因为它的外形可爱多送一块软曲奇,态度逐渐发生变化。

    除了逛街,我也会和年轻的高中生们看电影、吃拉面、打游戏。

    某个下雨的下午,我在校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旁捡到了虎杖悠仁。

    他撑着一把透明雨伞,手里拿着饮料,目光落在电线杆贴着的宣传单上。

    那是附近一家小钢珠店的周年活动广告,颜色鲜艳得足以对视网膜造成轻度伤害,最上方印着几台新机器和高额出玉宣传。

    我站到他旁边:“想去?”

    虎杖悠仁迅速收回目光:“没有。”

    “你看了很久。”

    “那个机器是动画联动款,我只是认出了角色。”他嘴硬。

    “右边第二台怎么样?”

    “连续率很高,不过最近的调整有点吃——”虎杖悠仁说到一半立刻闭上嘴,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开始向远处移动。

    “悠仁,你很熟练啊。”

    “只是听别人说过。”

    “别人还告诉你最近哪台机器吃钱?”

    “论坛里看到的……”他苍白无力地辩解,大概自己也明白理由过于拙劣,闭上了嘴。

    雨点落在伞面,发出细密的响声,我笑着向他伸出手:“走吧。”

    虎杖悠仁愣了下:“去哪?”

    “小钢珠店。”

    “未成年人不能进去。”虎杖悠仁谨慎地回答,可见日车宽见当初的领域罚判起到了一定效果。

    “悠仁法律意识很好。”

    “所以不能去啊!”

    “就当作校外实践,结束后姐姐请你吃晚饭哦。”

    虎杖悠仁站在雨里挣扎了将近一分钟。

    十分钟后,他换掉校服外套,戴着我从宿舍拿来的鸭舌帽,和我一起坐上了前往车站的公交车。

    “前辈,我们真的要去吗?”虎杖悠仁坐在我旁边小声问。

    “已经上车了。”

    “被发现会怎么样?”

    “你会被批评,我会被指责缺乏成年人的责任感。”

    “听起来很严重。”

    “后半句已经被人说过很多次,对我造成的实际伤害有限。”

    虎杖悠仁低头调整帽檐,嘴角偷偷翘了一点。

    我看着他:“很期待?”

    “有一点。”

    “以前去过几次?”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次?”

    手指又增加了一根。

    “三次?”

    最后变成一只完整张开的手。

    我开始怀疑五条悟平时究竟怎样管理学生。

    进入店里时,虎杖悠仁刻意低着头,我让他别叫我前辈,以免过于明显,他犹豫了一下,问那应该叫什么,我说叫姐姐。

    “这样更奇怪吧!”

    “哪里奇怪?”

    “就……很奇怪。”

    “叫一次听听。”

    “不要。”

    我们尚未坐下,虎杖悠仁的耳朵已经开始变红,这让我对这次校外实践的娱乐价值相当满意。

    店里到处都是金属碰撞声和夸张的电子音乐,彼此叠在一起,足以让人的思考能力降低一半。

    虎杖悠仁很快恢复镇定,走过几排机器,观察历史数据的动作相当熟练。

    “悠仁,你很懂嘛。”

    “只是感觉。”虎杖悠仁嘴上仍然不肯承认。

    我在他旁边坐下,投入第一张钞票。

    二十分钟后,屏幕里的动画角色已经经历了三次失败告白、一次坠崖和两次疑似死亡,我的钱也跟着剧情一起迅速消失。

    我瞥向旁边投入于自己机器的虎杖悠仁,装作懊恼的新手模样让他教教我。

    虎杖悠仁伸手替我调整了一点操纵杆:“力气小一点,打到这里。”

    他的手臂从我身侧伸过来,身体靠得很近,注意力全在机器上。

    我低头看了眼他搭在扶手旁的手,指节宽大,腕骨上留着浅色伤痕,一时想逗一逗他。

    “悠仁,你这样教姐姐,容易产生身体接触。”

    他的手一下缩了回去。

    钢珠仍然在机器里弹跳,虎杖悠仁坐得笔直,连脖子都红了:“我只是帮忙调整!前辈别突然说这种话!”

    “叫姐姐。”

    “不要!”

    我笑着重新握住操纵杆,下一秒,机器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屏幕上的角色从悬崖下重新飞了上来,背景全部变成金色。

    虎杖悠仁立刻忘记害羞:“来了——右边,准备右打!”

    我们俩同时向屏幕靠近,紧张程度堪比处理一只拥有特殊机制的特级咒灵。

    数字停下的瞬间,整台机器爆发出耀眼灯光,钢珠大量涌进托盘。

    虎杖悠仁高兴得抓住我的肩膀:“中了!”

    我也抓住他的手臂:“悠仁,你是天才!”

    周围没有人关心两名术师在小钢珠店里取得的伟大胜利。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我们逐渐失去理智。

    虎杖悠仁自己的机器也进入连续状态,我在旁边替他欢呼,他则帮我装满箱子。

    中途我认真考虑过用术式吃掉输钱的概率,想到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还是勉强维持住道德底线。

    秤金次如果在场,大概会鼓励我尝试。

    好在最终并不需要作弊也赢了不少,我们抱着换来的奖品离开店,又熟练地绕到附近完成兑换。

    虎杖悠仁看着手里的钱,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整个流程暴露了多少经验。

    “前辈会告诉五条老师吗?”他问。

    “你会告诉他是我带你来的吗?”

    我们对视一眼,迅速建立起坚固的利益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