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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五日后。

    作为主国的国君, 周天子的生辰,其余四国的君王自然皆要前来朝贺。一国的祝词便要念上半个时辰,献礼的单子亦得宣个半晌。

    不仅各国君主须亲致辞献礼, 随行的诸侯使臣也须逐一进表。从清晨至日暮, 冗长繁琐的仪程让谢冬瑗在心里直呼好无聊,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宫中盛宴总是如此, 前奏冗长得令人倦怠,精彩的节目总要等到中后段才登场。谢冬瑗已趴在周清玄肩上打了好几个哈欠,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后颈。

    “再忍几个时辰,便是你最喜欢的打铁花了。”周清玄微微侧首,低声对她说道,“可是饿了?我让福安再去取些冰镇虾仁与草莓来?”

    周清玄是个大骗子!

    今晨她正睡得香甜,却被他硬生生唤醒, 说什么今日安排了打铁花,她心中一喜便信了, 迷迷糊糊跟着起身。

    谁知那竟是夜里才有的节目……

    她竟一时睡昏了头,忘了这惯例。

    呜呜呜,她宝贵的懒觉时光就这么被他骗走了。

    更可气的是, 他不许她回殿补眠, 非要她留到节目开始。

    呜呜呜,可恶的周清玄。

    小蛇心生报复,加之实在无聊得紧, 索性身子一滑,钻进了周清玄的衣领。龙袍宽大, 她便在里头慢悠悠地游移。

    正诵读祝词的官员话音猛地一顿,眼睛瞪得溜圆。

    侍立一旁的北国国君更是愕然,手中的玉杯险些脱手。

    今日是周清玄首次携小蛇正式面见众臣与使节。不仅外来宾客对这条碧青色的小蛇好奇不已, 连本朝的官员们也暗自打量。席间几位妃嫔借夹菜饮酒之机,目光频频往御座上瞥去。

    唯有皇后始终未向那边投去一眼,宴前更特意命人将案几朝下方挪了几寸,恭敬道:“陛下万乘之尊,妾身仅居中宫之位,不敢与陛下同席并坐。”

    此刻,那条小蛇竟在天子衣袍内钻动,成何体统!

    阶下几位言官几乎要将牙咬碎,笔杆捏得作响,恨不得当场递上奏本。

    可终究无人敢动。再如何愤慨,也没人蠢到在君王寿诞之日触霉头。

    何况,参一条蛇?

    还是参陛下纵蛇失仪?

    言官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垂下头,默默夹起了盘中菜肴。

    “木木,别闹……”众目睽睽之下,周清玄耳根微热,压低声音道,“都在看着呢。”

    小蛇这才探出半个脑袋,吐了吐信子,用仅有两人能闻见的细声哼道:“谁让你骗我?周清玄,大骗子!”

    “是是是,我的错。”天子眼里漾开无奈的笑,声音柔了下来,“西国新贡了一批乳白草莓,说是带奶香,想尝尝么?”

    “哼,那,勉强原谅你了。”一听见新奇吃食,小蛇立刻钻了出来,眸子亮晶晶的。

    周清玄用银签扎起一颗雪白的草莓递到她嘴边。小蛇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吃得专注,尾巴还不自觉地轻轻摇晃。

    言官们抬头瞥见,又迅速低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与众人刻意回避的目光不同,席间有一道视线始终静静落在那抹碧绿上。

    程文寺望着小蛇盘在天子掌心吃果子的模样,眼底泛起温和的欣慰。

    她在宫里过得很好,陛下待她极尽宠爱,而她看起来也很开心。

    见她欢喜,他悬着的心,终于能轻轻放下。

    “程大人,你平日不是不饮酒么?今日怎的破例了?”身旁的同僚忽然问道。

    程文寺一怔,低头看去,才发觉杯中已空。

    他默然片刻,抬眼望向殿外那高悬的月亮,轻声道:

    “许是,因今夜月色很好罢。”

    南国是最后一个献礼的,并非因其弱小,而是因这一年半以来,其屡次兴兵犯周,最终败北而归。

    此番南国国君亲至,实则是以战败国的身份,前来参加周清玄的寿宴。

    “为表南国对周国的深切悔过之意,臣特为陛下献上一人。”

    话音落下,一顶莲花轿被缓缓抬上殿前。

    虽是盛夏,轿中女子的衣着却过于单薄。一身桃红薄纱,在烛火映照下几近透明,勾勒出曼妙身姿。她手腕与脚踝各束一枚银环,面容姣好,唯独那双眼睛,如淬火的刀锋,含着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将满殿宾客烧为灰烬。

    座上周清城正大口喝酒,见状不屑地嗤笑:“南国真是蠢透了,也不打听打听我七哥对女人根本没兴趣,拿这种货色来搪塞作寿礼,也不怕丢人现眼。”

    轿中女子耳力极佳,倏地侧首,冰冷的目光如箭射向周清城。

    周清城手一抖,酒液洒出几滴。

    这眼神,太熟悉了,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此女便是玉修罗谷梁韵!攻周之计皆由她一手策划,是她煽动将士,离间两国,实为祸首!”南国皇帝声音发颤,双腿不住发抖,因为谷梁韵正幽幽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强撑着继续说:“臣今日将此罪女献于陛下,以表南国对周国的忠心,愿以此换两国永世和平。”

    周清玄抚摸着怀中小蛇,语气慵懒:“原来是玉修罗啊,南国君真是舍得。不过这般厉害的人物,朕可不敢收入后宫,还是免了吧。”

    南国皇帝顿时慌了。这计策是谋士所出,他费尽心机才制住谷梁韵,若周天子拒收,便是人国两空,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他急得汗如雨下,忙道:“陛下息怒!臣……臣有法子可制住她!”

    说着呈上一枚碧色玉牌。福安接过,奉至周清玄面前。此玉质寻常,并无特别。

    南国皇帝急忙解释:“此乃先祖偶遇一神仙所得神物。只要让女子戴上特制银镯,便无法离开玉牌一里之内,更不得伤害持牌者,否则银镯便会收紧,断其手足。”

    周清玄本无兴趣,他在意的,早已日日伴在身边。

    至于什么玉修罗,他并不感兴趣。

    然而,那玉牌隐隐泛出的淡绿光泽,竟与他指中的王遗产生了微弱共鸣。

    南国皇帝口中的神仙,莫非是帝王冢上的那位山神?若真如此,这玉牌他是该收下。

    周清玄淡淡道:“既然如此,朕便收下了。赐号玉,入住南寿宫,封玉妃。”

    莲花轿随即被抬起。

    南国皇帝刚松一口气,正要擦拭额间冷汗。

    轿中身影忽如鬼魅般掠出,毫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素手轻轻一拧。

    头颅歪折,南国皇帝瞪着眼,缓缓倒地。

    殿中霎时哗然!

    金吾卫迅速上前查看,片刻后禀报:“陛下,南国君已气绝。”

    周清玄面色未变,只平声道:“将尸身移走。”

    谷梁韵转过身,直面御座之上的天子,眼中毫无惧色,反而扬起一抹笑。

    “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她仍自称臣,而非臣妾。

    周清玄凝视着她,忽而轻笑:“玉妃真是让朕刮目相看。福安,带她下去。”

    “是。”

    谷梁韵随金吾卫离去时,席间有一人手中酒杯跌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当听到玉修罗三字时,他脑袋里仅有的一根筋骤然断裂。

    小蛇从周清玄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那名女子。杀人时的果决利落,睥睨众人时的傲然不屑,都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她随周清玄上朝时,多次听过玉修罗之名。也在书房偶然听见他与周清城及臣子议论此人。

    从那些话语中,她渐渐拼凑出玉修罗的模样。十二岁女扮男装从军,凭战功升至骁骑将军,后自揭女子身份,南国皇帝曾想逼她嫁人夺其兵权,却因国中无将可用而作罢。直至她成为护国大将军,却在一年前领兵攻周。

    而据南国暗探密报,出兵实为南国皇帝一意孤行,谷梁韵屡劝不止,方才有此一战。绝非南国皇帝所言全是她的主意。

    小蛇默默想着:这皇帝死得不冤。自己犯的错全推给旁人,还将保家卫国的将军献给敌国,明知是让她屈辱的赴死,却仍如此狠毒。

    正想得出神,头顶忽然被轻轻一敲。

    “发什么呆?”周清玄低声问。

    “没什么,”她眨眨眼,“打铁花是不是快开始了?”

    “下一个便是。”

    小蛇的眼睛倏地亮了,睡意全无,只巴巴望着殿外。

    她想起从前在江西拍戏时,曾与宋睿同游一处古镇,恰逢打铁花表演。两人并肩看着铁水泼洒成星雨,水面映着流光,鱼灯在烟火中穿梭。

    那是段温暖的回忆。

    她向周清玄提起想看打铁花,并非真有多渴望,只是忽然想念那段时光,想念那时站在身旁的人。

    细碎的铁花如尘焰飞舞,她恍惚想起宋睿曾笑她,说看打铁花时她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捏起来像团糯米糍。

    “木木,”周清玄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星火上,“你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吗?”

    “忘记啦。”小蛇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她记得,只是不想说。

    周清玄不疑有他,只温柔道:“那以后,每年我的生辰,也当作你的生辰,可好?”

    “好呀。”

    你开心就好。她在心里小声说-

    夜深了。

    龙榻上,小蛇已将自己盘成一圈,脑袋搁在软枕边,准备入眠。可床沿坐着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周清玄只着一身素白中衣,静静坐在床边,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肩上,映出一片清寂的轮廓。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一下,又一下。

    小蛇等得困意都快散了,终于忍不住游过去,攀上他微凉的手背。

    “周清玄,”她仰起头,碧绿的眸子在昏暗中莹莹发亮,“你怎么了?”

    周清玄没应声,只是缓缓转过头,幽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像藏着许多话,却又一字未说。

    接着,他默默躺下,拉过锦被盖好,继续望着床顶的浮雕蟠龙发怔。

    这人……真是的。

    小蛇正想蜷回枕边,却听见他低低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木木,我的生辰礼物呢?”

    小蛇顿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沿着被面缓缓游到他胸前,抬起脑袋,与他对视。他眼中映着窗外疏淡的月色,也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这可是你非要的。”

    说完,她忽然凑近,冰凉的吻极轻极快地落在他的唇上,一触即离。

    然后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低头在他心口处盘稳,闭上了眼睛。

    只剩周清玄一个人怔在那里。

    瞳孔微震,呼吸凝滞,砰咚砰咚的心跳声越来越密集,他快要忘记如何呼吸。

    而她其实并未睡着。

    她早就想验证,那一夜周清玄是否真的吻过她。方才试了,触感与记忆中的温度一模一样。

    还有,她一直隐隐觉得,自己那次身形变化,或许与他的吻有关。若真是如此,若她亲回去,会不会就能变成人?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谢冬瑗脑中盘旋交织,直到睡意渐渐模糊了意识。

    蒙眬之间,她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呢喃,如羽毛般拂过耳畔:

    “木木,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比基尼, 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游泳。炽热的太阳将整个海面烤得滚烫,四面八方而来的海风把海水吹得起起伏伏,波波荡荡。

    又热又晃荡, 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热海里。

    于是她奋力张开手臂, 用力划水。

    划着划着,还是没有看见岸边。

    划着划着, 眼前似乎晃过一道白色的影子。

    划着划着,岸边的轮廓逐渐清晰。

    但,那不是岸。

    那是一双冷白色的手臂,手肘与手腕覆盖着碧青色的鳞片,指甲又长又细,红得像浸过鲜血。

    这是,谁的手?

    那双手臂在她眼前晃动, 她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凉下去。

    “木木?”

    手臂忽然被握住。

    周清玄一脸错愕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往日常见的那条小蛇影子, 倒映出的,是一个连谢冬瑗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影。

    或许,那已不能称作人。

    哪有人脸颊上会长出鳞片的?

    她因震惊而微张的唇间, 隐约露出两颗尖锐的齿。

    “我……怎么会这样?”谢冬瑗声音发抖, 混乱地摇着头,“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怎么会变成蛇妖?”

    “木木, 冷静些,听我说。”周清玄已从震惊中迅速回神, 双手捧住她的脸,“不要怕,没关系的。”

    谢冬瑗什么也听不进去。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捆住了她, 从皮肤到骨髓,都在抗拒这具陌生的身体。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她低头看向身上明黄色的锦被,被面下隐约隆起某种长长的、蜿蜒的形状。

    一个可怕的猜想闪过脑海。

    不要……千万不要……

    她颤抖着手,一点点掀开被子。

    一条青鳞密布的蛇尾赫然出现在床榻上,几乎占满整张床,而她的腰身以下,正与这冰冷修长的蛇尾相连。

    谢冬瑗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她能接受自己是一条小蛇,哪怕是自欺欺人地想,不过是条玉米蛇,还算可爱。

    可现在呢?

    上半身爬满突兀的鳞片,下半身失去双腿,取而代之的是扭曲、丑陋、令人作呕的蛇尾。

    “木木,你看我,看着我!”周清玄在一旁急切地说着什么,嘴唇不断开合。

    可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目光死死粘在那条蛇尾上,越看越怕,越看越恶心。

    胃里一阵翻搅,她突然伏下身,剧烈干呕起来。

    周清玄伸手想抚她的背。

    “滚,别碰我!”谢冬瑗嘶声呲出毒牙,整个人向后退缩,蛇尾无意识地收紧,锦被被绞出深深的褶皱。

    “木木,你听我说……”

    “我说了别碰我!”

    失控的蛇尾猛地横扫四周。

    床榻轰然断裂,床柱崩碎,近处的花瓶,镜子噼里啪啦砸落一地。周清玄被这股力道甩下床沿,摔进满地狼藉之中。

    谢冬瑗蜷缩进最暗的墙角,把自己埋进阴影里。

    外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福安带着金吾卫赶到门口,却只见到满地碎片与倾颓的器具。

    “所有人,”周清玄的声音从废墟间传来,沉冷而清晰,“不许进来。”

    他撑着手臂起身,腿上扎进一截断木,掌心擦破渗血,脸颊也被瓷片划出一道血痕。

    他扶住唯一还算完好的柜子,望向那个在角落里发抖的身影。

    “木木,”他轻声安慰,“我知道你现在害怕,也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不逼你,等你愿意听的时候,我再说。”

    “怎么会变成这样,”谢冬瑗把脸埋进膝间,哽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还不如做一条小蛇。”

    周清玄的轮椅已在方才的撞击中碎裂变形。他沉默地拾起一根尚且完好的木杖,支撑着身体,一步步朝门外挪去。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木木,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我眼里,你始终是你。”

    “滚出去!”

    随着一声失控的哭吼,蛇尾再次掀起狂暴的劲风!

    仅存的桌椅、屏风、帘帐全被卷起,被撕裂,亦或者粉碎。

    梁柱在晃荡,尘埃簌簌落下,连邻近的宫殿都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地动。

    此刻的谢冬瑗,再也不是那个巧笑娇嗔的木木。

    恐惧吞噬理智,怒火烧尽伪装。

    她什么都不想顾及,谁都无须再顾及。

    废墟中央,她蜷着冰冷沉重的蛇尾,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宋睿,”呜咽从指缝中溢出来,混着尘埃与绝望,“我好想回家。”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以来,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底地、全然地崩溃过-

    “七哥——!”

    一声响亮的呼喊,惊得福安一激灵,连正给周清玄清理伤口的太医都手抖了一下。

    周清城大步流星地冲进来,一见周清玄腿上扎着的木刺,还有脸颊处的血痕,火气腾地窜起:“哪个混账把我七哥伤成这样?我非把他撕碎了不可!”

    启祥宫出事的消息,金吾卫第一时间报给了他。听说宫殿塌陷,周清玄拄着断杖满身狼狈地出来,周清城气的只想拔刀砍人。

    自从三年前神宫那场重伤后,他对周清玄的安危近乎偏执。金吾卫的训练他亲自盯,所有近身之人都严加筛查,绝不容许再有半分闪失。

    现在,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了手?

    “阿城,我没事。”周清玄抬手止住他,“此事我会处理,你不必插手。”

    “你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可能不管!”周清城拧着眉,声音又急又冲,“七哥你告诉我,是谁?我这就去拿人!”

    “阿城。”周清玄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却不容违逆,“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七哥……”周清城气势一滞,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闷闷低下头,“知道了,我听你的。”

    都怪那条蛇。

    他心里憋着火,抱臂退到一旁,盯着太医的动作,越想越不是滋味。从前七哥何等信任他,如今受了伤却连查都不让他查。

    但凡他心思稍细些,也该猜到此事与那小蛇有关。可惜周清城脑筋向来只有一根,还曾断过一回。

    此刻他满腹委屈怨气,周身气压低沉。福安悄悄往远处挪了半步,恨不得隐进墙缝里。

    最苦的是太医。周清城那眼神活像要生吞了他,手下稍有不慎,恐怕下一秒就得人头落地。战战兢兢上到最后一道药粉时,他手腕一抖,粉末撒多了些。

    周清玄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你怎么当的太医!”周清城一把揪起太医衣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如扔出去算了!”

    太医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他可是亲眼见过被这位高阳王扔出去的人,最后是什么形状。

    “王爷使不得啊!”福安硬着头皮上前劝。

    周清城冷眼扫去:“你也想一起?”

    福安噎住,默默缩回脚。

    李太医,不是咱家不救你,实在是自身难保。

    “阿城,别闹了。”周清玄出声,“放下李太医。”

    周清城这才松手,任由瘫软的太医滑落在地。

    殿内静了片刻。周清玄忽然开口:“阿城,我有件事想问你。”

    “七哥你问。”周清城凑近了些。

    周清玄想了想,斟酌着语气:“我似乎惹了一位姑娘生气,如今她不愿理我。该如何才能让她消气?”

    周清城愣住。

    这问题可难住他了。他府中美人过百,比后宫嫔妃还多,可他向来只管收不管哄,更从不需要费心讨谁欢心。

    他挠挠头:“这女人生气了就不要了呗。七哥你若想要,我府里美人随便挑,马上送几个过来,保证温顺听话。”

    周清玄轻轻摇头:“我谁都不要,只要她。”

    “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周清城更好奇了,“能让七哥这么上心,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你其实见过她的。”

    “见过?”周清城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记忆里的七哥,从来清淡得不近女色。若硬要说有谁特别,也就帝王冢带回来那条蛇妖了。

    可她现在不就是条小蛇么?整天缠着七哥不放,七哥也是喜欢的她要紧,无时无刻不带她在身边,上次那蛇弄丢了,还差点将整个皇宫掀翻了。

    周清城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七哥难道真藏了个女子,连他都瞒着?

    可转念一想,若真如此,那蛇妖岂不是失宠了?他又莫名有点幸灾乐祸。

    周清玄见弟弟那副绞尽脑汁却不得要领的模样,无奈地别开视线。目光一转,落到了不远处。

    福安正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耳朵却分明朝着这边,悄悄竖着。

    “福安,”周清玄忽然唤他,“你可有法子?”

    福安等的就是这句。

    他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声音里透着稳操胜券的从容:“陛下,您这可问对人了。奴才虽少了些根本,但论起女儿家的心思,倒是略懂一二。”

    周清玄抬眼:“说说看。”

    福安躬身,笑意更深了些。

    他这太监总管可不是白当的。底下那些宫女侍卫,多少人为情所困来寻他出主意?牵线说和,传话递物,他不知成全了多少对。

    哄女人?他可太懂了。

    作者有话说:

    想知周清玄是否能取得真经让冬瑗消气,请看下一章。

    第23章

    “陛下, 奴才斗胆问一句,”福安躬着身子道,“那位惹您烦忧的姑娘, 究竟气到什么地步了?”

    周清玄垂眸望着杯中微漾的酒液, 静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她说让朕滚。”

    福安脸上原本揣着的谨慎笑意瞬间冻住, 嘴角细微的弧度僵在半途,缓缓褪成一片惶恐的空白。

    他脖颈发凉,立刻深深低下头去。

    让天子滚?这话谁敢接,谁敢笑?

    一旁坐着的周清城脸色也骤然变了。他原本斜倚着椅背,此刻却蓦地坐直,手中酒盏搁在案上。

    “她让七哥滚?”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峰陡然挑起, 眼底窜起一簇火苗,“我都没对七哥说过这个字, 她凭什么敢?”

    他越想越气,一把抓过案上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剧烈滚动几下, 才重重哼道:“等我知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非好好教教她规矩不可!”

    福安背上已渗出薄汗,他悄悄用袖口拭了拭额角, 声音更小心了:“陛下那姑娘,这话说了几次?”

    周清玄沉默片刻, 眼帘微动:“两次。”

    “两次?!”周清城几乎要拍案而起,“七哥,这种不知轻重的女子还留着做什么?直接扔出宫去算了!”

    “阿城。”周清玄抬起眼, 目光沉静却不容置疑,“我喜欢她。不可能扔她出去,你也不许动这个念头。”

    周清城被这话一堵,胸口起伏几下,终究不敢再顶撞,只气得唉一声长叹,重重坐回椅中,抓起酒盏闷头猛灌,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福安心里叫苦不迭。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逞强说自己略懂女子心思。

    完蛋,这下可如何收场?

    殿内一时只闻周清城咕咚饮酒之声。

    福安硬着头皮,轻声试探:“那陛下可否告知,您是做了什么,惹得姑娘如此动怒?”

    周清玄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夜色,仿佛透过浓紫的天际望见什么,半晌才缓缓道:“她容貌有了些变化,不愿让朕看见,也不许朕碰触。”

    “姑娘可是极在意容貌?”福安谨慎问道。

    “她向来喜爱好看的人。”周清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

    福安心念急转,大胆揣测:许是姑娘来了月事,脸上冒了痘,或是熬夜生了黑眼圈,自觉容貌有损,羞于面圣,才一时情急让陛下回避?依他这些年周旋于六宫些许耳闻,女子这般心绪也是有的。

    可想到那姑娘竟连说两次滚,陛下却毫无怪罪之意,反而这般认真寻思如何安抚……

    福安暗自凛然,此事绝非寻常,那女子在陛下心中分量,恐怕重得超乎想象。日后若真得见,必须万分恭敬,绝不能有丝毫怠慢。

    “陛下,”福安斟酌着词句,“依奴才愚见,姑娘此刻或许并非真与陛下置气,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容颜之变。此时若强去探望,反而易触其心绪。不若待她容貌恢复些,再去相见?”

    周清玄却蹙起眉:“若她容颜永远无法复原呢?朕是否此生都不能再见她?”

    福安顿时汗出如雨下。

    这这这可真是将他问死了。

    “奴才……奴才还有个蠢主意。”他急得头皮发麻,脑子拼命转着,“姑娘既因容貌有损而不愿见驾,陛下若能设法让她明白,您绝不以此介怀,心意如初,或许那姑娘会稍感宽慰?”

    一旁周清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矫情。”

    周清玄却摇头:“朕同她说过了,无论她变成何样,在我心中始终是她。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让朕滚。”

    福安只觉得后背衣衫都要被汗浸透了。两双眼睛——一双沉静如深潭,一双灼灼似火烧,都钉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死脑子快想啊!他暗自咬牙,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陛下,”他福至心灵,忽然抬首,“姑娘可有什么格外喜爱之物?寻常女子若得了心爱东西,多半会开怀些,气也就消了。”

    周清玄眼神微微一动:“她爱吃鱼,爱吃虾,也爱草莓。”

    福安心头莫名一跳:这口味怎与宫里那条小青蛇如此相似?

    窗外天色已染上墨蓝,星子稀稀疏疏亮起几点。周清玄望着那片渐暗的天,低声自语:“往日不到三餐时辰,她便喊饿,今日一整日未进食了,木木定然饿极了。”

    福安闻言一怔。木木?这不是陛下为那条小青蛇取的名字么?怎会此刻忽然提起?

    正疑惑间,却听周清玄已吩咐道:“福安,去备一盘新鲜草莓,一份麻辣香鱼,一碟白灼虾,装进食盒,送往启祥宫。”

    福安愣住:“陛下,启祥宫今日不是塌了么?里头已无人居住。陛下若想用膳,不如移驾太和宫?”

    “你只管送去。”周清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福安躬身应下,退出去时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他一边吩咐小厨房准备,一边脑中纷乱如雨:启祥宫莫名塌陷,陛下独自走出,此后便只字不提那条形影不离的青蛇,若那蛇真被压在废墟下,陛下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除非。

    除非那蛇根本无事。

    除非那蛇就是陛下口中那位容貌变化的姑娘。

    福安手一抖,差点打翻刚摆好的草莓盘子。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里衣。是了,那蛇本就通人性,能人言,若得了机缘化形成人,又有何稀奇?自己早该想到的!

    “福安,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周清城不知何时晃到了膳房门口,狐疑地打量他。

    “王爷,天、天热……”福安勉强挤出笑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周清城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压低声音:“福安,替本王办件事。”

    “王爷请吩咐。”

    “你若见到七哥说的那女子,”周清城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先来禀告本王。”

    福安心里叫苦,面上却只能堆起为难之色:“王爷,这奴才哪敢插手陛下之事?”

    “你只管悄悄告诉我。”周清城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七哥那边,我自有办法。”

    福安低下头,默默将食盒盖子合上。心里却暗暗叹气:这位小王爷,怕是嫌他被罚去辛者库刷恭桶的日子还不够难忘罢?-

    在漫长的哭泣之后,谢冬瑗终于从最初的惊恐中挣脱出来。她依旧不敢直视自己那蛇尾,紧紧闭着眼睛,将身体蜷缩在宫殿最阴暗的角落,仿佛要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

    不能放弃,她还没回家。

    不过是多了一条尾巴。既然身体已经发生了两次剧变,那就能催生第三次。

    冷静下来的谢冬瑗开始在脑海中梳理最初的计划。回亲周清玄,这个方向本身似乎没错。

    她确实因此从小蛇蜕变了,只是没能完全化为人形,而是变成了这半人半蛇的模样。

    那么,如果思路正确,她只需要等待周清玄回来,再与他更深入地亲近,或许就能真正恢复人身。

    可是,周清玄能接受现在这个样子的她吗?连她自己都害怕这副躯壳。

    然而,早晨周清玄见到她时,眼中闪过的并非厌恶或恐惧,只是震惊,随后便是全然的接纳。

    是他一直在安抚,告诉她这个样子没关系,反而是她自己,一味拒绝他的靠近,甚至在失控时用尾巴将他甩开。

    想到这里,一阵愧疚涌上心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周清玄待她一直极好。锦衣玉食,予取予求,几乎她所有的任性要求都被满足。她闹脾气,他也总是耐心哄着。

    甚至,在她都无法接受自己时,他却先一步坦然面对了。

    而自己呢?一直在利用他。接下来,还要继续戴着面具欺骗他,让他爱上自己,然后冷酷地弃他而去。

    她真是个坏人。但与回家相比,与周清玄相处的这些温暖时光,终究只能被舍弃。

    对不起,周清玄。

    “木木,我可以进来吗?”

    殿门外忽然响起的声音让谢冬瑗浑身一颤。她下意识想睁眼游过去,却在视线触及那巨大蛇尾的瞬间再次失声尖叫。

    “木木!”门外声音陡然焦急。

    当周清玄拄着拐杖快步进来时,只见谢冬瑗蜷在角落,双手死死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中渗出,肩头不住颤抖。

    “别碰我……呜呜……”她瑟缩着向后躲。

    “好,我不碰你。”周清玄立刻后退一步,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目光无措地落在她身上,“我就在这里。”

    “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我不走。”

    良久,哭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周清玄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取出绢帕,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随后,他拿出一条素白的绸带,轻声说:“木木,别动。我把你的眼睛蒙上,这样你就看不见不喜欢的东西了。”

    “……好。”

    绸带系上,世界沉入温柔的黑暗,嗅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什么味道?”谢冬瑗鼻尖微微翕动,“周清玄,你带了吃的来?”

    周清玄的声音里染上笑意:“那木木猜猜,我带了什么?”

    “嗯……有草莓。”

    “还有呢?”

    谢冬瑗又仔细嗅了嗅:“还有……酸奶,炒虾仁和麻辣鱼。”

    “猜得真准。”周清玄温声赞道,从食盒中取出碗碟。他细致地将鱼肉中的刺一一剔净,才将嫩白的肉喂到她嘴边。

    谢冬瑗张口含住,舌尖下意识舔过唇角。可当第二筷递来时,她却摇了摇头。

    “木木,你平日不是最爱这道麻辣鱼吗?今日怎么不吃了?要不这炒虾仁也吃一点?”周清玄轻声问道。

    “今天不太想吃这个。”她含糊地答。

    “那草莓和酸奶呢?”

    “要吃的。”

    喂到最后一颗草莓时,谢冬瑗的唇无意间含住了他的指尖。周清玄动作微微一滞,她却已若无其事地将草莓卷入口中。

    吃酸奶时,她便不肯让他再喂,自己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周清玄始终安静地注视着她。殿内烛火昏暗,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即便蒙着眼,那微颤的睫毛沾着奶渍的唇,依然清晰可见。

    “周清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我现在的样子吗?”

    “不怕。”他答得毫不犹豫,“木木,我说过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木木。”

    “那如果我永远都是这样呢?如果被别人发现,你会不会把我当成妖怪,交给道士?”

    周清玄的声音沉静而坚定:“若有人发现,我便杀了那人。若天下人都知晓,我便违逆天下,也要将你留在身边。”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蒙眼的绸带边缘,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是蛇也好,是妖也罢。木木,我喜欢的,从来只是你。”

    “周清玄。”

    “嗯?”

    “我也喜欢你。”

    谢冬瑗说完,舌尖轻轻舔去唇边的奶渍,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仰头吻了上去。

    那是带着草莓甜香与酸奶微酸的吻,湿润而柔软,瞬间缠住了他的呼吸。周清玄胸腔一震,仿佛有欢愉的浪涛拍打着心壁,晕眩感如潮水般漫上,将他拖入一片温热的海洋。

    他闭上眼,生涩却热烈地回应。而她冰凉的蛇尾,不知何时已悄然环上他的腰际,一寸寸缠绕,一圈圈收紧。他浑然未觉,只想在这片湿润的、带着甜味的海里,一直沉溺下去。

    在几乎成了废墟的宫殿中,蛇尾的暗影与人的轮廓紧紧相缠,再也分不清彼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她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不再是那片灼热得令人窒息的海, 而是许久未见的山神。

    梦境被无边无际的绿色丛林包裹,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拂过面颊,几片柔软的花瓣轻轻落在她的眉梢。

    山神赤着双足, 手持新编的花环, 踩着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小径,笑意盈盈地向她走来。

    谢冬瑗望着那张与自己先前毫无二致的容颜, 心底依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怪异感。

    “冬瑗,你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好。”山神温柔地将花环戴在她头上,目光慈和如水,“抱歉,将你拖入这个陌生的世界。”

    谢冬瑗原本有无数怨愤的话堵在胸口。责怪她让自己失去家人朋友,流落至此。怨恨她赋予自己那样可怕的蛇尾。

    更想质问,为何偏偏选中自己?

    可当对上那双如母亲般包容、充满怜爱的眼睛时, 所有激烈的情绪忽然恍惚了一下,竟有些问不出口。

    “冬瑗, 回去吧。”山神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间,“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醒了。

    这次醒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周清玄闭合的双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皮肤相贴的温热触感清晰传来,而微凉的晨风正从缝隙间钻入, 拂过她的肩颈。

    她低头看去,胸前起伏的曲线紧贴着他, 手臂正被他搂在怀中。她轻轻将手臂抽了出来。

    那是一双光洁、柔软、毫无鳞片的人类手臂。

    她忍不住动了动双腿。

    是腿!是完完整整、可以屈伸的双腿!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谢冬瑗忍不住翻身坐起,动作太大,惊醒了身旁沉睡的周清玄。

    “周清玄, 你醒啦!”

    她凑到他面前,翠绿的眼瞳里映出他初醒时略显茫然的容颜。少女笑靥如花,眉眼弯弯,发间还残留着熟悉的草木清香,与记忆中的模样彻底重合。

    那一刻,周清玄封存许久的心防,倏然溃不成军。

    “木木,你,变回来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眼底仍有些难以置信。

    “是呀!我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谢冬瑗欢喜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脸颊贴着他的颈窝蹭了蹭,“我好高兴,你高不高兴?”

    “我自然也是欢喜的。”周清玄哑声答道。

    最初的震惊过后,身体感官逐渐苏醒,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贴,摩擦所带来的温热触感,如细密的电流窜过全身。

    “木木,”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艰难,“你要不,先松开些?”

    “不嘛不嘛,”她抱得更紧,撒娇般嘟囔,“让我再抱一会儿。”

    “可是……”他耳根微微发烫,“你还没穿衣裳。”

    谢冬瑗一怔,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浑身赤裸。她啊地轻呼一声,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瞬间弹开,慌乱地抓过散落的长发遮掩身体,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怎么办啊,周清玄……”她声音闷闷的,透着羞窘。

    周清玄耳根的热意蔓延到了脖颈。他迅速捡起旁边一条绒毯,轻轻裹在她身上。“木木,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好,那你一定要快些回来。”

    周清玄拾起地上的拐杖,有些狼狈地、一瘸一拐地朝殿外走去。

    启祥宫废墟之外,福安与一队金吾卫已守候了整整一夜。昨夜废墟内传来的种种隐约动静,他们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福安这个没根之人听得都有些面红耳热,更别提那些正值青壮年的金吾卫了。好几个年轻侍卫眼下泛青,目光飘忽,显然一夜未得安眠。

    陛下啊陛下,平日里瞧着清冷端方,怎么昨夜那般激烈?感觉那本就塌了大半的宫殿,梁柱又断了好几根。

    “福安。”

    冷不丁听见陛下的声音,正倚着柱子打瞌睡的福安一个激灵,身体己下意识躬了下去:“陛下!”

    他慌忙站稳,抬眼望去,只见周清玄一身昨日未换的衣衫已多处破损,胸前甚至还有几道明显的抓痕,而那唇瓣的红肿更是遮掩不住,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旖旎荒唐。

    纵然训练有素,金吾卫们还是忍不住悄悄往陛下身上瞥了几眼。

    周清玄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他拢了拢松散的衣襟,轻咳一声:“福安,去准备一套女子裙装,尽快送来。”

    “是,陛下。”福安面上恭敬如常,心里却已忍笑忍得发颤。

    陛下啊陛下,您也有今天。

    前往尚衣局的路上,福安还是没忘了差了个机灵的小内侍,往周清城王爷那儿递了个口信。

    唉,一边是王爷,一边是皇上,他这老太监夹在中间,哪边都得罪不起,净被这两个祖宗来回使唤。

    等咱家以后退休了,看你们还怎么使唤得动!福安心里嘀咕着,脚步却不敢有丝毫放慢,匆匆朝尚衣局赶去。

    周清玄去取衣服尚未归来,谢冬瑗拥着绒毯坐在残破的殿宇一角,抱着膝盖,盯着自己光裸的脚尖出神。

    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周清玄?昨夜之后,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一双熟悉的锦靴已停在眼前。

    “木木,衣服拿来了。”

    谢冬瑗没有抬头,“你把衣服放下,背过身去,我再换。”

    “好。”轻柔的衣料落在她脚尖前,周清玄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她。

    殿内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若不是唇上残留的微肿触感、胸口尚未平息的悸动,以及今晨她毫无隔阂紧拥着他的体温都如此真实鲜明,周清玄几乎要以为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从身后传来。

    “木木,”他忽然开口,“需要我帮你穿吗?”

    “不用,”谢冬瑗利落地系上最后一根衣带,“我会穿。”这时代的衣裙虽繁复,却与她从前拍古装戏时的穿戴大同小异,她很快便整理妥当。

    “周清玄,我穿好了,你可以转身了。”

    他缓缓回身。

    墨羽般的长发流泻至腰际,青碧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而那双眼睛翠色流转,清澈灵动,与他在帝王冢初见时,一模一样。

    周清玄一时怔住,目光凝在她身上,几乎忘了呼吸。

    谢冬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脚踝,轻声提醒:“周清玄,鞋子呢?”

    他这才蓦地回神,眼中掠过一丝懊恼:“抱歉,木木,我只记得让福安备衣裙,忘了嘱咐他拿鞋履。”

    谢冬瑗忍不住噗嗤一笑:“傻乎乎的,难不成让我光着脚走出去?”

    “自然不会让你赤足。”

    周清玄放下拐杖,径直褪下自己的锦靴,单膝蹲下,轻轻捧起她一只脚。他的手掌温热,“外头遍地瓦砾碎片,踩上去会伤着。况且……”他低声道,为她穿好一只鞋,“女儿家的脚,本就不该让旁人瞧见。”

    谢冬瑗任由他动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软了一角:“鞋子给了我,你怎么办?”

    周清玄抬头,朝她笑了笑:“我赤脚出去便是。”

    “一个皇帝,光着脚走在宫道上,”谢冬瑗挑眉,眼底漾起狡黠的光,“不怕被旁人瞧见,偷偷笑话你?”

    “那就让他们笑去。”他答得坦然,为她穿好另一只鞋,才扶着墙站起身。

    谢冬瑗笑了,伸手主动牵住他的手:“走,我们出去。”

    她将地上的拐杖捡起塞进他手里,语气雀跃:“好久没当人了,我想晒太阳,想去御花园看花,还想荡秋千!周清玄,我们快点儿!”

    “好,都依你。”

    于是,守候在启祥宫废墟外的福安与金吾卫们,便看见了这样一幕。

    一位披散着漆黑长发、美得不似凡人的翠眸少女,牵着他们天子的手,笑盈盈地从断壁残垣间轻盈走出。

    她舒展双臂,仰面迎接倾洒而下的晨光,步履翩跹如蝶,仿佛每一步都踩着无形的欢愉。

    而他们那位向来仪容整肃的陛下,竟赤着双足,一手拄拐,任由她牵着,目光始终追随她身影,眉眼间尽是未曾掩饰的温柔宠溺。

    “嗨,你们好啊!”少女经过他们身边时,甚至转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如初绽的花。

    金吾卫们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行礼。

    若此时手边有惊堂木,福安定要当场拍案而起。

    这姑娘,定然就是那条小青蛇!

    那双翠色眼瞳,那灵动神气,与陛下终日带在身边的小蛇一模一样!

    老天爷啊……福安心中暗叹,那蛇,真真儿是修成人形了。

    御花园里,百花正趁着春光争先恐后地绽放,姹紫嫣红,馥郁芬芳。

    谢冬瑗像只初入花丛的蝴蝶,一朵接一朵地俯身轻嗅,不时发出惊喜的低呼。那雀跃灵动的模样落在周清玄眼里,只觉无比可爱。

    “周清玄,这里有秋千!”她眼睛一亮,小跑过去,手指抚过缠绕着藤蔓与鲜花的秋千架,语气满是怀念与欢喜,“以前还是小蛇的时候,我常来这儿晒太阳,每次看到这个秋千都好想试试……可惜蛇身用不了。现在好了,我终于能荡秋千了!”

    她轻盈地坐上去,脚尖一点,秋千便向后荡起,随即又高高向前飞去。风拂起她如墨的长发,裙摆如碧波荡漾,阳光在她明媚的笑颜上跳跃,清亮的笑声洒满了整座御花园。

    周清玄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他从未见过木木如此毫无顾忌、畅快欢欣的模样,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她飞扬起来。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心口也被那笑声填得满满的。

    正玩得兴起,秋千荡到最高处时,谢冬瑗的视线越过花丛,瞥见了一个她在此世最厌烦的身影。

    周清城一接到福安遣人递来的消息,说那女子正与七哥在启祥宫,立刻兴冲冲赶去。到了却只看见福安与金吾卫,不见那两人踪影。

    “王爷,您来晚一步,”福安躬身道,“陛下带着那位姑娘去御花园了。”

    周清城瞥见金吾卫们脸上残留的古怪神色,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等他匆匆赶到御花园,那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现实。

    他此生讨厌的人不少,而帝王冢里那条目中无人的青蛇,绝对位列榜首。

    周清城几乎要当场吐血。

    他原本还暗自庆幸,终于有人能取代那条讨厌的蛇,那家伙终于要失宠了,甚至为此幸灾乐祸了好一阵子。

    万万没想到,七哥口中那个喜欢的女人,竟然就是那条蛇!

    周清城永远忘不了那蛇化成人形时的模样,此刻在秋千上笑得恣意的翠眸少女,不是她还能是谁?

    这个妖精!怎么就变成女人了!这下七哥岂不被她那皮囊彻底迷住?往后眼里哪还有他这个亲弟弟!

    秋千缓缓停下。谢冬瑗望见周清城那副妒火中烧、咬牙切齿的模样,嘴角微勾,脚尖轻点地面,让秋千微微晃荡,语气轻快:“周清玄,有人来了。”

    周清玄回头,看见弟弟一脸怨气地杵在那儿,无奈轻叹:“阿城,板着张脸做什么?”

    “七哥!”周清城声音里压着怒意,“这蛇妖若是条蛇也就罢了,如今化成人形,日后免不了妖言惑众,祸乱周国!”

    周清玄面色淡了下去:“阿城,你是在质疑朕的判断?”

    “七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清城急道,“我是担心你!就算你被她所迷,可朝中那些大臣若见到她这副异于常人的模样,必定引发动荡,天下人也会非议你!”

    “若做了皇帝,连自己想要的人都留不住,”周清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这皇帝当得有何意思?朕乃五国之首,谁敢质疑?”

    与周清玄争执,周清城从未赢过,这次亦然。

    周清玄看着他,语气放缓:“阿城,我就你一个弟弟了。纵然天下人反对,你总该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周清城肩膀一塌,颓然道:“七哥,你知道的,我永远拥护你,支持你。”

    看见讨厌的人那副丧气模样,谢冬瑗趁周清玄转回身之前,飞快地伸出两指将眼皮朝下一拉,吐出舌尖,冲周清城做了个极尽挑衅的鬼脸。

    周清城手指捏得咯吱作响,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木木。”周清玄恰好回过头,捕捉到她还未完全收回的鬼脸,无奈摇头,“你们两个啊,罢了,午膳时辰到了,阿城,木木,随我去太和殿用膳吧。”

    谢冬瑗从秋千上跳下,自然而然地牵起周清玄的手。

    “周清玄,你的鞋子我穿着太大了,走路总是不跟脚,不舒服。”

    “待回到太和殿,就给你换合脚的。”

    周清城这才注意到,他七哥竟是赤着双脚,而那女子脚上穿的,分明是七哥的锦靴。

    他胸口那股闷气更是堵得发慌,偏偏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憋着。

    一路行去,宫人遇见天子牵着一陌生绝色女子经过,虽心中惊异好奇,皆深深垂首,不敢窥视。

    用膳时,周清城将满腹怨气化为食欲,闷头大口吃饭。周清玄则细心地将鱼肉剔净,放入谢冬瑗碗中,温声询问菜肴是否合她口味。

    周清城看着,忽地将筷子一放:“七哥,我也要你帮我剔鱼刺。”

    周清玄头也未抬:“阿城,你多大了,自己动手。”

    “那蛇妖,”周清城指向谢冬瑗,“她怎么就能让你剔?”

    周清玄放下银箸,抬眼看他,目光微沉:“阿城,往后,不可再称她蛇妖。”

    “她本就是蛇妖!”周清城不服。

    “她是木木。”周清玄语气坚定,“日后,她会是我的妃子,是你的嫂嫂。”

    “妃子?她?”周清城霍然站起,指着谢冬瑗,声音拔高,“七哥你莫不是疯了?!”

    正低头吃饭的谢冬瑗也愣住了,筷尖悬在半空。

    “朕没疯。”周清玄神色平静。

    “你要留她在身边也就罢了!可她那双绿色的眼睛何其异类!朝臣一见便知非我族类,怎可能容许她入宫为妃?”

    “此事,朕自有主张。”

    周清城这下真觉得他的七哥是被这蛇妖迷了心窍。他气得脸色发青,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转身拂袖而去。

    殿内一时寂静。

    谢冬瑗缓缓放下碗筷,抬眼看向周清玄:“周清玄,你真的要封我为妃?”

    “自然。”他伸手,将她一缕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光明正大地做我的人,木木,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她斟酌着词句,“只是,或许还有别的身份,也能让我名正言顺地留在你身边呀?比如,做个在你身边研墨掌灯的女官?”

    周清玄摇头:“不行。”

    “那,神官呢?”她眼睛微亮,“神官可以一直戴着面具,不必以真面目示人。我若能做个祈福的神官,既可常伴你左右,又不会引起朝野恐慌……”

    “木木。”周清玄打断她的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那些身份,朕不准,也不可以。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妃嫔,是朕的女人。”

    谢冬瑗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仍不甘心。为妃与为官,天差地别。她并不想被锁入后宫,成为依附于他的附属品。

    周清玄那么宠她,再求求他,他或许会心软,会答应她的,对吧?

    “周清玄,可是我……”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木木,”他再次打断她,指尖轻抬起她的下颌,目光深邃,“往后,不可再直呼朕的名讳。也不可自称我,要称臣妾。”

    谢冬瑗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是啊,她怎么会这么蠢?竟因短暂的温存与纵容,就忘了眼前之人是一个真正执掌生杀大权,身处封建权力顶端的帝王。

    若她仍是条蛇,或许还能恃宠而骄,随心所欲。可一旦成为女人,成为妃嫔,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缓缓起身,后退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臣妾,参见陛下。”

    周清玄看着她恭敬顺从的姿态,唇角终于展开一抹满意的浅笑。

    “平身。”他伸手,将她扶起,“爱妃啊,以后,要一直记得。”

    “是,陛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了有一万多了吧,刚好在化为人形的章节结束。

    太累了,容我休息几天……

    第25章

    离封妃大典的日子越近, 谢冬瑗越发觉得,自己从前对周清玄的了解实在浅薄得可怜。

    明明才化为人形不久,他却早已为她铺好了路。如何应对朝中那些古板的老臣, 又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他心思之深、筹谋之远, 让她暗生惧意。

    周清玄先是请来宫里最严苛的教养嬷嬷,日夜不停地教她宫规礼仪。宫中礼节繁复琐碎, 幸而她前世拍过不少古装戏,学起来并不算难。不过数日,嬷嬷便微微颔首,露出难得的满意神色。

    至于封妃那日的服饰妆造,更是由周清玄亲手绘图,交予尚衣局赶制。从发钗首饰到礼服妆容,无一不出自他的设计。

    那些日子, 谢冬瑗除了学规矩,便只能待在殿中。周清玄不许她见外人, 她下学后常常托着腮,坐在他身旁,看他执笔在宣纸上勾画的样子。

    渐渐地, 最初那份关于封妃的惶惑与复杂心绪, 竟也淡了下去。

    她本就是个极易入戏的人,否则也做不了演员。明知一切皆是戏,却总因沉得太深, 恍如陷进泥潭,难以自拔。周清玄待她的好, 像一层柔软的纱,蒙住了她的眼睛,也模糊了她对人的判断。

    这很危险。若不是他早把话挑明, 她或许会一直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那幻想,迟早会动摇她回家的决心。

    幸好,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

    不过是陪他演一场帝王和宠妃的戏,她配合他就是了

    谢冬瑗向来擅于适应逆境,再糟糕的处境,她也能说服自己活下去。

    起初下山时,周清玄曾说要将她单独安置在一处宫殿,不许任何人靠近,美其名曰保护。

    天知道,当时谢冬瑗听到都笑了,这跟圈养一个宠物有什么区别。

    还好,如今的周清玄似乎变了一些。若真将她关起来,她恐怕连戏也懒得演,只想方设法逃走了。

    “木木,你走神了。”

    温沉的嗓音忽然响起,谢冬瑗困倦地眨了眨眼。

    周清玄含笑看着她,一手轻托起她的下巴,另一手执螺子黛,正细细为她描眉。

    今日便是封妃大典。他铺好的路,她只需一步一步走完。

    “先喝点参汤,提提神。”他转身从宫人手中接过白玉盏,轻轻吹散热气,一勺一勺喂到她唇边,“朕知你不喜繁琐典礼,待朕念完祝词,我们便回来,可好?”

    “好。”她顺从地应声。

    参汤喝完,周清玄用绢帕拭了拭她唇角,又为她点上最后一点口脂。

    妆成。

    明黄色宽袖罗裙覆身,衣袂暗绣朱雀纹,行动间若有流光浮动。青丝高绾,金钗缀饰,贵而不重。眉似远山含黛,眼如深潭映竹,唇间一抹朱色,恰似雪里梅红。腰间玉环随步清响,声声清清泠泠。

    周清玄刻意淡化了她那双碧色眼眸带来的妖异感,用明黄与端庄的形制将她包裹起来,反而衬出几分灵澈出尘之气。

    谢冬瑗心想,这人若生在现代,大抵能成个极出色的设计师。

    当她被周清玄牵着走上高台,文武百官垂首静立,并无一人因她的瞳色而露出惊惧。明黄礼裙映着天光,她看起来更像偶入尘世的林间仙灵,姿仪端庄,眸底却藏着一脉生动的碧意。

    按制,封妃本只需一纸诏书,周清玄却为她办了这场大典,并亲自执玉书朗声念出祝词:

    “朕往帝王冢祭祀,偶遇一女,栖于灵木,眸含碧色,性灵通透……今请入宫中,册为祥妃,佑我大周祥瑞绵延……”

    台下寂然片刻,继而响起整齐的叩拜之声:

    “陛下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千岁!”

    潮水般的呼声中,谢冬瑗却瞥见右侧行列里,一名年轻臣子抬头,目光触及她面容时骤然一震,随即又慌忙低下头去,再无动作。

    是小寺。

    他认出她了。

    在大臣面前露完脸之后,谢冬瑗便动身前往鸾凤宫觐见皇后。

    皇宫的宫道悠长,地上的青砖光洁冷硬,两侧宫墙高耸,偶有几枝早开的寒梅探出墙头,在风中抖着着它淡红的颜色。

    谢冬瑗心里却无暇赏看,只觉脚步沉沉的,每走近鸾凤宫一步,那股莫名的紧张便深一分。

    “木木,皇后那边朕就不能陪你过去了。”周清玄在殿前止步。

    谢冬瑗有些踌躇,其实她是有点怕那个皇后的。

    她总共才见过皇后一次,还是在她是小蛇的时候。当时她就觉得皇后十分讨厌周清玄,甚至她能从皇后的眼中看出一丝丝对她对周清玄的杀意。

    且那次谢冬瑗看出当时皇后来找周清玄说是因为寿辰的事情,其实就是过来捉奸的。

    总之,她觉得见皇后有点尴尬。

    谢冬瑗抬眼望他,翠绿的眸子有些不安:“陛下,臣妾能不能不过去啊。”

    周清玄温言解释:“皇后乃中宫之首,你已封妃,依礼是需拜见的。”他见她仍揪着袖口,又安抚道,“别怕,她只是厌恶朕罢了,不会为难你。朕让福安随你一起去。”

    谢冬瑗心里更害怕了,正是因为皇后讨厌您,我才怕她迁怒于我啊!

    可皇命难违,最终她还是跟着福安往鸾凤宫行去。

    皇后宋远遥此刻正倚在凤座上,用着果叉夹起一块山竹肉。

    早先便有宫女匆匆来报,说陛下突然封了位祥妃,还直接带上了金明殿。她原只只猜周清玄可能私藏了一位女子,却没料到他藏得这样深,这样突然。

    真是荒唐。

    正思量间,殿外已传来通传声:“祥妃娘娘到——”

    宋远遥一怔,放下果叉,随即迅速整了整神色,端坐如仪。

    那道身影踏入殿门的刹那,连透过菱花窗的光似乎都静了一静。

    来人一身明黄宫装,身姿纤袅,面容如月下初绽的玉兰,最惊心的是那双眼睛,翠色澄澈,似深林清潭,顾盼间仿佛带着不属于这宫闱的灵气。

    宋远遥心中暗震,面上却未露波澜。

    谢冬瑗依礼下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时未叫起,只静静打量着她。

    福安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笑道:“皇后娘娘,地上寒,祥妃娘娘是不是该起身了?”

    话未说完,便被宋远遥一记眼风止住。

    “平身。”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赐座。”

    谢冬瑗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

    福安仍立在侧后方,一脸欲言又止的焦灼。宋远遥瞥他一眼,心中冷笑,周清玄竟连身边总管都派来护着,是怕她吃了这小妃子不成?

    真是可笑,她从来不屑去为难任何女子。自己在这深宫中如履薄冰,又怎会将刀尖指向同样身不由己之人?

    只是眼前这姑娘,实在美得不寻常。那样的眼睛,那样安静又规矩的姿态,不像嚣张跋扈的宠妃,倒像一只误入金笼的青雀。

    听说是从帝王冢带回来的。那般荒远之地,她如何在那边生活的?又怎会被周清玄瞧中带回皇宫?

    宋远遥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意。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就这样离乡背井,困于宫墙,心中该多惶然?

    谢冬瑗被皇后看得有些坐立不安。按嬷嬷教的,来皇后这边行礼受赐后,便是听训一些规矩话,便该结束了。

    可皇后久久不语,只一双凤眸深深望着她,似审视她,又似思索。

    谢冬瑗紧张的想抠手指,偷偷地向福安投掷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福安也觉得皇后今天有些奇怪,怎么一直看着不说话呢?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再开口。

    “皇后娘娘……”

    “福总管。”宋远遥忽然出声打断,声音凉了几分,“本宫劝你慎言。”

    她自凤座上缓缓起身,裙裾迤逦曳地,一步步走下阶来:“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与祥妃聊聊。福总管先去殿外候着吧。”

    福安的直系领导是皇上,他虽然也怕皇后,可是他更要遵循直系领导的话去维护他的宠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