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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眼缘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有些人, 第一眼见他的时候就十分讨厌,可有一些人,见面的第一眼, 就能知道能和对方相处得来。

    万献仪正和谢冬瑗站在南寿宫的门口说话,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瓦片轻响。

    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身影便从屋檐上翩然落下, 稳稳当当地站在她们身后。

    万献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口还在怦怦直跳。

    “瞧你,又这么突然吓人。”谢冬瑗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侧身向万献仪介绍道,“梁韵, 这是万献仪,是我的故乡友人。”

    万献仪定了定神, 这才看清面前的人,一袭白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那笑意里仿佛藏着四月里的苒苒春风, 让人没来由地脸热起来。

    “你好。”万献仪垂下眼,红着脸伸出手。

    那只手很快被握住了。谷梁韵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语气里带着笑:“你好啊, 我叫谷梁韵。”

    正如谢冬瑗所说,谷梁韵确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她们三人在玉兰树下的木桌旁坐下, 一壶清茶,几碟点心,不知不觉便聊了许久。

    谷梁韵说话有趣, 见闻又广,天南海北地讲起来,逗得万献仪笑得直不起腰。

    可渐渐地,万献仪也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每当她和谢冬瑗说话说得兴起,谷梁韵的目光便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过不多时,谷梁韵便会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或是提起一件往事。

    “冬瑗,你还记不记得,”谷梁韵端着茶盏说,“当初咱俩住一个殿的时候,你半夜饿得睡不着,还是我去御膳房给你偷的点心。”

    谢冬瑗笑着点头:“记得,怎么不记得。”

    谷梁韵便也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眼神在万献仪脸上轻轻掠过。

    万献仪看在眼里,心中却是暗笑。

    她怎么会不懂呢?谷梁韵并不是排斥她这个人,只是下意识地想证明她与谢冬瑗之间,有着旁人比不上的情分。谷梁韵比自己更早认识谢冬瑗,她们曾同住一个宫殿整整一个月,那样朝夕相处的日子,自然养成了十足的默契。

    可她万献仪又怎会去争这些?

    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遮住嘴角的笑意。从前的她,只敢在心里远远仰慕着那些电影里的人,如今不仅能见到真人,还能和偶像做朋友,如今又认识了这样一个有趣的谷梁韵。

    有两个这样好的朋友,她心里已经是满满的欢喜了,哪里还会去计较谁在谢冬瑗心里排第一呢?

    万献仪听着谷梁韵和谢冬瑗说说笑笑,只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玉兰树下,落花如雪。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茶香袅袅,话语声伴着偶尔飘落的玉兰花瓣,轻轻散在冬雪的风里。

    谷梁韵说起军中的趣事,比划着那些新兵蛋子第一次上马时的狼狈模样,把万献仪逗得前仰后合。

    谢冬瑗则讲起她曾在一座深山里见过的萤火虫,说那虫子竟有小番茄那么大,飞起来像是提着灯笼的小精怪。

    万献仪不甘示弱,便说起自己在大漠中遇到的古怪事儿,夜半时分,沙丘会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是风吹沙粒的声音。”谷梁韵说。

    “可当地的老人都说,那是沙底下埋着的尸体哭泣呢。”万献仪挤眉弄眼说。

    三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一个来的是周清玄派来的内侍,躬身请谢冬瑗回宫。谢冬瑗摆摆手:“知道了,晚些就回去。”

    没过多久,第二个内侍又来了。

    谢冬瑗依旧那句话:“晚些就回去。”

    等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内侍接连而至,谢冬瑗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干脆让宫女守在门口,谁来都说她正忙着。

    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亲自出现在南寿宫门口。

    周清玄负手而立,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谢冬瑗快步迎上去,仰起脸笑道,“你怎么亲自来了?”

    “你说呢?”周清玄的声音淡淡的,“天都黑了,还不回去?”

    谢冬瑗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又摇了摇,再摇了摇。

    “陛下那么好,臣妾都觉得你比以前更加理解臣妾了。”她笑着说,“臣妾觉得你好了不止一点点呢。臣妾相信,现在的陛下,一定会答应臣妾这个小小的请求的。今晚就让臣妾留在南寿宫,和这两个姐妹说说话,好不好?”

    周清玄抿着唇,目光落在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又落到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上。他的神色一点点融化,可嘴上还硬着:“只许这一晚。仅此一晚。”

    谢冬瑗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踮起脚,当着众人的面,在周清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谷梁韵站在一旁,看得直撇嘴。

    万献仪则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然后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脸涨得通红。

    周清玄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他清了清嗓子,转身大步离去。

    门外,另两个人正尴尬地站着。

    第二个到的是小侯爷宋华清。他半趴在软轿上,面色苍白,神情却比面色更难看。被打了二十板子的屁股还疼着,本以为万献仪会留在鸾凤宫照顾他,谁知她一整日不见人影。

    他问过尚衣局送衣裳的宫人,才知道她和那个害他挨了二十大板的祥贵妃好上了。两人先是去了尚衣局选衣裳,后来又来了南寿宫。

    他的屁股被打烂,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祥贵妃。如今万献仪和祥贵妃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这算什么?投敌吗?

    宋华清让人去催了又催,万献仪每次都说“晚点回去”。到最后,索性让人传话说今晚就住在南寿宫,不回去了。

    宋华清心里暗道不好,该不会是祥贵妃为了报复他,把万献仪给绑了吧?

    于是他忍着屁股上的剧痛,让人一路抬到了南寿宫。

    结果呢?绑匪没见着,倒是看见万献仪和那个祥贵妃亲亲热热地坐在玉兰树下说说笑笑。不仅如此,他还亲眼看见祥贵妃哄周清玄那会儿,居然当众亲了周清玄一口。

    宋华清整个人都傻了。

    他以前见过的周清玄,哪是这副模样?别说让妃子当众亲他了,就是有妃子敢不经允许碰他一下,怕是要被拖出去砍了的。

    如今这个被亲了一口还偷偷笑的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皇帝吗?

    更可怕的是那个祥贵妃。宋华清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见着她,一定绕道走,绕着最远的路走。

    周清城站在宋华清旁边,脸色比宋华清还难看。

    今天早上,他不过是去和谷梁韵说了句话,就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两句。

    “滚开,屎人。”

    “臭死了。”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他反复问身边的金吾卫:“我臭吗?我真的臭吗?”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话。

    周清城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决定亲自来问个清楚。

    可当他走到南寿宫门口,看见谷梁韵正和两个女子聊得热火朝天,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灿烂,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更让他心凉的是,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那个绿眼睛的。

    有绿眼睛在,他现在万万不敢去问谷梁韵。要是被那个绿眼睛知道他被人骂“屎人”,还被说“臭死了”,她一定会笑死,然后用更恶毒的话来挖苦他。

    一想到那个场面,周清城就不寒而栗。

    两个人堵在南寿宫门口,谁也没能进去,谁也没能把自己想找的人带出来。

    周清玄从门内走出来时,脸色尚算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清城和宋华清则一个脸黑,一个脸绿,表情精彩极了。

    “为什么人人都喜欢她?”周清城望着门内隐约人影,幽幽叹了口气,“难道她身上有什么妖术不成?”

    “唉——”宋华清不敢说任何诋毁祥贵妃的话,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以表心中的郁结。

    周清玄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来,唇边含着一抹浅笑。

    “木木可人,自然人人都喜欢。”

    他说完,便负着手缓缓离去,背影里透着一股餍足的惬意。

    剩下周清城和宋华清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半晌,又是同时叹了口气。

    夜已经深了。

    床榻上,三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那盏小小的琉璃灯静静地燃烧,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她们,将影子轻轻投在身后的帐幔上。

    谢冬瑗看着那琉璃灯,忽然开口:“梁韵,其实我和献仪两个人,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谷梁韵转过头看她。

    “有多远?”

    “是另外一个世界,”谢冬瑗说,“与这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万献仪也看着谢冬瑗。

    谢冬瑗垂下眼睫。她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过,要不要告诉谷梁韵这个秘密。不是因为怕她告诉周清玄,她知道谷梁韵不是那样的人。她怕的是,让一个被囚禁的人,听见关于自由的故事。

    这个朝代啊。谷梁韵有一身绝世武功,却只能扮作男儿才能踏上战场。她用血与汗证明了自己不输任何男子,成了将军,立了战功,可一场败仗之后,她就成了战利品,被当作物件一样,送给了敌国的皇帝。

    她早就看透了这个世界,一个只有男子才能掌握权力的世界。而现在,她被锁在这深宫里,像一只被折了翅的鹰。

    如果告诉她,有一个地方,女人不必承受这些,不必扮作男人也能参军,不必因为战败就被当作货物,那个地方把人当人,无论男女。

    可是,那个地方她去不了。

    告诉她,是慈悲,还是残忍?

    谢冬瑗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看着谷梁韵眼睛的时候,能看见那里藏着的一丝黯然。谷梁韵从不说,但谢冬瑗知道,她的隐瞒,谷梁韵是介意的。

    今晚,她想通了。

    与其一味地隐瞒,不如将选择权交给谷梁韵。

    她抬起头,迎上谷梁韵的目光:“梁韵,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话,或许会改变你的认知,会对你产生很大的影响。你还愿意听吗?”

    琉璃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

    谷梁韵看着她,目光沉静。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把灯芯拨正了一些,让那光燃得更稳。

    然后她抬起眼,嘴角弯了弯。

    “只要你愿意说,我就听着。”她说,“我想了解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你愿意和我说,无论是怎么样的,我都可以承受。”

    于是谢冬瑗说了。

    说她原来的名字,说她站在聚光灯下的日子,说她举起弓、瞄准靶心在世界所有人的注视下射出那一箭的时刻。

    谷梁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万献仪紧张地手指揪着被角,看看谢冬瑗,又看看谷梁韵。

    然后谷梁韵笑了。

    “我说你怎么射箭那么厉害,”她的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原来在你的家乡,就是个神箭手。”

    万献仪一下子活过来了,抢着说:“瑗宝可厉害了!当时那么多国家的人一起竞争,她年纪最小,还是最厉害的,世界第一呢!”

    “大明星,”谷梁韵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了笑意,“是不是很有钱?”

    “超级有钱!”万献仪彻底放开了,“她当时是顶流,最具有商业价值的明星,广告代言接到手软!”

    谢冬瑗看着万献仪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这个时候,好想来一杯可乐。”

    “可乐是什么?”谷梁韵问。

    “冒着气泡的甜水,”谢冬瑗想了想,回味着可乐的味道,眯了眯眼睛,“很凉,很甜,气泡会在舌尖上跳舞。”

    谷梁韵听着她说那些她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东西,听她说那个世界的辉煌,听万献仪在旁边时不时插嘴补充。她听得很认真,嘴角始终微微上扬着。

    等她们说完了,她才开口。

    “谢谢你,冬瑗。”她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谢冬瑗握住她的手。谷梁韵的手有些凉,掌心带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的手。

    “抱歉,”谢冬瑗说,“之前隐瞒你那么长时间。”

    谷梁韵摇了摇头。

    “那个世界听你说的那样好,”谷梁韵说,“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谢冬瑗没有犹豫:“我一直在想办法回去。我和一个神做了交易,只要那个交易完成,我就能回去。”

    谷梁韵点了点头。

    “真好。那个世界那么好,你一定要回去。”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我舍不得你。

    可她说不了。

    琉璃灯灭了。

    不知道是谁先吹熄的,也许是夜真的深了。黑暗涌进来,把三个人裹在一起。

    万献仪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我才上了高一,最苦最累的时候全赶上了。听说大学很美好,可是我还没体验过呢。瑗宝,大学生活真的很好吗?是不是作业很少,不用早上六点就起来上学?是不是想谈恋爱就谈恋爱?”

    谢冬瑗笑着说:“挺好的。我那个专业是表演,几乎没什么作业,上课时间也很随意。唔,恋爱倒是谈了好几段。上的课都很有趣,放假的时候就和同学聚餐,寒暑假就出去旅游。”

    “好羡慕啊啊啊——”万献仪拖长了声音,在榻上滚了半圈。

    谷梁韵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听着身边的动静。

    冬瑗。

    好想和你一起去那个世界看看。

    可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假装这句话从未在心里出现过。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榻上三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在同一个黑暗里,渐渐沉入了睡梦。

    作者有话说:

    坚持了一个星期日更后,我发现,一边上班一边日更真的有点恐怖了。

    今天真的来不及更新了,唉,休息两天,星期六再更新。放心,我很爱惜自己的作品,也很喜欢写作,不会弃坑的。

    本来想安排小寺出场的,三个女孩子的故事没写完,便将他放在下一章写。小寺算的上是整本书唯一一个没有污点的男的,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存在后期黑化。

    第52章

    冬日的阳光疏疏淡淡地铺在冰面上, 给这一方天地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雪早已落满了整座湖,一片一片,耐心地, 把远山近树、石桥曲栏, 全都染成了素净的白。

    天地间茫茫一片,只剩下这一点一点落下来的白, 和那一座立在湖心的小亭。

    亭子在雪雾中静静地立着,飞檐上覆着厚厚的雪,栏杆上也凝着霜,手指抚上去,凉沁沁的。

    唯独那湖心亭中有着暖意。一个小泥炉,炭火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壶酒, 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酒香混着梅花的冷香, 在小小的亭子里萦绕着。

    万献仪已经喝得脸颊绯红,像染了上好的胭脂。她抱着酒杯,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幸福啊——”

    “木木你真的太会过日子了, 煮酒赏雪,这明明是在诗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没想到真有过上的一天。”

    谷梁韵的酒量好些, 此刻还是神色清明。她端着杯子,浅浅一笑:“以前喝酒, 不是在行军时解乏,就是在宴席上应酬,从来没有像这样这样纯粹地喝过。倒是新鲜得很。”

    谢冬瑗刚咽下一口酒, 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眼角洇开一片红晕,衬得她笑起来格外生动:“生活嘛,你享受也是一天,丧气也是一天,那还不如开开心心地过。”她说着,伸手给万献仪的空杯又斟满了酒。

    万献仪被她这一斟,像是得了什么鼓舞似的,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对着漫天飞雪,大声喊道:“那我们以后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地享受生活!”

    话音未落,人已经晕乎乎地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椅子腿在石板上滑了一下,吓得她自己先笑出声来。

    谢冬瑗和谷梁韵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酒已去了大半。谷梁韵的目光落在谢冬瑗带来的那只长条木箱上。从方才就一直静静地靠在亭柱边,谢冬瑗碰都没碰一下。她有些好奇,便问道:“木木,你带来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哦,这个啊。”谢冬瑗放下酒杯,眼睛亮了亮,“我想着光是煮酒赏雪,到底单调了些,便带了一把琵琶来。”

    她站起身,走到箱子边,一边解开搭扣,一边说:“我会一点琵琶,你们想不想听?”

    万献仪第一个举起双手:“想听想听!”

    谷梁韵也微笑着点头:“如此甚好,我也正想听听。”

    在谢冬瑗的演艺生涯里,古装戏演得最多。每次接了新角色,她总要把那人该会的本事学上一学。不一定精通,但一定要懂一点。只有这样,演出来的人才不飘,才像真的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人。

    于是这些年下来,她会的东西杂七杂八地攒了一堆:在柴火灶里烧饭,绣花,煮茶,还有这琵琶和古筝。

    她调了调弦,想了想,弹的是《寒江雪》。

    刚开始手指有些生涩。毕竟有两年没碰了,第一个音出来,竟是破的。

    万献仪和谷梁韵都没有笑,反而轻轻拍了拍手,像在说:没事,慢慢来。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几个呼吸间,手指便稳了下来。

    雪飘进亭子,细细的雪沫沾在她的鬓边,有几粒落在她的发丝上,像是簪了几点碎玉。她垂着眼,眉眼清冷,像是也成了这雪景中的一部分。

    指尖轻拢慢捻,弦音缓缓铺开。

    低回处,如寒江缓缓流淌,幽咽处,似雪落无声。

    雪落在亭顶,沙沙的。

    落在琴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没一会那一点白便化了。

    她垂眸凝弦,神色平静,仿佛这世上只剩下手中的琴,和耳边簌簌的雪。

    一时间,人、琴、雪、湖,全都静成了一幅水墨画。

    曲终,谢冬瑗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却见那两人还怔怔地坐着,像是还没从那曲子里走出来。

    她有些忐忑:“是我弹得太烂了吗?”

    心里嘀咕着,莫非两年不练,真就荒废成这样了?想当初为了演那个角色,她练琵琶练到指尖都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唉,别提了。

    万献仪这才回过神来,用力摇头:“好听!实在是太好听了!”她说着,竟觉得眼眶有些热,抬手揉了揉,“听得我都想哭了。”

    谷梁韵也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你弹得很好。”

    谢冬瑗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总算之前学的琵琶没有白费。”

    万献仪看看谢冬瑗,又看看谷梁韵,忽然有些坐不住了:“你们两个都会点什么,我也得表现表现才行!”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可是我好像什么也不会……”

    谢冬瑗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你就唱首歌呗。你最拿手的。”

    万献仪眼睛一亮,一拍桌子:“那我唱《雪落下的声音》!”

    谢冬瑗抿着嘴笑,转头看向谷梁韵:“你呢?”

    谷梁韵站起身,从桌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支新折的梅枝。梅花还开着,淡粉的花瓣间沾着雪,枝条约有两尺来长,韧韧的,弯了弯又弹回来。

    她掂了掂,笑道:“我不会乐器,武功倒是还拿得出手。不如这样,木木你弹琵琶,我用这梅枝当剑,去冰上舞一段,你们看如何?”

    谢冬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

    于是雪又落了下来。

    谢冬瑗坐在亭中,指尖拨动琴弦,琵琶声缓缓流出,温柔婉转。

    亭外,谷梁韵踏上冰面,手中的梅枝轻轻一抖,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她的身姿挺拔,起势时轻柔,像是随风摆动的柳枝。可一动起来,却又凌厉十分的凌厉。明明是柔韧的树枝,在她手里,却有了剑的锋芒。

    万献仪倚着亭柱,清了清嗓子,歌声轻轻飘了出来——

    “轻轻,落在我掌心……”

    她的声音软软的,在这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温柔。

    琵琶声和着歌声,歌声追着剑影,剑影落在雪上。

    远处看,亭中一个人弹着琵琶,亭外一个人在冰上舞着梅枝,歌声从亭中飘出,雪从天上落下。

    好美的一幅画。

    起初是一个洒扫的小宫人路过,远远瞧见湖心亭中隐约有人影,还有断断续续的琵琶声飘过来。她本想绕道走,却不知怎的,脚步就慢了下来,那雪中的亭子,亭中的人影,还有那一声声婉转的弦音,让她驻足在原地。

    她悄悄躲在湖边的一株梅树后,屏着呼吸,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

    又有一个宫人经过,见她这副模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也走不动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多时,湖边疏疏落落地站了七八个宫人,有扫雪的,有捧盒的,有原本该去传话的。此刻都静静地立着,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亭中的那幅画。

    雪落在他们肩头,都堆了一层,也没人拂去。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最前头的宫人无意间抬起头。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株古松上,粗壮的枝干间,竟藏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墨色大氅,两个穿着素白狐裘,一动不动地伏在覆满雪的枝桠间,若不是仔细看,还当是树上堆的雪包。

    那宫人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跪在雪地里:“奴、奴才参见陛下。”

    那墨色人影微微侧过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闭嘴。”

    只一眼,宫人便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敢回,一溜烟跑没影了。

    其余的宫人见状,也吓得四处散开,湖边瞬间空了下来。

    古松上,周清玄收回目光,依旧望着亭中的方向。

    宋华清蹲在他旁边的枝桠上,满身的雪,脸冻得有些发白,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亭子里那个抱着酒杯晃来晃去的身影。

    周清城蹲在另一根枝上,姿势最是不雅,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悠着,也不怕掉下去。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三人相视一眼,俱是无言。

    说来也是巧。这些日子,谢冬瑗、谷梁韵、万献仪三个人不知怎的就粘在了一处,成日里有说有笑,动不动就寻不着人影。三个男人起初还各自纳闷,后来一碰头,才发现原是一桩事。

    周清玄是最先忍不住的那个。谢冬瑗早就警告过他:她要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姐妹,不许他总跟着。

    他嘴上应得好好的,可一到晚上才能见着人,白日里做什么去了?和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笑了几次?他统统不知道。

    这滋味,比上朝听那群老臣吵架还难受。

    于是他今日听说谢冬瑗带了琵琶出宫,便鬼使神差地跟了来。本想远远看一眼就走,谁知一看,就走不动了。

    至于宋华清,自从上次那顿板子养好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万献仪以前三天两头往他跟前凑,如今倒好,人影都见不着。

    他心里越来越慌:献仪当初不就是图他这张脸么?如今宫里的金吾卫,哪个不是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的?万一她变了心……

    他不敢往下想,便悄悄跟了来。跟到湖边,一抬头,正对上树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两人大眼瞪小眼,宋华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周清玄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没过一会儿,枝桠又晃了晃,周清城也爬了上来。

    三个人挤在一棵树上,谁也不说话。

    周清城是冲着谷梁韵来的。那女人越是不理他,他越是想招惹她。之前骂他“屎人”的事,他早就想通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他就是屎人怎么了?

    他就不要脸地贴上去怎么了?

    他可是周清城,总有一天,这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得臣服在他脚下,谷梁韵也不例外。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挤上树,心安理得地蹲着看。

    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睫毛上,三个人冻得鼻尖通红,却没有一个舍得离开。

    亭中的琵琶声又响了起来,婉转缠绵,落在雪里,落在风里,落在三个男人耳中。

    他们就这样看着。

    看谢冬瑗低眉信手续续弹,眉眼温柔得像这雪天里唯一的暖意。

    看谷梁韵接过梅枝踏冰而舞,身姿凌厉又柔软,明明只是梅枝,在她手中却像一把锋利的剑。

    看万献仪抱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唱歌,声音软糯糯的,唱得人心尖发痒。

    不知过了多久,亭中三女终于尽兴,说说笑笑地收拾东西,挽着手离开了。

    直到那三道人影消失在茫茫雪色中,古松上的三人才如梦初醒。

    周清玄轻轻一跃,落在地上,满身的雪簌簌而下。他理了理大氅,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华清跟着跳下来,拍着身上的雪,脸还有些红。

    周清城最后一个落地,脚下一滑,险些摔个跟头,稳住身形后,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三人对视一眼,依旧是无言。

    各自掸了掸衣袍,各自转身,踏着雪,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仿佛谁也不知道谁来过。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株古松知道,方才的雪里,藏着三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来晚了,这次星期六和星期天的一起发。

    第53章

    皇后娘娘也不知是从哪儿听说的, 谢冬瑗、谷梁韵还有万献仪湖心亭里煮酒赏雪的事儿。

    她听着底下人绘声绘色地讲,心里便痒了起来。

    这日谢冬瑗来找皇后聊天后,皇后特意把谢冬瑗留了下来, 拉着她的手笑道:“祥贵妃, 本宫听说你们在湖心亭玩得可热闹了?”

    谢冬瑗只是浅浅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姐妹们聚着喝喝酒、说说话罢了。”

    “喝酒说话?”皇后挑了挑眉, “怎么本宫听说的,还有琵琶,还有剑舞?连歌都唱上了?”

    谢冬瑗抿着嘴笑了:“皇后娘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皇后叹了口气,往暖炉边靠了靠,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是不知道,这大冬天的,大家都懒得出门, 整日闷在宫里,乏得很。”

    她抬眼看向谢冬瑗, 眼里带着几分期待,“祥贵妃,你也想个好玩的, 让大家伙儿一块乐呵乐呵?”

    谢冬瑗低头想了想, 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那就……打雪仗?”

    皇后一愣:“打雪仗?”她微微蹙眉,认真地思索起来, “是在雪里行军打仗?那可得准备盔甲器械,还得挑块宽敞的地儿……”

    谢冬瑗忍不住笑出声来, 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那种打仗。”

    “那是什么?”

    “就是……”谢冬瑗比划着说,“大家分成两边, 互相扔雪球。砸中了就算赢,躲开了就算输,没什么规矩,就是玩。”

    皇后听罢,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互相扔雪球?”

    她想着那画面。一群平日里端庄矜持的妃嫔,在雪地里追着跑着,你砸我我砸你,雪球满天飞,不由得笑了,“听起来倒是有趣得很。成,就这么办!”

    谢冬瑗应下来,回去便开始张罗。

    她让人给宫里每一位妃子都递了话,说是皇后娘娘发起的,冬日里闷得慌,请大家一起去御花园的梅林边上玩打雪仗。

    谢冬瑗在宫里人缘极好。她性子温和,从不恃宠而骄,谁有个难处,她只要知道,总要帮上一把,宫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念她好的。

    所以帖子递出去,没有一个人推辞。

    当然,也有人心里犯嘀咕:打雪仗?扔雪球?那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么?她们这些做娘娘的,平日里走路都要端着架子,哪里做过这个?

    但既然是谢冬瑗开口,怎么也得给这个面子。

    于是这日午后,御花园的梅林边,三三两两地聚起了人。

    梅花开得正好,红梅白梅交相辉映,枝头压着厚厚的雪,风一吹,便有细细的雪末飘落下来。

    妃子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披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有的穿着月白狐裘,有的裹着鹅黄羽缎的披风,一个个打扮得整整齐齐。

    皇后站在最前头,笑吟吟地看着众人:“人都到齐了吧?今几个是祥贵妃出的主意,说是玩什么打雪仗。本宫也没玩过,今日正好开开眼。”

    众人纷纷笑着应是,心里却还在想:这扔雪球,到底怎么个扔法?

    谢冬瑗从人群里走出来,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捧雪,三两下便捏成一个圆滚滚的雪球。

    她直起身,看了看众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顽皮。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手里的雪球已经飞了出去——

    “啪!”

    正中皇后的肩头。

    雪球散开,雪沫溅了皇后一脸。

    众妃嫔倒吸一口凉气,顿时鸦雀无声。

    皇后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雪,又抬头看向谢冬瑗。

    谢冬瑗站在原地,笑眯眯的,一脸无辜。

    皇后忽然笑了。

    她也弯下腰,捏了一个雪球,朝着谢冬瑗就砸了过去——

    “给本宫砸她!”

    这一声令下,像是点燃了什么。

    原本还矜持着的妃子们,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也弯下腰去捏雪球。

    一个,两个,三个……转眼之间,雪球便满天飞了起来。

    “哎呀!”一个穿鹅黄斗篷的妃子被砸中了发髻,雪沫顺着发丝往下淌,她惊叫一声,却忍不住笑,蹲下去又捏了一个雪球,追着砸她的人就跑。

    “你别跑——”

    “哈哈哈砸中了砸中了!”

    “好啊你砸我,看我的——”

    “哎哟!谁砸的我?”

    “不是我!是她!”

    原本整整齐齐的梅林边,此刻乱成一团。

    红的、白的、鹅黄的斗篷在雪地里追着跑着,雪球飞来飞去,砸在肩上、背上、发髻上,散成一蓬蓬雪雾。

    笑声、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惊得梅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谢冬瑗是第一个砸人的,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都怪祥贵妃出的主意,砸她!”

    于是七八个雪球同时朝她飞来。

    谢冬瑗吓得抱着头就跑,可四面八方都是人,躲得了这个躲不了那个。雪球啪啪地砸在她背上、胳膊上、后脑勺上,她跑几步就被砸一下,跑几步就被砸一下,最后干脆不跑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喊:“不玩了不玩了!你们欺负人!”

    可谁听她的?雪球还是雨点似的往她身上落。

    皇后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个雪球,笑得直不起腰来。

    李妃红着脸喘着气,笑着说:“皇后娘娘,这个打雪仗可真好玩。”

    皇后笑着点头,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个被砸得满身是雪的谢冬瑗身上,眼里带着笑意。

    “这祥贵妃,”她说,“倒真是个会玩的。”

    雪还在下,笑声还在飘。

    这一年的冬天,大概不会有人觉得乏闷了-

    御花园里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程文寺下朝后去刑部交接了些公务,回去的路上要穿过御花园外侧的甬道。这本是他走了无数遍的路,可每次走到这里,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他会在那棵临近花园的雪松下停一停。

    或许,能在这里遇见她。

    他总是这样想。

    仿佛那一次捡到小青蛇的奇遇,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运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和她说过话。

    每每下朝后,他站在这里,望着那扇通往御花园的月洞门,望着一拨又一拨的宫人进进出出,却始终望不见她身影。

    他知道自己不该等。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还是忍不住。

    今日也是一样。他站在雪松下,撑着伞,听着园子里隐隐传来的笑声,目光落在月洞门上,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别砸我啦,姐姐们我错了。”

    是她。

    程文寺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知道自己该走。他是一个外臣,撞见妃嫔是大不敬,是死罪。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规矩。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钉在这雪地里,一动也不能动。

    他撑着伞,站在雪松下,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望着那扇月洞门。

    或许是老天终于听见了他日复一日的祈求。

    一个身影从月洞门里冲了出来。

    是她,冬瑗。

    她穿着天青蓝的裙子,裙摆沾着雪,发髻上、肩上、袖口上全是白花花的雪沫子,像是刚从雪堆里滚过一遭。

    她一手捂着头,一手提着裙摆,低着头往前跑,跑得慌慌张张,根本没看前面的路。

    身后还传来笑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别跑!抓住她!”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望。

    然后她撞进了他怀里。

    “啊——”

    她惊呼一声,脚下不稳,身体往后仰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抓住的却是一只握着伞柄的手。

    一双修长、微凉、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被她紧紧攥住。

    另一只手已经环上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扶住。

    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绿眸眨了眨,睫毛上挂着细细的雪粒。她望着他,眼里有几分困惑,几分茫然。

    她……还记得他吗?

    程文寺望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大概已经忘了吧。毕竟只是那一次短暂的相遇,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她睫毛上的雪在微微颤抖。他很想抬起手,用指尖替她拂去。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睫毛上那一点颤颤的雪。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跪下请罪。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动。只想停留在这一刻,只想让这一刻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后她笑了。

    “是你!”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红润的唇角扬起,那笑容像是雪地里那株红梅,鲜艳夺目。

    是你。

    她认出他了?

    还是只是认出了他是大理寺少卿?

    程文寺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听见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回头望了一眼,又转回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我被她们围攻了,可不能让她们发现我,借我躲一下!”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闪身躲到了他身后。

    程文寺穿着大红色的官服,宽袍大袖,加上他站在雪松下半隐着身形,从月洞门那里看过来,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人影。

    果然,一个妃子探出头来往这边望了一眼,见只是个外臣,便不在意地缩回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冬瑗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会儿,确认安全了,这才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雪,又抬手理了理被雪打乱的发髻,然后抬起头,笑着看他。

    “好久不见呀,小寺。”

    小寺。

    她叫他的小名。

    她还记得他。

    程文寺的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浅,却像是雪地里的一缕阳光,干干净净的。

    “好久不见,冬瑗。”

    谢冬瑗的目光落在他的官服上,大红色的,衬着雪地,格外鲜亮。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头:“你穿红色的官服很好看。果然还是红色最适合你。”

    “先前还没恭喜你呢,大理寺少卿。”

    程文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忽然问道:“你和我说你的名字叫谢冬瑗,还没有来得及问你谢冬瑗这三个字,要如何写?”

    谢冬瑗眨了眨眼,笑了:“我的名字?很好认的。”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松枝,就着雪地,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谢,就是言身寸那个谢。”

    “冬,就是冬天的冬。”

    “瑗——”她写到这里,抬起头看他,“这个字你可能不常见,是斜玉旁,右边是爰。瑗,是玉的一种。”

    程文寺低头看着雪地上的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念道:“冬夜温润,如瑗含光。”

    谢冬瑗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他却只是望着雪地上的字,没有再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呼唤声:“木木,木木你在哪儿。”

    谢冬瑗回头望去,隐约看见谷梁韵和万献仪的身影在梅林边张望。她回过头来,冲程文寺笑了笑。

    “小寺,我得走了。”她说,“以后有机会再见。”

    她提起裙摆,踩着雪,往梅林那边跑去。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程文寺站在原地,撑着伞,望着那个天青蓝的身影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雪里。

    再见,冬瑗。

    他知道,他们很难再见了。

    伞柄在他手中被握紧,指节泛出青白。

    身后传来踩雪的沉重脚步声。

    然后伞被一把夺走,摔在地上,滚了两滚,落在雪里。

    “少卿,之前的警告,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吗?”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文寺没有回头。他垂下眼眸,缓缓跪了下去,在雪地里叩首。

    “臣,参见陛下。”

    周清玄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穿着玄色大氅,几乎与雪松的影子融为一体。

    方才的一切他全都看见了。

    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可那些举动,那些眼神,已经足够让他胸腔里的怒火烧成一片。

    周清玄走到程文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他抬起脚,踩在程文寺肩上,用力往下压。

    程文寺的肩被压下去,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他不卑不亢地抬起头,与周清玄对视。

    周清玄俯下身,冷笑着看他。

    “朕真是小看少卿了。竟然会相信你能克制住自己。”他说“果然,再干净的人心,总还是会被欲望侵蚀。少卿,你太让朕失望了。”

    程文寺望着他,目光平静。

    “臣自知有罪,”他说,“无可辩驳,无话可说。”

    周清玄被气笑了。

    “无可辩驳,无话可说?”他的笑意里带着森然的冷意,“少卿,你爱慕朕的爱妃,倒是一点儿也不掩饰啊。”

    程文寺直视着他的眼睛。

    “是,”他说,“臣爱慕祥贵妃娘娘。一切皆是臣一厢情愿,贵妃娘娘不知。”

    周清玄眼中掠过一抹杀意。

    他一脚踹翻程文寺,劈手抽出旁边金吾卫腰间的刀,刀光一闪,直直没入程文寺的胸口。

    “陛下!”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万万不可啊!”

    刀只没入一半。周清玄握着刀柄,缓缓转过头,看着福安。

    “你也想死?”

    福安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道:“陛下,贵妃娘娘若是知道您杀了程少卿,一定会和陛下置气的,万一到时候娘娘不肯原谅陛下……”

    周清玄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刀下的程文寺,他的胸口在往外渗血,晕开了大红的官服,可那张脸的表情却无丝毫的痛苦。

    周清玄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片刻后,他猛地抽出刀。

    带血的刀尖抵在程文寺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来。

    “不能杀你,”周清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朕便让你远离她。永远,再也见不到她。”

    他收刀,转身,大步离去。

    “传旨——”他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冷得像冰,“大理寺少卿程文寺,办案公允,擢升徐州巡盐御史,特命巡抚一方,整肃吏治。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福安跪在地上,听着这道旨意,心里一阵发寒。

    看似从四品升到三品,看似是巡盐御史的肥差,可徐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远离京城、靠近南国的偏远之地。没有哪个官员愿意去那种地方。而巡盐御史,没有召见,终身不得回京。

    这是要彻底断了程文寺回来的路。

    贵妃娘娘,之前你帮奴才说过话,奴才也帮你这一次,也仅仅只能做到这样了。

    程文寺跪在雪地里,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滴在雪上,洇开一小片殷红。

    他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周清玄已经走远了。金吾卫们也散去了。雪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程文寺撑着身体站起来,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见了那把摔坏的纸伞。伞骨断了,伞面也破了,歪歪斜斜地躺在雪里。

    他走过去,弯下腰,将伞捡起来。

    然后他撑着那把破伞,一步一步,踩着雪,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

    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伞上,落在他胸前的伤口上。

    他没有回头。

    以后不必再相见了,冬瑗。

    望你平安。

    作者有话说:

    这个场景想了很久了,一直很想写,但是时候还没有到,终于进度条轮到写这章了。每次写到程文寺,就像是吃了梅饼,又酸又甜。

    前面几章都相对比较缓和,后边就要开启海啸了。

    第54章

    由于她们三个人实在粘得太紧, 日日形影不离,玩在一处,三个男人忍无可忍, 最终决定……

    一起出宫游玩。

    带头发起的是宋华清。他是个待不住的人, 在宫里生活了两个月,早就腻得发慌。万献仪也时常不在鸾凤宫, 侯府的人已开始频频催促他回去。

    宋华清当然知道,若回了侯府,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现在还不想面对。他觉得,早面对不如晚面对,反正总要面对。既然如此,不如在回府之前,多快活一天是一天。

    于是, 这日周清城和周清玄都在御书房批折子时,他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

    “清城哥, 姑父——”他刚开口,便见周清玄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连忙改口, “陛、陛下, 要不要一起去宫外走走?”

    周清玄没看他,只低头继续批阅奏折,语气平淡:“朕不是你的姑父, 要称陛下。下次再如此,可不是二十板子可以了事。”

    宋华清缩了缩脖子, 讪讪道:“是是是,陛下。”

    他悄悄腹诽:此次回来,姑父真是变了许多。从前喊他姑父时, 他虽然也不见得高兴,但至少不曾生气。如今倒好,连一声姑父都不愿听了,眉宇间还隐隐透着不耐烦。

    更让他在意的是,周清玄不止性情变了,连样貌身形都与从前不同。昔年他坐在轮椅上,面色阴郁,瘦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宋华清甚至暗自嘀咕过,他怕是活不过二十岁,到时姑姑就该做太后了。

    可如今,周清玄不仅双腿痊愈,身形挺拔得比常人还要英武,那张脸虽还是那张脸,却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有时看着他,宋华清甚至会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人,并非从前那个阴鸷沉郁的少年帝王。

    周清城瞥了他一眼,笑骂:“你这泼猴,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宋华清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清城哥可冤枉我了,我哪敢打什么坏主意!”

    他边说边偷瞄了一眼周清玄,见对方并未出声阻拦,这才壮着胆子继续道,“我只是想着,如今正是初春时节,最适宜踏青。献仪整日和祥贵妃、玉妃她们黏在一起,咱们几个大男人,也可以出去走走嘛,增进增进感情……”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觑了觑周清玄的神色。

    周清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起来倒是不错。”

    周清玄听到“祥贵妃”三字时,笔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华清身上,片刻后,淡淡道:“可以,朕允了。”

    消息传到后宫时,谢冬瑗正倚在窗边看着周国的史记。听闻可以出宫游玩,她眼眸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在宫里待得太久,能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实在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一整个下午,她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万献仪更是双手赞成。她自大漠远道而来,一路赶着赴皇后娘娘的生辰宴,连京城长什么模样都没来得及细看。如今能与姐妹们一道出游,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而谷梁韵听闻此事,心头微微一动。

    出门固然好,但更好的是若她同去,周清玄必定会随身携带那块能控制她的玉牌。毕竟,困住她手脚的银环,不能离开持玉牌之人一里之外。

    她垂眸,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暗涌-

    寒冷的冬日终于过去,初春这一日,晴空万里,轻风和煦。

    几辆马车自宫门缓缓驶出,朝着京城外的青山绿水而去。车帘微动,偶尔露出一角春色,或是一声轻笑。

    各怀心思的几人,终于踏上了这一场宫外私游。

    他们来到一河畔处。这里前几日刚下过一场春雨,草地还带着微微的湿润感,踩上去软绵绵的。

    此次因为是私游,不宜张扬,便只带了五个金吾卫乔装打扮,散落在四周护着。

    几人都换了便服,周清玄着一袭青灰长袍,褪去龙袍的他少了些帝王威仪,却更显清隽出尘。

    周清城一身玄色劲装,利落干练。

    宋华清则穿了件月白锦袍,摇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出游的富贵公子。

    宋华清眺望着远处的河水,眼睛一亮:“这天气钓鱼最合适不过了!咱们去河边钓鱼烤鱼吃如何?”

    周清城睨他一眼:“钓具呢?”

    宋华清一噎,讪讪笑道:“那……先去集市上买?”

    周清玄没说话,只微微颔首。于是一行人便朝着附近的集市走去。

    谁知,就在他们几个在铺子里挑选渔具的时候,谢冬瑗、万献仪和谷梁韵三人起初还跟在旁边,转眼的功夫,却被外头的热闹勾走了魂儿。

    “我想吃糖人。”谢冬瑗扯了扯万献仪的袖子,小声说,“要不……咱们三个偷偷溜出去?”

    万献仪眼睛一亮:“行啊!”

    谷梁韵微微一笑:“好。”

    三人对视一眼,趁着那几位还在渔具店里挑挑拣拣,便悄悄退后几步,转身没入了人群,连金吾卫也未曾发觉。

    等周清玄几人挑好渔具付完账,回头一看——

    身后空空如也。

    周清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旁边乔装的金吾卫立刻单膝点地,却被周清玄抬手止住:“别张扬,速去寻人。”

    五道身影迅速散入人群。

    宋华清和周清城对视一眼,一个缩了缩脖子,一个轻咳一声,皆不敢开口说话。

    谢冬瑗三人带着帷帽,在人群中穿行。起初只是在附近逛逛,可这条街上的新奇玩意儿实在太多了。这边有卖泥人的,那边有卖花灯的,再往前还有耍猴戏的。

    她们边走边看,边买边吃。

    走着走着,竟忘了时辰,也忘了那渔具店里的三个人。

    终于,在前方一个热闹的街口,她们看到了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摊子前排着长长的队,大多是孩子,也有年轻的姑娘。三人便也排在队尾,一边等着,一边低声说笑。

    谢冬瑗掀开帷帽的纱帘,探着头往前望:“人可真多,想来这家的糖人好吃。”

    万献仪道:“我也想尝尝。”

    谷梁韵站在一旁,帷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她也点点头:“那我也来一个试试。”

    终于轮到她们了。

    谢冬瑗上前一步,隔着帷帽的纱帘看向摊主,声音里带着笑意:“老板,我想要两个糖人。”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他笑眯眯地问:“姑娘想要什么样儿的?”

    谢冬瑗想了想,说:“一个画着一条小蛇的样子。”又补充道,“另外一个……画一个气急败坏的小狗。”

    万献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要送给谁呀?”

    谢冬瑗没答话,帷帽下的嘴角却弯了起来。

    万献仪自己要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那种。谷梁韵淡淡开口:“我要一只老鹰。”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瞧着文文静静的,怎要个这般凶的样式?不过也没多问,只应了声“好嘞”,便低头忙活起来。

    不多时,一条活灵活现的小蛇便成形了,鳞片分明,栩栩如生。

    谢冬瑗看得呆了,忍不住赞叹:“老人家,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摊主笑了笑:“姑娘过奖了,做了几十年,手熟了罢了。”

    万献仪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兔子,越发觉得这老者厉害。谷梁韵静静立在一旁,帷帽下的目光落在那只正在成形的老鹰上。

    “加三文钱可以用纸包起来。”老者身旁的小学徒招呼道。

    谢冬瑗便又掏出三文钱,将那只“气急败坏的小狗”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携带的佩囊里。

    三人拿着糖人,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谢冬瑗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哇——”她仰着头,望着前方不远处一座装潢富丽的楼阁,眼睛都直了,“那就是古代里的青楼吗?”

    那楼阁足有三层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阵阵脂粉香混着酒香从里面飘出来,隐约还能听见丝竹之声和女子的娇笑声。门口站着四个身材魁梧的守卫,皆着黑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万献仪也看呆了,手里的糖人都忘了舔。她在大漠生活,何曾见过这般繁华旖旎的景象,喃喃道:“好想进去看看啊……”

    话一出口,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又都有些跃跃欲试。

    谷梁韵静静看着她们,帷帽下的唇角微微勾起:“那不如……进去看看?”

    谢冬瑗眼睛一亮,一把抱住谷梁韵的胳膊:“梁韵,你武功最是高强,要是遇到危险,你可要保护我们两个!”

    谷梁韵淡淡道:“不用担心。从前百余人围着打我时,都不曾伤我分毫。保护你们二人,有我足以。”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谢冬瑗和万献仪却听得眼睛发光,满眼崇拜地望着她。

    有梁韵在,简直安全感爆棚!

    可问题是,怎么进去?

    谢冬瑗望着门口那四个虎视眈眈的守卫,犯了难:“女扮男装进去?”

    万献仪:“还是装作是应聘琴师的女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想了好几个主意,又都被自己否决了。

    谷梁韵静静听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不用那么麻烦。”

    两人齐齐看向她。

    “有钱就行。”

    谷梁韵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这次出宫游玩,几人都带足了银两。

    三个人身上带的银票加起来,足够在京城买一座豪宅了。

    谷梁韵抽出几张,径直走向门口。

    那四个守卫见她过来,正要伸手阻拦,却见一叠银票递到了面前。为首的守卫愣了愣,接过银票,借着日光仔细验了验,又抬头打量了三人一眼。

    虽戴着帷帽,但衣料华贵,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冬瑗和万献仪面面相觑,连忙跟上谷梁韵的脚步。

    踏进门槛的瞬间,谢冬瑗忍不住凑到谷梁韵耳边,小声问:“梁韵,你以前经常来青楼吗?怎么这么轻车熟路的?”

    谷梁韵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对了,大家手里要是有闲置的营养液可以投给我吗……

    还有,谢谢有在追连载的读者们,在后台有看到书的订阅真的很开心!

    第55章

    沉香楼的林妈妈是老京城人了, 二十年前开的华京阁,如今已然成为全京城最大的青楼。

    林妈妈今年四十有二,至今未婚, 岁月在她的眼角上留下了一道道细纹, 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弯, 眼波流转间便有一种特殊的魅力,风情万种,自有一种成熟的韵味在里头。

    华京阁来往的权贵无数,林妈妈见过了太多的形形色色的人,应付人的事儿啊,她早已能够游刃有余的处理。只是今天来的那个人,确实让她头疼了。

    那人是个刚从外省调回京城的四品官员, 带着几个同僚来喝酒,酒过三巡便开始耍酒疯, 非要点华京阁的头牌苏娘子作陪。

    偏生苏娘子今日身子不适,早早就歇下了。那官员不依不饶,摔了酒盏, 险些掀了桌子。

    林妈妈亲自去赔了不是, 又请了两位最会哄人的姑娘陪着,这才将人安抚下来。待送走了那几位爷,林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 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和娇娘说笑。

    “妈妈今儿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娇娘摇着团扇, 一双杏眼含笑道。

    林妈妈理了理鬓角,哼笑一声:“这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我见多了。不过是新官上任, 想在同僚面前摆摆威风罢了。”

    正说着话,林妈妈的目光忽然被楼下大堂里的三个人吸引了。

    三个戴着长纱帷帽的女子,正从大门走进来。

    按理来说,青楼是不能让那些个闺阁小姐或者夫人进来的。可林妈妈才不管这些,她做的可都是正经买卖,你情我愿的事情,男人都可以做的事情,让小姐们夫人们来尝尝鲜又怎么了。

    也不是没有人来闹过。三年前有位御史大人带着一群护卫冲进来要砸场子,结果被林妈妈三言两语请进了雅间,喝了盏茶,听了支曲,最后是红着脸出来的。

    再者说,林妈妈每年向京兆府献的几千两银子难道都是白砸的吗?总得听得个回响吧!她开了二十二年的青楼,结交的那些个权贵难道都是白结交的吗?

    其实进来华京阁的女子并不在少数,有的是因为好奇进来看看,有的是来听曲,有的是想寻个男妓解解乐,什么样的人都有。

    只是,眼前这三个女子,确实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虽然都用长纱帷帽包裹了全身,只露出了一双鞋在外边,可是那帽子上的白纱,轻薄如蝉翼,竟是一眼就能看出的不凡。那是宫廷专供的白蚕纱,寻常人家纵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而她们帷帽中隐约透露出的衣料,还有脚上的靴子,那质地和绣工,也绝不是一般的权贵能穿得起的。

    很多时候,并不是需要看脸才能判断对方是什么人,只看她走路的形态和气质,便能猜出七八分。

    华京阁的女子们在没有客人服侍的时候,便常常站在栏杆旁,猜猜来往客人的身份,这也是她们闲时的乐子。

    娇娘也注意到了那东张西望的三个戴帷帽的女子。她微微侧身,用团扇掩着唇,压低声音问林妈妈:“你怎么看左边那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