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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皇后娘娘, 刚才从奴婢面前走过去的是祥贵妃娘娘吗?”

    宋远遥闻声侧头,看见了许久未见的谢冬瑗。她的身边还牵着一个银发少年,那少年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 好奇地打量着她。

    “要解释一下吗?”宋远遥挑眉看向谢冬瑗, 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谢冬瑗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却是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

    “这座神宫建了那么久, 说拆就拆啊。”一个工匠直起腰,擦了把汗,语气里满是惋惜。

    “谁叫里面那个神官发癫杀了那么多人呢。”另一个工匠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手里的锤子砸得砰砰响。

    “唉,可惜了,这座神宫是真的漂亮。”

    工部和内务府同时接收到皇后的指令,责令三天之内就将神宫拆掉并且清除干净。

    事情来得紧急, 两个衙门只好出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不过一天工夫, 神宫就已经被拆掉了一半。

    碎瓦残砖堆了一地,曾经金碧辉煌的殿宇露出了光秃秃的梁柱,像一具被剥了皮囊的骨架, 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宋远遥站在榕树底下, 她遥望着远处拆得不像样的神宫,若有所思地开口:“嬷嬷,你有没有觉得祥贵妃此次出宫一趟, 回来的时候,明明人的样子是没有变, 却又感觉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李嬷嬷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说不上来。”

    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昨儿祥贵妃来找她的时候, 跟她说帮忙把神殿全部拆掉,拆得越干净越好。

    宋远遥当时奇怪地看着她:“这件事情你找陛下不就好了,为何找我?”

    她作为皇后,虽然有权拆除一座不详的宫殿,但那也得经过皇帝的许诺才行。祥贵妃却是绕过皇帝直接来找她,实在是奇怪得很。

    而且她旁边那个银发少年是什么身份?为何会在她身边?

    当时祥贵妃好像跟她说了什么……

    说什么来着?

    呃——她竟然忘记了。

    宋远遥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只记得祥贵妃那张美得发光的脸,温柔的话语,慈爱的眼神……让她连拒绝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以至于祥贵妃到底说了什么话,她全然不记得了。

    真是奇怪啊。

    以前和祥贵妃相处时,虽然一开始确实有被她的容貌惊艳到,可是后来两人相处久了,那张好看的脸也看适应了。再怎么也不至于现在跟她说了几句话,她说什么自己就答应什么吧?

    不至于吧?

    宋远遥站在树荫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却又理不出个头绪来-

    “醒醒啦,你要我做的事情我都给你办好了。”

    木盘腿坐在幻境中,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快夸我”的表情。

    “真厉害,不愧是创世神。”谢冬瑗也学着她盘腿而坐,双手撑在膝盖上,“说说吧,你怎么做的。”

    “我探查过周清玄和周清??二人的灵魂,他们已经融合在一起了。”木收起了嬉笑的神色,语气认真起来,“就算是我也无法将他们分开。若是要强行分开,势必会将二人的灵魂撕裂,那和杀了他们没有区别。”

    谢冬瑗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能做到的,只能是将周清??的灵魂压制住,同时封存周清玄的部分记忆。这样周清??无法出现,周清玄也能活下来。”

    “周清玄被封存的记忆也包括我吗?”谢冬瑗问。

    “包括你。”木强调道,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能压住周清??出现的关键,就是压制住所有关于你的记忆。走出幻境之后,你就不能再出现在周清玄面前了,否则很有可能会触发记忆,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冬瑗沉默了片刻,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不记得就好。”

    虽然她与他的过程并不美好,但至少结果也算得偿所愿了。

    他继续做他的皇帝,她回到她期盼已久的家。

    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嗯?”

    谢冬瑗忽然注意到木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了解木了,这副表情一出来,准没好事。

    “那个……”木斟酌了一下措辞,“虽然他没有了对你的记忆,但是你们两个天注定,很容易就会吸引在一起。无论你去到哪里,都很容易与他相遇。”

    谢冬瑗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几乎是咬着牙问:“就不能直接斩断这段孽缘吗?”

    “不行。”木干脆利落地摇头,“这是天注定。”

    “你不就是这天?”谢冬瑗盯着她。

    木仰头看向天空,一脸无辜。

    谢冬瑗:“……”

    幻境快要破碎的时候,木忽然又开口了:“周清玄对你的记忆正在一步步消散。你出去之后,务必在他醒过来之前,把你留在皇宫里所有的物品全部消灭掉,一件都不要留。”

    谢冬瑗看着木那张严肃的脸,点了点头。

    那时她还觉得木对于之后周清玄会觉醒记忆这件事,实在是谨慎过头了。也觉得木说的什么“天注定”不过是吓唬她的。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她明白木的谨慎是对的-

    谢冬瑗从幻境中走出来的时候,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正在好奇地盯着她看。

    离得太近了。

    近到那个少年的银发丝都飘落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啊!”谢冬瑗被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那个少年倒是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随即又开心地笑了起来:“山神之子,你醒了啊!”

    “山神之子?”谢冬瑗看着那张熟悉又不完全熟悉的脸,再想起地宫里那盏神灵灯,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她不确定地开口:“你是……小六?”

    “是我!小六!”那少年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绿莹莹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谢冬瑗怔怔地看着他。

    之后她从它的口中得知,小六已经忘记了被骗下山做成神灵灯的事情了,只记得它是和她一起下山的。

    想也不用想,这一定是木做的手脚。

    “山神之子,我肚子饿了。”小六摸着咕噜作响的肚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想吃桃子。”

    谢冬瑗忍不住笑了一下,唤来宫人拿来桃子给它。小六接过去就啃了一大口,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有事情要处理,你先在这里坐着吃桃子。”谢冬瑗柔声叮嘱道,“等我处理完了,我带你回神山,好吗?”

    “好。”小六乖乖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啃桃子,腮帮子鼓鼓的。

    谢冬瑗转身看向床上还在沉睡中的周清玄。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有些冰凉的脸,指尖在他的眉间停留了一瞬,像是想替他抚平那些褶皱。

    然后她收回了手,叹了一口气。

    “把这些瓷器全都砸碎,还有这些金首饰全部融掉,所有我穿过的衣服一件不留,立马销毁……”谢冬瑗站在殿中,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

    宫人们虽然满腹疑惑,但看着祥贵妃那不苟言笑的神色,也不敢多问,各自领命去了。

    谢冬瑗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鸾凤宫-

    此时鸾凤宫里已经聚集了后宫所有的妃子。

    她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有的喝茶,有的低声交谈,气氛还算轻松。但等谢冬瑗把话说完之后,整个殿内便安静了下来。

    谢冬瑗告诉她们,其实她一直是被迫留在周清玄身边的。现在她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让周清玄失去对她的记忆,现在她需要她们帮忙隐瞒这件事。

    “我只需要你们对我的事情闭口不言。”谢冬瑗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平静而诚恳,“若是以后陛下问起,就说我因病去世了。”

    殿内静了一瞬。

    “那你以后……都不回来了吗?”皇后宋远遥忽然开口问道。

    所有的妃子齐齐看向谢冬瑗,眼中都含着泪光。

    谢冬瑗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虽然一开始,她确实是抱着“和同事相处”的心态和这些妃子们一起玩的。大家各为其主,客客气气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就好。

    可是日子久了,一起赏过花,一起斗过嘴,一起在冬日里打过雪仗……不知不觉间,大家都成了朋友。

    如今就要离别了,或许以后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对不起大家。”谢冬瑗声音低落道,“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一旦回去,很有可能就没有办法再回来了。”

    已经有妃子开始小声抽泣了。

    一个平日里最爱和她拌嘴的妃子红着眼眶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赌气似的不肯看她。

    “朋友一场。”宋远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她,“那你要是有机会回来,一定要来找我们。”

    “好。”谢冬瑗也回了一个大大的拥抱,鼻头忍不住有些发酸-

    在皇后这边处理妥当之后,谢冬瑗又紧急召见了周清城。

    由于事出紧急,她在信中特意强调了“十万分紧急”四个字,还让他务必把万献仪也一起带过来。

    不过一个时辰,周清城便带着万献仪到了。

    永昌侯府已经烧毁了,万献仪也没有继续留在那里,而是被谢冬瑗安排去了周清城的府里,等着谢冬瑗来找她。

    万献仪原本以为谢冬瑗要过一段时间,至少也得半个月才能处理好周清玄的事情然后带她一起走。没想到不过一天的时间,谢冬瑗就召她过来了。

    所以一见到谢冬瑗,万献仪心里欣喜万分,脚下快了几步,一下子就站到了谢冬瑗的身边。

    “说的好像要死人一样。”周清城抱拳站在一旁,不满地看向谢冬瑗,“看你的样子也不急啊。”

    他往谢冬瑗旁边扫了一眼,皱起眉头:“七哥呢?”

    谢冬瑗没有急着回答,先让万献仪去偏殿等她。万献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乖乖地走了。

    殿内只剩下她和周清城两个人的时候,谢冬瑗才开口:“周清玄现在正沉睡着。等他醒来之后,就不会再记得我了。我需要你帮我下令,让所有宫人、侍卫还有文武百官,都不要再陛下面前提起我。”

    周清城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谢冬瑗来找他是为了这件事情。片刻之后,他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震惊,最后眉毛拧成生气的川字纹:“那不是等同于背叛七哥吗?我怎么可能为了你去做这种事情?抱歉我做不到!”

    “其实之前从你府里接走我的,不是周清玄,而是周清??。”

    周清城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周清??已经死了,我亲眼见到的,那天来的明明是七哥!”

    “周清??利用了周清玄,钻了空子,把灵魂和周清玄融合在了一起。”谢冬瑗说,“现在如果想杀了周清??,就会连着周清玄一起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周清玄关于周清??还有关于我的记忆全部封存起来。否则周清??的灵魂一旦占据了上风,就会把周清玄的灵魂吞噬干净。”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周清城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所以,”谢冬瑗看着他的眼睛,“为了他能活着,你只能背叛他。”

    周清城捏了捏拳头,他咬着牙,表情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哑道,“我会去封锁所有有关于你的消息。你放心地离开吧。”

    谢冬瑗颔首,轻声道:“多谢。”

    她转过身,摸了摸藏在腰带处的鹿角,正准备拿出来吹——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所有人齐齐往身后看去。

    只见到原本在床上沉睡着的周清玄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此刻正从床沿摔在了地面上。他一手撑着冰冷的地砖,一手捂着胸口,满头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谢冬瑗的方向。

    “不要……不要……”

    他爬到谢冬瑗的脚下,一双手死死地抓住她的脚腕。

    “木木。”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和祈求,“我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谢冬瑗垂首看着他。

    眼下他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模样,分明是一条被主人丢弃的狗,卑微到了尘埃里。

    “清玄,别这样。”谢冬瑗蹲下身。

    她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

    “我们的相遇原本就是一个错误。”她说,“如今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了。你做回你高高在上的帝王,我回到属于我的家乡。这样,错误才可以被修正。”

    “那不是错误!”周清玄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滚烫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你怎么会觉得那是错误呢?”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难道你之前所有与我的相处皆是假意?没有任何一丝真心吗?你就是这样认为的?认为与我在一起就是错误?”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周清玄如此卑贱的模样终于让周清城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红着眼眶上前,一把掰开周清玄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束缚住。

    “七哥!”他咬着牙,声音也在发抖,“让她走吧!”

    谢冬瑗站起身。

    她抬手,将发间那支周清玄送给她的鲛珠取了下来,珠子的内侧隐约可见“木木”二字。

    她将那支珠钗放在他的手心里,冰凉的珠子贴着同样冰凉的掌心。

    然后,她没有再留下一句话。

    她转过身,带着万献仪和小六,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宫殿,走出了这座困了她许久的皇城。

    小六牵着她的手,懵懵懂懂地问:“山神之子,那个人为什么在哭呀?”

    谢冬瑗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小六的手,加快了脚步-

    “七哥?七哥!!!”

    “太医呢?”

    周围的喧嚣像是隔着一道透明的屏障,什么都传不入他的耳朵。

    周清玄倒在地上,手里紧攥着那支珠钗,眼睛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

    关于她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噗——”

    他呕出一大口鲜血,将胸前的白衣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血溅在那支珠钗上,珠子里的“木木”二字被血色浸透,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珠钗最尖锐的那一端,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胸口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将那颗沾满了血的鲛珠,塞进了那最贴近心跳之处。

    木木。

    你休想就这样丢下我。

    他的意识彻底堕入了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要坚持写下去呀

    第92章

    春日融融, 暖风拂过青草地,掀起一片绿浪。两个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并肩躺在草地上闭目养神,发丝散在草叶间, 像两朵并蒂的花。

    不远处, 一个白发少年正绕着她们跑圈,手里攥着几颗红彤彤的野果, 时不时凑到两人跟前晃一晃,脆生生地问:“吃不吃?刚摘的,可甜了!”

    一束阳光正好落在谢冬瑗的眼皮上,暖得有些发烫。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适应了光线后,偏头看向坐在一旁悠哉悠哉的木, 照例开口:“木,够了吗?我还能回家吗?”

    木连眼皮都没抬, 食指晃得像根不倒翁,语气轻飘飘的:“不够哦~”

    谢冬瑗:“……”

    她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去。这样的对话, 她这一年里至少重复了三百遍, 连语气都练出了肌肉记忆。

    事情还得从一年前说起。那天她带着小六站在城墙上吹响了鹿角,不到一个时辰,神山来的五位守山灵便骑着魇狼踏风而至。

    看见完好无损的小六, 五个大家伙激动得不成样子,尤其是鹿鹿, 头上只剩一只角的它,一边哭一边笑,完全顾不上落地时脚下刀割般的剧痛, 一把将懵懵的小六搂进怀里,眼泪蹭了它一身。

    随即它们便发现,自己的脚踩在神山之外的土地上,竟然不疼了。守山灵们面面相觑,以为是山神暗中施了恩,只有谢冬瑗心里清楚,这多半是因为周清??被压制住了,连带压在守山灵身上的诅咒也跟着松动。

    守山灵来去如风,带着谢冬瑗和万献仪一路风驰电掣回了神山,引得京城里议论纷纷。好在有谢冬瑗提前叮嘱,周清城出手又快又稳,没等流言发酵就压了个干净。

    到了神山之后,谢冬瑗才把“只能一个人先回去”的实情告诉万献仪。万献仪一听就炸了毛,死活不肯自己走,甚至撂下话要躲起来,让谢冬瑗找不到人。

    可在神山这片地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守山灵的眼睛,万献仪还没藏好就被拎了出来。

    谢冬瑗耐着性子劝了大半天,又说自己过段时间也会回现代,不是不回去。

    万献仪还是摇头,眼圈都红了:“我够拖累你了,这个机会该是你的。”

    谢冬瑗叹了口气,只好亮出底牌:“其实我想留一阵子,是因为得给神打工,顺便跟木谈判,把谷梁韵也一起带回去。”

    万献仪眼睛倏地亮了,郁结的脸一下子舒展开来。

    临走那天,万献仪拉着谢冬瑗的袖子,扭扭捏捏了半天,小声嘟囔:“媛宝,你要是回去了,可不能忘了我啊。”

    谢冬瑗笑着拍她的肩:“放心,微博上记得给我留言。”

    送走了万献仪,谢冬瑗就正式开始了给木打工的日子。木听说她还惦记着带谷梁韵走,趁机敲竹杠,说要修复整个世界十分之一的漏洞才放人,含糊地说:“大概一年吧。”

    谢冬瑗想了想,一年也不算太久,就点了头。

    木又板着脸叮嘱:“用神力修漏洞的时候,千万别让老百姓瞧见,不然闹出大乱子,漏洞只会更大。”说这话时她一脸懊悔,谢冬瑗心知这位八成是对此很有经验。

    那一年里,谢冬瑗马不停蹄,除了周国没踏足,其余四国都跑了个遍。

    谷梁韵起初不知道谢冬瑗也想带自己走,只当她是急着回家,差点辞了大将军的职位要跟着去修补漏洞。

    后来谢冬瑗随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现代,谷梁韵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辞呈也没递,转头利用大将军的身份去平息灾荒,想着多做点事就能早一天走。

    然而忙忙碌碌了一年的谢冬瑗觉得差不多打够工了,木竟然还说不够!??

    谢冬瑗的火一下次就蹭的上来了,她决定!!!!!!!!!

    休息一段时间……

    拜托,牛马也得休假啊,何况她这头牛马还连轴转了一年。

    谢冬瑗理直气壮地回了南国皇宫。脚刚踏进宫门,迎面就撞上了宋睿。那人眼神幽幽的,带着一股“你终于肯回来了”的怨气,二话不说就吩咐宫女把谢冬瑗架去梳妆。

    一整套流程折腾下来,方才还利落骑装的侠女,转眼就成了穿着繁复宫装的贵女,头上珠翠压得脖子都酸。

    还没等她喘口气,又被像赶驴一样催着去参加册封大典。一整天的仪式下来,谢冬瑗连妆都懒得卸,直接栽在床上睡死过去。

    第二天清晨,她还在睡梦中,就被谷梁韵摇醒了:“祁贵妃昨夜生了个皇子,陛下说这是他登基后的头一个孩子,得由长公主赐名。”

    谢冬瑗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着哈欠往寝殿走。殿里热闹得很,宫女太监进进出出,贵妃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却掩不住笑意,襁褓里的婴儿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谢冬瑗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

    她偏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宋睿,感叹道:“以前我还以为你这种人一辈子不会结婚呢。真想不到,你居然在这儿娶妻生子了。”

    宋睿转过身,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媛媛,你知道的,我喜欢这里。”

    谢冬瑗侧过脸看他。他还是那副模样,清瘦斯文,可眉宇间多了一种权柄在手后特有的从容餍足。

    她游走各国时,常听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提起宋睿时,那眼底快掩藏不住的恐惧。

    如果说周清玄是杀伐果断的暴君,那宋睿就是不露声色的笑面狐。

    她不知道宋睿花了多大代价才从一介平民坐上这个位置,也不想去问他。她只知道,宋睿从来都是有野心的人。

    小时候争班长,大学争学生会主席,后来在政坛里摸爬滚打……

    他机关算尽、赔尽笑脸,做尽了不屑的事,却始终够不到想要的高度。

    但在这里不一样。这里的规则更原始,也更直接,他的谋略能在这里得到极大的效益。

    不过一年时间,他就坐上了那把龙椅,再不用弯腰敬酒,再不用看人脸色,他甚至能用权力去实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宋睿可太喜欢这里了。所以他才能安安稳稳地广纳后宫,盼着皇子降生,把根基扎牢。

    谢冬瑗也明白,宋睿之所以紧赶慢赶让她在那天赶回来册封长公主,是算准了祁贵妃会在这日生产。

    若是皇子,长公主册封与皇长子降生同日,再由长公主赐名,便是上天降下的双重吉兆,寓意皇室长幼同心、香火永续。

    这样一来,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长公主,就能被南国百姓最快地接纳。

    这是他给她的身份,既是庇佑,也是铠甲。就像前世一样,宋睿总有他自己的法子,把她护得妥妥帖帖。

    “你不会想回那边了吧。”谢冬瑗望着天边的星辰,语气平淡。

    宋睿笑了笑,转过身来:“你也不会想留在这里,不是吗。”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谢冬瑗知道宋睿迷恋这个能让他肆意施展拳脚的世界,而宋睿也知道谢冬瑗厌恶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王朝。

    即便当初他是为了救她才来到这里,他们也从不强求对方留下来。

    爱是成全,不是囚困。

    “既然如此,”谢冬瑗走近一步,“在离别前,我送你份礼物吧。”

    “嗯?”

    她抬手摘下他的无框眼镜,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宋睿只觉得一阵清凉钻入眼底,像山泉淌过,不过几秒,谢冬瑗便收回了手。

    “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宋睿怔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碎银似的星星缀在她身后的夜幕里,可她的眼睛却像盛满了整片银河,笑意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一刻,他想永远的记住她现在的模样。

    “我看见了星河。”

    作者有话说:

    辞职在家一个星期了,整理好了房间和行李,现在终于有时间可以码字了。

    不用上班待在家里就是好幸福,每天睡到自然醒,打开门就是青绿色的田野和树木,除了太热了之外一切都十分的幸福。

    第93章

    谢冬瑗回到南国之后, 原本打算好好歇一阵子。可宫里实在太闷了,她待了没两天就浑身不自在,又开始琢磨着往外跑。

    正巧这时听说周国和南国交界处闹了大股匪乱, 谷梁韵奉命带兵去平乱。谢冬瑗眼睛一亮, 立马跑去请命要跟着一道去。

    她不会打仗,也没想过要上阵杀敌。她只是想去看看, 那些匪乱之地有没有漏洞需要修补,若有就顺手补了,没有就当出去长长见识。

    好吧,说来说去,她就是闲不住。

    谷梁韵领兵出城那天,谢冬瑗也带了一小队护卫,朝着匪乱区域附近出发了。

    她和木要修补的漏洞, 和寻常人想的不太一样。

    那种漏洞并不好找,通常只出现在灾祸频发的地方, 比如火灾过后、饥荒蔓延之地,或是战火纷飞的沙场。

    总之一句话,哪儿死人最多, 漏洞就可能藏在哪儿。

    谢冬瑗和木在寻找漏洞的时候, 也会顺手帮一帮那些受苦的百姓。救一个人是救,救一群人也是救,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

    漏洞虽然大体位置能判断出来, 可真要找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那东西狡猾得很, 有时缩在犄角旮旯里,谁也瞧不见。有时又大摇大摆地挂在明面上,反而让人不敢认。

    所有的漏洞长得都差不多。黑漆漆的,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区别只在于大小。

    若是没有神力去修补,万一有人误打误撞钻了进去,要么掉进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要么就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好在这些年,还没有人真正掉进去过。

    木曾经跟她解释过:“那些漏洞其实也不想被人发现。一旦有人穿过它去了别的世界,漏洞自己就会消失,但这个世界崩塌的速度就会快上许多。”

    谢冬瑗想,那些漏洞或许也有自己的意识吧,也会害怕消失。

    可抱歉了,她想回家,这个世界也需要恢复秩序,漏洞必须得补上。

    凭着多次修补的经验,谢冬瑗如今一看到不对劲的地方就能立刻辨认出来。

    比如这日她目光扫过一片向日葵花田,其中一朵花的花心处竟泛着一小片幽蓝色的黑光——那分明就是漏洞。

    她当即便要暗自催动神力将它封住。

    可那漏洞比从前更精了,居然学会了依附活物来逃命。就在谢冬瑗掌心快要贴上花心的那一瞬,那团黑光猛地一跳,弹到了旁边一只麻雀身上。

    谢冬瑗扑了个空,整个人栽进花田里,啃了满嘴的花瓣。

    等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那只顶着漏洞的麻雀早已振翅飞上了天。

    “给我抓住那只头顶有黄色花瓣的麻雀!”谢冬瑗吐掉嘴里的花瓣,急急下令。

    一个地方的麻雀少说也有上万只,她身边不过十来个兵,蹲守了好几天也没找着。

    最后还是动用了边境上的探子,才在第三天得了消息。有人在周国与南国交界的渝州城,看见了那只麻雀的踪迹。

    渝州在周国境内。为了避免引起两国误会,谢冬瑗没有带任何护卫,只给谷梁韵留了一封信,便独自一人动身赶往渝州。

    渝州城的汀兰街头,一个穿着侠客风味十足的女子正慢悠悠地逛着。

    她一身暗纹提花劲装,头戴黑色宽檐竹编斗笠,乌黑长发编成两条粗实的麻花辫垂在身前,银坠耳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眉眼柔和弯润,眼尾清淡不带锋芒,唇色温润泛着浅红,嘴角微微扬起,整个人气质清甜又柔和。

    街头有几个公子哥远远瞧见,以为是哪家小姐扮了侠女出来玩,摇着扇子就凑上去想搭讪。

    可走近了,看见她身后背着的那张长弓,又讪讪地退回去了。

    谢冬瑗正拿着一根糖葫芦啃着,忽然转头朝他们走过去:“你们有没有见过一只头顶上插着黄色花瓣的麻雀?”

    “不、不知道……”公子A结结巴巴地摇头。

    谢冬瑗正要走,公子B忽然伸手指向墙头:“哎,是那只吗?”

    谢冬瑗抬眼一瞧,果然看见一只麻雀立在墙沿上。她目光一凝,那麻雀身上,赫然附着着绿豆大小的黑色缺口。

    “狡猾的小家伙,总算找到你了。”

    她脚尖一点,跃上墙头,一场追逐就此展开。

    一人一鸟穿街过巷,跑了好几条街。最后,谢冬瑗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停住了脚步,那只麻雀离她不过五步远,正歪着脑袋啄羽毛。

    她蹲下身,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就在麻雀振翅欲飞的刹那,她猛地扑了上去——

    咔嚓。

    脚下的瓦片比她想的要脆得多。她整个人连带碎瓦片哗啦一下塌进屋里,被埋在木头和灰土下面。

    “哼,抓到你了吧!”烟尘里传来谢冬瑗带着笑意的声音。她一只手紧攥着麻雀,另一只手推开压在身上的木头,“这次看你还往哪儿跑。”

    被她攥在手心里的漏洞挣扎了两下,像是认了命,终于老实下来。谢冬瑗掌中泛起淡淡柔光,不过片刻功夫,那附着在麻雀身上的黑色缺口便彻底消散了。

    尘埃缓缓落定。

    一只手从废墟上方伸到她面前,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小姐,你没事吧?”

    谢冬瑗抬头,先看见那只手,然后看见了手的的主人。

    她没有接那只手,自己撑着碎木爬了起来,松开手掌放飞了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走之后,她才终于转过头,完完整整地看向面前那个男人。

    她叹了口气,又笑了:“为什么每次见你,我都是这般狼狈的样子?”

    程文寺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她,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谢冬瑗弯起眼睛,一把握住他还悬在半空的手:“幸好是你。要是别人,我大概要尴尬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程文寺这才回过神来,耳尖悄悄地红了。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声音低哑又温柔:“见你,我很愉悦。”

    程文寺的屋顶被谢冬瑗踩了个大洞,她说什么也要赔钱。

    可程文寺死活不肯收:“这屋顶本来就坏了,我公务忙,一直没顾上修。倒是我连累你摔下来,要赔也该是我赔。”

    谢冬瑗拗不过他,便换了个霸道的法子。

    她修书一封送到边境,让等候的护卫换了便服,带上修葺工具赶来。

    不过一天的功夫,程文寺的家就被翻了个新,连院子里的杂草都拔干净了。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谢冬瑗收拾妥当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程文寺忽然叫住她:“冬瑗。”

    她回头。

    程文寺站在门廊下,檐角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垂着眼,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天色不早了,你……要不要留下来吃碗芋面?”

    谢冬瑗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跟韩国那套“要不要留下来吃拉面”怎么那么像?

    她差点没憋住笑,又赶紧掐了自己一把。

    程文寺是个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古代人,哪会知道什么拉面梗,人家就是单纯想留她吃顿饭而已。

    她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三秒。

    “好啊。”她大大方方地转身,从他身侧走过,径直往里走,“好久没尝小寺的手艺了。”

    程文寺攥紧了藏在身后的手,耳尖红红的。

    他原以为雪地里那次相遇之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可她今天就这样从天而降,踩穿了他的屋顶,又落进了他的院子里。他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突然就压不住了。

    可她还是要走的。

    他不甘心,才鼓起勇气说了那句“留下吃面”。

    厨房里热气氤氲,程文寺挽着袖子在灶前忙活,谢冬瑗就靠在门边看着。锅里滚着奶白色的汤,芋头的香气慢悠悠地飘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面端上桌的时候,两人才坐下来好好说话。

    谢冬瑗这才知道,程文寺如今是渝州的巡盐御史。她读过史书和地方志,心里清楚得很,那渝州偏远,京城里的官被贬到这来,多半是遭了同僚的排挤或者惹帝王不喜。

    又仔细问了问,程文寺正是在雪地里与她相遇之后才被调来这里的。

    呵呵,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程文寺也问起她的近况。

    谢冬瑗便说自己已经逃出皇宫了,如今是南国的长公主,自由得很。

    两人就这样聊了许久。谢冬瑗讲她在各地游历时遇到的奇闻趣事,讲东国沙漠里的绿洲,讲西国海边的渔村,讲北国漫天的大雪。

    程文寺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也说几句自己在渝州办案时的趣事。

    他说话的时候,谢冬瑗就托着腮看他。

    灯下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语气温和,眼神认真,连讲起琐碎公务都让人觉得好听。

    不知不觉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门外传来护卫低低的提醒声。

    谢冬瑗不想走。

    她和程文寺同时开了口——

    “你有空房间吗?晚上我能留宿吗?”

    “我有空房,你要不要留下来住?”

    两人都愣住了。

    程文寺最先红了脸,连忙摆手解释:“今天端午,客栈都住满了……而且这么晚了,空房不好找……”

    他越解释越乱,耳根烧得通红,声音也越来越小。

    谢冬瑗实在忍不住,弯着嘴角看他。她就喜欢他这副模样——明明满心欢喜,还要板着一张正经脸说出不正经的话,说完又急急忙忙解释,结果越描越黑。

    “哦~”她拉长了尾音,眼里盛着笑意,“那就麻烦小寺帮我收拾一间空房啦。”

    程文寺“唰”地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往外走:“我、我这就去。”

    等他走远了,谢冬瑗才懒懒地一抬手。门外的护卫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片刻后,一只信鸽从夜色中腾起,带着一封密信飞向南国皇宫的方向。

    南国御书房内,宋睿展开信纸,从头看到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指间火光跃动,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巡盐御史,程文寺。”宋睿望着指尖最后一丝青烟散去,眼底深邃,“孤倒要看看,能让媛媛感兴趣的,是怎样一个男子。”

    作者有话说:

    嘻嘻,辞职之后也不卡文了。

    第94章

    本来说好只留宿一晚的谢冬瑗, 在程文寺家里一住就是半个多月。

    程文寺是巡盐御史,白天得去盐署处理公务。谢冬瑗就带着护卫在渝州城四处寻觅好吃的,最近更是迷上了去城郊打猎, 几乎每天都能拎着野鸡野兔满载而归。

    碰上程文寺休沐或下值早的时候, 他便陪着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晚上还会亲自下厨, 给她张罗一桌热饭菜。

    日子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淌着。

    直到今天,出了个意料之外的变故。

    日头高挂,溪水粼粼闪着碎光。谢冬瑗在岸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里的鱼竿纹丝不动,桶里连条鱼苗都没有。

    她终于耐不住性子,一甩手把鱼竿扔到草地上,气鼓鼓地嚷道:“气死我了!这河里的鱼是跟我有仇吗?怎么一口都不肯咬我的饵!”

    旁边陪着她钓鱼的程文寺放下竿子, 语气温和:“是它们傻,分不清好坏。要不你坐我这儿来试试?”

    谢冬瑗瞥了一眼他那半满的木桶, 又扫了扫周围护卫们桶里或多或少都有收获,顿时更憋屈了。

    凭什么人人都能钓着,就本宫一尾都捞不着?

    鱼不肯上钩, 那她就自己下去捉!

    她一把摘下头顶的竹编斗笠丢在岸边, 利落地脱了碍事的外袍,踢掉靴子,高高挽起裤脚, 抄起一根粗树枝就踩进了溪水里。

    “哇——哇哇!小寺快看,我插到鱼了!”

    话音刚落,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从树杈上弹飞出去,“啪”地糊在她脸上。

    “啊!那鱼飞我脸上了!”

    “它还拿尾巴扇我!”

    “我宣布,这条溪里所有的鱼今天都归我了!”

    “可恶……你给本宫站住!”

    谢冬瑗在水里扑腾得鸡飞狗跳, 溅起的水花把岸边几个护卫都逼得纷纷下水帮忙围堵。

    一时间溪面热闹得像开了锅。

    程文寺没有跟着下去。他默默把谢冬瑗扔了一地的斗笠、外袍和靴子一一捡起来,叠好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站在岸边等着,目光一直追着那个闹腾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谢冬瑗拎着满满一桶鱼,湿淋淋地爬上岸,皮肤白里通红,发梢还滴着水,眼睛是闪亮的:“小寺你看,整整一桶哦,我厉不厉害?”

    程文寺把手里的干毛巾递过去,唇角微微翘起:“非常厉害,全场最佳。”

    谢冬瑗“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地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拧着辫子上的水。

    程文寺低头看到她高高卷起的裤脚下,白净的小腿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便又取了另一条干净毛巾,蹲下身,仔仔细细替她擦干净小腿,又帮她套好裤袜、穿好靴子。

    “我记得,给女子穿鞋袜,是夫君才能做的事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程文寺动作一滞,僵在了那里。

    他缓缓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紫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护卫。

    那人面上带着笑,眉眼间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上位者气势,目光落在程文寺身上,将他从头打量到尾。

    竹青长衫,五官温润,眉眼清隽,一看就是那种居家过日子的男人。

    紫袍男人在暗处看了许久,看见这个青衫男子始终一声不吭地跟在谢冬瑗身后,替她捡衣服、擦脚、穿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自然而然的照顾。

    他就明白了,难怪谢冬瑗愿意在这地方一住就是半个月。

    媛媛喜欢的一直就是这一款。

    啧,之前听他那位女律师朋友形容这种类型的男人,好像叫什么来着?

    哦,人夫感。

    程文寺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尖一点点漫上了红。

    紫袍男人轻笑了一声。

    原来还没在一起啊。

    “宋睿!”谢冬瑗一下子从石头上蹦起来,眼睛一亮,兴奋地朝他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宋睿张开双臂,把她稳稳揽进怀里,低头笑道:“想你了,就来了。”

    谢冬瑗拉着他去看她钓上来的那一桶鱼,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插鱼的糗事,笑声清脆。

    而程文寺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回荡着刚才那句话——

    “给女子穿鞋袜,是夫君才能做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小腿的温度。他忽然觉得自己卑鄙极了,竟然借着她的信任,做出这样轻浮的举动。

    她那么信赖他,把他当作朋友,他却逾越了界线,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抬眼看过去,谢冬瑗正拉着宋睿的手臂,两人说说笑笑,举止亲昵自然,一看就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程文寺心里没有半点妒忌,只涌上一阵深深的自责。或许他们才是一对,他那样的举动,会不会给两人之间造成什么误会?

    谢冬瑗浑然不知程文寺内心的翻涌。她回头见他一个人闷闷地站在那里,还以为是和宋睿不熟才拘谨。

    傍晚时分,他们打算在溪边做烤鱼。趁着天色没暗,一行人分头上山捡柴火。山上林深草密,偶尔有野兽出没,谢冬瑗便背上复合弓和程文寺分在一组,宋睿则是和几个护卫分别一组。

    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谢冬瑗捡了几根枯枝回头,却发现程文寺一声不吭,只埋头弯腰拾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不对啊,他平日里话虽不多,可从不会这样闷葫芦似的。往常只要她不开口,他总会主动问她想吃什么、明天要不要去别处玩。

    可今天,她不出声,他就一个字都不说。

    谢冬瑗戳了戳他的手臂:“怎么啦?”

    程文寺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柴火放到一旁,直起身,看着她,神情认真极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些涩,“是我利用你的信任,做了轻浮的举动。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我会保持好朋友之间该有的距离。”

    谢冬瑗愣了:“轻浮?你哪儿轻浮了?”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觉得要说轻浮,那也算不得上是他……

    程文寺的头垂得更低:“你那位朋友说,给你穿鞋是夫妻才能做的事。我当时只是想着帮你擦干净,没有别的意思。但确实是我逾矩了。”

    谢冬瑗恍然大悟:“宋睿那句玩笑话啊!你别往心里去,他就爱乱说。”

    可一抬眼,看见程文寺那张清隽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色。她忽然明白了,他是真的当了真。

    这个克己守礼的人,无意中做了超出自己准则的事,现在正陷在深深的自责里。

    谢冬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捧住程文寺快要埋到地底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看她。

    “可我不介意呀。”她笑着说,“我喜欢你这样做。”

    程文寺的心猛地一跳,清晰地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从脸颊上蔓延开,那一刹那,好似所有的时间都慢了下来,他的视线里只存在她的一双碧眼里。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一股烧焦的味道,破坏了那旖旎的气氛。

    两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山林深处腾起一股灰黑的硝烟,紧接着隐隐传来尖叫和哀嚎。

    谢冬瑗神色一凛:“那边是不是有座道观?”

    程文寺点头:“清虚观。”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犹豫。

    “去看看。”谢冬瑗把弓往肩上一甩,“你跟着我。”

    他们把捡好的柴火堆在一棵老槐树下,朝着硝烟升起的方向快步赶去。

    谢冬瑗对这一带很熟,她常来五台山打猎钓鱼,偶尔在山脚碰到清虚观采买的道士,还会笑着打声招呼,但她从来没进去过。

    如今到了观门口,即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两具道士的尸体横在门前,喉咙被利刃割开,血迹已经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其中一个,谢冬瑗认得,前几天还在山下笑着问她打到了什么野味。

    程文寺皱着眉,蹲下看了一眼伤口:“这么残忍的手法……我之前在匪乱过的村子里见过。”

    谢冬瑗心头一紧:“该不会是谷梁韵去平的那批土匪吧?”

    两人同时抬头,彼此眼中都浮上一层凝重。那些土匪之前在边境村庄流窜作恶,如今竟然跑到渝州城郊的山上来屠杀了。

    那下一步,就会进城。

    道观里一路尸横遍地,死状惨不忍睹。谢冬瑗屏着呼吸往前走,脚下踩过黏腻的血迹,牙关咬得紧紧的。

    忽然,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前面偏殿传出来——

    “一群蠢货。”

    还有人活着!

    几个山匪恰好从侧门冲出,举着刀看见了他们,正一脸凶恶的朝他们而来。

    程文寺对谢冬瑗低声说:“你先找还没有活口,这些匪徒我来解决。”

    谢冬瑗闻言颔首,足尖一点,身形已掠上屋顶,随即踏瓦疾行,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飞纵而去。

    转眼间,她已望见前院空地上,一群山匪正团团围住一名双目被黑布蒙住的道士。

    她毫不犹豫,翻手取弓,搭箭便射。

    嗖——

    每一箭都精准地没入匪徒要害,没有一箭伤到那蒙眼道士分毫。等最后一人倒下,她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

    那蒙眼道士微微侧首,迎着倾泻而下的日光,隔着薄薄一层纱布,隐约感知到有人正朝他走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谢冬瑗以为他是吓坏了,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尽量放轻:“你别怕,那些坏人全死了,我是来救你的。”

    蒙眼道士沉默着,站在原地,与她隔着三尺远的距离,一动不动。

    谢冬瑗又问:“你除了道观还有别的地方住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对方依然不吭声。

    “你怎么不说话呀?”

    还是没有回应。

    谢冬瑗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可怜,道观的人都没了,又瞎又哑的,等会儿见到程文寺得让他帮忙安置一下。”

    那道士忽然开了口,声音清冷:“贫道法号,虚空。”

    谢冬瑗一愣:“啊?你会说话啊!那刚才怎么不理我?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虚空又不说话了。

    真是个怪人。

    谢冬瑗心里嘀咕着,挂念程文寺的安危,转身就要往外走。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虚空跟着她走了一步。她疑惑地往回退了一步,他竟然也跟着退了一步。

    咦???

    她皱着眉看了他两眼,没再多问,快步往外赶。虚空就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只是在谢冬瑗转过身的瞬间,他抬手按住了胸口,纱布下那张苍白的脸微微扭曲,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剧烈的痛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一年前, 周清玄大病一场,病愈后却落下个怪病。

    无论白昼黑夜,他眼前时常浮现一个无脸女子的幻象, 每次幻象出现, 胸口便如锥刺般剧痛。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寻遍各国名医, 皆摇头无解。

    后来一位药师道人告诉他:"这是心病,寻常药石难以根除,心病还需心药医,只有找到那幻象中的女子方能化解。"

    周清玄于是画下那无脸女子的画像,在宫中遍询众人,无人知晓。

    彼时他病势愈发沉重,不仅心口疼痛, 严重时双目渗血,精神恍惚, 连早朝都无法支撑。

    无奈之下,他只得设周清城为摄政王,代为执掌朝政。

    那药师道人见他曾为同道中人, 便给了他另一条路:蒙住那能看见幻象的双眼, 重拾道心。

    为求自救,周清玄重披道袍,以白布覆眼, 不带任何以为护卫,不远千里回到了早年修习过的清虚观, 成了一名普通道士。

    日升月落,他的心疾在这座道观中渐渐平复。

    只不过,那替他处理政务的周清城却不太好了。光是催他回宫的书信就堆满了整整一盒。

    起初, 周清城寄给他的信中还只是关切他的病情。后来却愈见焦灼,最近那封更是急切得几近恳求:“七哥,你病快好了吗?我可能有一点死了。”

    周清玄每次展信,都能想象出阿城抓狂的模样。

    周清城并非镇不住朝堂,而是天生厌烦那些琐碎政务。当初让他代为摄政的那段日子,他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听那些老臣唠叨,还要批阅成堆如山的奏章,处理无穷的庶务……

    能撑过这几个月,已算不易。

    周清玄笑着合上信笺。

    如今,是时候回去了。

    然命运偏在此时陡生变故。就在他决定启程回宫的前一日,山匪忽然闯入清虚观,开始屠戮道士。

    清虚观的道士们自始至终不知周清玄的真实身份。年少时他来道观求学,他们视他为小师弟。后来他悄无声息离去,他们也只当他是外出游历。如今他蒙眼归来,沉默寡言,不复往昔健谈,师兄弟们只心疼他在外头受了苦,生活上处处照料他。

    山匪来袭时,众人拼死护他,只因他蒙着双眼不能视物,更因他是他们的师弟。

    “一群蠢货。”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看着那些为他而死的道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道观里的日子,他在道经中渐渐寻回本心,那颗心已经许久未曾疼痛,却在最后一个道士倒在眼前时,那熟悉的剧痛再度袭来。

    就这样死了吧,和这些道士一同死去,便再不必承受这难忍的心痛了。

    也许是天意怜他,竟真有人前来相救。那是个箭术极高的女子,不过须臾之间,围困他的山匪便纷纷中箭倒地。

    他被蒙着双眼,看不清她的模样,可她靠近时,心口的疼痛忽然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跳动。

    她离他越近,他越是紧张,掌心沁出了薄汗。

    他厌恶这失控的感觉,于是沉默以对,不愿与她交谈。

    直到那女子说要将他安置到别处,他才开口报出自己的法号。

    她问了他几个问题,见他不答,便转身离去。

    她一走,心口便再度剧痛起来。仿佛有个声音在脑中回荡:不要让她走,你会后悔的。

    于是他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默默随行-

    在道观的中,谢冬瑗找到了程文寺。程文寺也刚将残余山匪清理干净,看见她身后跟着的蒙眼道士,出言安抚道:“你不必害怕,我是渝州的巡盐御史,道观里那些惨事,我会为你讨个公道的。”

    周清玄微微抬眸,朝程文寺的方向看了一眼,依旧缄默。程文寺只道他被山匪吓坏了,不再多问,带着众人下山。

    半途又遇宋睿一行,此刻他正被大批山匪缠住,护卫们苦苦支撑。谢冬瑗与程文寺立即上前相助。

    一炷香后,山匪尽数伏诛。众人身上多少带了伤,血迹斑斑,唯有谢冬瑗干干净净,连发丝都未曾凌乱。

    作为一个合格的射手,她向来远距离放箭,早早越上高枝藏身,待敌人被箭雨清扫干净才飘然落地。

    宋睿看见那些胸口插箭的山匪,惊讶道:“这些都是你射杀的?”

    谢冬瑗点点头,正忙着从尸体上回收羽箭。

    宋睿眼中赞许之意毫不掩饰:“媛媛,你现在都可以当个金牌杀手了。”

    谢冬瑗笑了笑,余光忽然瞥见跟在身后的蒙眼道士。

    宋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神色骤沉。那道士虽然蒙着双眼,手持拂尘,身着朴素道袍,宋睿却从他身上嗅到了与自己极为相近的气息。

    侵略、冷血、傲慢,视众生如蝼蚁。

    这些特质放在自己身上,宋睿觉着理所应当。可放在旁人身上,便令他厌恶至极。

    如同游戏里你的本命英雄被对面抢了去,怎么看怎么碍眼。更何况直觉告诉他,这蒙眼道士必是手握权柄的上位者,而且危险之极。

    “媛媛,他是谁?”宋睿的语气不自觉地冷下来。

    谢冬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啊,法号虚空,是清虚观的道士。”

    她压低声音在宋睿耳边说,“那座道观的道士都遇害了,如今就剩他一个。”

    宋睿盯着那沉默的蒙眼道士,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是吗。”

    虚空的视线正落在两人身上,明明目不能视,那张脸却精准地朝向谢冬瑗与宋睿的方向,像一头豺狼同时锁定了天敌与猎物。

    下山后,程文寺禀明官府,差人来清理现场。只是对这位道士的去处,众人一时没了头绪。

    渝州城仅此一座清虚观,若要转往别处道观,还须另作联络。

    程文寺便开口邀他暂居自己府上,虚空略一颔首,算是应下。

    程文寺这府邸比当年在京中的住所气派了许多,到底是巡盐御史,多安排几个人住并不费事。

    当晚,几人便在溪边生火烤鱼。护卫们在溪水中杀鱼刮鳞,谢冬瑗在一旁调着腌料,程文寺围着火堆翻烤。

    咦,还有两人呢?

    哦,在互相干瞪眼。

    虚空席地打坐,拂尘横于膝上,白布覆眼,瞧着倒真有几分清冷道骨的模样。

    宋睿却越看越不顺眼,明明杀气满身,偏要缩在那身道袍里装腔作势,不是装货是什么?

    他最厌烦装货了。

    只要谢冬瑗目光移开,宋睿投向虚空的视线便毫不掩饰厌恶。

    虚空自然察觉,却纹丝不动,任凭宋睿屡次阴阳怪气地刁难,依旧如聋似哑。

    “其实你根本看得见吧,装瞎子骗世人罢了。”

    虚空:“……”

    “不会说话,装哑巴?”

    虚空:“……”

    宋睿:“你想要什么我再清楚不过,收起你那点肮脏的小心思,否则我让你的下场和清虚观的那些道士一样。”

    虚空没有说话,却甩出拂尘抽了宋睿的胳膊。

    宋睿:!!!???

    程文寺在烤鱼那边听见动静,正想出言缓和,却已来不及。

    宋睿手中小刀划过虚空颈侧,只听“啪”一声脆响,拂尘无声无息地格开刀刃,顺势狠狠地抽在宋睿腕间,留下红痕一道。

    宋睿捂住手腕,冷笑道:“原来会武功啊。那清虚观遇袭时,你怎么袖手旁观?”

    虚空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不答。

    谢冬瑗端着一盘腌好的鱼过来,见气氛不对,挨着宋睿坐下问:“怎么啦,你脸怎么这么臭?”

    “你旁边那个瞎子怎么回事,你自己问他。”宋睿冷笑。

    谢冬瑗刚要转头问虚空,可他像是嫌弃自己一般移开,坐远了些。

    谢冬瑗愣了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腌鱼时沾了腥味和调料气息,确实不太好闻,难怪那道士要躲。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那个端坐的身影悄悄摊开了掌心,满手都是汗,怔了好久。

    鱼烤好了,程文寺招呼远处的虚空过来:“道长,过来一起吃烤鱼。”

    虚空不为所动。

    谢冬瑗扬声唤他:“虚空,过来一起吃烤鱼呀。”

    虚空这才缓缓起身,走过来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她身侧,甚至比先前靠得更近了些。

    宋睿见状,嘴角一抽,冷哼一声。

    席间众人也渐渐发觉,这蒙眼道士只吃谢冬瑗递来的鱼,若是旁人递,他便沉默不接。

    酒过三巡,谢冬瑗微醺,用筷子敲着碗沿唱起歌来。

    虚空静静朝她那边侧过头,摸出藏在胸口的一枚项链。那是一只眼睛的形状的石头,是药师道人赠他的。

    “虽不能清楚视物,也能助你辨人。”药师道长说。

    自蒙眼以来他从没用过这东西,今夜却鬼使神差地取了出来。

    借助那项链,他看到一个绑着着双辫的姑娘正恣意哼唱,敲碗的动作清脆悦耳,面容虽有些模糊,仍看得出是个清丽的佳人。

    忽然她脑袋晃了晃,似乎喝醉了。

    周清玄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用拂尘轻轻勾住她腰间束带,让她正好跌进自己怀里。

    项链之下,她的轮廓陡然清晰起来:墨黑的睫毛,微张的唇瓣沾着酒光,鲜活而明媚。

    他的心跳动的更加厉害了。

    可他还没看够,宋睿已大步上前,一把将谢冬瑗抱起,并朝虚空投来一记警告的眼神。

    虚空垂下手中的项链,默然收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呢?他不明白。

    只要她靠近,他的心便剧烈跳动,连手心都紧张得沁出汗来。

    他难耐到忍不住靠近她,却又厌恶这样陌生的自己。

    他为何会如此?

    她,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更新到文案最后一段啦

    第96章

    谢冬瑗半夜醒了。

    她迷迷糊糊撑起身, 发现自己还穿着烤鱼时那件沾了油烟味的外衫。头昏沉沉的,怎么回的房间,什么时候躺下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

    酒气从领口涌上来, 熏得头晕。她踢开被子,趿着鞋往外走, 想出门透透气。

    二楼的回廊静极了,月光洒在水榭的池水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她远远就看见程文寺坐在水榭边的石栏上,披着一件灰狐大氅,仰着头望着那轮月亮。

    夜风轻轻掀起他的衣摆,他清俊的侧脸笼在淡薄的月色里,眉头微微蹙着, 像揣着什么心事。

    谢冬瑗歪了歪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啊——哦!”

    她刚转身想溜过去吓他一跳, 就一头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胸膛,鼻梁正正磕上去,酸痛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抱歉。”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没事没事。”谢冬瑗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疼得龇牙咧嘴。

    等看清来人, 她吓得心口一跳。是那个蒙着眼睛的道士虚空,他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她身后。

    她明明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怎么就一点儿也没察觉他靠近?刚才她盯着程文寺看得出神, 难道他就一直杵在她背后?

    不会是鬼吧……

    谢冬瑗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

    虚空正要推开自己房门进去, 手搭在门板上顿了一下,他整个人隐阴影里,只有脸上那块白布在月色下泛着阴冷的光。

    而那双被蒙住的眼睛, 仿佛能隔着布直直看穿她。

    谢冬瑗急急转回头,心跳都漏了一拍。

    吓死本宫了。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安慰自己:他只是碰巧回房罢了,自己房间离他那么近,刚才只顾着看程文寺,没留意旁边有人也正常,没准儿还挡了人家的路呢。

    别自己吓自己!

    再说她身上还有神力傍身,真碰上什么脏东西,也不至于对付不了。

    这么一想,谢冬瑗稳了稳心神,不再理会他,转头专心干自己原本想干的事儿去了。

    冰冷的刀刃贴上程文寺的脖颈,一只带着淡淡香气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刻意压低的嗓音凑到他耳边:“抢劫。”

    程文寺嘴角微微一弯:“阁下想要多少?”

    “唔……一千万两白银吧。”

    “恐怕在下没那么多。”

    “那你拿自己抵不就行了。”

    “好。”

    谢冬瑗松开手,跳到程文寺面前,笑得清脆。

    “你呀你,早晚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程文寺淡淡笑了笑,眼底有温柔的碎光。

    谢冬瑗笑够了,才问他:“你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干嘛呢?”

    程文寺垂下眼帘,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轻声说:“睡不着,在想一件纠结了很久的事。”

    谢冬瑗看着他。

    “冬瑗。”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我喜欢你。”

    “我知道呀。”

    程文寺愣住了。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准备。可谢冬瑗就这么坦然地应了一句“我知道呀”,他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整个心都悬了起来,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呆呆看着她,下意识咬住下唇,耳根一点点烫起来,连脸都红了。

    “我一直都知道的呀。”谢冬瑗朝他走近一步,仰起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我也喜欢你。”

    那一瞬间,程文寺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团烟花,什么念头都被轰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她那句“我也喜欢你”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回荡。

    可紧接着,谢冬瑗的下一句话又像一瓢冷水浇了下来,把他的神志拉回现实。

    “和你待在一起,我很舒服,很喜欢。可是小寺,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我终究是要走的。”

    沉默了好一阵子。程文寺定定地注视着她:“这就够了。”

    谢冬瑗鼻子一酸,上前一步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衣料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小寺,你总是这么好。”

    “不,我没那么好。”程文寺说,“此刻我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逾矩的事。”

    “什么什么?”谢冬瑗仰起脸,眨了眨眼睛。

    “我……可以亲你吗?”

    就这?

    谢冬瑗忍不住笑出声,踮起脚尖,双目莹然望着他:“你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