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孔雀叶投毒事件 公主,你会
德尔院的深夜实验楼, 仿佛沉入幽蓝的海底。
窗外虫鸣细碎,窗内只有乔理理的温言软语。
当年德尔院宿舍寝位紧缺,乔理理为了拿到那笔高额的校外住宿补贴金, 主动放弃了申请名额。
直到前天,她才从那个嘈杂拥挤的群租房搬进了这栋学院提供的实验楼附属公寓。
她赤脚蜷在窗边的小沙发上, 抱着软枕, 看着对面同样熬夜整理数据的贺兰烯。月光透过窗棂, 在贺兰烯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肃静的银辉。
看上去很不苟言笑。
“理理。”贺兰烯忽然从数据光屏上抬起头, 像在求解一道复杂的公式, “你为什么会喜欢翟辞?”
“我吗?” 她顿了顿,“其实我也说不清具体的原因。” 她侧过头, 对着贺兰烯俏皮地眨眨眼, 像分享一个秘密,“偷偷告诉你…我第一次看见他,就喜欢了。”
贺兰烯微微垂眸。
一见钟情?这需要怎样完美的天时地利人和?阳光的角度?空气的湿度?他当时穿的那件衣服的颜色?不对, 也有可能是阴天雪天雾霾……
无数个变量瞬间在她的大脑中排列组合,概率模型飞速构建——两个陌生个体在特定时空产生强烈吸引的概率……
乔理理看着她这副陷入学术研究状态的认真模样, 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伸出手,在贺兰烯眼前用力晃了晃,打断了她脑海中的概率风暴:
“喂, 烯烯!感情这个东西,不是巧合, 也不是能算出来的!”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温柔的月色,思乡的淡淡愁绪,与对心上人的思念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唇边一声温柔的喟叹:
“一见钟情本来就是没什么理由的。”
“也许只是因为天气特别好,阳光暖暖的, 风也轻轻柔柔,你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泉水里,舒服得只想睡觉。然后,他就在那一刻,闯进了你的视线。”
“你望他的第一眼会被惊醒,会觉得陌生,一种完全的、彻底的陌生。但紧随其后的,不是防备,而是一种从心底炸开的欣喜,像沉寂的夜空里突然绽放了第一朵烟花,毫无预兆,却绚烂夺目。”
“再之后呢……你可能会突然心慌,像被那烟花烫了一下,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假装去看路边的树,去看天上的云,或者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如果这些都没有,你也肯定不敢一直看着他…”
贺兰烯听得异常认真。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努力汲取着来自乔理理情感世界的完全陌生的水分。
这和书中说的又像又不像,她歪着头,屏幕暗淡下去。
然后,一种几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腼腆浮现。她低垂下眼睫,声音也低哑了下去,带着一种坦诚:
“是…是这样的感觉吗?” 她轻声问,仿佛在确认一个惊天动地的发现,“原来……这就叫一见钟情?”
乔理理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又觉得心头发软:“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化学反应方程式吗?”
贺兰烯抬起头,表情非常认真,带着思考问题的严谨:“我以为是我的脸上有东西。”
“这毕竟有可能……”
乔理理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你看到了什么,他脸上有金子?”
贺兰烯诚实地摇了摇头,月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一片坦荡的迷茫:“没有,我只是觉得他很好看。”
她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声音更轻了,“很…漂亮,非常…非常符合我…”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停顿了一下,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那层薄冰彻底融化,露出底下柔软的温度:
“好吧,我承认…”
她的目光越过了乔理理,投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被星子缀满的深蓝夜幕,仿佛在对着浩瀚而沉默的宇宙,低语一个刚刚破土而出的秘密:
“我在被他深深的吸引。”
乔理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贺兰烯,这世界上的引力法则本就作用于万物。可她向来心思敏感,至少,这是外热内冷的贺兰烯第一次,在她面前亲口说出的,最有温度的话语。
她很感动,把一头雾水的的贺兰烯拥入怀中。
*
温室花房内,一场规格不低的茶会正在进行。
皇甫瑶儿被几个相熟的世家小姐簇拥着,坐在中央最舒适的区域,正闲适地品着茶,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
这场茶会确实是她精心筹备的,目的不言而喻,为了缓和与伏苏祈的关系。
当日端木麟的意外暴露让她措手不及,虽然不明白缘由,但得罪伏苏祈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她需要挽回印象分。
翟梦则独自倚在一株叶片如孔雀尾羽般舒展的植物旁,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片叶子。
像是在发呆。
皇甫瑶儿的目光扫过她,声音透过轻柔的背景音乐传来”:
“翟梦,今天怎么一个人?你那两位好朋友呢?” 她刻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
翟梦抬眼,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像看一只聒噪的雀鸟。她没接话,反而慢悠悠地踱到餐桌旁,看着皇甫瑶儿为她切下最上方的一块蛋糕。
她端详着,然后才看向皇甫瑶儿,字字带刺:
“公主殿下排场不小。听说这配方是你亲自爱心调制的?” 她刻意模仿着对方可能使用的词汇,“为了邀请伏苏学长,顺便…为上次的小误会道个歉?”
皇甫瑶儿放下茶杯,她挺直背脊:“是又如何?表达歉意是应有的礼节。”
“礼节?” 翟梦嗤笑一声,咬了一口蛋糕,过于甜腻的味道让她皱眉,“皇甫家的礼节……呵。”
她没有继续深入那个禁忌的历史话题,但轻蔑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她环视着这奢华的花房,目光落在远处几个正在低声谈笑的男生身上,又转回皇甫瑶儿脸上:“人好像没请到?看来伏苏学长对爱心蛋糕和皇室礼节的兴趣也就这样?”
皇甫瑶儿脸上的面具终于裂开,一丝压抑不住的羞恼和怨气浮上来:“总比某些连礼节都懒得维持、四处树敌,最后众叛亲离的人强!”
她看到翟梦眼神微冷,知道击中了要害,声音带着报复性的尖锐:“看看你自己吧,翟梦!乔理理和贺兰烯现在好得像一个人,你呢?你刚好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多余的桥梁!连你哥哥…”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翟梦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连你哥哥翟辞,现在都忙着陪那个平民出身的乔理理了吧?对着你这个骄纵任性的妹妹二十年,他肯定早就受够了!现在能喘口气,找个温柔懂事的,多好?你说是吗?”
“众叛亲离”、“多余的桥梁”、“哥哥受够你了”……这些字眼狠狠扎进翟梦最脆弱的地方。
她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身体重重晃了一下。皇甫瑶儿眼中闪过一痕残忍的快意。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受够了?”
他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翟辞不知何时出现在花房的入口处。他没有看皇甫瑶儿,而是直接越过人群,落在了脸色苍白的翟梦身上。
翟辞走到翟梦身边,停下,目光沉沉地压在了皇甫瑶儿身上。
“公主殿下,舍妹性格如何,是我翟辞的事,不劳外人置喙。”
“至于我和谁在一起,更与他人无关,你的听说最好到此为止。”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身旁僵硬的翟梦身上,他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拂掉了翟梦嘴角沾着的一点蛋糕屑。
然后,他重新看向面无人色的皇甫瑶儿,变回了之前的礼貌,却更显疏离:
“茶会不错,公主殿下费心了,告辞。” 说完,他便转身,牵着翟梦向外面走去。
皇甫瑶儿僵在原地,看着翟氏兄妹离去,屈辱的泪珠在眼眶打转。她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想悄然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她声音明明已经很低了,没想到还能被翟辞听见,思至这里,皇甫瑶儿更加愤愤不平。
施雅这时才气喘吁吁跑来:“公主,贺兰烯她…”
“闭嘴!”皇甫瑶儿正无处发泄的羞怒瞬间爆发,迁怒于施雅,“没用的东西,这点事都办不好!”
施雅委屈又着急:“您不是让我请贺兰烯来识时务吗…”
让皇甫瑶儿无比讨厌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响起:
“公主殿下,请我来识什么时务?”
皇甫瑶儿猛地回头,贺兰烯和乔理理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怎么一个个的都是顺风耳!
皇甫瑶儿心脏狂跳,刚才训斥施雅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接连惊吓后的狼狈和色厉内荏。
“你…你们!”皇甫瑶儿指着她们,手指都在抖,声音也抖,“现在……现在你们可以走了,我想,冤冤相报何时了,今天…今天我就大发慈悲,放过你们!”
贺兰烯精准补刀:“‘冤冤相报何时了’,却只今天放过,公主的慈悲…保质期很短?”
皇甫瑶儿气结:“要你管!”
施雅见势不妙,立刻端起那盘蛋糕,快步走向看起来更温和的乔理理,堆笑打圆场:“公主殿下说要给你们尝尝她独家调制的蛋糕。”
皇甫瑶儿立刻接道:“哼!那就勉强让你们开开眼界。”
乔理理不愿场面太僵,接过叉子,尝了一口,真诚赞道:“谢谢公主,很好吃哦。”
贺兰烯接过施雅递来的蛋糕,看上去秀色可餐,还旁插着一枚郁郁葱葱的孔雀叶。
她轻轻俯身嗅了嗅,仿若平地起惊雷:“公主殿下,你会在蛋糕里下毒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瑶儿的心理活动:哇,不要血口喷人呢!我怎么会下毒嘞我下得明白吗?呜呜呜呜……
哼哼哼哼,周围都是吃瓜群众,他们晓得我做坏事是有多笨的!
吃瓜群众:(四脚朝天赞成)
然后下一秒,烯烯与理理应声倒地
第32章 记仇 唯一选中的
皇甫瑶儿特意选了这间温室, 布置花房前,她在最角落看到一株形似孔雀开屏的植物。
她向来喜欢孔雀,尽管不小心被这株植物割到手, 也还是吩咐人把这株植物搬到了中心。
当时精心准备的蛋糕塔正摆在水晶托架上。最显眼的那一颗:那是她亲手调配的配方,可惜糖的比例失控, 甜得发齁。
她冷着脸吩咐侍应生:“你们看好那一颗, 别让贵客们碰了, 否则我拿你是问。”
翟梦故意来迟, 施雅立刻迎上, 指向几个空位:“翟小姐您来了,这边请, 这边视野好…”
她特意指向主位旁一个软垫, 然而翟梦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株造型奇特的植物吸引。
“需要你帮我选择吗?”翟梦挥开施雅,径直走向那株孔雀叶旁一张同样舒适却更显低调的座椅。
侍应生端着茶水,小心翼翼地绕场服务。经过翟梦身边时, 他像是尽职尽责地低声提醒:“翟小姐请留意,花房内植物大多可食用妆点, 唯有这蓝孔雀星芒草的叶片既不可入口,还会破坏蛋糕的造型。”
直到她与皇甫瑶儿四目相对时,侍应生这番话也依旧在翟梦耳边回荡。
翟梦之前本就对着皇甫瑶儿严防死守那盘蛋糕的样子心烦, 闻言一个恶劣的念头瞬间升起。
她在孔雀羽般的叶片上掰下半片边缘最华丽的叶子,然后趁着皇甫瑶儿专心与她吵架, 看似随意的将孔雀叶插在了这颗蛋糕最高处的漩涡中心。
她压根不信这叶子真有多大毒性,更不认为有谁会去吃这盘明显被皇甫瑶儿嫌弃、又被自己破坏过的蛋糕。
当皇甫瑶儿被翟辞警告、颜面尽失、愤然离场又迁怒于她之后,施雅早已按照皇甫瑶儿之前的命令,将贺兰烯和乔理理请了过来。
混乱和尴尬的气氛中,皇甫瑶儿为了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或者说恶作剧,在施雅端着她亲自调配的那盘蛋糕走向乔理理与贺兰烯时,她并没有阻止。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贺兰烯与乔理理在她面前倒下。
花房事件在表面的不欢而散中落幕。
然而,珀尔大学高层震怒,绝不允许校内发生如此恶劣的投毒事件。调查组迅速介入,皇甫瑶儿成了最大嫌疑人。
她歇斯底里地辩解自己不可能下毒,蛋糕是她亲手做的,虽然失败但绝无毒药,她怀疑是翟梦插的那片叶子有问题,或者是贺兰烯她们自导自演。
恰在此时,调查组报告也公布出来:
【1. 关键物证发现】
调查组在蛋糕残留物中检测出:
①微量蓝孔雀星芒草毒素(与翟梦插入的叶片成分一致)
②皇甫瑶儿的表皮组织(附着在蛋糕托盘边缘,同样携带蓝孔雀星芒草毒素)
【2. 毒理矛盾分析】
基础毒性评估:
①孔雀叶单独摄入仅会引起轻微头晕、食欲不振(24小时内消退)
②实际症状(高烧、神经抽搐、幻觉)
【3.嫌疑人行为分析】
……
几天后,贺兰烯和乔理理仍在恢复期的病房里迎来了探望者。贺兰烯手边只放着那份戛然而止的第一次调查组报告。
翟辞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病房门口,他先是探进头,标志性的阳光笑容在看到病床上苍白的乔理理和略显虚弱的贺兰烯时收敛了些,染上浓浓的歉意。
他侧身让出身后蔫头耷脑、眼睛红肿的翟梦。
“我们来看你们了。”他轻轻推了下妹妹的肩膀。
翟梦像个做错事被拎来的小鹌鹑,往日的神采飞扬荡然无存。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下乔理理,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颤抖着低语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那叶子会那么毒…我只是…只是想气气皇甫瑶儿那个讨厌鬼…”
翟辞叹了口气,抬手习惯性地想揉妹妹的头发,又顿住了。他转向病床,眼神在乔理理和贺兰烯之间诚恳地扫过,最终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更多停留在乔理理脸上。
“这事儿都怪翟梦胡闹,连累你们遭这么大的罪,是我没管好她。”他晃了晃手里拎着的两个精致的果篮,“喏,我熬了滋补的药膳,还有烯烯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些水果,都带来了。”
他将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继续说道,语气变得认真:“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关禁闭、扣零花钱、丢训练场一样没落,而且……”
他不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等待贺兰烯与理理表态。
乔理理靠在床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毕竟恢复得快些,还能串门过来聊天。
看着翟辞这副郑重其事又带着点“负荆请罪”意味的样子,她忍不住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摇头:“翟辞,别这么说,我相信小梦,她绝不会有坏心思害人的,公主也不会,这大概只是一个无可厚非的巧合。”
贺兰烯正靠在枕头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闻言抬眼看了看翟辞和他带来的东西,“哦,谢谢。”
翟辞见两人态度都如此宽容,让他心头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只是仍感到愧疚与失落。
他开朗的一面又冒出头,开始热络地张罗起来,忙上忙下。
又闲聊了几句恢复情况,翟辞便自然地陪在乔理理身边,嘘寒问暖地陪着她一起走出贺兰烯的病房,回她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病房刚安静片刻,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是皇甫瑶儿在家族女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同样脸色苍白,整个人憔悴不堪。
她先是走进了贺兰烯所在的病房,面对贺兰烯,她的恐惧似乎更甚于愧疚。
急切地辩解道: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下的毒!我怎么可能那么蠢当众下毒?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是那片叶子!或者…或者是你们……”
她的话语混乱而急切,说到最后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妥:“但如果真的不是你们做的…那我诚心诚意说声对不起,毕竟…毕竟是我发起的茶话会……”
贺兰烯靠坐在病床上,好整以暇地听着皇甫瑶儿这番混乱的辩解与道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一一接受。
皇甫瑶儿在女官的示意下,带着满身的不安和委屈,匆匆离开了病房。
病房再次归于寂静。
贺兰烯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那份未完成的报告上。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似乎又被一道悄然出现的身影遮挡住了。
“贺兰烯,感觉好些了吗?我还以为你还要躺好几天。”她的声音俏皮依旧,目光快速扫过贺兰烯略显苍白的脸,以及她手边那份摊开的报告。
“很好。”贺兰烯抬眼看向她,“坐。”
施雅依言坐下,没有过多寒暄,从果篮里拿出几个深紫色的山竹,接着,又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副手套。
“山竹清润,正好适合现在吃。”她语气自然,手指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开始熟练地剥开山竹坚硬深紫的外壳。
施雅垂着眼帘,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空气有些凝滞。
“孔雀叶。”贺兰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直接开门见山吧,我敢肯定,这里没有监听,外面也应该被你安排妥当了。
“这的确是很特别的植物,皇甫瑶儿第一次见,就被它吸引了,对吗?”
她说:“是,那叶子蓝得漂亮,少有人识,花房里那么多花草,偏公主一眼就相中了它。”
“侍应生也很尽责。”贺兰烯的目光落在施雅戴着薄手套的手指上,“特意提醒翟梦,花房里唯有孔雀叶轻易不可食用,破坏蛋糕造型。”
重点是破坏蛋糕造型。
一片雪白的山竹果肉被完整地取出来,放入旁边的小瓷碟里,施雅随即又拿起另一个山竹。
“那盘蛋糕甜得发齁,她自己都嫌弃,不过样子最无可挑剔。她只当是残次品,不准给她看重的客人尝,公主幼稚又傲慢的心思,其实很好懂啊。” 施雅轻轻叹了口气。
说着又剥好一瓣山竹,她没有立刻推给贺兰烯,而是扮乖吐槽道:“安排这么多事情,我也很辛苦的好不好!”
“所以你安排了侍应生提醒翟梦,引她摘叶;你引导皇甫瑶儿选择花房和孔雀叶;你打点好侍应生,那几个真正执行关键提醒和看守任务的,是你好不容易安排进来、绝对可靠的人手,哦,组织里的人手。事情一了,你就让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不留痕迹。”
“然后,你安排了提前就看好的几个视财如命、心理素质过硬、与之前那几位容貌有几分相似的人顶上,用重金封住他们的嘴,又拿住把柄,让他们扮演一直在岗的角色。”
“勇气可嘉,风险并存。”
施雅没有否认,她拿起一片干枯的孔雀叶碎片,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微微用力,叶片碎成了粉末。
“可是,如果只是一个人的孔雀叶,根本做不到不是吗?”
“公主给你使的绊子太多了,桩桩件件。这次的事,她作为茶会发起人,蛋糕提供者,嫌疑最大,学院和皇室必然会重罚她。她最讨厌学习了,一下子扣了这么多学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回来。而且,可能很久都只能待在城堡了。”
施雅看向贺兰烯,眼神恳切,“但这至少是明面上的惩罚,过了就过了。总好过…好过你们日后的清算,公主承受不起那样的结局,这次,让她付出该付的代价,也让她长长记性,行吗?”
贺兰烯没有立刻回应。
施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于翟梦…她本性不坏,也绝无恶意,这次的事,对她打击很大。”
“你们三个,本该是很好的朋友。因为误会和公主挑拨,才渐行渐远,我…我只是希望,经过这次共患难,翟梦可以擦亮眼睛。”
“我这不也是给了你们一个机会。”
她将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阴天就是让人心情急转直下,她闷闷不乐道:“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坐井观天的小女孩了。我清楚我们组织的能耐,如果这样安安分分,不引祸上身最好不过。”
贺兰烯用指尖拈起一瓣雪白的山竹果肉,放入口中。
“施雅。”她咽下山竹,目光深邃难辨,“你不愧是我唯一选中的合作伙伴。”
“对啊。”施雅听到贺兰烯那句“合作伙伴”的评价,洋洋得意道:“简直是一箭双雕。”
“还想吃点别的水果吗?果篮里还有荔枝、葡萄…”
贺兰烯没理会施雅的问题,她拿起对方削好了皮的黄桃。她看着贺兰烯用水果叉插起那块完美的黄桃肉。
对,就是完美。
“张嘴。”
施雅愣住了。
这举动完全出乎意料。
她们之间,从未有过这种亲昵的互动。她下意识地依言微微张开了嘴,那块冰凉、甜蜜的黄桃被送入口中。
“哇,自己亲手削的黄桃果然好吃。”
然后,在施雅以为这场奇怪的互动就此结束时,贺兰烯做了一件让她瞳孔骤缩的事。
只见贺兰烯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拈出了一片叶子:一片崭新的孔雀叶。
与她刚才展示的那片干枯的截然不同,它鲜活得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施雅,我刚刚用这片叶子磨了黄桃哦,我承认你很聪明。”
贺兰烯什么时候拿到了新鲜的孔雀叶!施雅恨不得立刻倒立。
“但不得不说。”贺兰烯莞尔一笑,整整齐齐露出一排牙齿,“我这个人,实在记仇。”
“啊——” 施雅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像只仓鼠,手里还捧着过于饱满的黄桃。
“贺兰烯!你!你小肚鸡肠!宰相肚子里不能撑船!你你你你你你——” 施雅一边控诉着,一边抢走贺兰烯的热汤。
“不准喝了,病号…轮到……轮到我了…”
贺兰烯随手将那枚崭新的孔雀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她丢的很准,吩咐施雅走过去开启粉碎模式。
“我我我我我我——” 贺兰烯学着她结巴的语气,拖长了调子,然后慢吞吞地靠回枕头,拉高了被子,“我要睡觉了。”
在施雅气得几乎要跳脚、终于想起要丢掉黄桃时,贺兰烯已经斯文地伸出手指,轻轻按响了床头的送客铃。
“叮铃——”
“慢走不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瑶儿:哇塞,施雅,你我相识一场,你就这么坑我?让我学习,还不如把我打包送到贺兰烯床上,我给她暖床!
至少她的被窝是温暖的
烯烯:麻烦让让,想要为我暖床的实在太多了,而且……
瑶儿:(咬牙切齿)太多?除了我,还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偷偷冒头的施雅:嘿嘿嘿
匿名人士:不准!谁要敢爬贺兰烯的床,我就放一只汪汪大叫的胖狗凶他!咬他!总而言之,你们都不准爬床!
第33章 理性构筑的高楼 哥哥,你不
贺兰烯一开始没想睡着的, 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铅,意识在舒适的空气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还是沉沉睡了过去,她想, 她大概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匹野马,从快要坍塌的山体上奔驰而来, 她被这匹野马撞的连五脏六腑都要散了, 胸口上还压着大山。
这时出现一个女人, 她用锤子把大山挥碎, 周围的人纷纷递上纸钱, 灰烬打着旋扑在脸上带着送人安详的呛味,啜泣和低喃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响, 她看到一个同样在哭泣的小女孩。
小女孩?贺兰烯的意识开始聚合, 她回到了年少时的小阁楼,她当时正翻阅着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故事。
《酉阳杂俎》《该隐与亚伯》《灰姑娘》和《布洛陀经诗》…彼时正是一个燥热沉醉的夏天。
阁楼上没有空调,没有风扇, 气喘吁吁的贺兰烯瘫倒在地板上,望着那扇如何也打不开的门, 幻想这几双鞋会从书里面跑出来。
管它可不可以见到什么国王、王子,或是金鞋水晶鞋,它只要有足够的魔力, 能够带她出去就好。
迷迷蒙蒙的幻想中,窗外的昆虫却肢节笨拙地抓挠着树皮, 倏地一滑,趴着从大树上跳下去了,不知是死是活。
贺兰烯趴在那里,又希望出现一只青蛙,亲它一口, 它会蹦出荷叶吗,然后带着她一步步往藕花深处跳过去。
蝉鸣锯着耳膜,汗珠滚进衣领像冰冷的蛞蝓在爬,这样的时刻并没有多久,母亲请来的老师也上来了阁楼,母亲总会请各种各样的老师。
尽管老师们也嫌弃阁楼的闷热灰暗不通世故,但母亲的金钱给的够多,贺兰烯并不喜欢这些老师带来的知识,因为全部都得按照母亲与他们的眼光与要求。
可她必须得听着,还得很开心,毕竟这个时候空调才会开起来,像风琴一样的褶皱,鼓动着干涩的喉咙,流出铁锈尘埃的冷风。
“贺兰烯,你为什么总是看着外面?”母亲问。
她又说:“这不是你的世界,总有一天你要到外面去,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必须要与众不同,必须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子承母业,你要完成我的愿望。”
母亲枯瘦的手指抠着相片边缘,指甲刮擦纸面发出沙沙的碎响。
母亲的神色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她翻箱倒柜出那个男人的相片,已经很旧了,尤其是在她刻意的疏忽与自毁般的不打理里。
这就是自毁,对于这个女人来说。
说到爱他的时候,母亲会强调自己疯了。
疯了,“凭什么他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放弃什么抛弃什么,也毫无负担,我若是与他生下来一样,是不是也可以弃他如敝履,把他永远丢在这里。”
“母亲,如果真的可以这样做,你是要选择做一个不道德的人吗?”贺兰烯一身的汗都被冷空气骤然裹紧,凝成冰凉的蛇贴着皮肤蠕动,反而黏在身上更加不舒服。
母亲看到她出汗要生气,她口不择言,没有半点逻辑:“我没有丢下你,倾全部之力培养你已经是最道德的行为了。你不是有他的血脉吗?为什么会怕热,为什么会怕冷,我最恨,你怎么可以是普普通通的人?”
“你对得起我吗?你什么时候对得起我。”
母亲的样子很可怕,可贺兰烯已经会做梦了,她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只会缩在墙角发抖,只会看着壁炉出神。
她跳出了窗户,那匹疯狂的野马再次跑过来,她借着力死死攥住它鬃毛翻上马背,她想,母亲的努力并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她会做一个勇敢的人,仅是这一点,她就不可能平凡了。
“贺兰烯,你好能睡呀。”
“我都去屈尊降贵守了你这么久了,你还闭着眼睛,不会吧?你不会真的生气我没有第一时间赶过来见你,可那是有原因的……”
“你不能这么小气,我无聊死了,这个老式病房……”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像隔着一堵浸水的墙。羿终于射下了九只金鸟,贺兰烯第一次觉得夏天也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得像羽毛烧糊了粘在天上。
她真的有了一双拥有魔力的鞋,哦,铁的。
硬,硌得脚踝生疼,走路哐哐响,像在敲打一块没烤熟的蛋糕胚。
她放那匹野马走了,说是野马,它的确天性爱自由,有着拯救世人的春秋美梦。
但它只会一棒子打死,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头冲撞过去。
一头冲撞过去。
贺兰烯于是踩着铁鞋来到了珀尔东洲,年少的她站在街口,觉得这里的每个房子和建筑物都是怪兽,而她,则要当征服这一切的英雄。
然后,天上飞过一架架飞行器,天上掉下来了一只鸟。
一个人,一个血族,一个傻笑又别扭的贺兰羽,他眼睛亮晶晶的问:“你是我远道而来的妹妹吗?”
哥哥…她在搞懂‘贺兰烯’是叫自己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贺兰羽的名字与意义。
贺兰烯也眼睛亮晶晶的无比确认说:“那你就是我远道而来的哥哥了。”
*
周围有很多声音,但现在都已远去。
消毒水的气味不再像陈年的烟灰生锈又尖锐,很显然,这是一间崭新的病房,有个人为她打开了香氛机。
“贺兰烯,你真的好能睡呀。”
声音很近,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百无聊赖的腔调。
她彻底睁开眼,模糊的视野聚焦。
贺兰羽坐在床边一张舒适的扶手椅里,两条长腿没个正形地交叠着搁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
他没看她,正低头用指甲锉磨着他那几根手指。
“你是不是看阿祈没来,就怠慢我?”他终于抬眼,玻璃弹珠似的眼珠扫过来,没什么温度,也看不出多少“屈尊降贵”的诚意。
贺兰烯没接他关于“生气”或“怠慢”的话茬。
她喉咙干得发紧,视线越过贺兰羽的肩膀,病房里异常“热闹”。
好多辆造型简洁的推车,停在墙边车上堆叠的东西琳琅满目,透着一股“不差钱但完全不过脑子”的气息:
大部分是贺兰烯闻所未闻的食物,以及一大袋…超市里最普遍的那种切片吐司面包。
“看我干嘛?我怎么知道你吃不吃得惯珀尔东洲的食物。”
贺兰烯移开目光,又一眼看到镶着细钻的洗漱套装,旁边是十几支不同品牌、不同功效但包装都花里胡哨的牙膏。
高级定制香水散发着冷冽的味道,混合着旁边一大桶家庭装洗衣液散发的浓郁花香。
一次性纸杯堆得像座小山。
贺兰烯:“…哥哥,这里真的能让我这个病人洗衣服吗?”
贺兰羽理直气壮:“那就打包带走啊,那些也是,你要喜欢就都带走。”
他又指了指另外一车最新款的折叠式沉浸游戏模型机,它们旁边散落着几本封面是狰狞鬼怪的廉价口袋小说。
一个精致的永生苔藓微景观,和一盆看起来蔫头耷脑的、快渴死的绿萝挤在一起。
角落里还塞着几个毛绒玩具,更别说毛绒玩具的手指还圈着钻石戒指。
显然是贺兰羽的手笔。
用最高规格的病房,塞满最高级和最廉价、最实用和最无厘头的东西,完美诠释了他对照顾妹妹这件事的理解:
钱要花到位,东西要堆满,但具体堆什么?看小说,也看看璞洲的生活新闻类报纸。
“傻了?”贺兰羽放下指甲锉,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苍白的脸凑近了些,“感觉怎么样?脑子没被感动坏吧?”
“没坏。”贺兰烯清了清嗓子,“水,趁着我还能喝水。”
贺兰羽“哦”了一声,动作有点生疏地在最近的一辆推车上翻找。
他掠过金光闪闪的漱口杯,在一堆一次性纸杯里精准地抽出一个,又从一堆顶级矿泉水和功能饮料里拎出一瓶最普通的纯净水,拧开,递过去。
动作算不上流畅,带着点“该这么做吗?好像是吧?”的迟疑。
贺兰烯接过水杯,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
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贺兰羽脸上。他眼下有点青灰,皮肤似乎比平时更透一点,像蒙着一层薄霜。
“你呢?”她放下杯子,问得直接,语气没什么起伏,“哥哥这次返祖期…这次,没出现什么意外吧?”
贺兰羽笑着后仰,靠回椅背,手指捻着扶手椅的面料。
“还行。”他吐出两个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补充,“爪子没收住,挠塌了我妈很宝贵的一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有窗帘都被我丢进了垃圾桶,我要是个普通的血族,应该都会死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
贺兰烯看着贺兰羽,贺兰羽看着推车上那盆蔫掉的绿萝。
一种微妙的、带着点试探的沉默弥漫开。贺兰烯很难敞开心扉,却很容易接受自己的变化。
贺兰羽呢?他对“亲情”的认知,大概只来源于某些光怪陆离的影视剧片段,或者那堆旧书里模糊的描述。
对于亲情的触感,他向来只能看得见,摸不着。
贺兰羽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堆推车前,皱着眉拨弄了一下那盆绿萝蔫掉的叶子。
“啧,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养?”他嘟囔一句,像是在抱怨绿萝,又像是在抱怨这种需要“照顾”和“被照顾”的陌生局面。
他拿起旁边一个小喷壶,对着绿萝胡乱喷了几下,水珠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甚至落在旁边游戏机的包装上。
这笨拙的动作打破了僵局。
贺兰烯看着水珠在华丽的金色包装上滚落,留下湿痕,又看看贺兰羽皱着眉的表情,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哥哥,它可能只是需要点光,你别让它游泳了。”
贺兰羽停住喷壶,转头看她:“光?对,你躺了这么久,也该见见光。”
“嗯。”贺兰烯应了一声。
话题到此结束,但空气似乎没那么滞重了。
贺兰羽放下喷壶,没再坐回那张夸张的扶手椅,而是随意地靠在一辆推车边,拨弄着推车边缘的家庭装洗衣液。
“你…”他开口,又顿住,似乎在找一个不那么别扭的词,“睡得挺沉,还…说梦话。”
贺兰烯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她睡觉一向警醒,姿势也力求端正。
在阁楼里,任何异常的声响都可能招来母亲审视的目光或不满的苛责。
这种习惯早已刻进骨髓。
她抬手,想确认自己睡乱没有,头发有没有散开,嘴角有没有可疑的湿痕。
“姿势还行。”贺兰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调侃着说,“像块被钉在床板上的棺材板,直挺挺的。”
“我这么说你可不能介意,我真的不讨厌棺材。”
他玻璃珠似的眼睛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观测结果,“就是…你好像叫了声‘哥哥’?声音不大,含含糊糊的。”
“也不知道在叫谁……”
贺兰烯的手指停在半空。
心脏像是被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她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落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推车上。
叫“哥哥”?在她的梦里?这确实有可能不是吗?
贺兰羽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有点超出他们目前“不尴不尬”的相处界限,立刻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他拿起推车上那袋最普通的切片吐司,撕开包装,抽出一片,动作带着点刻意的不在意:“饿了没?这面包看着还行,虽然看上去没什么没什么胃口。要不…让他们弄点别的?”
他晃了晃那片白吐司。
贺兰烯的目光也落在那片白吐司上。
病房里,曝光的光线,微风的味道,推车上堆积如山的矛盾礼物,蔫掉的绿萝,还有眼前这个苍白、别扭,表达“存在”的哥哥。
“嗯。”她再次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就这个吧。”
她甜甜地说:“谢谢哥哥!”
贺兰羽似乎松了口气,把吐司片递过去,自己也抽出一片,毫无形象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糊地说:“我好像还是不能接受这个味道。”
贺兰烯接过那片柔软的吐司,很普通的味道,带着点工业化的麦香。
她小口地吃着。
理性构筑的高楼依旧坚固,但高楼守护的那个她,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吗?
她还能跳出去第二次。
这一点被压抑了太久、连自己都快遗忘的渴望,如同石缝里的草籽,在努力的灌溉和生硬的阳光里,极其微弱地,试探着探出了一点芽尖。
“哥哥,吃不下去就别吃了。”她以最快的速度跑下床抱住贺兰羽的手臂,摸着他毛茸茸的翅膀。
“哥哥,我刚刚梦到的就是你!你不会不承认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流氓手段 如果我现在
施雅说这是一箭双雕。
实则不然。
“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问阿祈的情况, 他这几天,只有一天陪着我。”
“他要是想看你,要么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 要么就…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猜,他会不会来?”
“晚上吧。”贺兰烯随口应道。
顶层的风从敞开的阳台灌进来, 吹得层叠的薄纱帘鼓胀又塌陷, 发出噗噗的轻响, 像某种生物不规律的呼吸。
他来了。
在一种介乎于午夜与凌晨的、连城市底噪都沉入死水的时刻。
一道影子, 轻得融进黑暗本身, 从阳台敞开的空隙滑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
伏苏祈裹在一件过于挺括的黑色外套里, 料子吸尽了所有光, 衬得脸更白,像刚从冷库里拖出来。
他站在阳台与房间的交界,夜风吹得他额发微乱, 目不转睛地盯着病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轮廓。
“……咳。”他终于发出一点干涩的声响,“你别误会, 我其实不想过来。”
“但有人啰嗦,说这样显得……不近人情。”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词本身就很可笑, 随即补充,语气更硬, “好了,那个投毒的事,如果你觉得处理得不干净,我亲自扫尾,比那些蠢货利索。”
被子团纹丝不动。
伏苏祈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没人敢这样晾着他。
他脚跟微动,羽翼探出尖尖,几乎立刻就要像来时一样,融化回夜色里——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他这副屈就的样子,尤其是贺兰烯。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热烘烘的东西猛地从他过于宽大的外套里拱了出来!
“呜……汪汪!汪汪汪汪——!”
嘻嘻四只小短腿扒着光洁的地板,炮弹般冲向病床,对着那团被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吠。
“闭嘴,笨嘻嘻!”伏苏祈的声音里泄出一丝气急败坏的低吼,伸手就去捂那张兴奋过度的狗嘴。
嘻嘻却泥鳅似的扭开,继续对着被子热情叫唤。
一声像是憋不住的气音,来自病床旁那片被龟背竹肥厚叶片遮挡的阴影里。
贺兰烯慢吞吞地从龟背竹后面踱了出来。她根本没在床上。宽大的病号服罩在身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里捏着个给绿萝喷水的塑料小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一点没藏好的看戏似的光。
“贺兰烯。你鬼鬼祟祟蹲那儿,是想看我出丑?”
“没呀。”贺兰烯放下小壶,笑靥如花,“哥哥把嘻嘻塞给你几天,我想阿祈是多么负责的血族啊。我猜你晚上遛它,顺路或者不顺路,总归会路过这儿看我一眼。”
她走到床边,无视他身上的低气压,弯腰把围着她脚踝打转、试图舔她拖鞋的嘻嘻捞起来。
小狗立刻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湿鼻子蹭她下巴,“瞧,猜中了。”
伏苏祈:“……”
他确实被贺兰羽强行塞了这麻烦精,也确实在夜深人静、确保无人窥探时,抱着一种“关怀”和“解决狗叫问题”的复杂心态过来了。
他甚至在路上,荒谬地、不受控制地想过:贺兰烯生病的时候,最想要什么?贺兰羽会堆满一屋子闪闪发光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很无趣。
无趣的糟糕透顶。
也许她需要陪伴?可继承者们总是有很多事要做,他只能想到这只陪她一起初来乍到、也很喜欢叽叽喳喳的小狗了。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嗤之以鼻,他伏苏祈什么时候需要想这个?
就在他被看穿的羞恼和莫名烦躁灼烧时,贺兰烯抱着嘻嘻,朝他迈了一步。一股香水、绿萝叶子的青气,混杂着她身上一种冷调的干净的味道涌过来。
伏苏祈下意识想退,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狼狈。
贺兰烯伸出手。
目标是还扒着他外套下摆、试图继续钻的嘻嘻。在碰到嘻嘻的瞬间,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突兀地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同时一僵。
纱帘并未真正触碰他们。
它只是悬停在两人之间不足一掌宽的空气里,疯狂地吞吐着光。
它太贪婪了,所以,贺兰烯并不确定,她现在注视的是谁的眼睛。
也许是天上无数放光的小星星。
她率先反应过来,飞快抽回手,抱着嘻嘻退开半步,语速快了一丁点:“抱歉。” 踌躇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手洗了三遍,无菌。”
但现在不确定了。
“哦,还行。” 他转移话题,“这里的味道很冲鼻子。”
他们很少有这种真正意义上的挨着。多数时候,他只是她视野边缘一道昂贵模糊的影子,偶尔投来一瞥轻飘飘、带着审视的目光。
当贺兰烯快要习惯他背影消失的弧线时,他又会像第一次出现那样,以一种极具存在感的方式,硬生生杵到她面前。
伏苏祈觉得必须结束这场失控的探视。
“贺兰烯,你不要想歪了,我站这儿,不代表什么。喜欢我?”他不屑道,“这三个字,说出口容易,说给狗它也能听,至于行动,付出?”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定海神针,他就像那片海本身,伏苏祈甚至会害怕,害怕贺兰烯变成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消失的泡沫。
但他必须得说。
“一厢情愿没用,死缠烂打也没用。” 他平静地陈述,“风会吹过山谷,但山谷需要对风负责吗?”
“至于那些说爱我如生命的言论……”
“贺兰烯,一个与我人生仅有片刻交集的过客,他倾注的所谓生命,于我而言,算什么?”
伏苏祈略一停顿,找到了答案:“一个……与我无关的变量。今天可以是我,明天可以是别人,变量的本质就是随机、可被替代,成本低廉,因此毫无意义。”
“所以,听清楚:泛滥的感动,无差别的牺牲,自我感动的深情……这些,仅对我而言,毫无价值。”
“能被我纳入计算的,只能是唯一。” 他加重了这两个字的音节,“并且,是经我亲自确认的唯一。”
“在此之先,所有炽热或悲壮,都只是宇宙间自生自灭的噪音,与我无关。”
贺兰烯抱着温顺的嘻嘻,安静听着。
“所以。”她开口,“我反思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自己干净的手指,又抬眼看他,“我之前甚至一点行动都没有?真是浪费了太多机会。”
她很礼貌:“抱歉,接下来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伏苏祈被她这完全不按剧本走的反应钉在了原地。
贺兰烯动了。
毫无征兆,抱着嘻嘻,向前一大步,空着的手快得像一道残影,攥住了伏苏祈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完全颠覆了病人的定义。
伏苏祈猝不及防,加上那瞬间的思维真空,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硬生生从阳台边缘那片代表安全距离的阴影里,被拖进了病房内部明亮的光晕之下。
“你——!”
“陪我喂嘻嘻。”贺兰烯的声音近在咫尺,很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绑架只是递给他一支笔,或是给一副眼镜。
“它饿了,你想知道它吃什么吗?” 她把怀里的小狗往他眼前一送。
嘻嘻极其配合地仰起小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无辜地、充满期待地望着伏苏祈,发出绵软的“呜~呜~”。
伏苏祈气得血液都在耳膜里轰鸣。
他!伏苏祈!被贺兰烯像拖土豆一样拖进屋也就算了,居然还被强迫喂狗。
贺兰烯向前半步。
她抱着嘻嘻,整个上半身短暂地贴靠过来,给了他一个轻若羽毛掠过般的拥抱。
一触即分。
“对不起嘛!”
“你知道我总是抓不住你的。” 她抬起眼看他,眼神清澈无辜,“要是我刚刚不用尽全力,你就咻一下飞走了。”
“谁‘咻的一下’飞走,我才不要这么傻的音效。”伏苏祈气呼呼地扭过头。
“好吧,阿祈最好,最聪明了。” 她甚至用上了那个亲昵到让他头皮发麻的称呼,“你走了之后……”
她语气带上一点刻意的落寞,“就没人陪我说话了。我总不能……”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狗,又抬眼看他,无比认真,“和嘻嘻你汪一句,我汪一句吧?那也太傻了。”
嘻嘻:“汪?”
伏苏祈:“……”
他看着贺兰烯那张写满无辜和认真的脸,再看看她怀里那只蠢狗充满期待的眼睛,一股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而来。
“狗粮……在哪?”
贺兰烯立马从那堆“贺兰羽式关怀”的杂物山里,刨出了嘻嘻的狗粮和营养膏。
她熟练地拌好,倒进一个印着卡通骨头的食盆,推到伏苏祈脚边的地板上,示意他放狗。
伏苏祈抱着狗,没动,眼神盯着食盆,像在看一堆放射性废料。
让他伏苏祈…蹲下来喂狗?
“总是让人喂吗,一只不独立的坏狗。”他语气恶劣。
“它要人陪着才肯好好吃。”贺兰烯自己先蹲了下来,拍了拍食盆边。
……
嘻嘻终于吃饱喝足,打了个小嗝,蜷在贺兰烯脚边打盹。
贺兰烯的视线钉在房间角落。那台贺兰羽硬塞进来的外壳浮夸得刺眼的沉浸式游戏舱,正闪烁着廉价霓虹般的冷光。
“伏苏祈。” 她点名,“我其实不认同那天竞速场的排名。”
伏苏祈刚站直,他侧过头。
“贺兰烯,你输不起?”
“嗯。” 贺兰烯下巴朝游戏舱一扬,“再来?格斗,还是地狱模式。”
“行。” 他嗤笑一声,抬脚就朝那机器走,“准备好纸巾擦眼泪,我是不会停手的。”
他强调道:“你怎么求我都不会。”
十五分钟后。
“——再来!” 伏苏祈一把扯下头盔,虚拟屏幕上巨大的“K.O!”字样刺得他眼睛疼。他操控的角色刚被贺兰烯一个丝滑到诡异的超必杀连到死。
他第一次玩这种大众娱乐格斗游戏,操作逻辑跟他熟悉的实战模拟系统天差地别。那些花哨的连招按键,简直反人类,贺兰烯绝对是故意的。
对,就是故意的。
贺兰烯摘下头盔,额角有层薄汗,随手把头盔往旁边一搁:“不来了,说好一把。”
“不行。” 伏苏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刚才不算,我没适应,三局两胜。”
她迎着他灼灼的、写满“快跟我打”的目光,直白地问:
“伏苏祈。” 她的视线扫过他紧抿的,红润香艳的薄唇,“如果我现在亲你……” 她声线陷落,“算不算是一种有效的行动?”
病房里只剩下游戏舱散热风扇徒劳的嗡鸣,和嘻嘻在睡梦中吧唧嘴的轻响,连飘动的纱帘都僵在了半空。
伏苏祈那张总是带着傲慢或冷怒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完全空白的震惊。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烧红到耳尖,像两片被瞬间点燃的枫叶。
“贺!兰!烯!”
“你脑子里塞满了废料吗?居然觉得…这种下三滥的流氓手段能……” 他气得语无伦次,词汇库彻底告急,“能起作用?果然不该来,道德绑架就是个错误,让你产生幻想是我最大的失误。”
两枚漆黑的、锐利的羽翼尖端失控地刺破了肩线,像两把愤怒的小黑旗,只存在了半秒就被他强行压回。
“听着。”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居高临下地宣布:“我对你,绝无可能,你想都别想……”
他狠话还没放完,贺兰烯就已经动了。
不是强吻,那太没效率。
她选择了一种更符合当下耿耿于怀的方式。
她瞬间窜入游戏舱,头盔“咔哒”扣上。
没有情绪的电子合成音无情地响起:
“Final Round. Fight!(最终回合,战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远方的远 飞行器的魅
“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这个学期的奖学金……” 女孩声音轻得像叹息, “钱总是不够多,如果放假坐最早最舒适的那班飞机回去,给弟弟妹妹的礼物, 就买不成了。”
“这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女孩立即摸摸她的头,“我也可以送你很多礼物啊, 你已经很努力了, 不要这么丧气。”
她话音刚落, 不远处就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男生围在刚张贴的名单前, 手指毫不客气地对着其中一个名字,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开后门吧?”
“啧, 那个私生女……”
“照这样下去, 课题奖金给她,奖学金也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直到教务系统自动将贺兰烯那份近乎完美的课题答辩PPT投放到旁边的屏幕上,议论声才渐渐平息。
乔理理瞬间笑靥如花, 紧紧挽住贺兰烯的胳膊:“烯烯,你好厉害, 可以拿到课题奖金了。”
“你也很厉害,理理。” 贺兰烯回以浅笑,眉宇间的郁色淡了些, “你放假回家吗?”
“肯定会啊!” 乔理理用力点头,随即眨眨眼, 带着期待,“你到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贺兰烯轻轻摇头,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促狭:“我可能没时间……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我也不想做电灯泡呀。翟辞不是一直黏着你说要陪你一起回家吗?连你选修的碎星时代植物学他都蹭了三节,就为了跟你同步课表。”
贺兰烯自然地拉着乔理理, 熟稔地走向二层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理理,现在食堂也有白菜斋的香栗酸牛肉汤。”
“翟学长速度非同一般。”
乔理理脸一红,“要不这顿还是我请吧?”
“不用,说好是我请就是我请。”贺兰烯抢先一步付好钱。
在等待餐食的间隙,乔理理的目光细细描摹过贺兰烯略显清减的脸颊,担忧浮上眼底:“烯烯,你身体…真的没事了?”
“已经恢复到可以吃爆炒云吞了。” 贺兰烯摆摆手,语气轻快,“看,我还特意加了双份辣子,理理,你就不要为我担心了。”
乔理理忽然凑近,好奇地问:“那…那天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理理一进门,就差点被一辆横冲直撞的、装着机械臂的模型小车绊倒,还有一只生龙活虎的、毛茸茸的小狗,简直像装了发条,精力好的让人羡慕。
窗户没关,阳台上的小茶桌位置也挪了,上面还多了个像被什么东西砸过的凹痕。她当时差点以为好友遭遇了什么离奇事件。
贺兰烯想了想,解释道:“我的哥哥来过…你知道的,哥哥他向来比较活泼好动。”
她总不能把伏苏祈偷偷摸摸飞进她病房的事情透露出去,这太匪夷所思了,应该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
但乔理理显然不那么好被糊弄过去了。贺兰烯只好指了指自己眼下:“喏,那天你也看见我多了两个黑眼圈?也许是功夫熊猫。”
“哦。” 乔理理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了,这是和枕头打架了。”
“嗯。” 贺兰烯顺势应下,“是吧。”
邻桌恰好坐着几位那日同被邀请去花房的女孩,她们关切地询问了贺兰烯的身体恢复状况,闲聊了几句关于花房后续处理的事情。
其中一个女孩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食堂入口,忽然顿住,轻声道:“咦?那不是…翟梦吗?”
“她一个人还来食堂吃饭……” 那女孩看着翟梦独自端着餐盘极力低着头的模样,再转头看看眼前这两位经历了花房风波却安然无恙甚至谈笑风生的主角,不禁感慨:
“还得是你们心胸宽广,既然没有让调查组继续深挖下去揪出所有关联的人,还不追究她们的责任要求赔偿或处分。”
她摇摇头,语气优越:“要是我,是肯定做不来这件事的。至少要让她们付出点代价,话说你们也是圣母玛利亚之光普照大地,有空也照顾照顾我们大家呗?”
她只能认为当日花房的主角们各有各的蠢,尤其皇甫瑶儿还和翟梦蠢到一块去——偏偏挑在一起下药,结果药性叠加,毒性发挥最大,连充裕的脱罪时间都没有了。
她的目光投向翟梦仓惶单薄的背影。
乔理理立刻蹙起眉头,她很少有这样不假辞色的时候。
她轻轻放下筷子,瞬间吸引了邻桌几人的注意:“首先,同学,谢谢你的关心。”
“其次,调查组已经根据证据给出了公正的处理结果。至于那些捕风捉影,关于动机和背景的恶意揣测,希望同学你可以不要听信那些谣言,更不要成为谣言的传播者。这既不公平,也无助于任何事。”
不远处的翟梦显然听到了这些对话,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凭着本能加速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为何变成一个木偶,被人操纵来了这里,翟梦十分悔恨。
贺兰烯说:“同学,你不知道吗?简洁是智慧的灵魂。”
女孩拉着同伴负气离开。
贺兰烯随即低声询问乔理理:“理理,她看起来很不好。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她拿不准此刻是应该表达关切,还是后退一步给予空间。
“不,不能过去。” 乔理理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她太了解翟梦了,她深深明白翟梦骨子里的骄傲与脆弱是何种扭曲又坚韧的质地。
她不需要一盏突然亮起的刺眼的台灯,将她从云端跌落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纤毫毕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她更恐惧的是在这种失序、颜面扫地的脆弱时刻接受他人的援手,会让她感觉像是欠下一笔赌债。
然后,未来的任何互动中都可能失去对关系走向的掌控权,陷入被动、猜疑和不得不低声下气的境地。
乔理理也重新整理了一下她们的关系。
她终于知道她的怯懦与自卑,翟辞和她都希望,翟梦可以面对自己,相信自己。
这是一个不算轻易的过程。
*
翟梦盯着一池慢慢沉淀的水。
那件事之后,母亲对翟辞避而不见,她还是很喜欢小女儿,但已无心照料了,她把烂摊子丢下,需要一个人去休养。
于是在翟梦还天真烂漫的年纪,数不胜数的珍宝就已率先淹没了她,她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是,没有一处不是。
母亲可以纵容她的一切行为,哥哥也会,于是翟梦越来越习惯这种感觉,直到长大之后:她骄纵自我的性格不被他人所容忍,她被翟恬欺负,她逃回家里。
母亲终于抽出时间,她又发出肺腑之言,她说她不得不承认,也十足有信心,“珍宝会背叛你,她们会厌弃你,他们还会评估你裙子的价格,但妈妈和哥哥不会,这是你必须牢牢紧握住的东西。”
母亲在翟梦十六岁那年郁郁而终,她却始终觉得母亲无处不在,但这还是能感觉到空虚,还是不够温暖。
她想,她必须得有哥哥,只有哥哥会提起她的裙子,而不是估算价值。
“我决定了,这次我也要把她带回家。”乔理理下定决心,她猜,翟梦肯定没有亲力亲为做过一条裙子。
该染成什么颜色呢?
天蓝、鹅黄,翠绿……这些通通可以,乔理理问:“烯烯,需不需要我为你带一条裙子?”
贺兰烯说:“不用了,就让她亲眼看看,你的家乡有多美。”
阳光慷慨地洒满马场,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在微风中浮动。皇甫瑶儿策马小跑了几圈,被禁足多日积压的郁气终于随着奔跑散开了一些。
这几天关在家里,对她这个性子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喂,端木麟!你行不行啊?”她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落在后面的男人,脸上是久违的笑意。
端木麟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骏马上,身体却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微微前倾,双手紧抓着鞍鞯边缘,那匹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骑手的紧张,只肯迈着谨慎的小碎步。
他努力维持着平衡,抬头看向瑶儿,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带着纵容的笑:“这比想象中难控制点,看来需要皇甫老师多指教了。”
皇甫瑶儿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知道他是装的。
端木家子弟,怎么可能连基本的骑乘都不会?他不过是想用这种笨拙的样子哄她开心,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糟心事。
看着他努力扮演新手的模样,心里那点因禁足而生的火气确实消了不少。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引着一个人影走进了马场入口。
是贺兰烯。
皇甫瑶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一股混杂着尴尬和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了上来。
前些日子的投毒事件像是导火索,把她过去对贺兰烯做的那些事: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挤、刁难一一全都翻了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连端木麟也被家族高层严厉斥责,被叫去总部中心领了罚。此刻面对贺兰烯,她感觉像被剥去了所有借口,只剩下赤裸裸的难堪。
然而,贺兰烯本人却步履从容地走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怨恨也无得意。
“恭喜你。”皇甫瑶儿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听说你拿了那个课题的奖金,很难拿,你确实很厉害。”
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开场白,也是真心实意的祝贺。
贺兰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马场上的几匹好马,语气平淡:“嗯,谢谢。”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皇甫瑶儿的手指绞紧了缰绳,心一横,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语速有点快,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那个…我马术还不错!她感觉脸颊有点发烫,目光飞快地从贺兰烯脸上掠过,“……就当是赔罪,我、我可以教你!”
贺兰烯似乎微微挑了下眉,她还没来得及回应,皇甫瑶儿像是怕被拒绝,又急急补充道:“施雅也快来了!等她到了,我一起教你们俩!”
她几乎是立刻把目光投向马场入口,仿佛在寻找救兵。
话音刚至,施雅的身影恰好出现。
皇甫瑶儿立刻像找到了台阶,声音也扬高了些,带着点刻意的轻松:“施雅,快来!我正说要教贺兰烯骑马呢,正好一起。”
端木麟已经默默地牵来了两匹温顺的母马。
他脸上的神情比皇甫瑶儿镇定得多,仿佛之前去总部领罚的阴影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熟练地检查着马鞍和肚带,调整缰绳的长度,听到皇甫瑶儿的话,他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贺兰烯,唇畔扬起笑意。
教学意图很快就偏离了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