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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四夫人不仅伤口疼,头也昏,还有点晕眩恶心的感觉。

    大夫说她得平躺静养,少活动。

    可四夫人怎么平静得下来。

    她盯着天花板。

    她的大伯哥是邵家的一家之主,他若无心把邵蓁嫁给魏铁云,就会直接拒绝魏铁云,根本不需要再把他们夫妻喊过来“商量”。

    于四夫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催邵蓁的命。

    四夫人只盼着邵蓁能在她大伯和祖母跟前狠狠地哭、使劲地闹,哭闹到他们放弃这个念头为止。

    可七娘这孩子,从懂事起就没再哭过闹过了。她可能改变他们的想法吗?

    四夫人闭上眼睛咬牙。

    正胡思乱想又胸闷恶心的时候,次间的槅扇门吱呀响起来,邵蓁的声音唤道:“母亲。”

    四夫人骤然睁开眼睛:“佛奴!”

    她想坐起,却猛地一阵恶心,干呕起来。

    邵蓁几步过去扶着四夫人轻拍她后背:“能吐出来吗?”

    四夫人摆摆手表示吐不出来,好容易终于止住,邵蓁用帕子给她擦了嘴角,又扶她坐起,她才道:“张大夫说一般吐不出来,躺两天就好了。”

    这都是为了她。

    邵蓁心中一阵酸痛:“娘……”

    四夫人却捉住她的手问:“如何了?你大伯他们怎么说?”

    母亲的目光里全是期盼,邵蓁垂下眼:“我和大伯单独谈了谈。”

    “小大郎太小,二伯早亡,三伯大约难进中枢。”

    “咱家现在看着花团锦簇,实际上人才凋零,传承断代……”

    四夫人急急打断她:“那也不关你的事!你只是个女儿家!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你!”

    她不想听她说这些。

    邵蓁抬起眼,凝视自己的母亲。

    母亲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天真,她的目光里藏着许多东西。

    “娘……”邵蓁说,“那年,我十一岁那年,咱们去皇寺给兄长们做法事,你还记得吧。”

    “我极少出门的。可那次你说,送送兄长们,要不然以后没机会送了。我便跟着你一同去了皇寺。”

    “我记得特别清楚。你——”

    “你哭得特别伤心。”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话吗?”

    “你说——”

    那年四夫人在皇寺的时候,抱着邵蓁,哽咽着说:【大郎、二郎、三郎、四郎、六郎,都是邵家顶顶好的儿郎啊。】

    邵家中间这一代的精英子弟全都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了。

    她的五个堂兄用命把邵家重新托举回了权力的核心。唯一回来的五兄因为瘸了腿,不能出仕了。

    如今她的头上只有五郎一个兄长,其余的全是弟弟了。

    四夫人的眼泪又流下来。

    邵蓁再问:“娘,爹又是为什么不想做官呢?”

    四夫人泪眼模糊:“那些年……他也很辛苦。看透了……”

    今上登基后,邵家被边缘化的那十年,失权的滋味四老爷是亲身经历过的。

    是的,四夫人其实也是懂的。

    正因为懂,才更明白威远侯是真的想把邵蓁嫁给魏铁云。

    她才决绝地撞向柱子,想保住女儿。

    邵蓁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站起来,退后几步站定,轻提裙裾,跪了下去。

    四夫人扒着榻沿厉喝:“佛奴!”

    “娘。”邵蓁仰脸凝视母亲,拜了下去,“女儿不孝。”

    这一句,便叫四夫人胸口如遭重锤。

    “父亲母亲的生恩养恩,来世再报。”

    “今生,生为邵家女,女儿也想为家族尽一份力,虽微薄,也不枉我来世间走一遭。”

    四夫人颤声道:“那、那可是九边!你这一去……”

    大概就是永别。

    邵蓁沉默一瞬,却道:“可是女儿家,不都是这样?”

    “四姐姐跟着四姐夫去了云南,大伯母已经几年没见过四姐姐了?”

    “祖母自嫁到京城来,一生未回过娘家。”

    “而我,竟在母亲身边养到如今。小时候,母亲以为我活不到及笄,后来以为我活不过二十岁,可如今我都已经二十二了。”

    “母亲,我已经比旁的女儿家多幸福了许多年,我知足了。”

    四夫人哽咽难以成声:“可你、你是我的命啊……”

    邵蓁膝行到榻边,握住了四夫人的手,温柔安慰她:“弟妹就快生了,您很快就要做祖母。就这样一代一代,子嗣繁衍,香火不断,我们的命便都可延续,不该停在我这里。”

    “而我,”邵蓁仰脸直视着母亲,“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小院子里过重复的日子了。”

    “我过去便常想,我这样的人生来到底有什么用,于家里我是个根本没有价值的废物。”

    “大概是因为您常常烧香,所以佛祖听到了我的心声,给我指了一条路。”

    “我邵蓁,也可以……有用处。”

    最后一句,邵蓁咬字又缓、又重。

    “娘,我将要嫁给魏铁云,做靖武侯夫人,随他去九边,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阔。”

    “娘,你当为我高兴。”

    四夫人哪听得下去,泪如雨下,捂住了脸。

    魏铁云回到了靖武侯府。

    他新得封侯,这是御赐的宅子,连同里面的一切,包括管家、仆婢,都是上面赐下来的。

    这是在他抵京之前就准备好了的。

    虎哥儿回到自己的“家”,对魏铁云说:“我们家没有七姨的家大,也没有他们家好看。”

    魏铁云失笑:“当然。威远侯都已经传了四代了。咱们没法和他们比。”

    当年的开国十二侯,世袭罔替,拿到的肯定是最好的宅子。又几十年经营修缮,富贵浸透了。

    岂是他这样的新贵能比的。

    他现在连府里管事的脸还认不全。

    婢女们端着铜盆鱼贯而入,父子俩洗脸净手。

    待坐下,喝上夏天的冰饮子,魏铁云问:“以后,让你住在威远侯府,你愿意不愿意?”

    虎子道:“那我就能日日见到四姥姥和七姨了?我愿意!”

    四夫人慈爱,亲和力强,吸引小孩子。

    邵蓁漂亮。是连小孩都能感受得到的漂亮。

    像画里的人似的。

    没娘的孩子,对柔软和善的女性有种特别的向往。

    魏铁云握着杯子的手却顿了顿,道:“或许能。”

    勋戚之子留京。

    他如今要替皇帝守九边,也是封疆大吏了,按规矩得把自己的嫡长子留在皇帝的手里。

    他已经跟威远侯谈好了,把虎哥儿交给威远侯亲自抚养,而不是交给虎哥儿的亲外祖和舅舅们。

    原因正如邵蓁所说,平民小户人家没有教养侯府世子的能力。

    他的亡妻是威远侯的堂侄女,四舍五入,他也算得上是威远侯府的女婿。

    虎哥儿要管威远侯喊一声“大姥爷”的。

    不管能不能娶到七姑娘,都不影响对虎哥儿的安排。

    至于七姑娘……魏铁云的心里生出了期待。

    虎哥儿一路上已经跟他反复地强调了“七姨特别好看”。

    只可惜虎哥儿词汇有限,形容不出来到底有多好看。

    威远侯没有当场拒绝他,他就知道这件事是可行的。接下来就等明日,他留京的时日不多了,成与不成,威远侯答应了明日给他回复。

    哪知道一个时辰后,威远侯府就来人了。

    魏铁云也微讶。

    “明日?谁要见我?”他追问了一遍。

    威远侯府来传话的管事只好再重复一遍:“七姑娘,我家四房的七姑娘。”

    魏铁云问:“七姑娘自己提的吗?”

    “小人不知。”

    “七姑娘可有带什么话给我?”

    “小人不知。”

    悬而不决,都留着明天。

    魏铁云道:“好,我明日要先进宫,可能要陪陛下用饭,我大约未正时分过去。”

    管事便回去复命了。

    魏铁云望着管事的身影消失。

    如果嫁了他,就要跟他去九边苦寒之地。

    她会怕吗?

    她……愿意吗?

    翌日,果然皇帝留饭。

    魏铁云陪皇帝用了午饭才出宫,上马便赶往威远侯府。威远侯这次没现身,直接是管事领着他往园子里去。

    待到湖边,远远地隔着湖看到湖心有轩,轩中有人,背对着岸边坐在石桌畔。

    黑发如瀑,纤腰如束。

    隔着水看着像画,不真切。

    魏铁云隔水眺望——威远侯府四房七姑娘,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管事引路到水边,倾身抬手:“魏侯,请。”

    管事止步于水边,魏铁云正正衣襟,一个人踏上了九曲桥。

    九曲桥,顾名思义,自然曲曲折折。

    像极了他这十一年来走过的路。

    但终是一步一步,从中门走进了这威远侯府。

    走到轩中那女子身后的,已经是三边总制,四镇都督,钦封靖武侯魏铁云。

    女子一头青丝如瀑如云,被养得极好。

    魏铁云凝视片刻,开口:“可是七姨?”

    魏铁云的亡妻是邵蓁的从妹,比邵蓁小一个月。论亲戚,他是邵蓁的妹夫,邵蓁是他的姨姐。

    大家族通常堂兄弟姐妹一起排序齿。再远一服的,就不会一起排了。

    邵蓁在侯府女儿里行七,跟着孩子叫,故称七姨。

    邵蓁打着棋谱,落下一子,才站起。

    转过身来,与靖武侯魏铁云第一次面对面——

    得抬头,太高了。

    黑底平金绣的蟒袍赐服,四趾金龙张牙舞爪。

    肩膀很宽,衣服放量不小,肩背胸依然撑得满满的,可见体格彪悍。

    偏腰线又收束起来,内造的鎏金玉带勒得紧紧。

    力量感扑面而来。

    逆着光,轮廓线勾得清楚,面孔却稍稍模糊。

    邵蓁面庞迎着光,不得不眯起眼:“魏铁云?”

    一开口便很不客气,不提“侯爷”、“总制”、“大都督”这些称谓,她甚至连他的表字都没唤,直呼了他的名。

    不称字而称名,其实是冒犯的。

    但没关系,因为她是姨姐啊。

    这是妹夫。

    应该的。

    魏铁云的声音不知为何迟滞了一拍,才答道:“正是。”

    邵蓁侧开身,抬抬手。

    魏铁云从她身边走过去,坐在了她的对面。

    邵蓁坐下,执壶斟茶,将茶杯推过去:“请。”

    魏铁云看着那只做出“请”的手,雪白,皮肤被阳光照透,隐隐看见血管。

    碧玉镯油润,手腕却那么纤细,像是可以轻易捏碎。

    她人也是这样,适才在阳光里看她,单薄得仿佛能被风吹走,令人不自觉地便屏住了呼吸。

    那只雪白素手从他视野里消失。

    七姑娘的声音柔缓平静:“铁云既指名要我,想来应该打听过我的情况了。”

    魏铁云抬起眼,眼前的女子眉目间像笼着烟,如仙似魅。

    可他踏过了九曲十八折,她真实地就在他面前了。

    邵蓁抬起眼。

    魏铁云颔首:“是。”

    邵蓁点点头:“那你该知道,我身子骨不大行,寿数未知。”

    魏铁云道:“我征战沙场,也是一样。”

    邵蓁微微而笑,又敛去笑容,切入了主题。

    “魏铁云,我不能为你生儿育女。”

    “无妨,我已经有两儿一女,够了。”

    “我也没法承担太多的交际应酬。”

    “不需要。重要的事男人与男人说,没必要劳累女眷。”

    婚姻为着是结两姓之好,她的情况若不与魏铁云说清楚,他日为着这些心生怨恨,那成了结仇了。

    娶她其实是一件不大划算的事。但看起来魏铁云完全不在意划不划算。

    他是真的很渴切想娶一个好出身的妻子,一个连生母甚至亲祖母都无可挑剔的真正的贵女。

    这很好,因为人只要有所求,你就能摸清他的脉络。

    那就无所畏惧。

    邵蓁又看了魏铁云片刻,像是打量他的容貌。

    魏铁云生得长眉压眼,鼻梁也高。只肤色深些,粗糙些,隐带野性。不像京城的贵戚公子们那样肌理细嫩,光滑白净。

    但看着也挺顺眼的。

    比想象的还年轻一些,二十七,打眼看去还算踩着“青年”的边儿,内里却已经熟透了,已至盛年。

    魏铁云腰背笔直,沙场也经过,官场也经过,从容迎着她审视的目光。

    片刻后,终于等到了邵家七姑娘一句——

    “好,我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