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复健篇(六)

    魏尘舟错愕地看着他, 足足有半分钟之久。本以为沈蚀夜会继续往下讲,比如他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重生的;然而沈蚀夜却闭嘴了, 好像压根没打算告诉他详细的情况。

    今天两个人才刚刚破冰,魏尘舟也不确定现在是不是要逼着他继续往下说。又过了一会,他就听到沈蚀夜又说了句:“你可能会觉得很诧异, 但其实这才是我在动物星系恢复的记忆。你送我匕首的那段回忆, 应该是顺带着记起来的。”

    “那你当时,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魏尘舟见他愿意说了, 赶忙追问。

    “因为这些记忆的内容,过于……负面。我用了很长时间来消化,我也不想让你帮我分担这种负面。”

    想一想, 幸亏当时没有直接告诉魏尘舟。

    从魏尘舟的眼神里他能够看得出来, 魏尘舟对这件事有多么好奇。可该怎么说呢?

    在我之前恢复的记忆里,你的死亡情况和你刚刚说的不一样?

    也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或者……既然有重生这么回事,那搞不好两种都是真的,魏尘舟可能死过不止一次。

    这些话光是想一想就心如刀绞, 他根本说不出口。

    沈蚀夜叹了口气,放下碗, 把手伸进被子, 一边轻轻地帮魏尘舟按摩着脚掌, 一边开始思考——如果两种死亡画面都是真的, 那是不是就表示魏尘舟之前恢复的, 发现研究所遗址的那两段有冲突的记忆, 也都是真的?

    “好吧。”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魏尘舟也确实不好再强迫他提供更多的细节, 只好道:“等我们的记忆都补全了, 也许就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嗯。”

    饭后,魏尘舟吃了两片蘑菇轮椅里存放的剩余感冒药,睡了一大觉,再一睁开眼外面的天便已经黑了下来,门口的积雪已经堆到了沈蚀夜的脚踝。

    G星球的冬季,黑夜持续的时间变得比之前要长很多;但这里的一天本就漫长,所以两个人对此的感觉也不算特别明显。

    只是每隔几个小时沈蚀夜就得出门扫一趟雪,否则门前的积雪越堆越高,这样下去他们迟早被大雪封闭在屋内,无法外出。

    唯一的好消息是,之前沈蚀夜种下的取暖植物长得非常好,提前结出了果实。这种植物带有异常坚硬的枝杈,最上方结的果实约有一颗南瓜那么大,散发着暖暖的橘红色的光,放在屋内整个屋子都跟着暖和起来;枝杈下方结着很多小一点的葡萄那么大的果实,沈蚀夜摘了一些放在衣服里,走在外面没一会就出了一身的汗。

    随着这些果实的成熟,田地里也不再有积雪,其他还未完全长大的植物在冬季便也可以继续生长。

    待到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魏尘舟的感冒进入了中期,时不时咳嗽几下,鼻音非常重;但他坚持要出去呼吸几分钟新鲜空气,顺便看看雪。

    沈蚀夜就在他的衣服里放上了许多取暖果实,并且再三跟他强调,如果觉得有一点点疲惫了,就立刻回去躺着休息。

    “送给你。”

    他将一个手掌大的小雪人捧到魏尘舟面前,“这是你。你看,我特意模仿了你平常的表情。”

    魏尘舟捧过来一看,发现他只是单纯地在雪人的脸上画了个倒着的“八”字作为眉毛,气的直接笑出了声:“我哪有这样。”

    意识到他不满意,沈蚀夜赶忙伸出手指,把那个小雪人的眉毛给抹平了,还把嘴角的弧度给改成了一个略微装X的角度。

    见魏尘舟满意了,沈蚀夜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有呢。”

    过了一会,沈蚀夜又捧了一个更小的雪疙瘩给他,“这是你的蘑菇轮椅。”

    “唔,不错,这个有点像。”魏尘舟点点头,“你怎么不再堆一个你自己的?”

    “正在堆了。”

    沈蚀夜背过去蹲了下来。过了一会,他就端出了一个体型比前两个大了好几倍的威风雪人,“嘻嘻,这是我。”

    魏尘舟顶着厚重的鼻音,大声抗议:“凭什么把你自己堆的这么大?不行,你再重新帮我堆一个!”

    “下次吧,今天你在外面的时间够久了,别再二次着凉了。”

    沈蚀夜一脸的坏笑,把他连带着蘑菇轮椅一起端回了屋,“我也得出去捕鱼了。你在家好好待着,好好休息。”

    魏尘舟:“……”

    其实他能感觉到,昨晚和沈蚀夜在泡澡池里促膝长谈以后,虽然气氛是缓和了,但自己确实已经没办法再恢复到之前那样毫不在意地和沈蚀夜相处的日子了。

    有些话到嘴边了却欲言又止,他总是下意识担心自己哪句话说错,导致沈蚀夜又会像之前那样,用回避的态度面对自己;亦或者是,担心沈蚀夜一出门就是十几个小时,总是不回来……

    哪怕他心里也知道沈蚀夜应该不会再这样做了,但下意识还是会担心。

    而且,他隐隐能感觉到,沈蚀夜似乎也和他一样有着什么顾虑,行为举止处处都透露着小心,偶尔蜻蜓点水地开个玩笑竟然变成了两人之间难得的欢愉时刻。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他临走前,魏尘舟还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比昨天的晚,三个小时……不,两个小时之内能回来吗?”

    “可以,我的捕鱼技术很好,回得来。”

    只要他捕完鱼不做处理,立刻返回的话。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到处都是雪水,他可以把鱼拿回家再处理。

    看着魏尘舟的表情,沈蚀夜下意识想捏捏他的脸,但手伸出去一个拐弯就改为拍了拍魏尘舟的肩,“放心。”

    平行杠被沈蚀夜搬进了屋,上面的冰碴子已经化的差不多了。

    他出门后,魏尘舟坐在屋里盯着那副平行杠,就琢磨着要不要再试一试。昨天虽然是失败了,但到现在已经隔了几十个小时,期间他也一直在吃那种草药和猫蛋蛋草,说不定情况会有变化。

    这样想着,他把蘑菇轮椅调到了自己的双手能够到平行杠的高度,接下来只要他的胳膊发力夹着平行杠往前挪一点点,他就能离开蘑菇轮椅,靠双腿站立。

    每一步怎么做,他在心里反复盘算了好多遍;然而却始终下定不了决心。

    一方面,是昨天摔的确实太狠了。昨晚洗澡前他发现他的双膝已经被磕掉了一层皮;虽然现在在猫蛋蛋草和核心的加持下,伤口是恢复了,但那血淋淋的样子看着心里也是真的不舒服。

    另一方面,是他很难克服对扶着平行杠,却无法行走、无法站立的恐惧。这种恐惧伴随他的时间已经太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打消的。

    “小蘑菇,你说我今天能站起来吗?”

    蘑菇轮椅:“好的,指令已接收,现在帮你算一算:今日你的腿是否能站立?现在请你抽一张数字卡……”

    魏尘舟忍不住苦笑。

    僵持了半个小时,魏尘舟开始对自己心里的纠结感到厌烦,索性闭上眼,一咬牙,用胳膊撑着平行杠向前挪动了一点点。

    很好,至少屁股已经离开蘑菇轮椅了。

    ……

    接下来就是把脚放在地上。

    ……

    可恶,死脚,赶紧挨着地面!就像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胳膊挨着沈蚀夜那样!

    ……

    又过了好几分钟,魏尘舟的胳膊终于坚持不住了,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还是坐回到蘑菇轮椅上算了,歇歇在来,他那双悬空的脚因为胳膊的抖动,竟然轻轻地朝蘑菇轮椅上砸了一下。

    蘑菇轮椅轻飘飘地倒在了一旁。

    魏尘舟的脑门上全是汗,心说,这下完了,没办法直接坐下了。虽然只要他松开手摔倒在地就能够到蘑菇轮椅,但……

    他也不想再摔了。

    犹豫着犹豫着,他的胳膊渐渐松了劲儿,脚终于落在了地面上。

    他紧张到了极点,同时也觉得现在的这种感觉无比奇怪——他的胳膊已经没多少力气了,所以也没有特别使劲地抓着平行杠去撑起整个身体的重量。

    可他并没有摔倒。

    “操——”

    魏尘舟再也抑制不住,嘴角疯狂地向上扬起。

    虽然还是有些吃力,需要双手去扶,但他好像,真的站起来了!

    现在是他的腿在支撑他的体重!

    “小蘑菇,打开计时器。”

    蘑菇轮椅:“好的,计时器已经打开。”

    魏尘舟看着那上面的时间流逝,1秒,2秒……30秒,90秒……

    他大汗淋漓,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可他不在乎,因为他已经用他的那双腿站立了足足有5分钟了!而且他还能坚持更久!

    计时器上每增加一秒对他来说都像是在做梦一样,他真的做到了!

    他咬咬牙,试着再次减轻胳膊的力度,只用双手从两边紧握着平行杠,结果正如他期盼的那样——他依然站在那里,没有摔倒!

    一时间,魏尘舟泪如泉涌,怎么都止不住,他也不想止住。

    因为,他已经能站起来了!

    保持着这个姿势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魏尘舟开始觉得口渴。

    身体水分流失的太多,需要补充水分。

    想了想,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能够接受摔跤,哪怕摔上十跤、一百跤他也乐意,于是就松开了手。

    更令他惊喜的是,双手松开平行杠之后,他竟然还保持了几秒钟的站立,随后双腿才一软,摔倒在地。

    他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揉了揉酸痛的胳膊,随后将蘑菇轮椅扶正,爬了上去;他喝了好几杯水,给自己弄了热水洗了把脸,又换掉了身上汗湿的衣服,期间他已经数不清楚自己在突然乐呵着傻笑了多少次。

    魏尘舟更加期待着沈蚀夜今天能够早点回来,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他;可渐渐冷静下来以后,昨日在雨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多日以来沈蚀夜那副回避的态度早就令他郁闷不已;脚掌第一次有了知觉,欣喜之下他又以为自己的腿脚已经恢复了,却在雨中抱着平行杠僵持了那么久,最后摔的无比狼狈。

    情绪爆发之下,他还打了沈蚀夜一拳,把沈蚀夜打的鼻血直流……

    正回忆着,屋门突然被推开,沈蚀夜提着两条鱼和一大串蓝色的野果回来了。

    “大向导,我回来了。”

    沈蚀夜将那些野果放在桌上,“你在干什么呢?”

    “呃。”魏尘舟愣了两秒,“我在休息。你回来的还挺快嘛。”

    “刚好两个小时。”沈蚀夜找了个容器把鱼放了进去,“我听着,你的鼻音似乎没那么重了。”

    魏尘舟点点头:“好像是。”

    应该是因为出了汗的缘故。

    算了,要不还是等自己完全恢复到能自主站起来、能走路,再告诉他吧。至少复健时那大汗淋漓脏兮兮的模样和摔跤时的狼狈,也不会被他看到。

    比起与他分享这份惊喜,魏尘舟还是决定给自己多留一点体面。

    中午吃了鱼和野果,魏尘舟破天荒地多吃了一些猫蛋蛋草,又拉着沈蚀夜陪他午睡了一会;下午,魏尘舟心里就有些焦躁不安,但他掩饰的很好,没有被沈蚀夜察觉。

    他指着桌上那片叶子里摆着的,几乎被吃空了的野果,对沈蚀夜道:“能不能再去采一些这个回来?甜丝丝的,味道挺不错。”

    “我也觉得好吃。”

    沈蚀夜没有任何怀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道:“那片野果林子离这里也不远,你爱吃我就去多采一些,你等我。”

    “好。”

    他出门了,十米远,二十米远……

    待到他走远了,魏尘舟兴奋地来到平行杠前,像之前那样调高了蘑菇轮椅,而后用双臂夹着平行杠,站了起来。

    虽然只是在这间几十平方大的屋子里,但他仍能感觉到站起来之后的自己视野角度区别真的很大。这就好比一个孩子,突然站在了不符合他视线能及的高处,俯视着周围的一切,令他感觉无比痴迷。

    于是,次日的上午。

    “沈蚀夜,我突然想吃生鱼片,就是我们刚到这里的那天你给我做的那种鱼的生鱼片。”

    “好,我去帮你抓那种鱼。”

    次日的下午。

    “沈蚀夜,我不想吃鱼了,要不你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唔,总吃鱼是有点腻。但这个星球除了鱼就是虫子,我出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能吃的野果吧。”

    又一个次日的下午。

    “沈蚀夜,我想自己待一会。你随便去外面转转吧。”

    魏尘舟已经编不出什么像样的又能支开他的理由了,索性这样说道。

    “嗯。”

    沈蚀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很快就出了门。

    这次,魏尘舟却没有立刻来到平行杠前。

    他已经可以做到不用手扶就能保持站立十几分钟之久,甚至也可以在用手扶住平行杠的同时,只凭借自己的意志就能完整地做出起身的动作,哪怕很吃力,每次都会大汗淋漓。

    可他就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突破的瓶颈——他仍然不会走路,只能保持站立。

    更关键的是,他的身体在另一个方面,也出现了意想不到,但也是情理之中的变化。

    他的某个功能,好像已经比腰和腿先一步恢复了。

    之前躲着沈蚀夜悄悄复健的时候,他隐约就有一点不同寻常的感觉;但今天早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这种不同寻常的感觉终于有了更进一步的表现。

    那会沈蚀夜还没睡醒,魏尘舟悄悄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而后又像是做贼一样,一点一点静悄悄地掀开了自己那一侧的被子。

    他盯着自己睡裤上的那块隆起,心里百感交集。

    作为一个曾经参与学院教科书编辑的向导,人类男性在发育过程中身体会出现怎样的变化,他再了解不过;但因为腿瘫痪的时候他的年龄还太小,他一直就当这类理论知识与自己无缘。

    上一世的他也曾为此苦闷过,自卑过,也曾为了感受到身体的这部分存在而看过大量的哨向之间正式疏导的视频,男男,女女,男女,女男,跨种族……

    这份苦闷与自卑,也是他藏在心底的一个秘密。

    但现在,成年男性这四个字,终于具象化了。

    同时,这也就代表着他已经可以兑现自己以前对沈蚀夜许下的承诺,给沈蚀夜做一次正式的疏导。

    所以今天把沈蚀夜支走不是为了复健,而是为了温习。

    “小蘑菇。”

    魏尘舟轻声道:“帮我找几个哨向的疏导视频,要正式疏导的,过程详细的。找到后直接开始播放,要男性与男性的那种。”

    蘑菇轮椅:“好的。请选择你要看的视频模式:全息投影、超全清、超高清、高清……”

    ……

    沈蚀夜回来的时候,魏尘舟正窝在蘑菇轮椅里,腿上盖着那件绿色的小棉袄,闭目养神。

    屋里的窗户全都开着,但外面的风却无法吹散屋内到处弥漫着的那股向导的气息。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香,像是某种他从未闻过的花,淡淡的,存在感却又特别强烈,仿佛在勾着沈蚀夜将这股气味全部吸入,直至缺氧昏迷。

    在他离开期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沈蚀夜心想。

    就算他再心大,再相信魏尘舟,到了这会他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两天魏尘舟故意把自己支开,究竟是在做什么?

    沈蚀夜也想过,是不是其实魏尘舟还是在生气,是不是觉得自己烦了,所以才总是找借口让自己出门。但这个想法出现后没几秒就被他给否定了。

    因为每次他回来的时候,魏尘舟的心情好像都很愉悦,表情和精神状态都是,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也不像是不欢迎他回家的态度。

    另外就是衣服。

    前两天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魏尘舟身上的衣服都和他出门时不一样。虽然知道魏尘舟平时换衣服也换的勤,但也没有勤到几个小时就换一次的地步;而今天,魏尘舟的衣服没有更换,身上穿的和他出门前一样。

    “魏尘舟。”

    沈蚀夜在床边坐了二十多分钟,魏尘舟好像是睡着了,压根没察觉到屋里多了一个人,索性出声提醒,“睡着了么?”

    “嗯?”

    魏尘舟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意外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了有一会了。”

    沈蚀夜叹了口气,“你不太对劲,怎么警惕性一下子变得这么差?”

    “因为你又不是陌生人。”魏尘舟重新盖了盖腿上的毯子,“如果是陌生人,我肯定会警惕。”

    “魏尘舟,你是不是背着我有别人了?”

    沈蚀夜问道。

    “哈哈,你这话从何说起?”

    魏尘舟弯着眼睛笑了,“这个G星球,我估计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类。”

    “你没有发现么?”

    沈蚀夜继续道:“屋里全是你的向导气味,你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除了西蒙要杀我们的那天晚上,我还是第一次闻的这么过瘾。”

    魏尘舟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奇怪的情绪。

    “我、我我……”

    魏尘舟第一次说话结巴,“我是想……”

    “释放气味对你的身体脉络有疏通的作用么?”

    看他这样的反应,沈蚀夜要是再说上一句,你不想说我也不强迫你之类的话,魏尘舟也不一定会信。

    还说什么,两个人的契合度很高,只要愿意沟通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现在看看到底是谁在下意识回避?

    呵,男人。

    没有办法,既然已经看破魏尘舟的想法,他就只好再帮魏尘舟找个台阶:“经脉疏通了,你的腿恢复的就会越来越快。”

    “对,就是这样。”

    魏尘舟直接一个顺坡下驴,“我的腰已经开始有感觉了。”

    “有感觉是指什么样的感觉?”

    “反正就是能偶尔活动一下了。”

    “唔。”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魏尘舟只顾着掩饰自己的紧张,也没有察觉到沈蚀夜的表情变化,直接就转移了话题。聊聊下一顿吃什么,春季什么时候才能来之类的无关紧要的东西,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当夜无事发生,到了第二天上午,没等魏尘舟找理由把沈蚀夜支出去,沈蚀夜就主动换好了衣服,对他道:“今天我可能会出去的久一点,走远一点,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发现。”

    魏尘舟果然没有像前段时间那样,追着问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而是点了点头,爽快甚至带着一点焦躁地说了个:“好。”

    沈蚀夜像往常一样,在衣服里塞好取暖果实,出了门。

    这附近早就已经被他转遍了,每条山路,每棵树,哪里有石头,他早已烂熟于心。他没有走远,而是去了小屋东北方向的山坡,爬到了一棵叶子凋零的树上。

    他在屋里的时候偶尔会朝这边张望,虽然没有树叶做遮挡,但这个高度刚好是窗子的视野盲区,但又能同时观察小屋附近的情况。

    ……

    他一走,魏尘舟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两件随意丢在床边的睡衣上。

    一件是他自己的;另一件是沈蚀夜的。

    沈蚀夜的那件睡衣上正散发着一股无比勾人的气味。魏尘舟心里很清楚,沈蚀夜的气味还是原来的味道;而产生微妙变化的,是自己的感官。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在不停地在心里解释,自己是个向导,也是个男人;被哨兵的气息吸引,有反应才说明他的身体真的在一步步恢复正常。

    今天他本来想和沈蚀夜聊一聊正式疏导的事,看看沈蚀夜更偏向哪种喜好;但偏偏今天沈蚀夜自己主动到外面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那就算了。

    魏尘舟不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已经完全做好准备了。当然,如果沈蚀夜不当人,直接端着自己当泄.欲用的工具来用,那是另一回事;不过他也相信沈蚀夜不是这种人,不然他早就这么做了,自己其实也反抗不了什么。

    毕竟两个人已经绑定成了搭档,配合他进行疏导也属于义务方面的范畴。

    魏尘舟压下心头的焦躁,来到平行杠前。

    然而,他扶着平行杠,刚一站起来,屋门就被推开了。

    沈蚀夜站在门外,看到魏尘舟的这副模样,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魏尘舟皱了下眉,但转念一想,他看到就看到了吧,起码这时候自己没有很狼狈地趴在地上,也没有在抱着他的衣服拼命闻……

    “你能站起来了?”

    沈蚀夜又惊又喜,快步走近他,但又怕自己一不小心害他摔倒,只好用双手扶住他的腰:“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虽然他的身高和自己预判的差不多,魏尘舟站起来后头顶差不多到自己下巴的位置;但当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沈蚀夜竟然一下子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好高。

    腿也很长。

    “只能站着,我本来是想等能走路了再告诉你的。”

    魏尘舟强调道:“这两天我一直在偷偷做复建,别的什么都没干。”

    “现在我很愧疚。”

    沈蚀夜坦白,“对不起,我昨天不该怀疑你跟别人……唔,你身上的气味,确实比以前明显多了,看来你身体的各个方面都在恢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而且他这一下子靠的太近了,魏尘舟顿时就被那股昨夜令他无法入睡的气味包裹,只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他匆忙低下头,并开始转移沈蚀夜的注意力:“你还没说,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哦,对,差点忘记了。”

    沈蚀夜一拍脑门,“我刚才好像看到巴顿了。”

    本来是想躲在树上偷偷观察魏尘舟,趁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这个当然不能说;不过在树杈上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巴顿和一支狗狗小队进了原住民的村子,刚好也给了他一个回来看看魏尘舟在干什么的借口。

    “巴顿?”

    魏尘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在这里?G星球?”

    “对,他好像去了小草人酋长的家。”

    沈蚀夜指了原住民村子的方向,“现在距离我们上次恢复记忆差不多过去了有一个月了吧?这个星球的时间过得那么慢……”

    明白他的意思,魏尘舟点了点头,扶着平行杠重新坐回蘑菇轮椅,“走,我们也去。”

    没想到会这么快再次见面,双方表现的都很兴奋;巴顿摇着尾巴对他们道:“我就说,在G星球降落之后我好像隐约闻到了你们的气息。”

    魏尘舟还是第一次进到原住民的家里,小草人酋长的家现在只有她和她妈妈。天花板是圆顶的,房屋面积不大,布局也很简单,屋子中间摆放取暖果实,巴顿的小队正围着那东西取暖;旁边是餐桌,墙边有一处储存冬季虫肉的地窖,然后就是两张睡觉时的草床,竖着摆在墙边,很窄,但长度很长,直达屋顶。

    “我们在这里也是临时居住,没什么可以当礼物的。”

    魏尘舟拿出从家里带来的野果,“如果不嫌弃的话,这个送给你们,甜甜的,汁水饱满,很好吃。”

    “噢,我以前每次来这里都会摘一些回去。”

    巴顿一口下去就吃掉了一大半,没给小队的其他成员留下多少。他满意地舔着嘴巴,问道:“你们也是来这里采草药的么?”

    “差不多吧,就地采摘,就地吃。”沈蚀夜看了魏尘舟一眼,笑着说道:“他的腿已经恢复了不少。”

    “这里的草药肯定是有效果的。”

    巴顿道,“我们星系的医疗科技非常依赖这里的草药,所以我们与当地原住民长期保持合作关系,会定期来这里收购草药。”

    “大总统,我发现你是真的很忙。”

    沈蚀夜调侃道,“这种事你也要亲自来啊?你们那个星系到这里,离得比我们还远。”

    “应该的,谁让我是总统呢。”

    两人和巴顿以及巴顿的小队留在小草人酋长家里一起吃了顿饭,饭后,巴顿的小队就将原住民们早已准备好的草药全部装上他们来时乘坐的运输飞艇。

    巴顿则是和沈蚀夜、魏尘舟一起到远处的山上散步,顺便再吃些野果。

    “原来如此,人类濒死时的走马灯也会恢复一些记忆啊。”

    听完魏尘舟讲的他前阵子的经历,巴顿感叹道。

    沈蚀夜看着雪地里巴顿的大号狗爪印,嘟囔着自己的不满:“原来你之前中弹的时候真的恢复了一些记忆,你居然都不先跟我讲。”

    “讲之前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

    魏尘舟叹了口气,“那段记忆没头没尾的,就算讲出来也不解决任何问题,还给你徒增烦恼。”

    “不一定啊,我们可以复盘细节。”

    沈蚀夜追问道,“你要不再讲一遍,你说我们两个的第一次相遇实际上应该是,你是犯人?我是押送你的哨兵?那你的罪名是什么?”

    “罪名是,被最高级人工智能预言——未来会毁灭世界。”

    魏尘舟想想就觉得很扯淡,也不想多聊这段也不知道是梦境还是回忆的内容,索性转头看向巴顿:“所以,我们还想再请你帮帮忙,现在我们的记忆越来越混乱,已经出现了不止一段有冲突的回忆。”

    虽然现在看来,回忆有冲突只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都重生过。魏尘舟已经想明白了,这就好比上一世的同年同月同日,他应该还在养生屋里,还要再过很久他才会离开那处遗址;但他重生过了,现在这一世,这一时刻,他却在G星球疗养他的腿,身边多了个沈蚀夜,还认识了很多上一世完全没有交集的朋友,例如巴顿,例如小草人酋长。

    “没问题,举手之劳而已。”巴顿点了点头。

    沈蚀夜跟在一旁,陷入了沉思。

    假设魏尘舟刚刚说的那段回忆是真的,那之前魏尘舟提过的私奔是不是就能成立了?

    毕竟他第一眼看到魏尘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带他走,无论他们身处何地,也无所谓用何种方式。

    这是被魏尘舟的气味吸引以后,一个哨兵本能的反应。

    巴顿找了块高度差不多的石头,跳了上去,随后道:“来吧,还是像上次一样,看看你们这次能回忆起多少东西,祝你们好运。所以你们谁先来?”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沈蚀夜道:“上次是我先。这次,你先来吧。”

    魏尘舟做了个深呼吸,缓缓靠近巴顿,像上次那样把巴顿搂进了怀里。

    与在动物星系不同,这里冰天雪地的,毛绒绒又热腾腾的巴顿就像个这冬天里温暖的火炉,魏尘舟不禁感到身心同时一暖。

    沈蚀夜一直站在旁边观察。然而直到十几分钟过去,魏尘舟松开了巴顿,他的脸色也没有发生什么巨大的变化,仿佛这次恢复的是一段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记忆。

    只有巴顿在刚刚和他分开的那一刻隐约察觉到了,他在拼命克制他的颤抖。

    沈蚀夜正想问魏尘舟,你想起了什么,却看到那张平静而又不悲不喜的脸上,刹那间多出了两道泪痕。

    魏尘舟竟然在流泪。

    不比之前得知他的脚有了知觉的喜极而泣,这次他哭的非常安静,表情依然维持着往常的那种波澜不惊。

    “沈蚀夜……”

    魏尘舟的嘴唇有些发白,质问的话语借着刚巧刮过的这阵冬季的寒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沈蚀夜的耳朵:“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好好地活着?”

    第92章 复健篇(七)

    沈蚀夜猜测, 他应该是想起了他的另一次死亡。

    弥留之际,他叮嘱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可沈蚀夜那时候一时间无法接受魏尘舟濒死的现实,大脑一片空白, 说了句:“别怕。等我替你报了仇,我立刻就来找你。”

    正犹豫着这会该怎么劝魏尘舟,毕竟他们两个都重生了, 而且当时害死魏尘舟的那个变态向导也已经被他大卸八块, 沈蚀夜不想让他过于纠结这种往事;然而魏尘舟却先一步冷静了下来。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润, 淡淡道:“抱歉, 刚刚是我失态了。沈蚀夜,轮到你了。”

    “看看,不愧是魏向导, 情绪管理大师。”

    沈蚀夜故作轻松, 调侃道:“我刚刚还想说,这种季节在外面掉眼泪,被风吹一下脸肯定很疼。”

    魏尘舟敷衍地笑了一下。

    巴顿正好奇地盯着他们两个,沈蚀夜走近他, 学着魏尘舟之前的动作,抱住了巴顿。

    ……

    “呜呜呜呜——”

    “呜呜嘤嘤嘤——”

    巴顿已经离开, G星球的雪也越下越大, 凛冽的风吹得魏尘舟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在这种环境下, 他身后跟着的哨兵还显得极其聒噪。

    “沈蚀夜, 刚刚是谁说这种季节在外面掉眼泪会脸疼的?”

    他只好耐心地劝, “你先别哭了呀, 你的脸都被风吹出血痕了。乖, 等咱们到家了, 你再慢慢哭。”

    “呜呜——魏尘舟,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

    “魏尘舟,你可真坏。”

    “嗯。你现在才知道么?”

    “魏尘舟,你这么对待我,心里都不会觉得难过吗?”

    “沈蚀夜,别撒娇了。”

    顶着风雪好不容易回到了家,魏尘舟打开蘑菇轮椅的洗脸装置,“先洗把脸吧。”

    “你别转移话题!”

    沈蚀夜站在屋内,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学生,指着魏尘舟开始大吵大闹:“快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刚才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魏尘舟叹了口气,“我也想不起来我把你的记忆藏到哪里去了。我的记忆也被人取走了啊,而且肯定不是你干的,你又不会取记忆这一手。所以我又该上哪找谁哭诉去呢?”

    没想到,前两天沈蚀夜的猜测居然这么快就得到了印证——沈蚀夜的记忆还真是被他亲手取走的。

    “我不管!”

    沈蚀夜委屈的要命,“你居然取走我的记忆,害我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要怎么补偿我?”

    “你想要补偿?”

    魏尘舟伸手拽住沈蚀夜的皮带,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我现在就给你做正式疏导,好不好?”

    “不好,我不要。”

    沈蚀夜竟然捂住裤子往后退了两步。

    魏尘舟:“???”

    魏尘舟:“你确定??”

    他还以为沈蚀夜会瞬间被哄好,并且两人顺理成章地进行正式疏导活动。

    以前教材上说,如果哨兵和向导之间有什么矛盾,来一次疏导,矛盾就能消散大半,那些前辈也都认可这个说法,昨天看的视频里也是这么说的。

    怎么到沈蚀夜这里就行不通了?

    “以前周郁做了什么对不起谭师兄的事之后,他就会用这一招来平息谭师兄的情绪。”

    沈蚀夜倒是不哭了,一脸怀疑地看着魏尘舟,“你是不是企图用疏导来蒙混过关?”

    “算了,我已经没那个心情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魏尘舟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洗了把脸,又换掉了身上淋了雪的湿衣服,然后挪到床上打算补个觉。

    “你想自己消化你恢复的那些记忆吗?”

    沈蚀夜径直来到床边,咻地一下掀开了被子,“我们还没聊完,不准睡。”

    突然一冷,魏尘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沈蚀夜,别闹了。”

    沈蚀夜把被子举了起来,在空中抖了一抖,而后就像是卷烤鸭一样,把魏尘舟整个人卷进了被子里,只露了个脸在外面。

    “我宣布,这以后就是我们认真聊天的姿势。”

    接着,沈蚀夜抓紧被子的开口处,把他连被子带人一起从床上提了起来,像是抱巨大毛绒娃娃一样抱着他在床边坐下,“省的聊到一半你又把我弄晕。别挣扎了,不聊完我是不会放你下去的。”

    “你有毛病啊!?”

    这下魏尘舟连胳膊都动不了了,一股烦躁感油然而生,开始威胁他:“你竟然敢这样对待一个顶级向导,以后的日子不想过了,是吧?”

    “魏尘舟,这不是我想听的话。”

    沈蚀夜闭上眼,轻飘飘地回答:“你要实在觉得困,那就保持这个姿势入睡,反正肯定比你之前窝在那蘑菇轮椅里睡的舒服。今天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好啊,跟我玩这一手是吧?看谁耗得过谁。”

    然而,这话说完不到两分钟,魏尘舟就屈服了。

    不光是因为被子太热,他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沈蚀夜。

    “沈蚀夜,你肯定恨死莱恩·克拉克了吧。”

    犹豫片刻,魏尘舟垂眸看着他,还是选择主动开了口,“就是监狱里的9201号犯人。”

    沈蚀夜的眼睛半睁着,刚刚玩闹时的轻松感渐渐消失,“嗯。”

    “不知道是不是核心和猫蛋蛋草的作用,我今天其实记起了很多事情。”

    魏尘舟继续道:“比如,我们私奔后认识了莱恩。他那时候已经被全星际通缉,和当时我的没什么两样,所以我们就搭了他的顺风飞艇……”

    这部分记忆沈蚀夜没有,于是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听他讲。

    “但是莱恩是个神经病。他自己就是个向导,同时却也疯狂地迷恋其他向导的气味——”

    “不,不是。”

    沈蚀夜打断他,纠正道:“莱恩是迷恋你的气味,迷恋到必须要你死在他手上的程度。这部分记忆我之前在动物星球的时候就恢复了,是我杀死他之前……上一世杀死他之前,他亲口告诉我的。”

    “所以,那时候你在动物星球的监狱里,其实已经认出了莱恩。”

    魏尘舟问他,“然后你在我面前装作不认识他?”

    “是的,因为我当时以为你不知道你曾经那么悲惨地……在他手上死过一次。”

    沈蚀夜点点头,“我还担心他是不是也重生过,不过就上次他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没有的。只是我们两个的时间有变动而已。”

    要是手没被困住,魏尘舟横竖都得捶他一拳——这兔崽子,在监狱里的时候掩饰的也太好了。

    “你杀了莱恩之后,你也死了,并且跟我一样重生了。”

    魏尘舟看着他,说道。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沈蚀夜的额头靠在他身上,轻声道:“他就是个垃圾,自诩是什么非常厉害的向导,其实他比你差远了。我一节一节砍下他的手指的时候,他甚至都无法反抗。”

    “后来的事你也猜到了,杀了他之后,我就在你旁边抹了脖子。然后从现在我们还活蹦乱跳的情况来看,我应该是重生了,而且我是重生到了我很小的时候。”

    “但我想不通,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取走我的记忆的。这一段和其他的记忆连接不上。”

    听到这里,魏尘舟心说,你想不通就对了。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两个经历了不止一次死亡;但现在他们还活蹦乱跳的,这也就表示——他们也经历了不止一次重生。

    只是,自己上一次重生是个什么情形,魏尘舟毫无印象,取走他记忆的人在应该是做了什么特殊的记忆修改。

    “也许下次再见到巴顿的时候,就会有答案了。”

    魏尘舟叹了口气,“你还不打算放开我么?我快要热晕了。”

    “好吧。”

    沈蚀夜解开了被子,把他重新放回床上,“要不要我出去舀一碗雪,给你做个野果雪糕?”

    “免了。”

    ……

    G星球的日子还在继续,冬去春来,待到外面的雪都化开了,沈蚀夜把平行杠重新搬到了屋外。

    魏尘舟每天都会花上六到七个小时围着平行杠去复健,却收效甚微。沈蚀夜给他新做了两副拐杖,魏尘舟用了几次便放弃了,因为他进步的越来越慢,哪怕扶着平行杠,也最多只能往前走个两三步,然后腿就会越来越软,甚至无法继续保持站立。

    蘑菇轮椅的人工智能听完他的叙述进行了分析,并表示他的身体已经产生了严重的抗药反应;那种草药对他来说已经基本失去了作用,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恢复。

    这种情况魏尘舟心里也已经有了预判,但难免沮丧;沈蚀夜安慰他,让他给自己的身体一点时间。既然现在他不需要借助外力就可以站起来了,恢复到像正常人那样行走的程度,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晚上,魏尘舟靠在床头翻看着以前的书籍,沈蚀夜则是坐在床的另一头,帮他按摩着小腿。

    “你打算什么时候返回安全区?”

    沈蚀夜问他,“保险起见,你还是回去做个检查吧?”

    “也不是不行。”

    魏尘舟看了他一眼,“要是检查完之后,医生说我的腿以后就这样了,该怎么办?”

    “我估计以前医生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吧?”沈蚀夜摆了摆手,让他别着急,“小蘑菇不是跟你讲了,让你停药一段时间?”

    “唉。”

    魏尘舟仰过头,把书盖在了自己脸上,“看来我短时间之内还是没办法摆脱轮椅。”

    “这不是挺好的么?我看小蘑菇其实也挺会照顾人的啊,导致某个小懒蛋到现在洗脸、刷牙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哎呀!”

    说着,沈蚀夜赶忙抬手挡了一下脑袋,魏尘舟手里的那本书才没飞到他脸上来。

    “沈蚀夜,别忘了我现在可是能自己坐起来的男人。”

    魏尘舟微笑着凑近他,直接上手捏住沈蚀夜的胸肌,“我看你是皮痒了。”

    沈蚀夜刚想往后躲,床边的蘑菇轮椅突然发出了非常清脆的“叮”的一声。

    两人同时转过头朝蘑菇轮椅看去,魏尘舟疑惑道:“这声音,我已经好多年没听到过了。”

    “是什么动静?”

    “很早以前,我在某个社交平台上有一个账号,这个好像是收到私信的声音。”

    魏尘舟爬到床边,在蘑菇轮椅的显示屏上点了几下,调出了那条私信。

    私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SOS,安全区

    ——内容来自张托尼。

    第93章 SOS安全区(一)

    “你能确定是他吗?”

    沈蚀夜有些怀疑, “这种社交平台的身份真实性通常低于百分之20。”

    “我确定是他。”

    魏尘舟点开这人的主页,“你看,他的主页都是剪发教程视频, 视频里的这双手也绝对是他的,点赞寥寥无几。”

    “不应该啊。”沈蚀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的手艺这么好, 教程怎么没人看?”

    “……先别管这个, 我得问问他安全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围着蘑菇轮椅的显示屏等了大约三个小时, 等的魏尘舟哈欠连天, 他发出去的那几条消息却依然是未读状态。

    “要不你先睡。”

    沈蚀夜也打了个哈欠,“我来等。如果他有回复了我第一时间叫醒你。”

    “你应该知道,这个星球的时间和安全区那边的时间流逝不一样, 那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魏尘舟爬到床边, 把自己的衣服拽了过来,“他突然发了这样一条消息给我,然后又一直没有回复,肯定出事了。”

    “那你是想……?”

    “收拾一下东西, 准备回安全区。”

    ……

    因为事情发生的非常匆忙,两人收拾好东西后就到小草人酋长家里跟她说明了情况, 跟她简单地道了个别, 还表示这段时间多谢她的照顾。

    她问, 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们两个吗?沈蚀夜和魏尘舟相视一笑, 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

    沈蚀夜把之前采回来备用的草药、路上吃的野果和虫肉, 全部装上小飞艇, 两人一起踏上了返乡的旅程。

    “安全区绝对出大事了。”

    魏尘舟翻看着蘑菇轮椅人工智能上面的新闻页面, “所有新闻都停留在了一个月前。”

    进入自动驾驶模式后, 沈蚀夜也凑过去看那显示屏, 惊叹道:“我们的星球都已经到年底了?”

    “对,再过一个星期,安全区就要过新年了。”

    魏尘舟默默道:“但是现在就连娱乐新闻都没有了,情况肯定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会不会是之前那些我们跟老张聊过的……那种会让人只剩下空皮囊的东西在安全区蔓延了?”

    “很有可能。”

    魏尘舟搜索了半天,还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安全区的消息被封锁了。这种情况只在战争时期有过。”

    “那就先别看了。路程还长,你先睡一会。”

    沈蚀夜道:“养精蓄锐也很重要。”

    他说的没错。魏尘舟索性关掉显示屏,对他道:“两个小时以后叫醒我,我们轮换休息。”

    ……

    一路无话,沈蚀夜切换为手动驾驶模式,小飞艇的顺利穿过了星球的大气层。

    毒雨拍打着小飞艇的窗子,留下一道道淡绿色的痕迹。魏尘舟向窗外张望,还是那片熟悉的荒芜大地,寂寥,毫无生气。

    唯一一处不同寻常的,是他们进入大气层前看到的,漆黑中多出的一颗淡蓝色的光点。

    沈蚀夜也注意到了,“真是奇怪,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没有那颗光点。”

    “是彗星。”

    魏尘舟淡淡道:“按照我以前的记忆,再过个几年它才会撞击我们的星球。不过既然现在时间线变动,好多事情的走向和过去都不一样了,我也说不准它什么时候会撞过来。”

    “撞过来就撞过来吧,彗星撞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人类也有的是办法应对。”

    沈蚀夜原本没太在意,然而魏尘舟却道:“上一世,我就是因为这颗彗星,断送了性命。那颗彗星上面是有生命体的,而且是非常巨大的生命体。”

    “操!”

    沈蚀夜大惊失色,“你不早说!怎么办,要不先去把那颗彗星处理了?”

    “你怎么处理?我们现在手上拥有的算是高科技的,也就是我的蘑菇轮椅和这个小飞艇了。”

    魏尘舟摆了摆手,“你不用那么紧张。看那光点的大小,就算它飞的再快,一时半会也到不了我们这里;而且上一世我是因为被人给暗害了,所以才死在了那彗星携带的生命体手里。我需要提防的,只是人类。”

    “自古以来,人类都是最难防的。”

    沈蚀夜叹了口气,“我已经看到安全区了,做好准备吧。”

    魏尘舟眯起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笼罩在安全区上空的血红色结界。

    平时安全区的结界几乎没有颜色;如今结界变成了红色,也证明了魏尘舟之前安全区出变故的猜想,“红色结界,安全区域内禁止任何人外出。”

    “反正就是我们进去了就出不来的意思呗。”

    沈蚀夜喃喃道,“先进去再说。”

    穿过安全区的结界,魏尘舟看着窗外的景象,更加觉得疑惑:“怎么空气都是灰蒙蒙的,像是被炮弹轰炸过了一样。”

    “你看前窗。”

    沈蚀夜指了下前面挡风玻璃上的贴着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与毒雨残留的痕迹混杂在一起的污渍,“是灰烬。空气中到处飘着灰烬,像是起过一场大火。”

    沈蚀夜按照指示牌的指示一路来到停机坪,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两人还没走下小飞艇,就有几个戴着防毒面具、全副武装的哨兵围了过来。

    “请两位暂时不要离开飞艇。”

    其中一个哨兵站在他们的小飞艇前方,“需要先进行检测。”

    沈蚀夜看了一眼附近其他几架和他们一样刚刚降落的小飞艇,每一架小飞艇周围都是这个阵仗,似乎并不是单独针对他们,就问:“检测什么?”

    没人回答他。那个哨兵从外侧拉开了小飞艇的门,挤进了小飞艇的驾驶舱,而后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盒子,用命令的口吻对两人说:“把手伸出来。”

    沈蚀夜和魏尘舟先后伸出了手,那个哨兵将盒子对准沈蚀夜的手,一按上面的开关,一根针就从盒子里面弹了出来,刺进了沈蚀夜的手心。

    “嘶,还挺疼。”

    沈蚀夜看着手心里流出的血,“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哨兵怕什么疼。”

    那人说着,拔掉了那根已经用过的针,递给身后的同伴;他的同伴则是将针收进了袋子。

    “这根针会刺的很深。”

    那个哨兵看向魏尘舟,“如你所见,会有点疼。”

    魏尘舟点点头:“好。”

    “怎么,知道提前通知他,就是不通知我?哨兵也是人,也会觉得疼啊!”沈蚀夜抗议道。

    那人不理他,继续操作着手上的盒子,然后将那根刺破魏尘舟手心的针也递给了同伴。

    “感谢你们的配合,现在你们可以下来了。”

    “请问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下了小飞艇,魏尘舟仰头看向了天空,“怎么空中到处都飘着灰烬?是遭到什么攻击了吗?”

    那几个全副武装的哨兵明显一顿。就算隔着防毒面具,沈蚀夜也还是察觉到了他们的不自在。

    “安全区没有遭到外界的攻击,这一点请放心。”

    其中一人回答道:“但区域内出现不明感染,这种感染的潜伏期非常长。请你们尽量待在室内,关好门窗,不要外出,也不要与其他人过多接触。”

    说完,他们转头走向了另一架刚刚在停机坪降落的小飞艇。

    “他说的倒是简单。”

    沈蚀夜苦笑着从小飞艇里取下两人的东西,“我们穷的只有管理处发给我们的帐篷,也不知道哨兵宿舍修好了没有。”

    “都过去这么久了,应该已经修好了。”

    老张失联,两个人暂时无处可去,就决定先回哨兵宿舍看看,顺便把带回来的东西都放下。

    街道上安静异常,到处都飘着灰烬,所有商店都关了门;偶尔出现的一两个人影,情况也是和他们一样,都是刚刚从外面返回到这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的老天……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蚀夜看着远处的那栋早已修缮完成的哨兵宿舍大楼,“戒严了?”

    只见那栋哨兵宿舍大楼,周围竟然也包裹着和安全区上空一样的可进不可出的红色结界;在结界的周围,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巡逻哨兵,几乎是严防死守的程度。

    两个人想过去问问情况,然而刚一走近,周围的哨兵同时向他们举起了枪:“这里禁止进入,请退后。”

    “一边说要回家关好门窗,然后这边又是连门都不让进。”

    沈蚀夜已经无奈了,“那我们该怎么办?露宿街头吗?”

    仍然没有人回答他。

    “魏向导?沈蚀夜?”

    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远处叫了他们一声。

    两人回头一看,发现是周郁。他正一个人站在街对面,手里还抱着个纸袋,里面装的是管理处发的棍状面包。

    “感觉好久没见你们两个了,你们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周郁跟他们打着招呼,表情却并不轻松,“怎么偏偏挑这种时候回来。”

    “安全区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蚀夜问道,“怎么没看到谭师兄?”

    在安全区,这俩人大部分时候都是待在一起的。

    周郁的脸色愈发凝重,他看了一眼那栋被红色结界笼罩的哨兵宿舍大楼,轻声回答:“他在那栋楼里面。”

    “这是什么意思?”

    魏尘舟皱起眉,“他是不是……被感染了?”

    周郁咬着发白的嘴唇,点了下头。

    “我们是接到老张发来的信息,才专门赶回来的。”魏尘舟低声对他道,“你知道高层人员现在都在什么地方么?我得先去找老张,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老张?是那个张托尼?唉,高层人员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因为塔是最先出变故的地方。”

    周郁看了一眼远处的那些哨兵,“你们先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跟着他一起进入了向导宿舍。

    沈蚀夜是第一次进入向导宿舍,门口的门禁功能已被关闭,一楼的管理办公室也是房门紧闭。

    楼里毫无生气,寂静的仿佛整栋楼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存在。

    他们来到周郁的宿舍,关上房门,周郁的表情就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们之前一直没回来,不知道这段时间安全区有多么可怕……天空中的灰烬,你们都注意到了么?”

    魏尘舟和沈蚀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安全区域内出现了不明感染,所有被感染的人最后都只剩下一副单薄的人皮。”

    周郁已经站不住了,直接就地坐下:“他们实在是找不到解决办法,被迫采纳了人工智能的建议,使用了最古老、最愚蠢的净化方式。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沈蚀夜脑袋有些发蒙,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但魏尘舟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用的是火烧?”

    “对。”

    周郁抬眼看着他们两个,“他们把感染者聚集在一起,然后放火烧掉整栋建筑,以此来切断感染。但是,这没有用,因为感染的潜伏期实在是太长了,每天都会发现新的感染者。”

    沈蚀夜顿时感觉头皮一炸,“那,天空中的那些灰烬……”

    “是昨天,学院的最后三栋大楼,被焚烧殆尽后的痕迹。”

    周郁捂住脸,情绪几乎崩溃,“我们过去认识的朋友、战友,甚至听说还有几位高层……有很多人已经被火烧死了。如果再找不到解决办法,下一栋被焚烧的,就是对面的哨兵宿舍。”

    第94章 SOS安全区(二)

    “难道就没有人反抗吗?”

    沈蚀夜有些不理解, “他们就那么乖乖地被关进建筑楼里,等着被烧死?”

    “怎么可能没有人反抗,前两天街上还有过大规模的战斗。”

    周郁摇了摇头, “那些被感染的人里,还有很多不是哨兵或者向导的普通老百姓;安全区内一旦出现交火的情况,死伤的多数还是老百姓。因为面那些巡逻的队伍……基本都是最近被召集回来的S级哨兵, 就算反抗的人数碾压, 也还是斗不过;而且那些没被感染的人, 在看见那些随风到处飘的散碎人皮以后, 不恐惧是不可能的,基本都是支持他们暴力镇压的。”

    “我能够理解。”

    魏尘舟淡淡道,“这基本上已经进入战争模式了, 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立场。把被感染者和没被感染的人分开关押是没错的;但他们采用的净化方式, 确实残忍,也不符合星际规定。”

    “更残忍的是,我们的情况已经被星际其他部分种族提前侦查了,他们立刻切断了一切往来, 并且还有部分种族也默认了这种火烧的净化方式,选择不追究。”

    沈蚀夜来到窗边, 透过玻璃凝望着对面的哨兵宿舍大楼, “没想到, 情况竟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也不知道过去的几个月老张调查的结果如何。”

    “应该不会一点进展都没有。”

    魏尘舟思考片刻, 问周郁:“那些没被感染的高层们, 都去哪里避难了?”

    “应该在他们各自的家里吧。”

    周郁耸了耸肩, “但高层们的住址都是严格保密的, 你能找到张托尼的住址么?”

    魏尘舟心说, 这个不是什么问题, 他的住址我还真知道;但如果老张现在真的在家,没必要给他留下那样的信息之后玩失联。

    “你这里还有没有多余的装备?哨兵、向导的制服,防毒面具,什么都可以。”

    沈蚀夜问道。

    现在他和魏尘舟穿的还是休闲服,要外出的话跟裸.奔差不多;还是得换上像样的、有点防御能力的装备才行。

    “你要干什么?”

    周郁指了下自己的衣柜,“防毒面具是有,但是也只能让你们少吸入一些外面飘散的灰烬。我听说这种感染是可以从毛孔进入人体的,防毒面具基本无用。至于制服……你们直接去管理处领吧,现在管理处的人也都去避难了,制服和枪可以随便拿。”

    ……

    “虽然我以前嫌弃过这制服的颜色,黑不溜秋的像乌鸦一样。”

    沈蚀夜对着管理处的镜子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但果然还是得穿制服,休闲装穿着总觉得没有紧绷感。”

    “紧绷感?你是不是制服型号选的太小了?”

    已经换好衣服的魏尘舟,从柜子里取了几个能量弹盒和烟雾弹盒,放进蘑菇轮椅备用,而后又取了两把枪出来,将其中一把抛给沈蚀夜,“先用新枪吧,你那把旧的要好好修修了。”

    “没有,这制服型号正合适。”

    沈蚀夜接下枪,拉了下枪栓,试了试手感,“嚯,新型枪就是不一样,越来越轻了。”

    “你们两个……”

    周郁缩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来真的吗?带这么多武器,是打算和那些巡逻的哨兵正面硬刚?救出哨兵宿舍里的那些人?”

    枪法不好,他自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又不想一个人窝在向导宿舍,索性就跟了过来。

    “当然不是,我们肯定不会这时候去跟那些S级哨兵们抢人啊,我一个D级向导,沈蚀夜一个D级哨兵,再加上你,咱们三个又打不过他们。”

    魏尘舟道,“再说了,那些人不是被感染了吗?现在把他们救出来,也只会扩大感染而已。”

    周郁:“……”

    他都差点忘记了,眼前的这位还顶着“D级向导”的头衔。

    “走吧,先去塔里看看。”

    沈蚀夜道,“说不定有他们留下的调查资料。”

    三人一同离开管理处,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道,本以为能这样一路顺利地抵达塔的附近,没想到在下一个拐角处,他们很不幸地遇上了一支S级的巡逻小队。

    沈蚀夜和那支小队几乎是同时端起的枪,双方一言未发,就直接进入了对峙状态。

    周郁吓得赶忙缩到了魏尘舟身后,还小声说了句:“完了,他们要把我们送回去避难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在街上晃悠?”

    其中一人质问道。

    沈蚀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几个,手里的枪端的非常稳,丝毫没有要退缩的意思:“无可奉告。”

    “如果你们是接到了什么任务——”

    “行了,不要跟他讲那么多,这人听不懂人话。”

    另一人打断,抬手摘下了防毒面具,金色短发在这灰蒙蒙的环境下倒是显得更加碍眼,“怎么是你们?胆儿可真大啊,连防毒面具都不戴,不怕吸入那些灰烬么?”

    沈蚀夜和魏尘舟都愣了一下,但沈蚀夜并没有要放下枪的意思,而是将枪口转而对准眼前的金发男人:“唔,你叫什么来着……?我马上就能想起你的名字了。”

    仔细想想,他也是个S级哨兵,被召集回来巡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卡斯帕·兰顿。”

    男人脸色一沉,手里的枪立刻只瞄准了沈蚀夜一个人:“记性这么差,你别是已经提前进入老年状态了吧?那你可是真的废了,你的向导以后恐怕要过的很不□□了。”

    说着,他又看了看魏尘舟坐着的蘑菇轮椅,继续道:“不过,反正他也感觉不到,就你那不开窍的样子,说不定对他来说是种解脱。”

    “你连你向导的面都见不到,相思病都要犯了,就别在这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吧?”

    沈蚀夜皱了下眉,两个人的枪口几乎都要对上了,“你就当没看见我们吧,让我们过去。这也是为了安全区的所有幸存者。”

    “我就知道,你们早就发现他还活着的事实了,就是不肯告诉我,然后看我为此日夜郁闷,还假惺惺地安慰我。”

    卡斯帕紧咬着牙关,嘴角勾出一丝诡笑,“果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怎么……?”

    周郁仍然躲在魏尘舟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你们认识?”

    不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已知巡逻的都是S级哨兵……

    沈蚀夜已经能和S级哨兵对枪了??他跟着魏向导混了才不到一年,进步也忒快了吧???

    “嗯,认识。”

    魏尘舟指了下塔的方向,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你俩能不能先别打情骂俏了?卡斯帕,我们有些事情要调查,需要进入塔里。”

    听到打情骂俏四个字,沈蚀夜和卡斯帕同时被膈应的差点吐出来,两个人这才各自后退一步,放下了手里的枪。

    “想去就去吧,反正现在塔里已经没人了。”

    卡斯帕摆了摆手,身后的巡逻小队也才纷纷放下了枪,不再阻拦他们,“要是不幸被感染,我可不负责。你们跟我来,我知道有条小路,不会碰上其他巡逻的哨兵。”

    沈蚀夜又想挤兑他,魏尘舟赶忙掐了一下沈蚀夜的后腰让他闭嘴,随后道:“那麻烦你带路了,现在的情况有点紧急。”

    “我知道。”

    卡斯帕重新戴好防毒面具,加快脚步朝一条小巷子走去,“你们继续巡逻,我带他们过去。”

    巡逻小队的其他哨兵:“是!”

    他说的那条无人巡逻的路,三个人走到后面甚至都感觉,那就不能叫路。因为走到了小巷子的尽头,卡斯帕先是让他们爬墙,而后又从两栋建筑后面狭窄的都不能说是路的地方,侧身挤着过去,魏尘舟的蘑菇轮椅都被挤变形了,才勉强通过。

    但这条路确实近,省去了很多时间。

    四个人站在塔的下方,魏尘舟错愕地看着高处的那片焦黑,喃喃道:“周郁,我算是知道,你之前说的最先出变故的是塔,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这塔比我上次来的时候短了一截啊。”

    沈蚀夜也感叹,“是被焚烧过之后又塌了吗?”

    “对,塔顶塌了。”

    周郁道:“最先被焚烧的地方是塔的最高处,然后火势一路蔓延至二十层,十五层。现在二十至十五层如你们所见,一片焦黑;再往上的部分,当时起火的时候就塌了。”

    “我还有巡逻任务在身,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卡斯帕转过身,一边挥手一边往回走,“祝你们好运。”

    “卡斯帕,你先等一下。”魏尘舟叫住他,“我还有个问题。”

    卡斯帕侧过脸:“说。”

    “你们的巡逻任务,是哪个高层下达的指令?”

    “怎么,你不知道么?”

    卡斯帕默默道,“现在尚且存活的高层人员已经与其他人无异,无法再做出任何决定,所有指令都是由塔内最高级的人工智能直接下达。没人愿意看到现在这样的局面,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其他没有被感染的人也需要保护。”

    魏尘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坐在蘑菇轮椅上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沈蚀夜走过来捏了下他的肩膀,低声问他:“他刚刚说的,最高级的人工智能,是不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

    周郁见状,心领神会地走到一边去了;魏尘舟看他走远了,才点了下头,悄声对沈蚀夜道:“这个最高级的人工智能,能够预测未来。它曾预言,说我会毁灭人类的文明。”

    “沈蚀夜,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当时同意收留了那些天使,才导致这一切发生的?”

    “不会。”

    沈蚀夜坚定道,“你忘了么?那些天使来的时候就已经说了,这种感染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威胁到人类了,只是当时没人发现,我们可能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人。而你又在回来之后的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给了塔内的高层之一,也就是老张,你已经做了所有你当时能做的事了。”

    情况也确实是这样,但魏尘舟总觉得心里有点堵。

    “走吧,先进入塔里看看情况。”

    沈蚀夜道,“我也想会会这个说你是坏人的人工智能。”

    第95章 SOS安全区(三)

    穿过塔门之前, 除了防毒面具以外,三人还戴上了白色的手套。

    沈蚀夜没怎么戴过手套,不习惯地舒展着五指, “既然感染能从毛孔侵入,就算我们穿上最先进的防护服,也没什么用。”

    最先进的防护服, 管理处虽然没有, 那些实验室的工作人员绝对都接触得到, 可感染还是不可避免地扩散到了无法遏制的状态, 说明防护服也没起到作用。

    “哦,戴手套其实是为了不留下指纹。”

    魏尘舟调整着自己的防毒面具,“那些高层人员和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应该有很大一部分都还活着呢, 他们应该不喜欢有人乱翻他们的调查资料和报告。我们最好别留下太多痕迹。”

    “可是塔内应该到处都是监控吧?”

    周郁觉得他简直是异想天开, “只要有人随便看一下监控就知道我们在里面干了什么。”

    “只有门口那个监控一定会拍到我们。”

    魏尘舟指了一下塔口上方的监控,淡淡道:“你们两个跟好我,就不会被其他监控拍到。”

    毕竟上一世在塔里工作了那么久,哪个位置有什么角度的监控, 他早已烂熟于心。

    “有这等好事?”沈蚀夜忍不住笑了一下,“那……”

    “别想着顺走什么值钱的东西, 除了办公室里的那些咖啡和茶叶以外, 其余的全部都是公共财产。只要带到塔外, 就是重罪。”魏尘舟提醒道。

    “我没这么想啊!我是说, 我们可以趁机看看他们的特殊任务日志, 说不定能找到追杀你的那个人的线索。”

    “这个, 到时候再说吧。”

    准备就绪, 三人一同穿过了塔的正门。

    门上的监控摄像头角度跟随了他们大约五秒左右, 门口的警报声就响了起来。

    警报的声音很大, 但只响了几声,随后三人就看到塔口的那扇门竟然“砰”地一下合上了,几道锁接接连二三地响了起来。

    “怎么锁门了?”

    第一次非.法闯入,而且他们闯入的还是安全区的圣地——塔,周郁紧张到双腿止不住地颤抖,“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这门前平时都有守卫,工作人员也都是刷脸进入;但这些锁……从来都不会全部锁上。”魏尘舟道。

    “塔里应该没人了啊。”

    沈蚀夜疑惑道:“难道有谁特别闲,一直盯着监控发呆,然后看见我们进来了,就立刻把我们锁死在里面?”

    “只有一个可能。”

    魏尘舟皱了下眉,“最高级的人工智能。”

    现在人类高层无法做出任何决策,由人工智能代替发号指令,这也就意味着现在它在塔内拥有最高级权限,甚至有可能拥有整个安全区的指挥权。

    如果这一世,这个最高级的人工智能仍然觉得他对人类的文明有威胁,那在识别到他进入塔的那一瞬间,它也许就已经做出决定要将他杀死在这里了。

    而且搞不好还会连累沈蚀夜和周郁。

    想了想,他道:“沈蚀夜,我有个请求。”

    “跟我干嘛还这么客气?”沈蚀夜笑了一下,“想让我干什么?直接说就行。”

    “你想个办法,先带周郁从这里离开。强行破门也行,逃窗也行。”

    魏尘舟端起枪,上了膛,“快点!”

    “为什么呀?”

    沈蚀夜还没吱声,周郁先行抗议:“魏向导,我肯定不会拖你后腿的!我保证!”

    “不是保不保证的问题。”

    魏尘舟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我刚刚突然觉得,这事还是我一个人来比较合适。我比你们都熟悉这个人工智能,想要什么调查资料,我一个人就能拿到。”

    周郁一顿,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位坐着蘑菇轮椅的男人。

    “行吧。”

    沈蚀夜拍了拍周郁的肩膀,“我先送你出去,然后我再回来帮他一起应对那个破机器。”

    “不要,你也别回来。”

    魏尘舟坐着蘑菇轮椅向前移动,头也不回,“知道吗?沈蚀夜,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

    “我不喜欢你的脸,也不喜欢你的气味。鉴于你前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弄坏养生屋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之前已经忍了这么久,我不想再忍了,以后你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留下周郁和沈蚀夜在原地面面相觑。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