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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喜欢谁?

    “姜先生。”

    双手戴着白手套女销售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深蓝色丝绒托盘,“这几款都是我们本季的主打,您看看哪一款更合心意?”

    托盘上面并排躺着三枚戒指,镶钻的、素圈的、带暗纹的,在射灯下亮得刺眼。

    姜瑞元靠在沙发上,没什么温度的眼神从托盘上扫过去,只偏了偏下巴:“再试试这个吧。”

    旁边站着的男模特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把手伸到销售小姐面前。他的手指被保养得很干净,尺寸和方结宇相仿。销售小姐小心地把戒指套进他的中指,又退后半步,让姜瑞元看清楚效果。男模特的另一只手上已经戴了两枚不同款式的戒指,两只手并排摊开,很专业地进行展示。

    姜瑞元看着那双手,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全程没有说话,脸上不见喜怒,那个男模特也不敢动,两只手平稳地悬在半空中。

    旁边的销售小姐观察着他的神色,弯下腰,语气恭敬而委婉:“姜先生,戒指还是需要本人来试戴效果更好。手指的粗细、指节的弧度,都会影响佩戴的感觉。”

    姜瑞元没看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那个男人的手上。“当然了。”他说,随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不过我的未婚夫还有半个小时才送完外卖,是我等不及了。”

    销售小姐的笑容顿了一下。脑子里似乎在飞速地处理“未婚夫”和“送外卖”这两个词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的合理性。

    “对了,”姜瑞元忽然抬起头,“你们店门口能停电动车吗?”

    “……什么?”销售小姐这回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地和旁边两个同事对视了一眼,对方同样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只能如实回答:“这个……我们门口只有机动车停车位,电动车的话,可能不太方便……”

    姜瑞元听后,微微偏头,朝身后随行的助理看了一眼。那个穿黑西装的助理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便转身利落地朝门外走去。

    姜瑞元重新靠回沙发里,随手拿起托盘上的一枚戒指转了转,心不在焉地开口:“今天破例一下吧,他的车如果停到别处被偷了,回头会怪我的。”

    销售小姐的嘴张了张,看着落地窗外正在比划着挪车位的助理,神色难掩诧异。她心里是清楚自己今天服务的客人是什么身份的,所以才更加难以想象对方此刻居然正在为电动车的停放位置操心。

    空气里浮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其中一个销售员捧起托盘去取新的款式,另一位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刚过里间,走在后面的那个就凑到前面人的耳边,很小声地议论:“那位……是姜家的小儿子吧?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他。”

    “对,就是他。”前面那个头也不回,嘴唇小幅度地张合,“本人居然比电视上还帅。”

    “而且好高啊。”

    “嗯,是要结婚了吗?可是我怎么听到的是未婚夫啊……是不是我听错了?”

    “嘘——”

    两人收声,再端着托盘快步走回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

    可其中那个年轻的销售员退到一旁时,还是忍不住偷偷又看了一眼姜瑞元,那人正拿着手机,低头发消息,明明不耐烦地皱着眉,嘴角却始终微微翘着,那种专注又甜蜜的表情,放在一个快要结婚的男人脸上也确实不算违和。

    就在她用那种探索八卦似的好奇心,猜测着对面那个人究竟是“他”还是“她”时,贵宾套房的门被一个身着黑色套装的女人推开了。

    她心里一沉,连忙去看身旁的前辈,要知道,今天整间店都被这位姓姜的少爷包了场,贵宾套房更是闲人免进,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拦一下,沙发上的人已经轻飘飘地开了口。

    “徐助理,你好啊。”姜瑞元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懒散的揶揄,“我之前就怀疑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还以为是妄想症。现在看来,没准真让我说对了。”

    徐贤静笔直地站在门口,对这种话向来不放在心上。“会长让我来接您回家。”

    “回家?”姜瑞元挑了挑眉,“我正挑戒指呢。你要不要坐下来帮我参谋一下?感觉徐助理审美还可以。”

    “会长在等您。”

    “让他等。”姜瑞元随手把托盘上新送来的戒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我难得出来一趟,总得把事办完。”

    徐贤静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姜瑞元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急不缓地偏过头,正对上她的视线。他笑了一下:“怎么了?一直是这个表情,像是来奔丧的。”

    “方结宇先生不会来了。”徐贤静说。

    姜瑞元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虽然不知道方先生上次回复您的电话是什么时间,”她继续说,“但是据我所知,他现在人可能已经不在韩国了。”

    房间彻底安静了下来,那位男模特还站在旁边,戴着昂贵戒指的手不知所措地悬在空中,销售小姐们排成一排低着头站在角落里,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姜瑞元盯着门口的人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问:“你说什么?”

    徐贤静没有重复,只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住已经推开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姜瑞元和姜浩振极少在家里碰面。说“家”,其实更像他一个人住的地方。偶尔姜今花会回来,也不过是象征性地住上几天,吃几顿饭,就算见过面了。

    他们一家就是这样的。不被爱、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被爱的母亲;有很多爱、又很无私且下流地把爱散播出去的父亲;还有他,一枚让姜今花在豪门争斗中险胜的棋子,一个让姜浩振不太满意、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接班人。

    他从小到大对“家”最深的感受,就是没有感受。钱可以把所有的不堪都包装得极其妥帖,没有人吵,更没有人闹。彼此之间互相轻视,又互相尊重。内心分明极度厌烦对方,却也还留着那么一丝由血脉牵出来的、稀薄的友爱。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聚光灯下的笑脸,人潮褪去后的各奔东西,生着不同样貌的私生子,还有和首尔截然不同的、来自澳洲的海滩雨林。大家心安理得地让滚进来的石头按滚进来的样子活,让埋下去的石头按埋下去的样子活。没有泪水,没有仇恨,没有外人翘首期盼的剑拔弩张,只有很少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害与无奈。

    因此,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个男人的这件事,是谁也无法去承担责任的个人毁灭甚至连“因为家庭环境才变成这样”的借口都没有。而他也不屑于去演那种只有在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我虽然有钱,但依旧渴望爱”的俗套剧本。他的父母已经给予了他太多太多,“爱”这种东西,他已经不再奢求。

    所以当姜浩振那一巴掌落在他脸上时,脸颊的皮肤虽然胀痛,心里却丝毫没有划过受伤的感觉。

    “混账!!”

    那只刚打过人的手还停在半空,姜浩振怒不可遏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我姜浩振的儿子,将来要坐的是什么位置你心里清楚。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你让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怎么跟你爷爷交代?”

    他越说越快,开始多少还摆摆那老一套的架子,但措辞愈发激烈,最后像是被自己的说教气到,整个人怒气横生,指着姜瑞元的鼻子开始破口大骂:“那个男人,那个送外卖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瞒得过谁?你玩什么都可以,你玩男人?行,我也不拦你,但是你居然蠢到当真了?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传出去意味着什么?”

    他越骂声调越高,丝毫不顾什么所谓的形象,骂到一半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来,语气却比刚才更重:“……你太让我失望了。”

    姜瑞元跪在地上,全程没有还嘴。

    父子二十年,这是姜浩振第一次动手。在这个连冷嘲热讽都要维持优雅的家里,所谓的暴力反而成了一种极其稀缺的互动,稀缺到那一巴掌落下来的瞬间,他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窥探到真相的亲近感,以至于后面那一大段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觉得,自己对这个亲生父亲的了解又多了一层。原来所谓的从容不迫、杀伐果断,都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姜浩振,底线孱弱得不堪一击,连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都能让他如临大敌。

    想到这,姜瑞元心里浮起一丝恶劣的趣味。

    “爸爸。”他慢慢仰起头,饶有兴致地看向对面那个还在喘粗气的男人,平静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挑衅,“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您了。”

    姜浩振的脚步顿住。

    “我确实喜欢男人,但我就喜欢他这一个,以后也不会再有别人。”

    他顿了顿,清楚地看着姜浩振的脸色从红涨到铁青,却依旧波澜不惊地继续道:“所以希望您做一下心理准备,财产也好,公司也好,您想给谁给谁,我不在乎,因为我将来肯定是要和他结婚的。”

    “结婚?”姜浩振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在几秒之内从铁青变成一种不正常的灰白,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扶住,反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重重撞上茶几边缘,茶具哗啦响了一声。

    姜瑞元认得那个姿势,他见过姜浩振发作过两次,一次是奶奶病危的消息传来,一次是公司被检方突袭。家族遗传的心脏病,医生说过,绝对不能受刺激,更不能动怒,家里公司都常年备着药。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如果今晚姜浩振真被气死了,那他是不是就不用带着方结宇远走他乡了?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荒诞,深夜闪电般照亮了一条他从没想过的路。直接继承遗产,在国内官宣,不用去异国,不用躲躲藏藏。他甚至在电光火石的几秒钟里认真地盘算——如果姜浩振真的没了,他大可以送方结宇回首尔大学读书,再不然,两个人一起出国也行……

    姜浩振还在喘,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出来。姜瑞元纹丝不动地跪着,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好像对面那个快要死掉的人跟他毫无关系。

    门被猛地推开。

    徐贤静手里攥着一只白色药瓶,几乎是冲进来的,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姜浩振身边,扶着他慢慢坐到沙发上后,熟练地倒出药片,递水。姜浩振吞下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胸口才渐渐平复下来。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冷得深不见底,甚至都没有再看姜瑞元,只是偏过头,对徐贤静说了一句话。

    徐贤静顿了一下,随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部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开始,录音里只有些窸窸窣窣的杂音,穿插着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姜瑞元皱了皱眉,刚要露出疑惑的表情,可下一秒,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了出来。

    “怎么办啊哥哥……里面好舒服……真的要疯了……”

    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喘,带着可悲的黏腻,像是一个站在堕落悬崖边缘,张开双臂等着掉下去的悲惨男人。

    紧接着是方结宇的声音。他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神智不清地乱哼哼:“瑞元……你慢一点……我……”

    “你什么?”

    “……我说不出口。”

    “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喜……”

    “喜欢什么?”

    “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停顿了很久。

    然后方结宇细碎而含糊的声音又响起来:“喜欢你……只要是你……都可以……”

    录音笔里的声音到这里停住了。

    徐贤静按下暂停键,房间因为一个微小的动作重新安静了下来。

    姜瑞元还跪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可脸上不禁露出了苦笑。从出生就背负着丧失感长大的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背叛。

    还说喜欢我,原来是骗人的。

    清醒的瞬间,身体的某处也开始泛起痛楚来。很剧烈的疼痛,无法忍受的疼痛,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部位在经历如此难以忽视的痛苦。

    如果仅仅是因为刚刚挨了一巴掌的话,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金迈奇

    明天还有!

    第42章 分手

    徐贤静很快开口解释音频的由来,可姜瑞元已经听不见了。

    他比谁都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海边吵完架又和好之后,他们做了第二次。方结宇那次格外主动,平时床上话不多的人,开始撒娇一样在他耳边说着各种情话,当时他坠入对方的天罗地网,抱着人翻来覆去地亲,脑子里除了“他爱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才知道。

    原来是为了留下这种东西吗。

    真厉害啊。

    他茫然地跪在那里,世界像一面被人从中间砸碎的镜子,碎片扑簌簌地往下掉,每一片里都映着方结宇的脸。哪一张是真的?哪一张是假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第一次?第二次?还是每一次?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车里,方结宇被他按在后座上哭,哭到最后用那种破碎的嗓音说“我爱的是你”。

    那句话,也是假的吗?

    姜浩振靠在沙发上,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平复,可嘴角却慢慢浮起了一丝笑。“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他偏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姜瑞元,“这段录音,是你的那位方先生给我的,而且是亲自送来,亲自谈的价钱。”

    “他很聪明,知道什么东西值钱。”姜浩振从旁边拿起一只信封,随手丢到满地狼藉的地板上,“这是他开的价格,我已经让财务去核了。”

    他顿了顿,好整以暇似的,等着看跪在地上的人将如何被他的话击溃。“你那位,比你想的要务实得多。”

    “他为什么要钱?”姜瑞元问。

    已经有些涣散的目光失神地落在信封上,他似乎没能理解对方华里的意思,反而在混乱中微微出了神。“……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姜浩振脸上的得意凝住了。他盯着姜瑞元看了好几秒,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你说什么?”

    “我说,”姜瑞元往前挪了半步,膝盖还跪在地上,语气却认真得近乎天真,“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从来不会跟我开口要钱的,这次开口要这么多,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您查过吗?他是不是被人追债?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姜浩振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发抖:“你——你在跟我说什么??他拿你们的床事录音来要挟你父亲,开价五十亿,你问我他是不是遇到难处了??姜瑞元,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铺天盖地的谩骂似乎没让姜瑞元受到任何影响,他甚至很耐心地等待骂声结束后才问:“那您给他了吗?”

    “什么?”

    “钱。您给他了吗?”

    姜浩振气得笑出来:“你——你居然——你现在关心的居然是钱给没给——”

    “因为他如果……”姜瑞元有些费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如果没拿到钱,说明他还在韩国,他还在等我。如果他拿到了,他可能已经走了——”

    他说着,便掏出手机,飞快地拨出那个他闭着眼都能按出来的号码,可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明明听清了却还是不想放弃,指尖在屏幕一滑,又重新拨了一遍。

    空号。再拨。空号。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眼睛愣愣地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试图从那几个阿拉伯数字里找出什么破绽来。

    没有破绽,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的手开始抖,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最后整个人都在抖。

    他退出拨号界面,点开聊天软件,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今天下午发的:「你在哪?回我。」他不死心地又发了一条,然后被拉黑的通知意料之内地跳了出来。

    姜瑞元把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转过身面向徐贤静,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他的电话为什么是空号?”

    徐贤静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他忽然吼了出来,整个人朝她冲过去,被徐贤静侧身一让,踉跄了两步,扶住沙发扶手才没有摔倒。他回过头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昨天是不是跟着他?你是不是送他走的?他去哪了?你告诉我——”

    “姜瑞元。”姜浩振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失望,“够了。”

    他朝徐贤静使了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转身拉开了客厅另一侧的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方结宇。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和牛仔裤,像是刚到,又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周身的气场同往常一样,温和安静中透着一种奇异的凄凉,而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在对上姜瑞元视线的瞬间,明显地颤了一下。

    姜瑞元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的发抖,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成了他无法控制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看着那张昨晚还在他耳边说“喜欢你”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无比,到处都充满了无法理解的事情。

    “为什么啊……”

    方结宇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错开了交汇的视线。

    “你说话。”姜瑞元的声音开始变大,带着一种已经失控的颤抖,“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缺钱?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他大吼着朝方结宇走去,伸手抓住那个人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按在走廊的墙上。

    姜瑞元盯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昨天那张脸,可此刻看上去,却像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你说话!!”他抓着对方的肩膀拼命地摇,“你告诉我你是被逼的!你告诉我你有苦衷!你告诉我——随便什么!你说话!!”

    方结宇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是红的,可那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姜瑞元熟悉的东西了,看过来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来历不明的可怕动物。

    “你父亲说得不是很清楚了吗。”他的脸上露出怎么连这种事情都不懂的表情。

    轻声反问完,便又恢复了沉默又茫然的姿态。

    那样一张脸姜瑞元太熟悉了,这个男人在退缩逃避方面,在谎话连篇方面,从来都是职业级高手。

    一想到这里,他的内心陡然生出一股痛恨的感觉……

    如果要支配,要欺骗,就始终这样保持下去,就一直这样背叛下去,永远让我只向着你指明的方向前进啊!

    这个样子算什么?

    怎么可以最后向除了我以外的人投诚?怎么可以在这种深入骨髓的纠缠支配持续了这么久之后,表露出你也不知自己在哪,要往何处前进,该做些什么的无措感?

    “你看着我。”他说。

    方结宇没有动。

    “方结宇,你看着我!!”姜瑞元忽然暴起,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人从走廊拖到了客厅的光亮处。

    方结宇终于被迫抬起了头,可视线还是偏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听着对面的人一遍遍追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那种轻飘飘的冠冕堂皇,配上姜瑞元声嘶力竭的字字泣血,落在旁人眼里,简直是一出不可理喻的闹剧。

    姜浩振看不下去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姜瑞元的后领,把人从方结宇面前硬生生扯开,随后扬手就是一巴掌,紧接着反手又是一下,最后一拳直接落在了肋侧,姜瑞元闷哼一声弯下腰,又被忽然抬起的一脚狠狠踹倒在地。

    方结宇看傻了。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徐贤静,可那个人站在角落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想上去拉,脚刚迈出半步,就看见姜浩振不解气似的转身走到角落的柜子边,拎出了一根高尔夫球杆。

    他朝倒在地上的姜瑞元走回去,球杆举起来的时候,方结宇的脑子嗡的一声,疯了一样跑过去,整个人趴在姜瑞元身上,两只胳膊死死护住他的头。

    球杆落下来的时候,他闷哼出声,把姜瑞元抱得更紧。

    球杆还在落。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落下来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在震,可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对方的颤抖,还是自己的。

    “不能打……”他咬着牙,带着断断续续的哭腔,“拜托您了,不能打了……”

    球杆重重地落在他身体的每一处,所有的痛感渐渐都化成一种麻木,他毫无知觉地重复着那句话,说到最后已经不成句子,只剩一些碎掉的音节。

    姜瑞元被打得意识模糊。他半睁着眼,视线里全是血色,可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告诉他——有人在护着他。他花了很久才辨认出那是谁,辨认出来的那一刻,一股怒火从胸腔里炸开。

    而球杆在此刻也终于断了。

    姜浩振把半截断杆扔在地上,捂着胸口跌坐回沙发,大口大口地喘气,一直在旁观的徐贤静这才快步走过去。

    姜瑞元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爬起来。他满脸是血,低头看着还趴在地上的方结宇,那人后背一片狼藉,血把衬衫洇透了,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他的时候,还是像死水般安静顺从。

    “你装什么好人!?”姜瑞元的声音嘶哑,血顺着下巴滴到方结宇脸上。

    方结宇不说话。

    “你到底装什么好人!!”姜瑞元猛地坐到他身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你再说一遍啊!!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活到现在,他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恨到骨头里,恨到血管里,恨到他想把面前这个人撕碎,又怕撕碎之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连血都是假的怎么办?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方结宇不说话,只是含着泪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固执地紧闭着,一个字都不肯吐出来。

    “你说话!!”

    姜瑞元崩溃地挥起拳头咆哮着,可拳头很快在半空中停住。

    因为方结宇没有躲。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一看到那表情,姜瑞元心中的防线瞬间瓦解了,那种怨恨之心依旧存在,可又同时兼具一丝苦涩和无法言喻的怜爱之情。

    直觉告诉他,地上的人在求自己打他。

    狡猾的男人,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男人,比起温暖更相信缺失,比起爱更相信憎恨的男人。他倍感荒唐地收起了拳头,然后低下头,在旁边满地的碎玻璃里,伸手捡起了一片。

    方结宇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瑞元——”

    还没来得及喊完,姜瑞元已经握着那片碎玻璃,朝自己的颈侧动脉刺了下去。

    “瑞元!!!”

    他在撕心裂肺的叫喊中无力地躺下,脊背贴在地板上,脑中却忽然想起方结宇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饭的样子,想起方结宇被他缠得没办法时无奈的笑,想起方结宇在黑暗里对他说“我爱你”的声音。

    那些是真的吗?还是说,那些全都是为了今天?

    思索间他再次被推下漆黑、绝望的洞穴,泪水如决堤般长流不止。

    “瑞元!!瑞元!!”

    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是方结宇那张写满惊惶的脸。那人的手颤抖着捂住自己颈部的伤口,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他却忽然觉得很可笑,从头到尾都很可笑。你到底在哭什么啊?

    该哭的是我才对,不是吗?

    以为自己在爱,也在被爱。以为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是时间,是背景,是钱。

    可原来隔着的,是你那颗善变的心。

    金迈奇

    提前一天更新,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六,大概率不会提前一整天了!所以大家不要熬夜啦!

    第43章 瑞元啊

    回中国的第七个月,方结宇还是常常会被噩梦惊醒。

    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高中时代,朋友的尸体反复在睡梦中出现,如果不醒来,似乎真的会被对方拖向更深的深渊。可当那张脸换成了姜瑞元的样子,睡梦里的他每次都有一种强烈的、想要留下的冲动。

    是每一次。

    回到中国的第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的状态中浑浑噩噩地生活。徐贤静亲口对他保证过,如果姜瑞元从昏迷中苏醒会联系他,可是一个月了,一通电话都没有。他试过拨打国际长途,对面的人却早就已经换了号码。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感到格外的愤怒,气到最后,都已经分不清是气失约的人,还是气丢下瑞元独自跑掉的自己。

    整整一个月,什么都做不了。深圳的夏天让呼吸都变得困难,方结宇搬进公寓那天把行李放下,之后就再也没下过楼。国内的外卖比韩国更方便也更便宜,食物和水全靠软件解决,连垃圾都攒到门口堆成小山才勉强去丢一趟。他每天只是坐在电脑前,在韩国的搜索网站上反复搜姜家相关的新闻。

    可什么都搜不到。新闻里永远只有集团公告和商业动态,连一张照片都找不到。他换关键词,换搜索引擎,注册各种论坛,在C经版块的角落里找蛛丝马迹。搜到后来,他连自己到底在找什么都不知道了,是确认姜瑞元还活着?还是确认他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最后只是机械地刷新页面,像溺水的人一遍遍扑腾着去够水面上那一点点亮光。

    搜不到的日子越多,就越惶恐,惶恐到最后,他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梦里反复出现那天的画面,姜瑞元的血从脖子上喷出来,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手上、胸口上,低头一看,却发现是自己的手掐在对方的脖子上,苍白的嘴唇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你别想就这么算了。

    在一段食不知味、噩梦连连的煎熬下,方结宇在凌晨订了回首尔的机票。

    他知道姜家的住址,可那里看管森严,光是门口那两扇铁门和门后站着的保安就足以让他却步。于是他最先抵达了之前照顾过姜瑞元的疗养院,尽管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里面,但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因为疗养院距离市中心的车次极少,晚上他就缩在路边的长椅上,吃便利店买来的三角饭团,担心上厕所的时候错过保安交班,连水都不敢多喝。

    第二天终于找到可以爬上去的墙,可那墙比他想象的高,第一次爬的时候只蹬了两脚就滑了下来,整个人摔在地上。他不死心地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翻上去的时候,手腕已经被墙沿的碎石子硌出一排血印子,手掌内侧也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强忍着俯身朝里看去,可视野里只有空荡荡的草坪和一排排拉着窗帘的房间,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石子路上散步,但没有一张是他熟悉的脸。

    第三天,看管的人发现了他,两名保安把他从墙上拽下来,推搡着将他赶出了大门。

    就在方结宇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想到了申惠媛。只是双方从未交换过号码,只知道她常去的那几家夜店,于是方结宇找了梨泰院最便宜的旅馆住下,每晚在附近徘徊到凌晨。半个月过去,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他终于看到了之前在烤肉店同惠媛一起用餐的朋友,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也认出了他。

    他在女孩的带领下见到了包厢里已经醉到不省人事的惠媛,她整个人闭着眼睛歪在沙发里,看上去像被人粗暴对待过的布娃娃。

    不知道为什么,那张面色潮红、正费力呼吸着的脸,忽然和姜瑞元的样子重合了,明明之前从未觉得两个人长得相似,但是在这一刻,方结宇的视野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姜瑞元的音容笑貌,一想到对方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他的喉咙就像被人掐住般窒息起来。

    “结……结宇哥?”惠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大着舌头叫他的名字,脸上是那种困惑又惊讶的无助表情。

    方结宇的心忽然疯了一样疼痛,极力压制着颤抖的声音问:“瑞元……瑞元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惠媛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反应他话里的意思,方结宇站在那里等着,死死盯着那张因为酒精而迟钝的嘴,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秒,两秒,三秒。

    “瑞元啊……”惠媛终于慢悠悠地开口,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冲他摆了摆手,“他没事,都出院了。”

    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在这一瞬间彻底松开了。

    如释重负的那一刻,方结宇连“再见”都没说,就失礼地推门离开了。

    他的心随着步伐狂跳不止,夜晚的梨泰院,人潮扑面而来,他像大病初愈的病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走,步履似潮水飘飘荡荡。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去哪里,要去见什么人,他的人生仿佛在得知姜瑞元还活着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

    从首尔回到深圳后,方结宇开始找店面,打算开一家紫菜包饭店。

    从姜浩振手里拿的那笔钱,他一分都没动,来中国的时候甚至没取出来,一直留在韩国的账户里。最初不动自然是因为愧疚,在姜瑞元生死未卜的时候,那笔存款上每一个“0”似乎都沾染着血迹,哪怕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做出那种事不过是为了能真正离开。但背叛永远是最后的那个结论,没有人会在意初衷是什么。

    第二次从首尔回来,那笔巨款成了更加不可触碰的存在。那既是他决绝抛弃对方的铁证,也是他曾经被深刻爱过的唯一证明。一生都活在底层的他,快三十岁的时候,谈了一场价值五十亿韩元的恋爱。他常常拿这个数字挖苦自己,尽量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毕竟痛苦这个东西,一旦说出来,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受到了伤害。爱也是如此,说了就会变得真实,说了就会产生重量,说了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爱了。所以他摘下了戒指,一直试图去回避那些感性而微妙的东西。

    最后店址选在了一所大学对面。这一带是老街区,店面租金不高,他算了算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刚好够付清一年的租金和基本的装修。

    装修那阵子,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刷墙、铺地砖、接水管、装排烟,能自己来的都自己来,实在不行的才请人。

    开张后,方结宇请了一位50岁左右的阿姨帮忙,阿姨姓袁,人很勤快,负责包饭和洗碗,剩下零碎的工作都由他来负责,每天凌晨起来煮饭、切菜、熬汤,中午和傍晚两个饭点忙得脚不沾地,等收拾完关门,已经快九点了。七个月的生活就是在这样单调又重复的日子里过去的。

    至于申请大学,他想过,可那个念头在姜瑞元的血喷溅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那天姜瑞元用玻璃割破的不仅是血管,还有他心里所有关于未来的畅想和对人生的期待。

    如果说在那之前,他还能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不过是在逃离一段不合适的关系,可那块玻璃落下的瞬间,他们的关系又滑向了熟悉的轨道。他又一次变成了逼死深情者的恶人。哪怕他清楚对方是在用死向他示威,可内心深处那种极深的眷恋和悲悯,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矛头指向对方。

    他们两个早就是一团缠死的线,他悔之厌之,弃之憎之,可到头来偏偏还是爱占了上风。爱到看见那个人流血,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以至于哪怕眼下正紧紧抱着自己的压舱石,也不再感到安全,回归校园更是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他失去了所有对人生的斗志,灵魂在飞机起飞的那天,已经永久地留在了首尔。

    “你好?”

    一道男声把方结宇从昏昏欲睡里拽了出来。他猛地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从对方那张略显茫然的脸上察觉到那人可能叫了自己不止一次。

    “不好意思,”他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是要结账吗?”

    男孩没有说话,只把显示二维码的手机递了过来。方结宇扫了码,嘴上说着“欢迎下次光临”,一边把手机递回去,可对方并没有要接的意思,目光反而落在柜台旁边那只小笼子上。

    “这是您养的鸟吗?”

    笼子里蹲着一只灰褐色的小鸟,左翅上缠着一小圈纱布。方结宇上个星期在店门口发现它蜷在台阶角落里,翅膀受了伤,他找了个纸盒把它装进去,后来买了笼子和纱布,每天换药喂水。

    “对。”方结宇丝毫没有想继续对话的想法。

    “厉害啊。”男孩感叹了一声,可眼神却始终落在他的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这是什么品种的鸟?”

    “白腰文鸟。”方结宇又把手机往回递了递。

    男孩接过去,拿在手里划了两下屏幕,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机递了回去,屏幕上显示着输入电话号码的界面。

    “可以知道你的号码吗?”他的语气很随意,“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出来玩。”

    方结宇没有接。他看着对方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他脸盲,记性也差得要命,能让他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的人,大概已经来过店里很多次了。这种情况之前也有过,毕竟来这里的顾客都是大学生占多数,只是之前来要号码的基本上全是女孩,这还是他第一次被男生要号码。

    不过或许也是因为对方是男人的缘故吧,那人没有一丝尴尬或是局促的意思,更没有小女孩要号码时特有的羞涩感,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反而让方结宇无从拒绝,最后鬼使神差地接过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

    就在当天,方结宇得知对方叫廖梦松。他说自己妈妈怀他的时候梦见一棵高耸入云的松树,于是取了这么个名字。方结宇觉得有趣,他以为只有韩国人才会把胎梦当回事。

    廖梦松顺口问了一句:“那你妈妈的胎梦是什么?”方结宇犹豫了一下,如实说不知道,对方也没有追问。

    这大概就是后来他愿意和这个人保持联络的原因,廖梦松是个有边界感的人,哪怕方结宇已经隐约察觉他是那种偏强势的类型,但他把这一面藏得很好,大部分时候,他对方结宇表现出来的只有一种平淡的好奇。

    一开始,方结宇很难不去猜测对方的性取向。可廖梦松很少在聊天里带出撩拨的意味,每次约他出来也总带着其他朋友,有男有女。渐渐的,方结宇也就不再往深处想。

    以前他不喜欢热闹,现在恰好相反。每天收工之后,只要收到廖梦松的消息,他大多都会赴约,地点通常是酒吧,哪怕吃饭也是酒馆类的餐厅。他坐在人群里,很乐观地断定这是重新开始一段新生活的标志,可很快他就意识到,那不过是麻痹自己。用人群、用酒精、用香烟,用任何能让他不再感到孤单的东西。

    大家偶尔会好奇他在韩国的那几年,他笑着敷衍几句就带过去了。这种场合大多由他买单,由此他甚至得了个“买单王”的称号,失去了生活的目标之后,存钱这件事也自然成了过去式。他也很享受这种彼此利用的关系,当然了,说“利用”未免太过冷酷,可仔细想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身在首尔的那个男人,已经成了他独处时的梦魇。他需要活人,需要热闹的环境,需要有人坐在他旁边。可他同时已经无力再去建立任何真正的情感联结,哪怕是从前那种表演式的温柔,对他而言也成了沉重的负担。他花钱买来的,不过是在人群里可以不笑的自由。

    大家也默契地接受了这一点。哪怕是喝得最尽兴的时候,也没人会凑过来找他起哄,时间一长,冷淡和安静反倒成了他在人群里的新面具。

    周围人很快发现,这个人虽然冷,但买单极其痛快,不仅痛快,还从来不要求大家捧着他,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大家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年长些的朋友来相处。

    再加上方结宇长相出挑,举止又格外绅士,一群女孩格外喜欢和他玩。其中一个叫小爽的,和他关系最近,两人常在喝酒的间隙一同出来抽烟。小爽是那种性格很豪爽很开朗的类型,时间久了,就成了可以互相开彼此玩笑的关系。

    也就是在一次抽烟的间隙,方结宇从小爽那里得知了廖梦松是同性恋的事。他有些意外,但脸上没露出太多。

    “我很确定他就是看上你了。”小爽仰头吐出一口烟,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味,“怎么,你喜不喜欢他?”

    方结宇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男人?”

    “因为我有一次胸都露了一大半,你一点反应都没给啊!”小爽说着,拿手在胸前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自己先笑出了声。

    方结宇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就算我是直男,也不会那么随便地就在公共场合有反应吧。”

    “我不管,”小爽把烟往嘴边一送,斜着眼看他,半真半假地嗔怪道,“不爱我的都是gay。”

    方结宇这回是真被逗笑了。他转身把烟蒂按进垃圾桶,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刚才那个问题:“我不喜欢他。”

    他顿了顿,“如果是他托你来问的,你可以这么告诉他。”

    小爽摆了摆手,烟圈跟着散开:“你想多了,我就是自己好奇。再说了,我可是站宇哥这边的。”

    方结宇笑着点了点头,很配合地说了句:“那我谢谢你了。”

    回到酒吧,他坐回廖梦松身边。那个位置本身没变,可在他眼里,旁边的身份已经从“一起喝酒的小孩”变成了“可能暗恋我的男孩”,这个变化让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无意间释放了什么让人会错意的信号,可每次只开了个头就断了,长时间的宿醉让他的记性越来越差,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也不想再把自己绕进那种需要猜来猜去的关系里。

    “你喜欢男人吗?”

    廖梦松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慢了一拍才挑起眉,随即嗤笑一声。他本以为对方会大惊失色,或者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廖梦松只是把胳膊肘撑在桌上,身体不动声色地朝他这边靠了靠。

    “你干嘛这么问?”

    “就是好奇。”

    廖梦松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方结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如果我真的是同性恋,”他压低了声音,“你会后悔给我号码吗?”

    方结宇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答案。“给号码这种事情还没有重要到能让我后悔的程度。”

    “啊——”廖梦松拉长了声音,像是在咀嚼他话里的意思,接着勾起一侧嘴角笑了,“那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你后悔呢?”

    方结宇没说话,低头拿手晃着酒杯里已经化了一半的冰块。

    廖梦松却似乎将这种沉默当成了某种默许,一只手忽然很轻地搭上了他的大腿。换作一般人,大概会感到不适并避开,可方结宇纹丝不动,只是毫无感觉地把那口已经温掉的威士忌咽了下去。

    “你不要喜欢我。”他向对面投去淡然的视线。

    廖梦松轻笑了一声,刚想开口,小爽就从人群里挤了回来,一屁股坐到了对面。“要不要去下一场啊?”她扯着嗓子问。

    廖梦松没答,下意识地偏头去看方结宇。

    方结宇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我先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随手把几张现金压在吧台上,转身去拿外套。

    廖梦松意外地看着他:“这就走了吗?”

    “嗯。”方结宇套上外套,有些心不在焉地答,“头有点疼,你们自己喝吧。”

    他朝出口走去,身后传来小爽遗憾的声音,廖梦松也紧跟着他身后推开酒吧的门走了出去。

    眼下已经是深秋,有风的夜晚温度很低,方结宇拢了拢外套,顺势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光在旁边亮起来,廖梦松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一只手挡着风,替他点着了烟。

    方结宇短促地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出来。白色的烟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又被风吹薄。

    “回家吧。”他隔着烟雾对廖梦松说。

    对面的人却像没听到似的从他手中夺过香烟,很自然地把刚触碰过方结宇嘴唇的烟嘴含在了自己口中,深吸了一下。

    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方结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没由来的烦躁,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对方夹着烟的手忽然圈上了他的脖子。

    距离骤然拉近,带着烟草味的呼吸逼近时,方结宇才反应过来这人要做什么。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仰,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攥住对方的衣领,直接把人按到了身后的墙上。

    “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他压低声音警告道,“不要太过分。”

    廖梦松被按在墙上,非但没有怕,反而笑了。还未来得及解读那笑容里的意思,方结宇就觉得手腕上一紧——对方的手忽然扣住他的腕骨,借着墙面一蹬,两个人的位置就在狭窄的巷子里翻了个个儿,

    等方结宇反应过来,廖梦松已经在他面前跪了下去,他心里一沉,伸手去抓对方的头发,想把那颗已经凑到他腰间的脑袋拽开。可这个动作似乎被对方理解成了某种挑衅,廖梦松仰起脸坏笑着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眼下巷子里确实没人,可巷口就是马路,时不时有车灯从他们身上扫过去。方结宇靠着墙,一只手用力攥住他的头发,混乱间,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从马路上缓缓滑过,在巷口对面的路边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来。

    那一秒,方结宇的呼吸彻底停了。

    噩梦里那张带着血的脸,此刻和他之间只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夜色朦胧中他看不真切,直到车里的那人也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般缓缓扭过了头。

    视线在空中交汇。

    方结宇整个人僵在墙上,手指还插在廖梦松的头发里,可所有的回忆和伤痛却在这一瞬间涌上来,像洪水漫过堤坝。他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退,溺水一样的窒息感里,忽然心如死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孤独不是因为空虚,而是因为塞得太满而成了问题。

    “瑞元呐……”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言自语,“瑞元……”

    那辆车没有停留太久。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的车身很快重新融入夜色,尾灯在远处亮了一下便拐过路口,消失不见。

    方结宇眼神迷离地看着那个方向,分不清那张脸是真实的,还是酒精上头后的幻觉。唯一清晰的感受是自己长久以来压抑的思念和欲望在这一刻彻底倾泻而出,等他回过神时,看见自己对面跪着的人正用手指去擦拭湿漉漉的嘴角。

    “你设|了好多呀。”他仰起脸看着方结宇笑。

    金迈奇

    这章开始,正式开启国内段落~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大家敬请期待!

    然后就是,尽管后文还会提到,但是为了避免误会这里提前说一下,结宇离开韩国肯定有来自瑞元父亲的施压,毕竟交易已经结束了。可从他自己的角度看,就觉得自己是“逃走”,但是事实不是那样的。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也就是大后天!

    第44章 好久不见

    那晚回家后,方结宇时隔几个月,又一次点开了那个许久没打开过的浏览器,很谨慎地输入那个一直想要忘记、却依旧烂熟于心的名字。

    还是什么都没有。尽管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对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众人物,不可能把行程暴露在网上,可方结宇还是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他拼命地去回想车里那个人的脸,可依旧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从离开到现在,已经九个月过去了。这九个月里,他每晚都在做噩梦,哪怕喝到烂醉,只要进入睡眠,可恶的潜意识就会将他死死按在那个血流成河的房间里,几乎每一晚都会梦到姜瑞元,和那张写满委屈和伤痛的脸,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长此以往,床变成了一处为他量身打造的审判台,梦是独属于他的刑罚。后来他宁愿去客厅的沙发上打盹也不愿再躺到那张床上去。可今晚,搜索无果后,他早早洗了澡,关了灯,久违地躺到了那张床上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又或者说渴望着什么,巷口一闪而过的幻觉按下了他身体里一直在回避的开关,他第一次正面地直视了自己的思念。

    然而可笑的是,那天晚上,他一夜无梦,没有血,没有折断的球杆,没有姜瑞元。阳光照进来,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感觉自己像个被开了玩笑的傻子。

    方结宇,看到了吧?他忍不住在心里这样挖苦自己。你怕的时候,他夜夜来折磨你,等你终于想见他的时候,他却连一个梦都不肯给你,真是活该啊。

    今天照常开工,因为终于睡了个好觉的缘故,方结宇看上去比往常精神了不少,连袁阿姨都说他气色变好了,还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啊。

    方结宇笑笑不说话。怎么可能会有好事啊,他人生里最好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风平浪静的下坡路罢了。

    晚上快收工的时候,廖梦松出现在店门口。方结宇并没觉得意外,那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不打招呼地出现,却像是顺路经过一样自然。连本该有的那点尴尬,都被这种态度冲散了。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见面。

    方结宇不清楚年轻人都爱吃什么,就带他去了附近一家挺有名的泰餐馆。推门进去才察觉到气氛的古怪,大概是环境很好的缘故,来这里消费的客人要么是结伴拍照的女生,要么就是约会的情侣。

    方结宇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有点后悔挑了这种地方。可廖梦松像是完全没察觉,径直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菜单就点了起来。方结宇对泰国菜没什么兴趣,随便点了一份打抛饭,就把菜单合上了。

    “你饭量好像一直很小。”廖梦松托着腮看他,眼神里一如既往带着那种淡淡的好奇。

    原本已经习惯被那样注视的方结宇,此刻反倒有些不自在。毕竟昨晚做了那种事,哪怕他是更年长的那一方,也很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方结宇不混圈子,但是对gay圈里的交往模式多少有所了解,这个圈子里真心的保质期极短,大多是充满肉欲的床伴关系。所以昨晚巷子里那件事,廖梦松很可能根本没放在心上。这时候如果他主动提起,反倒显得小题大做,可要是完全装聋作哑,又实在违背他自己的行事准则。

    于是,在三两句普通的寒暄过后,他决定用一种自以为很微妙的方式把话题带出来。“你今年几岁了?”他问得很随意,至少他自己觉得是这样。

    结果廖梦松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反问:“你不会以为我是未成年,担心要负什么刑事责任吧?”

    被这么一问,方结宇多少也有些尴尬,垂下眼,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怎么可能。”

    廖梦松笑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方结宇不自觉地抬起头,撞上的是对方难得认真的表情。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句话听上去确实让人无法反驳。

    “昨晚那么做,是因为我自己想做,仅此而已。”廖梦松自顾自地说下去,“回家之后我也担心过,担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你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但事实是……我已经三年没和任何男人在一起了。”

    突如其来的坦白让方结宇一时无言。在这种情境下说出这些话无异于告白,事情终于按照他所希望的清晰方向发展了,可面对这样的结果,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平心而论,廖梦松是那种长相很俊朗的类型,五官清秀,身材是薄肌,放在异性恋群体里也照样受欢迎。再加上那种若即若离的性格,方结宇能想象他平时有多抢手。刚才那番话也许有半真半假的成分,但理智告诉他,廖梦松没有对他撒谎的必要。

    “是这样的,”他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如果我说你很好,只是我现在没有恋爱的想法,听起来未免太不真诚。但事实确实如此。最重要的是,我不觉得我会再喜欢上任何人了。”

    “那就是以前很喜欢过某个人了?”廖梦松很会抓重点。

    “对。”方结宇也不打算掩饰什么,“因为太喜欢那个人,所以现在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讨厌。”

    廖梦松点了点头,看上去并没有很失望,只是语气平静地总结:“所以你还在等他回头。”

    方结宇苦笑了一声:“不是这样的。”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清楚了。当初带着录音去找姜瑞元的父亲时,多少还带着负气的成分,可当看见姜瑞元把玻璃对准自己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放弃了所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一开始,他恨透了姜瑞元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恨他仗着顶级的出身睥睨众生,视人如草芥。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冷眼旁观,甚至带着恶毒的期许,希望把这个不可一世的人拉下神坛,让他也尝尝跌在泥里、任人践踏的滋味。

    可当姜瑞元真的带着满身血污倒在他面前,变成一个连尊严都不要、只能用自毁来乞求他留下的疯子时,他才痛彻心扉地惊觉,那份他恨透了的傲慢恰恰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他绝对不要眼睁睁看着姜瑞元跪在地上向任何人低头,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他更不要看到姜瑞元如此卑微地在“爱与不甘”的漩涡里打转,哪怕对方渴望的对象就是他自己。是月亮就该高悬于空,是神像就该受万人供奉。那才是对的,正确的。他宁愿把自己永远放逐在平庸和愧疚里,也绝不允许对方从云端跌落,沾染上半点凡尘的难堪。

    所以不会回头的,这辈子都不会的。

    思念是真的,想要一刀两断也是真的,他不指望任何人理解这种情感。所幸对面坐着的人也并没有再追问,大概是他的脸上露出了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痛苦表情。廖梦松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开口:“你还好吗?”

    方结宇点点头,语气诚恳地道了歉:“对不起。”

    “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就是昨晚。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廖梦松看着他,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玩味的表情,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瑞元是谁?”

    当那两个字忽然从另一个人嘴里吐出时,方结宇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可还未想好怎么找补,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哥,好久不见啊。”

    温和的嗓音,久违的韩语。在梦境里,他曾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每次醒来都是冷汗淋漓,而此时此刻,当这个声音从现实中传来,他的身体甚至分辨不出这是恩赐还是酷刑,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你……你没事吧?”廖梦松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满眼关切。

    方结宇已经无心回答了,只是将颤抖的手攥成拳头,连回一下的头勇气都没有。直到对面的人抬起脸,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身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躲不过了。

    “真的是你啊哥,”那人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

    方结宇僵硬地扭过头。那张脸就在他斜上方,和梦里一样五官分明,没有血,没有玻璃碎片,没有救护车闪烁的灯光。

    只是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很和善地冲着他笑。

    他下意识地去看了对方的脖子,黑色的高领毛衣把那里遮得严严实实,领口平整地贴着下颌的弧度。那个在梦里永远被血浸透的地方,此刻什么都看不见。

    “……好久不见。”方结宇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切,像从别人嘴里传过来的。

    “是啊。”姜瑞元附和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就自然地移开了。

    他侧过身,在方结宇旁边的空桌边坐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女人,发梢卷得很好看,五官也很精致,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挎包。她朝方结宇这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然后拿起菜单,用很流利的中文跟服务员点起菜来,发音清楚,但尾音还是带着一点韩国人特有的上扬调。

    “哥,”姜瑞元偏头再次闲聊般开口,“你什么时候来中国的?”

    “……几个月前。”方结宇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答。

    姜瑞元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收回视线,转向对面的女伴,开始用韩语和她说话,语气轻松,偶尔夹杂一两个玩笑,女伴被他逗得低头直笑。

    方结宇低头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语言,整个人被一种复杂又汹涌的情绪来回撕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认识他吗?”廖梦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以前在韩国的朋友。”

    方结宇头也没抬地回答着问题,心里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姜瑞元似乎对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表现得毫无兴趣。

    所以昨晚车里的那个男人真的存在过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此刻对方的脸上会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廖梦松很快开启了新的话题,方结宇听着,点着头,偶尔“嗯”一声,可那些话从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什么也没留下。他的注意力像一只不受控制的动物,总是悄悄跑开,一次次跑去隔壁那张桌子。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目光都像被什么牵着似的,又飘了回去。

    那个女人,是翻译吗?他看得出姜瑞元和她的相处模式不像和下属在一起,没有那种心不在焉的命令感,也没有那种对方低头领命的距离,显然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那又是别的什么?

    意识到自己正揣测这件事的一瞬间,方结宇胃里忽然一阵翻搅。一种熟悉的自我厌恶又一次将他淹没,他痛恨这个像狗一样被本能牵着走的自己。

    “我刚才想了想,”廖梦松的话锋忽然一转,“如果你感到抱歉的话,打不打算补偿我呢?”

    方结宇的意识还未完全回笼:“什么?”

    “就是你刚刚不是道歉了嘛,”他撑着下巴,对着方结宇咧嘴一笑,“那你想不想补偿一下我呢?”

    方结宇木然地眨了眨眼,沉默了好几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对。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听他这么问,对面的人笑意更深了些:“我想要你亲我一下,可以吗?”

    什么?方结宇睁大了眼睛:“亲哪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太蠢了。

    蠢到他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看隔壁那桌的方向。姜瑞元是听得懂中文的,他很确信,可此刻那人脸上的表情却毫无异样,甚至连看都没看这边,纹丝不动的从容,把方结宇此刻的狼狈衬得异常难堪。

    恰好有穿着泰式筒裙的女孩来上菜,手里托着盘子,嘴里说着“借过”。方结宇顺势站起来,只丢下一句“我去下洗手间”,便转身离了桌。

    旁桌的二人依旧自在谈笑,女孩的笑声清脆悦耳,小鸟一样在枝头乱跳。方结宇从他们桌边经过的时候,余光里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他也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刻转开脸,朝走廊尽头走去,步子迈得很大,仿佛要逃离那笑声。

    一直到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关上,他的呼吸都未能平复下来。

    其实,他心底某处一直清楚,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重逢。甚至连重逢的场景,他都曾在脑子里构想过无数次。可没料到的是,重逢来得这么快,这么平静。以至于他压抑了这么久的情感和恐惧,甚至是某种隐秘的视死如归,都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着力点,他整个人像一脚踏空般跌进一片巨大的虚空里。

    镜子里那张失魂落魄的脸顿时变得狰狞起来,他看着那张脸,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笑话,止不住的嘲弄下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不甘。明明希望一刀两断的是他,明明发誓不再回头的也是他,可为什么在愿望终于成真的这一天,会露出这么不愿服输的表情?

    思考未果,镜子里忽然映出了姜瑞元的上半身。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洗手台,那张依旧英俊得惊心动魄的脸越靠越近,高大的身体像一棵树般短暂地扎根在了方结宇身侧不足半步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姜瑞元的突然闯入,他并不感到惊讶。

    “真巧,”他甚至主动搭话,“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姜瑞元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镜子里方结宇那张故作镇定的脸,眼神很复杂,像是迷惑和怨恨搅在一起,根本没办法让人看透。

    “是啊,我休学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崔民浩你还记得吧,他投资了一个初创品牌,工厂在这边,我就跟着他过来看看了。”

    休学了。方结宇在心里有些苦涩地咀嚼着这个信息,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可被对方这样轻描淡写地讲出来,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你……还会回学校吗?”他问。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尽管已经失去了为对方担忧的立场,可如果姜瑞元因为那件事丢了学业,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可姜瑞元似乎完全没看出他的心思,反而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笑,侧脸就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痛的哀伤。方结宇感到呼吸又一次被迫屏住了,直到听见对方给出肯定的回答,才勉强松了口气。

    “还能继续读书就好。”他由衷地说,随即强打起精神,扭头看向身旁的人,“你脖子的伤口……还好吗?”

    话音落下,对方脸上终于闪过一丝诧异,但又很快被一声轻笑盖了过去。

    “你在担心我?”姜瑞元问。

    方结宇本就游移不定的视线在这句话后变得更加飘忽。他几乎是带着怨气,很冷淡地回了一句:“伤到那种程度,很难不担心吧。”

    说完他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于是有些心虚地去窥探对方的神色,可姜瑞元却回他一个心绪颇佳的笑脸,随即弯下腰,朝他探过身来,很优雅地把自己的侧颈凑到他面前,声音低低地问:“既然担心的话,要不要自己亲眼确认一下?”

    方结宇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被黑色高领包裹的那截脖颈。此时两人的距离近得离谱,他只需抬抬手指,就能把领口拨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他身上掠过一种偷窃被发现似的羞耻感。

    ……他为什么那样笑?

    熟悉的恐惧感再次将他笼罩,方结宇惊慌失措,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可对方似乎轻易地看穿了他的想法。在他退缩的前一秒,姜瑞元毫不留情地抓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侧颈的疤痕上。

    凸起的肉痕,像一条细小的蜈蚣,伏在颈动脉的位置。方结宇感受着那片凹凸不平的触感,看着姜瑞元嘴角挂着的笑意,整个人仿佛被一层层剥开,连最羞耻的地方都暴露无遗的恶心感在皮肤上蔓延。

    他触电般地收回手指,在姜瑞元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几乎是逃也似的朝出口走去。他走得很快,到最后几乎跑了起来。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弹开,走廊里有人侧目看他,他也无暇顾及。

    如果不尽快离开那个人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的话,方结宇想,他一定会瘫在地上。

    金迈奇

    目前是一款阳光型男鬼,就是那种大白天闹鬼的感觉……

    PS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四,也就是后天晚上!

    第45章 你过得好吗

    泰餐馆的落荒而逃让方结宇倍感狼狈。直到进了家门,他才猛地想起自己把廖梦松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尽管整个人已经是一团死结,他还是强撑着给对方发了道歉信息,附带一笔转账。这种做法实在失礼,他自己也知道毫无诚意,可眼下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维系什么或是修补什么了。

    廖梦松回得很快:「那个人就是瑞元吧?」

    方结宇看了一眼屏幕,没接那句话,只是礼貌地提醒他收一下转账,并保证下次一定再请他。

    可这一次,那边显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弃。

    「好难过……就是因为叫了他的名字才S得那么快吗?」

    简短的一行字让方结宇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大概是今晚发生的事情足够丢脸,以至于此刻又一次被人戳穿,竟没有意料中的羞耻。唯一让他觉得棘手的是,他看得出对方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这是可以理解的事,但不是他能解决的事。

    有时方结宇也会想,是他的个性使然吗?为什么总是会把自己陷入这种境地里。他只是正常地过日子而已,别人自顾自地喜欢上他,又自顾自地对他产生期待,而因为没能满足那种期待,对方就又自顾自地觉得委屈、觉得受伤,最后还是由他来感到愧疚,感到抱歉。

    凭什么呢?他真的没有力气再扮演谁的情绪垃圾桶和负心汉了,光是活着这件事,就已经让他筋疲力尽。好难过?是啊,我也好难过,可是又能怎么样?他几乎是有些不屑地想,难过就难过吧,人生就是这样,免不了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短暂的冷漠过后无奈地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很惊喜,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打过来。说实话,方结宇自己也没料到。那种看到别人因为自己痛苦就忍不住想去安抚的冲动,已经成了一种惯性,所以因此而感到的负担何尝不是一种报应。说白了就两个字:活该。

    抱着这种自我鄙夷的心情,他用尽量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含糊地讲了一下自己和姜瑞元的过去,期间自然省去了那些或是过于感性,又或是过于激烈的部分。

    他试图把姜瑞元描绘成一个来自异国的前男友,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前任,面对前任那种尴尬到恨不得立刻逃到外太空的感情应该可以被理解。

    “所以别难过,跟你真的没关系。”他用这样一句话收了尾。尽管有偷梁换柱的嫌疑,但他祈祷对方不要在他的软肋上大做文章。

    不过很遗憾,方结宇的心愿一向很少成真。

    听筒那端安静了片刻,就用那种熟悉的、甚至带着点缱绻的委屈语气问:“所以我说的对不对?是因为叫了他的名字才射的吗?”

    方结宇沉默了。

    心里一直悬着的那根弦也随即断裂,也就是在一刻,他几乎是有些哭笑不得地意识到,对方早就像水蛭一样吸在他身上,只要自己继续“和稀泥”,那么这场拉扯就会没完没了。大概是因为那个人从他含糊的态度里看到了“还可以继续调情”的缝隙吧?

    “对。”他说,带着堵死所有缝隙的决心。“确切地说,是因为我那天在巷口看到了他的脸,虽然到现在还没弄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他,但确实是因为他,我才S了出来。”

    他停了一下,决定把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因为以前都是他帮我做那种事,因为分手后我再也没被任何人触碰过,因为太思念他,太喜欢他,所以哪怕只是隐约看到一张相似的脸,都到了能让我S出来的程度。”

    “怎么样,满意了吗?”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他用一种相当强势无礼的语气扔了出来。然而他心里却没有得到半点解脱,因为听筒那端只沉默了几秒,便传来了一阵不怀好意的轻笑——

    “所以我们两个谁让你更舒服?”

    方结宇呼吸一滞,然后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当然是他啊。

    神经病。

    *

    第二天一早,袁阿姨还没来上班,廖梦松已经赶到了店里。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方结宇需不需要帮忙。

    按理说应该拒绝的,但是昨晚的那一通电话让方结宇彻底想开了。反正该说的他都说完了,对方想喜欢就喜欢吧,暗恋是别人的自由,他无权干涉,而他作为被暗恋的人就该拿出被暗恋的样子来,一直追在后面安抚道歉算什么,简直倒反天罡。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拖把往廖梦松手里一塞,示意他把地拖了。

    对,就是这样,暗恋的也该拿出暗恋的样子来,不是喜欢么,干几天活就老实了。

    话虽这么说,几天过去,反倒是方结宇先习惯了对方的帮忙。虽然廖梦松只是没有课的时候过来搭把手,但多一个人,工作确实轻松不少,再加上这人不像姜瑞元一样娇生惯养,干活非常麻利,几次下来,方结宇甚至有了给他开工资的冲动。

    虽然初衷是给他点颜色瞧瞧,但方结宇到底不是自己内心所期待的那种恶人,总是让人家干活,他多少有点过意不去。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层心思。泰餐馆和姜瑞元的见面至今他都想不明白是不是偶遇,尽管那人表现得风轻云淡,可方结宇总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说不清自己期待这件事朝哪个方向发展,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摇一刀两断的决心。

    为此,他有些卑鄙地想利用廖梦松的存在,让他成为一面可以挡着自己回头看的墙。其实说白了,他们两个人都是感情里求而不得的可怜人,不是吗?只不过廖梦松求的是他,而他求的是安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其实很公平,他默认对方的纠缠,作为交换,廖梦松帮他挡住那个疯狂的过去。

    在这样透明交易的笼罩下,方结宇像是得到庇护般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直到一个下雨的午后,姜瑞元出现在了他的店里。

    当时他人在隔壁,确切地说,是在和隔壁中餐馆的老板吵架。因为这条街道上的都是老式街铺,往往都是一整排商铺共用同一条下水管道。但隔壁餐馆好几次直接把带有重油污的废水直接排进下水道,导致主管道严重堵塞。

    之前他掏钱请人来通过一次,结果通出来的全是隔壁的厨余油污。当他拿着账单去隔壁沟通时,那个男人不仅不认账,反而倒打一耙:“管子是公用的,你凭什么说是我堵的?你自己店小地势低,你怪谁?”

    当时方结宇本就状态不好,再加上刚搬来中国不久,不想跟人起争执,所以那次对峙很快不了了之。但对方显然没有悔改的意思,今天这场暴雨一来,恶臭冲天的污水直接从店里的地漏反了上来,后厨淹了半截,泔水混着油污漫过脚踝,连灶台底下都漂着烂菜叶。

    方结宇卷着裤腿,和袁阿姨一人拿一只塑料桶往外舀水。吸饱了污水的拖把沉得拎不动,只能弯腰去拧,脏水顺着小臂往下淌,溅了一脸。袁阿姨在后面铲,他在前面冲,肥皂水打了三遍,地上还是一层滑腻的油膜。等把后厨勉强收拾出个样子,他的下半身已经都湿透了,所幸裤子是黑色的,看起来还不算奇怪。

    他洗了把手,连外套都没穿,直接推门去了隔壁。当时是抱着大不了就吵一架的心态去的,结果一推开门,那个老板不在,店里只有老板娘和一个正伏在餐桌上写作业的小孩。

    眼下不是饭点,外面又下着暴雨,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方结宇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老板娘正心无旁骛地……打孩子?

    大概是辅导孩子做作业真的是一件很让人恼火的事情,老板娘气得直跳脚,孩子在她的打骂下握着铅笔写字,哭得抽抽嗒嗒,等母子俩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时,反倒是方结宇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来都来了,该说的还是得说。方结宇走到桌前,把下水管道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出乎他意料的是,老板娘的态度格外的好,听完之后一句辩解没有,不仅连连道歉,转头就开始连名带姓地开始骂老公,大意是这件事她说了不下八百次了,那个“缺德玩意”为了图省事还那么干。

    “缺德玩意”是出自女人之口,尽管方结宇认为她用词精准,但又很难不去想这夫妻俩是不是想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法子息事宁人。疑心正盛的时候,女人转头就去柜台开始点钱,随后拿着一沓现金和手机来到方结宇面前提出解决方案:咱们加个微信,这现金是道歉费,后续的维修费用姐另转给你。

    说实话,这个结果是方结宇万万没预料到的。既然对方这么有诚意,他也不好再推辞,只交换了号码,现金坚决不收。可老板娘是诚心要给,攥着那几张人民币使劲往他兜里塞。刚才打扫后厨本来就弄得一身脏水,这会儿撕扯间,衬衫扣子也被拽掉两颗。

    眼看着再不接着,裤子也要保不住了,方结宇只能硬着头皮收下。他拢了拢敞开的领口,低声说了句“麻烦了”,转身要走。

    可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打孩子的声音。

    原来刚才两人交涉的时候,那小孩趁机拿他妈的手机刷抖音,这会儿被逮了个正着。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方结宇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还是放了下来。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虽然老板缺德,但老板娘为人很正派,女人带孩子也不容易;虽然孩子本来就在挨揍,但要不是他挑了这么个时候来,孩子未必还会再挨一次毒打。

    那种不想亏欠别人的心理又一次占了上风。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就站在那张餐桌旁给孩子辅导作业,最后甚至亲自翻开家长群,对着群里的作业清单一科一科地确认,全部打上勾之后,才在女人铺天盖地的感谢声里脱身。

    等他冒着雨跑回自己店里,隔着玻璃门就看到靠窗的位置坐着那个扎低马尾的女孩,面前摆着一盘炒年糕,而姜瑞元正坐在靠近厨房的椅子上,和袁阿姨聊得热火朝天。

    方结宇刚一推门进去,就听见朝鲜族口音和首尔口音奇妙地搅在一起,一个说得快,一个接得也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亲戚在拉家常。他在门口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来了。

    他还没见过姜瑞元这么亲切地跟谁说过话。

    “回来了?”袁阿姨最先发现了他。

    方结宇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拢了拢衬衫前襟,不用照镜子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看起来多狼狈。

    袁阿姨一脸担忧地打量他:“那个男的没为难你吧?”

    “没有,已经解决了。”

    袁阿姨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嘴里念叨着“怎么摊上这么个邻居”,便转身进后厨忙活去了。

    靠窗那个低马尾的女孩站起来,冲他笑了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叫权恩静,是姜瑞元的朋友,也是他这次在中国的随行翻译。”

    方结宇连忙伸出手,但又猛地缩了回去。他的手刚才掏完下水道又擦灶台,手背上还带着一道黑印子。

    “抱歉。”他很有诚意地弯了弯腰,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我刚打扫完厨房,还没来得及洗手,就不握了,不好意思。”

    “我觉得还行啊。”姜瑞元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漫不经心地插进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方结宇那只悬在半空又缩回去的手上,“怎么,不会是不想和恩静握手吧?”

    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调笑的态度,让方结宇有种久违的感觉。他无语地看了姜瑞元一眼,一时说不出话。

    权恩静倒先笑了,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方结宇一看也没法再推辞,连忙上前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指尖。短暂的触碰后,他正要收回手,可对方却侧过身,把位置让给了姜瑞元。

    方结宇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可姜瑞元已经站了起来,身子往前一探,手直接伸到了他面前。方结宇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拍,还是握了上去。

    对方的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很轻易地就包裹了他的手掌,力道并不重,但也没有立刻松开的意思,两个人握了大概五六秒,方结宇先抽回了手。

    松开之后,三个人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没话说。

    让人呼吸困难的沉默里,方结宇注意到姜瑞元的视线时不时往下落,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的衬衫领口。他这才想起方才被老板娘扯掉的两颗扣子,脸一热,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掩了一下前襟。

    “……我去柜台收一下东西,你们慢慢吃。”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转身就走。

    转身的瞬间,方结宇又一次无可避免地在心里鄙视起自己来。明明站在自己的地盘上,为什么还是有种淡淡的狼狈感?

    要怪就怪他倒霉吧。对方偏偏挑了今天找上门,他无心重归于好,可谁想让前男友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向前任证明自己过得很好,是人类的本能。最重要的是,他不觉得自己落魄,只是事赶事凑到了一起,恰巧让他看起来落魄罢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想了又想,还是拿起手机,用熄屏的屏幕照了照自己。只看了一眼,他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裤子湿了,扣子缺了也就罢了,头发也因为淋雨湿答答地黏在额头上。这个样子看起来确实有点心酸,有种一丝不苟对待生活,却被命运当做小丑戏耍的感觉,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别人增添笑料,不仅倒霉而且倒胃口。

    “我可以摸一下吗?”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方结宇猛地抬头,看见姜瑞元站在柜台旁边,正低头看着那只鸟笼。里面的小鸟缩在角落,翅膀上的纱布换过几次,伤口还没好全。

    “可以摸吗?”姜瑞元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方结宇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鸟,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姜瑞元把食指从笼子的缝隙里伸进去,指腹贴上小鸟的后背,顺着羽毛的方向慢慢抚过去。受伤的小鸟抖了一下,却没有躲。

    “白腰文鸟,”姜瑞元音量很轻地说,“胆子小,容易应激。你抓它的时候,它是不是挣扎得很厉害?”

    问的是他,目光却全程落在小鸟身上。安静的侧脸让方结宇的耳边忽然响起当初在疗养院里,姜瑞元在本子上画鸟时铅笔发出的沙沙声。

    沙——沙——

    那人的指尖还在鸟背上慢慢移动。

    一下,又一下。

    方结宇不禁屏住了呼吸,被指腹温柔摩挲的明明是小鸟的羽毛,却莫名地让他的心脏微微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