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强势者纵容(5)
尤西蒂尔是枕着一片时急时缓的心跳声入睡的,这种坠落感,他似乎经历过。
也是那之后,他睁开眼遇到了加登。
耳边的心跳声像是催眠的前奏,尤西蒂尔睡得很熟。
直到头顶传来拨弄感,一双手穿梭在头发里,时不时挑起几缕头发,动作有些迟钝,却黏黏稠稠地不肯离开,最后手的主人低下头,原先背至耳朵后面的银紫发梢垂下来,晃到了尤西蒂尔的眼前。
尤西蒂尔被这种漂亮的颜色吸引,下意识伸手抓去。
头顶的拟态折耳被戳了戳。
尤西蒂尔眨了眨眼,他拽着头发,扯下雌虫。
这叫海扶兰的雌虫低头,与他对视,机械眼罩始终覆盖双眼范围,高耸鼻梁撑起一点距离,线条凌厉下滑,连唇角的弧度都是对称而僵硬的。
“粉色的。”
雌虫喃喃道。
他的手犹豫又不舍,最后放到了尤西蒂尔的眼尾。
雄虫吃惊瞪大的眼睛,明亮圆润,瞳孔落下一片鎏金瀑布,正跳跃着莫名兴奋的情绪。
雌虫单膝跪在尤西蒂尔的身前,双手捧起尤西蒂尔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像是被戳中萌点的机器造物,动作僵硬,情绪也内敛冰冷,偏偏组合在一起,就是个捧着萌物撒不开手移不开眼的呆呆机器。
“海扶兰?”尤西蒂尔突然弯眸笑起来,他凑上来,将自己的脸怼在雌虫的眼前,看着雌虫越发迷糊的神情,心内不由哇了一声,“你脑子傻了?”
“看,这是几?”
尤西蒂尔伸出手指,在雌虫眼前一晃。
然而机械眼罩阻挡眸光变化,尤西蒂尔不知道海扶兰的视线,究竟有没有追着自己的手。
雌虫也没有回答。
他依旧用手捧着尤西蒂尔,看上去很想将尤西蒂尔高高抱起来。
由于非常认真想着事情,他没有对尤西蒂尔的问题做出回答。
尤西蒂尔伸出手,就要去摘雌虫的机械眼罩,之前兴趣不大,但是现在机会难得,他非要看看雌虫的眼睛是什么样。
现在对方正傻着,要是能拍下一点证据,到时候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尤西蒂尔蠢蠢欲动。
海扶兰双手腾不出空,看着要到脸上作乱的手,面无表情低头,咬住。
“痛痛痛!松手松手!”
尤西蒂尔大呼小叫。
海扶兰松口,发现连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不等他觉得娇气,那只手在他眼前飞快晃过,上面还沾着一点水色,耳边又响起之前的那句问话。
“这是——几?”
几根修长白皙,一点茧子也没有的手指在眼前晃来晃去,手指后面就是一张鲜活灵动的精致面容。
海扶兰眉心一抽,只觉得头痛,升起的那点不耐,不知为何又这么被他压了下去。
他收回手,手上还带着让虫心烦的热度,明明是他自己伸手捧着,自己给自己焐热的,现在莫名烦躁的也是他。
“只是穿梭混乱磁场后的短暂副作用,不是变成了傻子,收回你的手。”
海扶兰警告他。
尤西蒂尔在雌虫身上擦了擦被咬住的手指,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笑起来,“我叫什么?”
沉默。
海扶兰没回答。
尤西蒂尔当即站起来,稍微仰起脑袋,就露出脖子上锁住喉咙的精致拷锁,上面三层叠垂的银色链子晃啊晃,直直坠入流畅锁骨的深处。
海扶兰眼罩后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
“还说没变傻,你现在压根不知道我是谁吧?记忆出问题了?”尤西蒂尔新奇地绕着虫转,“一直不说是几,不会认知都出现混乱了吧?就像刚刚,你把我当成娃娃了吧?”
一连串的问题,又吵得海扶兰头有些疼。
但对方部分又没有说错。
他能清楚认识到自己现在大脑空白,只是一种短暂副作用,不复刚才初醒过来的认知错乱,海扶兰已经恢复了理智,但他空白的大脑,连自己的身份都有些茫然,又哪里能说出对方的名字。
“不重要。”海扶兰站起身,裹紧了手上的绷带,白色军装沾了血,冰冷的气势中染上了煞气,他沉默片刻,又开口道:“这是哪里?”
“不知道。”
“我们怎么来的这里?”
“不知道。”
“你手上绑着的是什么?”
“不知道。”
“……”
一场简单的问话里,不知道出现的频率特别高。
尤西蒂尔没有胡乱回答。
正因为海扶兰看出了尤西蒂尔每个问题,都认真地想过之后才给出答案,才感到更加头痛。
还能怎么说?难为对方至少告诉了自己叫什么。
海扶兰的视线落在裹缠在尤西蒂尔手腕上的绑带,他好像知道如何解开,但是指尖碾了几下,默然移开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他问:“我们什么关系?”
尤西蒂尔一合掌,传出一声清脆的啪击,他可算是等到这个问题了!
不需要想,尤西蒂尔给出早就酝酿好的答案。
“我是你的主人啊!”。
“诶,这是你的主人吗?让你的主人过来,宠物兽的账户是不能用的!”
酒吧老板大声道,他不耐烦地拍了拍桌面。
尤西蒂尔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才是主人!”
然而这句话让酒吧老板翻了个白眼,对方不信,大脑傻了的雌虫,竟然也没信。
外面空气潮湿无比,到处都在闪烁绚幻彩光,地面薄薄一层水面,反射出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折射出破碎迷幻的光感。
动感的音乐拔地而起,在如此混乱的三无星球,行走在其中的海扶兰哪怕没穿他那特别显眼的军装,脚下的靴子踩过这片地面的时候,依旧惹来了不少窥探的目光。
这里没有制度,不知道多少被遗弃的外星种族,甚至不怎么了解过自己的种族,他们身上有种类似的垃圾感。
但是海扶兰不同,尤西蒂尔更不同。
这种地方,总有汇聚所有情报的中心。
几乎是本能地,海扶兰带着尤西蒂尔找到了这里。
要如何说动不肯动弹的尤西蒂尔,实在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最后哪怕拿出解开绑带的条件,对方能在得逞的瞬间,反身就要跑掉。
海扶兰当时早有预料般,直接提溜着尤西蒂尔上路了。
总感觉,这家伙不能随便放跑。
但这一路上,尤西蒂尔总能让海扶兰后悔自己的这种感觉,然而每次对方朝他走过来的时候。
就像是现在。
重新被兜住头和身体的尤西蒂尔走过来,只露出了一点下巴,非常不开心,脚下步子很重,仰起脑袋。
海扶兰就只能伸出手,将兜帽压得更严实一点。
然而听着对方说:“找你呢,我的主人~”
尤西蒂尔拉长尾调,故意起伏字句,听起来就是阴阳怪气的。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由于雌虫的伸手与靠近太过频繁,尤西蒂尔最开始下意识的不喜与躲避,逐渐变得毫无感觉。
听着雌虫在和那边的酒吧老板交谈,尤西蒂尔双手抱在胸前,藏在兜帽之中的眼睛非常不安分地转了转。
尤西蒂尔脚步后退,然而身后却不是意料之中的空旷。
“%¥#¥没长眼啊!哪来的小崽子?!”
不耐烦地一声呼喝在尤西蒂尔的耳边炸响。
被撞到的家伙,意外地也是一个流浪兽族,只不过对方呼哧出的巨大声响,更像是某种粗重的兽类,骂完火气不带一点散,看见藏在长身兜帽中的身影恶念更重。
他反手掀开,“这地方还藏着脸,真以为自己是——”
话语呆滞。
周围也有瞬间寂静。
尤西蒂尔就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存在。
他被掀开兜帽,下意识陷入慌乱,茫然向后退了一步,却在动手的兽族脸上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恶意。
雄虫对于情绪的捕捉,近乎天然,尤西蒂尔不懂,却在瞬间脸色煞白。
流浪兽族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粉发兽族,匮乏的世界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无比鲜明的对比。
同样是兽族,对方从头到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长大的,无处不精致柔美,就连头发也松松软软,流浪兽族形容不出更多,却被本能的恶意支配,当他看到尤西蒂尔脖子上的东西时,恶狠狠呸了一口。
“不要脸的下贱东西,换了多少个主人被养成这样,让我看看你——”
他伸出手,狞笑着要扯住尤西蒂尔的颈拷。
乌黑发臭的手指,宽大臃肿的骨节,还未靠近,尤西蒂尔就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说不出来的感受涌在心口,情绪极度起伏之下,他的眼中又开始涌上熟悉的酸涩感,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再犯毛病,实在是说不出来的丢脸。
他从未踏足过如此肮脏的星球。
尤西蒂尔从踏出主星的那一刻,最开始连向前走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准备,污秽的地面,浑浊的空气,无数个情绪鲜明的种族。
他一定要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
在棉花上长大的雄虫,总在模糊的记忆中窥见自己最初踩踏的地方。
明明是一片腥臭。
像是被虫神庇佑一般,一路逃窜而来,总是阴差阳错的,拥有许多好运气。
尤西蒂尔知道自己的惹眼,他并不知道其他外星种族对于雄虫的微妙觊觎,处于一种本能的自我防护下,他总是能将自己藏起来。
直到现在。
一切防护被掀开,尤西蒂尔不能理解。
为什么他仅仅出现在对方的面前,就好像……罪该万死。
恶意如此纯粹。
雄虫敏感的灵魂蜷缩一瞬。
第132章 强势者心动(6)
当一直睡在柔软的棉花里,就算是被不小心咯到了一下,都会觉得无法忍受,更别提现在对尤西蒂尔来说,他就像是被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
尤西蒂尔连连后退,湿润的水珠在眼眶里打转,一点稍微大的情绪起伏,都会让这双眼睛瞬间变得委屈。
柔软而未经世事的雄虫,在连身体都掌控不了的时候,反而有一股火焰在心底烧起来。
鎏金般的眸子,底色快要穿透水珠。
就像是一把黄金剑,他的视线,险些刺穿了流浪兽族嫉妒扭曲的脸。
流浪兽族的动作下意识一僵。
然而转瞬,更大的恶意,让他恨不得扯掉眼前兽族的脸皮,他气息粗重,“什么下贱东西,以为自己多高贵吗?我撕烂你这张脸,看看还能不能——” !
丑陋到无法忍耐的手逼到眼前,尤西蒂尔瞪大眼睛。
然而转瞬,血色溅开!
与断手一起掉到脚边的,还有小山一样蜷缩疯狂打滚的兽族。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要撕裂尤西蒂尔的耳膜。
他顿了下,侧过脸看向身边的雌虫,从下颚到眼尾,是一片疏密不一的血,落在尤西蒂尔这张精致剔透的面庞上,生生添了几分妖异。
海扶兰脸色平静收回手,随他收回手的这一下,又是一声砰!
流浪兽族哀嚎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遭陷入寂静。
卧伏在雌虫发丝中的小触角,懒洋洋站起,舒展过后又重新卧了回去。
其余警惕惊疑的视线略作停顿,纷纷转过头,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喝酒的喝酒,赌博的赌博,交。配的交。配……
谁也没有在意一个流浪兽族的死去。
说实话,虫族镇守前线,整个族群几乎都是踩在星兽尸体上生活,雌虫们由于其本身对星兽的吸引力,又被严格拦在前线外。
但这并不意味着雌虫本身的战斗力弱,相反,因为压抑地太狠,许多外星种族都认为,雌虫大概快要变态了。
这个破烂星球不是个好地方,他们听着虫族就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心底有种天然的畏惧与向往,而一个落单的雌虫,出现在这个地方,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好事情。
不过还真是高高在上的虫族,连在这种地方都还带着宠物兽。
众外星种族心底发出一阵唏嘘。
海扶兰低头,神情一顿。
“哇——”
腥臭的血腥味堵在鼻子里,尤西蒂尔扭头撑住一个角落,低头就要吐。
好脏啊啊啊!
他气得眼眶更红,一边吐一边滴滴答答的流泪,伸手抹过脸,发现自己手上一片红,腥臭味对着面门一扑。
尤西蒂尔胸口起伏,已经无法说话了。
海扶兰呆了下,最后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兽尸,面无表情踢远了一点。
等到尤西蒂尔把自己清理干净走出来,脸色惨白,眼睫湿润,精致的脸微抬,视线冷凌凌的,没了轻浮明显的娇气,全身都透出股矜贵。
海扶兰等的已经不耐烦,被这么一看,脚下步子都无意思慢了一拍。
“好点了?”海扶兰上下看着,语气不明。
尤西蒂尔现在对谁,都将没有好脸色,他脸一板,白煞煞的,却先哽咽了一下,抽泣着忍住眼泪,指责道:“你打死他的时候,就不能提醒我一下吗?”
“非要怼着我的脸打?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要吓唬我乖乖听话是吧?”尤西蒂尔声音里的哭腔一会轻一会重。
尤西蒂尔的身上藏了太多危险的小东西,威力最大的甚至可以炸掉半个星球。虽然大部分都被金金默默监控着,但在尤西蒂尔的眼中,流浪兽族早死和晚死不过是时间问题,怼脸杀就很过分了。
他不认为海扶兰救了自己。
尤西蒂尔:“你就是故意的!”
他双手捂着眼睛,烦绝了自己的体质,转头抽抽噎噎,努力平复着情绪,头顶的拟态兽耳耷拉着,一颤一颤的。
“我就说吧,宠物兽是不能惯着的,不然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在主人头上的。”
酒吧老板上个年纪,说起这种话来语气中的可信服感特别强。
他现在手上核对着账单,眼睛却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虫族不存在失踪流浪的雌虫,这个找到他的雌虫稳重皮子底下全是漠然,根本就不是能在这个地方就久呆的情况。
不过这种性子,养的宠物兽竟然是这个性子。
简直不可思议。
酒吧老板心内啧啧啧。
海扶兰下意识想点头,然而脸色瞬间一冷。
因为他瞬间反应过来,将尤西蒂尔养成这样的主人,根本不是他。
而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为什么一低头,看到的却是一个粉发的兽族。
海扶兰勉强压下烦躁的心绪,冷着脸上前,他将尤西蒂尔的兜帽重新盖上,等到那双一颤一颤的小折耳被盖住,才道:“我们该走了。”
“哦。”
尤西蒂尔转过身跟上。
长身兜帽很大,不仅能完全遮住自己的大半身,甚至能完全盖到眼睛下,尤西蒂尔感觉这样安全了很多,把自己的眼睛往兜帽里又藏了藏。
这时,他才想起了什么。
“这是哪?不过那个流浪兽族为什么讨厌我?酒吧老板是不是说我坏话了?你记起来了什么吗?”
思维跳跃,想到哪问到哪。
海扶兰正想着事情的大脑,瞬间全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占据,重新陷入一阵空白,然而又有些不同。
脑子里好像全是尤西蒂尔的声音。
“如果没有猜错,我们应该是卷入了黑洞撕开的空间,从那个星球卷入到了这个星球。这是一颗连垃圾星都算不上的废星,甚至不具备被载入星球名单的资格,偏僻到我的光脑都没有信号。”
海扶兰拨弄着手腕上的光脑。
如果对于科技宇宙来说,这种基本处于星际死角,但是对于希利尔星系所在宇宙,又好像可以理解,科技树发展因为生存压力,已经分分秒秒都要扣紧精神力,这种消耗性资源,如果无条件笼罩在废星上,实在很不值得。
海扶兰脑中下意识闪过部分信息。
他好像意外发现了什么,然而由于大脑的空白,无法结合更多去捕捉,只能眼睁睁看着从脑中溜走。
海扶兰只能暂时放下,转头看向尤西蒂尔:“为什么讨厌你?你这样的,如果和他同样生活在这个星球,分分钟都会被踩死,但偏偏你被养成这个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他顿了下,似乎是想要勾一下唇角的。
然而常年冰冷的唇角只是动了动,“就是他活该了。”
活该犯蠢,活该去死。
因为他本该这辈子,都无法见到尤西蒂尔。
但他看见了,在意了,嫉妒了。
就只能说上一句,活该了。
尤西蒂尔颇为认同,却又突然说:“那他为什么不讨厌你?”
兜帽遮住了尤西蒂尔的大半张脸,弧度流畅的鼻梁,在遮掩下露出小半,阴影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鲜明的横。
海扶兰微微扭过头,银色发丝从冰冷流光渐变至末梢微紫,只能看见机械眼罩冷漠一抬,似乎是扫过了尤西蒂尔。
好一会,他才戏谑一笑,带出稳重皮下的血腥,“因为我比他强啊。”
“但没关系,小蒂尔,你只是一个被自己种族也抛弃的流浪兽族。”
所以在意这些,毫无必要。
尤西蒂尔轻轻啊了一声。
他好像是笑了一声。
在他眼前永远千篇一律的雌虫们,终于在海扶兰的身上,被彻底撕下了伪装。
尤西蒂尔心想,可他不是兽族,他是虫族啊。
只因为是雄虫,只因为被所有虫日日夜夜述说他的珍贵,就能安然成为连流浪兽族都可以轻蔑对待的家伙吗?
就连眼前的雌虫,也始终没有真正看过他一眼。
“如果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只要变得比他更强吗?”
海扶兰觉得自己好像在教导一个刚学会走路的虫崽。
可即使是刚学会的虫崽,在想要一件东西的时候,也绝不是用眼泪,而是用手去抢用嘴去咬。
“用拳头,是你在说服他,而用眼泪,是你在哀求他。”
海扶兰停下脚步,扯紧手上的绷带,勾起尤西蒂尔的兜帽,在落下的阴影中,看到了粉发兽族熠熠生辉的瞳孔。
此时看不见眼泪,也没有软弱,兜帽落下的阴影甚至模糊了兽族太过精致的面孔。
只有那双眼睛,被点了一把火。
亮得不可思议。
这种永远将情绪反馈在眼睛里的特征,真像是虫族。
海扶兰莫名闪过这个念头,却瞬间抛之脑后。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虫族?他想,难养得要命。
“你说得对。”
尤西蒂尔说。
就是这样。
就是这个道理。
他为什么一直想不到呢?
如果他比守卫军强,他可以随随便便出去,整片宇宙最美最热闹的星球上,一定都会有他尤西蒂尔的身影。
而如果他比哥哥强,在他面前谈一句雌虫,他就可以把哥哥揍趴下!
如果,如果!
尤西蒂尔情绪兴奋。
结果转头,眼泪又涌出来了。
要命。尤西蒂尔抹了把眼睛。
海扶兰动作一僵,以为自己又把粉发兽族吓哭了。
他满脑子困惑。
绝对,不可能,是虫族!
第133章 强势者纵容(7)
“住这里,不要不要,我不要!!”
尤西蒂尔将自己的头摇的像是拨浪鼓,如果不是兜帽限制了他动头的幅度,这一下摇的,海扶兰伸出手都要抓不住。
一个没看住,粉发兽族已经踩到了桌子上。
如果可以称作桌子的话。
摇摇欲坠的几根合金柱本来就要塌下,现在承担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尤西蒂尔,来回上下左左右右地滑动了好几下,简直就像是在冲浪,看得海扶兰眉心狠狠一抽,脸上的平淡根本维持不住。
“你下来!”
机械眼罩上刷地弹出好几道流光,此时雌虫气场竟然特别凶,他上手要去抓。
尤西蒂尔恨不得尖叫。
这什么烂地方,他甚至愿意去睡外面的机械路!
臭烘烘的味道甚至让他怀疑整个屋子都是粪便做出来的,无处不在地袭击他的鼻子,连抬起脚步,都有细微粘连的油腻感,四处还有窸窸窣窣的小声响,虫神在上,那里面绝对藏了什么虫兽吧!
虽然都是虫子,但在进化链上,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种族!
“我不住这里!啊啊啊啊啊——”
眼前笔直掉落一只张牙舞爪的狰狞虫兽。
尤西蒂尔砰地一下往下跳,慌不择路下,甚至不在意刚才他连这个房间的地面都不愿意踩。
摇摇晃晃的合金桌子瞬间叮铃哐啷地砸成一堆。
海扶兰接了个满怀。
他冷着脸低下头,怀里的兽族却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两条腿上下踢个不停,嘴巴啊啊啊地吵个不停!
兜帽早就被晃下,毛绒绒的耳朵不停蹭着海扶兰的下巴。
海扶兰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一点受力点。
简直像是一个四处乱窜的猫兽!
海扶兰额头青筋直跳。
他一手捏住尤西蒂尔的后颈,一手放下拖住对方膝弯的手,咬牙切齿捂住了尤西蒂尔的嘴。
此时尤西蒂尔好像又想起了地面有多脏,双腿在海扶兰的后腰锁死,被强行按住的下半张脸,只有唔唔唔从雌虫的指缝里传出来。
海扶兰冷斥:“安静点!”
海扶兰发誓,他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从脑子到身体,也从来不会像是现在这样,被吵得血液翻滚,情绪一度压抑不住。
等他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低头却又蓦地一怔。
他的右手轻轻松松覆盖了蒂尔的下半张脸,这不是说对方的脸真的小到了这个程度,而是他脸部的线条精致到在视觉上,好像手覆上去,就能造成可以轻松掌控的错觉。
海扶兰动了下指尖,才摸到了蒂尔脸的边缘。
汪汪瞪大的金色瞳孔,里面水珠打滚,全是谴责意味。哪怕他一只手就捏住了对方的后颈,这家伙好像一点被威胁的自觉都无法产生。
粉发兽族的鼻息和唇齿,全都在海扶兰的右手掌心。
然而柔软的粉发向两边分开,兽族愤怒瞪视过来,那张脸一览无余。
海扶兰眼罩背后的瞳孔,竖成了一条线。
他哼笑了一声,抿紧薄唇,低头凑近。
雌虫的机械眼罩正在近距离靠近,由于看不到眼睛,那种被无生命体注视的感觉非常浓,尤西蒂尔眨了下眼睛,突然又乖巧下来。
就是锁死在雌虫后腰的双腿,死活不肯分开落地。
这点托举的重量对海扶兰不算什么,他盯着尤西蒂尔看了一会,缓缓站直身体,“我好像知道,自己睁开眼后,为什么会抓着个你在身边了。”
“唔唔唔唔唔!”
说什么呢,尤西蒂尔不听,他就像是一种直觉性小动物,在这个瞬间又察觉到雌虫下意识后退的底线,瞬间张牙舞爪起来……
等到吹着口哨的酒吧老板抬起头,顿时愣住,“你们这是?”
只见之前被养得格外骄纵的兽族,此时双腿盘缠在冷冰冰的雌虫身上,兜帽将他全身盖住,正默不作声埋在雌虫的颈窝,在听到酒吧老板的声音后,非常嫌弃地低哼了一声。
雌虫抿唇走过来,哪怕身上强行挂了个挂件,也没有丝毫吃力的意思,长腿大步向前,身上气势冰冷沉默。
白色机械眼罩抬起,蓝色流光闪过,雌虫看向酒吧老板,微一颔首,径直离开了这混乱场所。
酒吧老板愣住好一会,他嘟囔了几句,却没有在意,反正对方也没有开口退星币的意思,他干嘛要多嘴问。
酒吧老板径直擦拭着吧台,突地,他好像想起来什么。
“机械眼罩。”
雌虫。
酒吧老板一甩手上东西,转身进了自己的内室,在一阵叮铃哐啷之后,他终于成功接上星网。
而后,他盯着其中一个悬赏失踪雌虫帖子,双眼大放精光!
果然!
好不得了的雌虫……
“行了,滚下来。”
海扶兰以为自己应该是很生气的,然而说出来的话平淡无波,落在双方此时姿势上,甚至有几分纵容。
他隐约感觉到一点不对,然而雌虫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敏锐的感官尺度。
尤西蒂尔此时又安分下来,他探头越过雌虫肩膀看了一眼地面,而后比谁都快地蹦下来,双手环在胸前,满意点头。
他踩了踩脚底,确定那种黏腻的感觉没有了,又好奇问道:“我们住哪里?”
住哪里?
海扶兰扯起唇,却没笑。
最后转过脑袋,下颚一点地面,冷冷淡淡地说:“这里,随你挑。”
尤西蒂尔不可置信:“你真让我睡大街??”
这边鸡飞狗跳。
另一边同样。
星兽在L1756星球内打造星兽穴,小型星兽潮的爆发,瞬间从中间撕裂了这颗星球,也让整个星球沦为星兽们的养料。
离这里最近的虫族北方军部,立刻安排前线舰队包围。
虫族以最快的速度拉起防线,大部分种族和虫族本身,都没有将这个意外爆发的小型星兽穴当回事。
在这片宇宙,这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然而虫族内部,却有一根无形的绳弦垂下,逐渐勒得他们无法呼吸。
“事故爆发这么突然,整个军团都没有丝毫察觉?”现任狄白朗蒂氏族军主利奥勒敲了下耳边,半透明远程探测眼镜瞬间收回,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瞳危险竖起,定定落在执事雌虫休普的身上。
休普的身上还有伤,平常绷紧的冷硬面庞,此时一丝波动也没有,只有熟悉的虫才知道,他已经陷入紧张中了。
“抱歉,是我的失职。”
利奥勒转身,“小型星兽潮爆发的时候,它们切开了空间想要连通星兽巢穴,阻止星兽巢穴和星兽穴的连通,你做的没有问题,至于其他的,等到掉进空间黑洞的哥哥回来,你跟他说吧。”
休普毕竟是哥哥的亲系,利奥勒不是很想多说。
哥哥这些年的精神状态很危险,利奥勒在考虑找一个温驯听话的雄虫帮哥哥好歹纾解一下,这个关头下,他并不愿意做出任何让哥哥找茬生气的由头。
“哥哥点进黑洞前,光脑眼罩战斗设备等,都在他身上绑定着么?”利奥勒问。
休普点头,而后他很快想起什么。
僵硬的脸色又僵硬了一下。
其实看不太出来。
但休普回答的声音,有些奇怪:“还有一个宠物兽。”
利奥勒正不耐烦应付着某些质问,又是关于他身为军主,却将雌虫往战场上送的颠倒黑白的老问题。
真是的,这群家伙明明知道,是哥哥想要往战场上跑,才把他推上氏族军主的位置。
不然他真的怀疑,哥哥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坐镇后方的雌虫军主,虽然想想可能性也不大。
但利奥勒面对质问,很喜欢拿这个怼回去。
他一边暴躁一边回怼,情绪正亢奋,突然听到休普的话,眉心狂跳,有些不可置信转过头。
“你说什么?”
宠物兽?
利奥勒质问:“谁养的宠物兽,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休普尴尬地换了一个站姿。
“应该算是,家主养的……吧?”
第134章 强势者纵容(8)
“啊,哥哥养的……”
现任狄白朗蒂氏族军主的眼神飘移,微妙沉默过后,他点点头。
刚才的责问好像被空气吃掉了。
狄奥勒继续手上的动作,气势暴躁,不知看到了什么,整个虫的脸色一黑。
当他手上噼里啪啦过后,像是才想起休普,貌似随意地问了句,“乖吗?”
休普低头。
硬邦邦的脸色几涨得通红,但那个乖字还是说不出来。
卡喉咙。休普心想……
“我乖吗?”
尤西蒂尔坐在高台上,兴致勃勃地出声。
他下颚抵在支起的单膝上,另一只腿晃悠,视线从兜帽下看向前方。
那里正是逐步走近的海扶兰。
尤西蒂尔认为,自己还是很听话的。
海扶兰正在检查怀里食物,闻言抬起头,冷冰冰的眼罩蒙住他的眼睛,也一并挡住所有情绪。
这么定定看了几秒。
兽族大半身都藏在兜帽中,却还是有几缕粉色头发,不安分地冒了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他得意洋洋地彰显存在感。
但是至少没逃跑。
于是海扶兰颔首,“乖。”
语气虽然敷衍了些,但是得到夸奖的尤西蒂尔心情瞬间愉悦,他从石台上跳下来,围着雌虫转了一圈。
“有什么好吃的?”
“各种口味的营养剂,你手里的那个过期了。”
海扶兰语气淡淡。
尤西蒂尔立刻把手上抓出来的营养剂扔掉。
海扶兰余光扫到拾荒者偷偷摸摸去捡,这种星球上,哪怕是过期的营养剂都无比珍贵,但他看了眼毫无感觉的尤西蒂尔,什么都没说。
不过海扶兰盯了一眼就这么在他怀里翻找起来的兽族,微作沉默之后,他说:“你不帮我拿一部分?”
“啊?”
尤西蒂尔抬起头,“这么点东西,你拿不动吗?”
他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海扶兰沉默过后,似乎是笑了一声。
最后什么都没说。
当终于坐下来,他们才开始食用来到这个星球上第一份食物。
营养剂的味道很劣质。
海扶兰分出注意看了一眼尤西蒂尔,他本以为按照对方那个骄纵的性子,少不得要吵闹起来。
然而对方坐在地上,兜帽挡住眉眼,上半身弯下,双手抓着营养剂,像是个偷食又偷吃的小动物,一声不吭地嚼嚼嚼。
海扶兰不由看了一眼手上相同味道的营养剂。
他确信就连生产日期都是同一批的,此时舌尖上泛出的涩苦味,完全不是粗劣的水果香精可以掩盖掉的。
正当他困惑的时候,尤西蒂尔已经吃完了。
“不好吃。”
尤西蒂尔吐了下舌头,把已经空掉的压缩袋随手向后一扔,他把兜帽向上抬起,注意到雌虫只吃了一半的营养剂。
“你怎么还挑食呢?”
他指责。
“这破地方多烂啊,不吃饱点,怎么带我……我们怎么离开呢!”
海扶兰面无表情吃掉。
当在生命体身上看不到眼睛,和眼睛太多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给观者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
尤西蒂尔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
每当雌虫不作声,就像是陷入休憩状态的冰冷机器,沉默无比地一下一下动作着,机械眼罩流动过的蓝色光线,让他更趋向于机械生命体。
“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从另一边磨蹭过来的粉发兽族,表达想要的东西时,特别自然。
海扶兰手上动作一顿。
他摸了一把机械眼罩的侧边,却在涌出解下眼罩的瞬间,打心底里感到抗拒,这是生理性本能。
海扶兰转过头,入眼却是一双亮晶晶的眼,他罕见地犹豫了一下,而后压着对方的兜帽,完全遮住了那双眼睛。
“不行。”
海扶兰冷漠拒绝。
“那以后不准碰我的耳朵。”尤西蒂尔捂着头,哼了一声,坐得远了些。
他不喜欢被靠近触碰,但是如果拟态兽耳最后还是被捉住,尤西蒂尔就会抱着一种,反正是个假东西,装一装被拿捏也没什么。
反正被捉住的又不是自己的尾勾。
这个威胁没什么力道。
海扶兰只是略抬了下头,就把手探进去,在尤西蒂尔的抓狂中,胡乱揉了一把柔软的东西与兽耳。
“海扶兰!!!”
尤西蒂尔后仰,却发现自己的头发被雌虫故意勾住,他再努力抬头,也只能看到被绷带款手套包裹严实的雌虫手腕。
略显厚重的包裹,也没能磨钝雌虫清晰分明的骨节弧度,而这只可恶的手,正冷淡又漫不经心地纠缠在他的头发里!
尤西蒂尔双手抓住这只手,脸色气得涨红,湿润在眼眶蔓延,要不是他还记得,自己在海扶兰的眼中,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流浪兽族,那句骂雌虫流氓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他哽了声,特别小,牙齿却磨得咔咔响,和表现出来的情绪,完全是两个极端。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眼角余光闪了一下。
尤西蒂尔一怔。
他立刻把雌虫的手拽到眼前,虽然牙口痒痒的,很想直接咬上去,但尤西蒂尔还是哽着声音,一抽一抽道:“你的光脑,好像亮了。”
他地下头,看上去很想直接抢走。
海扶兰弹了下粉发兽族几乎要埋进自己手心里的脑袋,“我看看。”
他抽回手。
绷带式手套将手指包裹的很严实,然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在伸出手的时候,海扶兰就解开了一点。
现在毛茸茸的触感在指腹上来回打滚,他心里莫名痒得厉害,反复揉搓了指尖好几下。
海扶兰身上冰冷压迫感与平淡神色一如往常,等他收回心神开始检查,发现光脑的信号记录,确实在刚才,但转瞬就断掉了。
“如果有个雄虫……”海扶兰的话没有说完。
雄虫的精神力在这片宇宙,天然就是一种资源,他们可以形成短暂的精神网络,让光脑借此,重新与虫族主脑联通上。
“雄——?雄、什么雄虫?”
身边的兽族蒂尔突然换了个姿势,也不再捂着自己的兜帽,语气甚至都有些结结巴巴。
磁场混乱导致的记忆问题是短暂的,海扶兰正在根据逐渐出现的常识寻找线索,被这么一声吸引过去。
冰冷的机械眼罩转过去,毫无感情般,无声落在了尤西蒂尔的身上。
海扶兰平静道:“如果有个雄虫,这个时候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
此时除非陛下动用天赋能力,啊,陛下。
海扶兰沉思了一会,仔细琢磨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存在,突然觉得会很丢虫。
还是要早点解决。
一个活生生的雄虫——尤西蒂尔又换了个姿势。
雄虫在这,雄虫不能。
尤西蒂尔忍不住追问:“为什么雄虫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了?”
海扶兰似乎是抬了下眼睛,但是机械眼罩掩盖之下,又似乎什么都没动。
“你是雄虫的话,自然就能理解,你不是雄虫,我和你说再多,你都无法理解。”
海扶兰亲昵地揉了一下兽族的脑袋。
然而无形的种族鸿沟,让他的动作,就像是高高在上的逗弄。
海扶兰哪怕大脑空白,也不会觉得,蒂尔和自己是同样的存在。
蒂尔的骄纵,雌虫并不在意。
因为雌虫的傲慢,比他的骄纵,还要深晦。
雄虫本虫尤西蒂尔,他摩挲着下巴,感受着头顶的触碰,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上,唇角一弯。
看上去似乎终于守了几分宠物兽的本分。
然而尤西蒂尔的脑中,他疯狂戳醒金金。
——你去偷他光脑里面的资料,我要知道他在说什么!
尤西蒂尔熟悉这种感觉。
被雌虫当作玩物。
一种奇怪的感觉出现,海扶兰几乎是本能,他掀开兜帽,看到了尤西蒂尔的眼睛。
出乎意料的平静,看上去甚至格外无辜。
干净的像是一面镜子,仿佛比他先一步看透了什么。
海扶兰心头莫名一跳。
不等他细想,尤西蒂尔突然皱眉,他摸过鼻子,反复擦拭,最后困惑地看向海扶兰。
“你没闻到吗?”
海扶兰有些呆地歪了下头,他微微抬起头,机械眼罩摄入的远方尽头,正上演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血腥的味道太过熟悉,以至于他的身体甚至没能发觉环境的变化。
直到被点破,海扶兰微笑,“怎么了?”
雌虫没有穿着白金军装,最普通低劣的战斗装裹挟住身型,唇瓣一抿,笑起来的样子,似乎对于正在逼近的屠杀毫无感觉。
他温和地环过尤西蒂尔的肩膀。
血腥味越越重,危机感与奇怪的兴奋同时在大脑炸开,海扶兰漫不经心摸着蒂尔的头发,对方的兜帽已经被扯下,似乎要扭头看向身后。
那里已经爆开熟悉的惨嚎,巨大异兽踏破土地,轰隆隆中另有一股嘶嘶嗡鸣,高速震动的口器疯狂作响,滴滴答答的血肉正从中流出。
尤西蒂尔正在不自觉地颤抖。
他并不是害怕,而是头疼。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骚动,迫不及待地想要钻出来。
“蒂尔,不要怕。”
突地,金金自发被唤醒。
百分百模拟迪格索伦少家主尤维斯的声音响在尤西蒂尔的脑中,亲虫熟悉温和的声线,悄然安抚着他的情绪。
当眼眶中晃动的水珠一点点熄了回去,尤西蒂尔大脑的疼痛好了很多。
而此时,海扶兰看向蒂尔身后地平线的尽头,机械眼罩捕捉视线落点,智能地将远方送到眼前。
生命体正在被飞速吸食,从骨头到血肉,落地的时候已经像是干瘪的稻草人,然而下一瞬,一只高昂的触肢刷地刺破干瘪的皮,嘶嘶嘶兴奋地——破体而出!
第135章 强势者纵容(9)
海扶兰的大脑,浮出了一些相似的画面。
被完全吸成干瘪枯皮的皮囊,轻飘飘碎在脚下,禁锢在冰冷手术台上的狰狞凶兽转过眼睛,在猩红的血色背景中,一错不错地盯视着他。
还有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像是无数片散落的星屑,一瞬间在脑中拼成巨大的荧幕。
海扶兰关于星兽的认知在瞬间被理清,他眼罩之下的双瞳骤然锋锐。
然而怀中却好像拥着一块柔软的东西,又迅速拉回了他冰凉的思绪。
震荡从地平线的尽头起伏递荡而来,最后一丝隐约的颤动,正传到海扶兰的脚下。
海扶兰低头,下颚冷冽如刃。
然而脸上下意识表现出的漠然,在一片绒绒的粉毛中,有了微不可察的变化。
尤西蒂尔被雌虫揽住肩膀,头不由下意识靠了过去,眼皮耷拉,竟然在这个时候神态恹恹地犯起了困。
好像之前连碰一下,都像是被施舍一样,现在倒是不打虫了。
下意识地,海扶兰脑中闪现出这样的想法,然而瞬间又沉了下去,换来他疑惑的蹙眉。
没能完全想起来的事情,很快就被海扶兰扔到了脑后。
他的视线扫过地平线的尽头。
沉默过后,海扶兰突然道:“你身上藏了什么?星兽们的目标——”
他动了一下,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缓缓吐出两个字,
“是你。”
这其实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雌虫对于星兽的吸引力是当今宇宙也无法理解的谜题之一,在任何时候雌虫的出现,都会在第一时间成为星兽们的目标。
如果不是虫族太过强悍,在当年种族存亡关头,引发基因超频进化的奇迹得以完全逆转战局。
现在的雌虫,早已被完全控制,沦为了各个种族与星兽们周旋的活体诱饵。
被星兽贪婪注视的感觉,海扶兰比任何虫都要熟悉。
他甚至不需要回忆,身体已经先一步给出了反馈。
然而此时此刻,这种近乎刻入基因的下意识,却出现了误差。
海芙兰依旧有被注视的感觉,然而比那更清晰的,是一种顺带感。
仿佛一个好吃的甜点旁边突然多了一个更大的蛋糕,即使会被甜点吸引,但目光永远不受控制的落在更大更好吃的蛋糕上。
就是这样的感觉。
海芙兰哪怕认知混乱,大脑记忆匮乏,却依旧知道这是一件非常不合常理的事情
撕裂生命体,沾着血落地的星兽们,它们这一次觊觎的目标,不是他。
海扶兰的话,让尤西蒂尔勉强提起了一点精神。
“我没藏东西啊,一定是你的原因。”
尤西蒂尔哼哼,抬起那张矜贵精致的面庞,眯着快要合拢的上下眼,瞳孔中的一点金光流溢而出。
他一点都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并且坚定认为这是雌虫的问题。
不然怎么会从遇见海扶兰开始,就一直被这群丑陋的东西缠个不停。
尤西蒂尔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然而就连他也感觉到了此时环境的异变。
不用回头看,远远的一股刺鼻的味道钻入鼻腔中,并且越来越浓,与此同时,脚下微弱的颤动,哪怕迟钝如尤西蒂尔,也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尤西蒂尔原先快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顿时瞪圆,虽然说不上的困意,压得他的眼睫一直下垂,却还不忘催促道:“我们还不跑吗?”
尤西蒂尔想起之前那些奇怪的雄虫,又想起海扶兰之前说过的话,下意识干咳了一声,似乎在清嗓子醒神,“这里可没有雄虫。”
尤西蒂尔说得面不改色。
耳朵却在发烫。
虽然没有奇怪的雄虫了,但是海扶兰还是要保护尤西蒂尔的。
是的,海扶兰就是从尤西蒂尔的脸上,看到了这样的信息。
海扶兰的脸微微一低。
而后他伸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尤西蒂尔的脸,绷带裹缠着指尖,捏上兽族柔软的面颊,这一下没有削减力道,几乎在扯完松手的瞬间,海扶兰就忍不住挑眉。
因为尤西蒂尔的脸上,正留着一个微红的指印。
海扶兰说:“细皮嫩肉,星兽的目标如果是你,吃到嘴都不用嚼。”
看着那张精致的脸上,出现了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后,海扶兰才似有若无地勾了下唇。
“上来。”
海扶兰转过身微微向前探去,语气不带丝毫情绪,听着格外冰冷,然而却言简意赅。
非常有经验的尤西蒂尔顿时不计较之前雌虫的冒犯,他轻车熟路地往上一扑,在被背起的时候又熟练地将下巴磕在了海扶兰的肩膀上。
他漫不经心的蹭了两下,然后嘟囔了一句“好硬的衣服”……
“唔……”
狄奥勒伸手摩挲下巴,垂眸看着下方电子屏幕直转的画面内容,转头看向休普。
“我要这个时候闪亮登场吗?好像不太合适,我看哥哥现在玩得正开心。”
狄奥勒食指随意向那边一指,屏幕之中的画面同时印入他与休普的眼中。
大批密密麻麻的黑点标示着正在移动的星兽,而那特殊的红点,正是他们狄白朗蒂氏族的家主。
放大红点是会自动切入到另一个屏幕,而另一个屏幕就在旁边。
打眼一看,一切清清楚楚。
换掉氏族军装的狄白朗蒂家主,正微扬着脑袋向旁边轻轻一侧,发丝顺着弧度向一边倾斜,看上去依旧威严而稳重。
只不过抬起的右手向前伸去,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正抵在一个粉色的脑袋上休普,用力之下骨节向上拱起一点弧度,轻轻松松就抑制住了那个粉色脑袋的愤怒。
“好凶的一个兽族。”
狄奥勒啧啧称奇,他兴致盎然仿佛是笑着在对修普说话,然而眸子里的情绪就像他的哥哥一样,沉进那双眸底的时候,只留下一点不带丝毫感情的波动。
“看起来只要一松手,对方就能抓花哥哥的脸。”
狄奥勒看得兴致勃勃。
一旁的休普一动不动。
他看起来并没有丝毫的异样,然而只有格外熟悉他的虫才能知道,现在休普不过是陷入大脑宕机状态。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家主的状态不对,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突然掉进空间黑洞,很容易导致认知混乱,记忆被短暂压制的副作用状态。”
说实话,除了这个解释之外,当然休普也认为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现任狄白朗蒂氏族家主,从来不是一个有兴致浪费时间,尤其是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兽身上。
不过想起当时情况异变,家主最后的交代,休普倒也更能接受了一点。
那正是说明这个兽族,也并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
对嘛!
休普的逻辑眼看就要自我圆上。
狄奥勒点头。
“休普,你说的很对。”
休普正要跟着附和连忙点头,甚至脸上都已经出现了一点猜对了的笑意。
然而就见狄奥勒军主慢悠悠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哥哥上次陷入这种副作用状态时,可是把我捆起来揍了一顿的。”
休普脸色严肃,却不说话了。
下一瞬,两虫同时发现不对劲!
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穿梭黑洞空间,除了雄虫这种完全可以动用精神海的特殊种族,其他种族在没有任何设备的情况下,这其中甚至包括雌虫,怎么可能就好像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这么凶的宠物兽,我还没见过,所以是认知混乱导致对方性情大变?”狄奥勒发现这样也能解释得通。
休普根据自己当时和这位兽族的短暂相处,完全相信对方就是这个性子性情大变什么的可能根本不存在。
然而他们也不可能通过一段画面,就推测出对方真的毫无影响。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根本不是看热闹!
眼看着黑色光点在地图中出现的越来越密集,简直就像是有一场黑色的雨水在上面噼里啪啦的不停降落,很快就将整个星球小半面积全部渲染成了黑色!
与此同时站在休普与狄奥勒的角度,他们能从第三者的视角更清楚地看到一切变故。
越来越多的黑色光点,以红色光点为中心,竟然在无形中形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包围圈,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推进!
这一下就算狄奥勒都不能再置身事外,将现下当个乐子,旁观自己哥哥的兴趣所在。
他瞬间站直身体,冷下脸色,浑身气势骤然冰冷,像是出鞘的利剑,直指被黑色浸染的星球。
“出发!”
第136章 强势者纵容(10)
与此同时,星球上。
“海扶兰!”
用力向前探去的指尖绷得很紧,精致到没有一丝茧子的手指,漂亮的像是一件艺术品,然而每每要触碰到目标时,都会泄力一般重重垂下。
尤西蒂尔气得抓狂。
他现在就是标准的,被雌虫轻飘飘按着额头,四肢抓狂,却碰不到目标的那种姿势。
严格算起来,他的个子并不比雌虫低多少。
然而刚才向前冲去,身子自然而然就又低了半截,好好一个蓄力姿势,现在像是被封印了一样。
气急败坏之下,透明的水珠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粉发的兽族突然没了气势,一抹眼睛,掉头就走。
兜帽被他甩下,绚烂柔软的粉色头发在空气中扬出一道弧度,像是将要飘走的粉色花瓣。
海扶兰一个失神这滑不溜秋的小东西,刚才还凶得要死,现在转身就要从他眼前跑走,眼看着对方速度越来越快……
雌虫的脸色一冷,周围空气也瞬间降温,然而脚下迈开的步子,只消三两下就追上了要从眼前跑走的尤西蒂尔。
海扶兰伸出的手才搭上尤西蒂尔的兜帽,指尖还没来得及勾起,就被早有准备的尤西蒂尔倏地扯住!
尤西蒂尔一个转身,尖锐的小虎牙在空气中极快的闪了下,牙关一合,就重重咬了下去!
噗呲一声,似乎是尖锐的牙齿刺入了血肉中。
等尤西蒂尔抬起头,海扶兰才淡淡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随手扯下上面的绷带,虎口的位置留下了一排清晰的牙齿痕迹,正往外渗着血。
海扶兰似乎是笑了一下:“没想到牙还挺尖的。”
尤西蒂尔的动作在海扶兰的眼中,是被数倍放慢的。
然而就像是面对炸毛的小猫咪,只要是躲开,在半空中翻跟头的小东西,一定会砸到自己,所以也只好按耐不动的站在原地,就这么被挠了一下。
海扶兰没什么感觉,又重新把绷带扯了回去,这么一点伤口,隔一会儿就会自己好了。
不过在他抬眼,看见眼眶气得泛红的尤西蒂尔,语气中有些困惑,“还没消气?”
“生气?”尤西蒂尔此时才放下一直捂在左脸上的那只手。
随着那只手的放下,袒露出来的精致脸蛋上,白皙面颊上有一个浅浅的痕迹。
——是咬痕。
痕迹已经快要消退,但是尤西蒂尔这一身皮肤被养的太过柔软,以至于不轻不重的这么一口,直到现在还有痕迹残存。
尤西蒂尔指了指自己的脸,好半天才忍下情绪激动下涌出的眼泪,一双漂亮眼睛被透明水珠填了一半,金灿灿的瞳孔就在其中,越发剔透。
“你个流氓雌虫,变态雌虫!”
他抽泣着跳脚,一边哭一边凶,张牙舞爪的模样明明极为嚣张,却好像要把这一方空气都点燃。
莫名其妙地,海扶兰看得晃了神。
但是他没有一点心虚,反而更加困惑,在粉发兽族鼓起的脸颊一动一动,眼看要再咬下来的趋势中,依旧伸出手指顶了顶那道快要看不见的痕迹。
海扶兰说:“不是你让我咬的吗?”
“我说的是有本事你就咬我啊!你怎么能咬我呢?”
海扶兰微作沉默。
他与理直气壮的尤西蒂尔对视,最后抬头揉了一下额头。
海扶兰当时被耳边的尤西蒂尔烦的不行,扭头的时候,对方贴近的脸就在眼前。
白白嫩嫩,随着说话的动作还偶尔鼓起一点圆圆的弧度,因为被养的太过健康,皮肉之下那极为柔软的粉,几乎要透出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海扶兰牙根一痒没忍住就直接咔嚓一下咬了下去,虽然及时收了力道,轻的不行,但这不影响尤西蒂尔的瞬间炸毛。
而现在,海扶兰发现即使他这个想要不讲道理一些,但面对将不讲道理说得如此坦然的尤西蒂尔,他连耍赖都差了一个段位。
海扶兰身上的气势略显凝滞,而后淡淡一抬头,看上去稳重如昔,“不要乱跑,星兽不会抓住你,它们只会一口吞了你。”
尤西蒂尔不作声,脚下的步子却是往海扶兰这边靠近了一点,他视线抬起,似有若无地划过雌虫的脸,眨了眨眼睛,不吭声。
海扶兰淡淡:“不可能给你咬脸。”
他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又看了一下现在还没消气的粉发兽族。
理智上海扶兰非常了解自己,他从来不是会在这个时候继续纵容尤西蒂尔的性子。
但是指尖抬起,海扶兰略作停顿,他似乎是想了一下,才将手递到尤西蒂尔的眼前。
他说:“你可以再咬一下。”
尤西蒂尔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中,震惊中带着不可思议,最后咬了咬牙,不停在他眼眶中转圈的水珠终于往下瘪了一点。
“谁要再咬你啊!”
雌虫的第二次伸手过于主动,导致原先那一口之下,已经有点消气的尤西蒂尔,总感觉不得劲。
尤西蒂尔抽了下鼻子,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
连日的野外生活,本该让尤西蒂尔原先柔顺的头发逐渐毛躁起来,但也许是过去的精心养护,此时垂在他眉眼,依旧带来丝绸般的光泽。
他好像轻微嘟囔了几声,却没有说得更清楚,情绪在极度激烈的起伏后,正在恢复平静。
这是尤西蒂尔的习惯。
在将情绪放平的空茫感之中,尤西蒂尔的头突然剧烈一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原先气得涨红的脸瞬间一白,浓密眼睫低低一颤,精致矜贵的脸上瞬间流出几分茫然与脆弱。
“海扶兰,我的头好痛。”
尤西蒂尔下意识向前伸手,却扑了个空。
一股说不上来的委屈突然涌上,然而当尤西蒂尔抬起头的时候,却先呆了一下。
海扶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扶手支额,单膝碰地。
尤西蒂尔低头,只能看见雌虫收至耳畔的机械眼罩上,一缕蓝色流光一掠而过。
对方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从头到尾隐忍至极,然而尤西蒂尔就是感觉,海扶兰看起来比自己难受无数倍。
尤西蒂尔微微张了下唇,不由伸手戳了戳雌虫的头顶,指尖从发丝之中摩挲而过,带来一片柔软而酥痒的感觉,他心想难怪对方总是喜欢碰他的头。
虽然有几分报复的心理在里面,但是随着他好几下轻点,雌虫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微微绷紧的身体好像停止了颤抖。
海扶兰始终未曾抬头,尤西蒂尔居高临下俯视到的那点肤色,已经像雪一样苍白。
“海扶兰?海扶兰?海扶兰?”
尤西蒂尔不懂安慰人,也不明白突然发生了什么,茫然中因为自己的疼痛而不时抽一下鼻子,然后坚持不懈地叫着海扶兰的名字。
终于他忍不住蹲下了身子,要去看海扶兰的脸。
平视与近距离终于让尤西蒂尔发现了一点不对劲,除去对方动作间表现出来的难受,还有许多细节。
雌虫手指绷紧的骨节,压抑的青筋,死死按在额头上的力道,以及下一瞬抬起眼来,隔着机械眼罩落在他身上的感觉……
尤西蒂尔浑身一哆嗦。
对方身上的气势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尤西蒂尔原先摸索出来的底线好像在无限向上回拉。
模模糊糊的直觉之中,尤西蒂尔又发挥了他那小动物般的直觉反应,原先已经快要踩到海扶兰头上的嚣张瞬间又乖乖收了回去。
他温声细语、和气无比,甚至带了几分关心,学着记忆中那些雌虫的语气轻声问道:“海扶兰,你不开心吗?”
“呵。”然而听到这一声,海芙兰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他隔着机械眼罩落在尤西蒂尔身上的视线正缓慢地向回收,他好像看透了尤西蒂尔这一句,不过是对某个家伙的拙劣模仿。
原先海扶兰身上的气势像是内敛温吞的冰水,哪怕只有伸手碰进去才知道其中刺骨的寒,但是至少他看上去是一滩无害而温良的存在。
但是现在,里面不仅结冰了,甚至突出的冰刺完全刺向外界。
气势稳重却极具压迫力,他的神情依旧平淡,但是带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随着他站起身,尤西蒂尔向后退了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尤西蒂尔现在有点想跑。
尤西蒂尔蠢蠢欲动。
海扶兰一抬眸,伸出手意义不明地在粉发兽族的颈后摩挲了片刻,而后扣着对方的后颈拉到身前,上上下下的打量对方的那张脸。
正当尤西蒂尔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这家伙又好像犯毛病一样。指尖抬了抬,最后又收了回来。
尤西蒂尔一怔,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道:“海扶兰,你不傻了?!”
这句话说的颇有些痛心疾首。
身周的空气明显冷了一度。
“不傻,不傻是好事情呀。”
尤西蒂尔话头一转,他踩着脚下开始震动的土地,脸上露出最漂亮的笑,带着他在各种社交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笑容,对着雌虫轻轻眨了下眼睛。
“我们怎么逃出去呀?”
大地在脚下震颤,口器嘶嘶作响,从远处带着最后一丝颤音传到耳边。不知什么时候飘到鼻前的血腥味,与这方天地连光线都被吞噬的暗淡。
海扶兰的视线没有动。
因为此时此刻,粉发兽族带着温驯的漂亮笑容朝他靠近,口头上说着极为隐晦的、向他寻求庇护的话,脚下踩着即将彻底暴乱的星球震荡,身上却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感。
他好像并不怕。
但他又确实在向海扶兰索求庇护。
这是很奇怪与极具反差冲击力的场景。因为漂亮的粉发兽族背后,就是一群丑陋而狰狞的星兽。
美好与毁灭,同时存在于海扶兰的眼睛。
却不知道此时,尤西蒂尔的脑中已经炸了锅。
——“都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不允许我动用!就该把这个星球彻底炸穿,没看到那些丑东西正在盯着我吗?真要被他们一口吞了,你才肯开启权限吗,金金金金金金金金金金!”
第137章 强势者纵容(11)
因为脑海中的金金不搭理,尤西蒂尔的脸色微不可见地一垮。
那双浓墨勾勒出来的眼尾向下一压,金灿灿的瞳孔纵然漂亮,但谁都能看出他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
不过他对雌虫笑得更温和了。
如果不是尤西蒂尔还记得现在披着兽族的皮,甩出来的尾勾就要主动搭在雌虫的手腕上。
虽然雌虫在尤西蒂尔这里没有什么好印象,往往总是带着冲动易怒或者情绪性的动物化标签。
但或许是本能,雄虫总是知道怎么能令他们更痛苦,又怎么能轻易的安抚他们。
此时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大。
身后轰隆声逐渐逼在耳畔。
整颗星球在这瞬间化为一颗柔软的海绵糖,一下又一下,地面微微向下陷去。
尤西蒂尔好几次都踩不住受力点,险些没站稳,最后更是直接原地绊了一下。
海扶兰却一动不动,甚至微微偏了下头,眼看就要有闪躲的趋势。
扑到面前的粉发兽族,却好像更不愿碰到他,临到关头反身一躲,强行在他旁边站稳了身体。
尤西蒂尔强装无事,一边拍打身上根本没有沾染丝毫灰尘的衣服,一边柔顺挑起眉眼,轻声细语地唤:“海扶兰?”
而他脑中金金就像装死一样,半天不给回应,只在最开始应了一声。
虽然不能如他所想的炸掉这颗星球,然后趁机溜掉,但金金的反应也说明了一件事。
在它的推算之中,尤西蒂尔并不会遇到生命危险。
海扶兰的视线,轻飘飘扫过尤西蒂尔的眉眼。
要命的危机就在眼前,然而对方身上那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拿捏住什么底气的奇怪从容,与他对尤西蒂尔的性情了解格格不入。
海扶兰:“跑不掉的。”
这是事实。
说话的同时,海扶兰的右手漫不经心触碰光脑,随着指尖似有若无的抚过光脑表面,他的视线看向了尤西蒂尔身后正逐步逼近的星兽。
尤西蒂尔离海扶兰更近了一些,“为什么?”
海扶兰似乎朝他的方向轻轻扭了下头。
尤西蒂尔继续道:“之前那些雄虫,他们抬手之后这些东西不是全倒下了吗?雌虫,总是比雄虫强一点的吧?”
说这话的时候,尤西蒂尔还带着几分困惑与理所当然。
毕竟海扶兰看起来并不弱,甚至不论是雄虫还是雌虫,在当时都是以他为首,这一点尤西蒂尔看得分明。
尤西蒂尔的困惑是无比真实的。
在尤西蒂尔的眼中,海扶兰表现出来的样子,与尤西蒂尔认知中的雌虫并没有什么区别。
非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沉默的火山和已经爆发的火山之间的区别。
雌虫们的情绪本来就比较张扬,喜也好,恨也好,都是逼到眼前快要将雄虫淹没的浓烈,在经历过虫族内乱之后,这种外放的情绪荷尔蒙,已经到了一种骚扰的程度。
但是尤西蒂尔在海扶兰的身上,是经常性感觉不到情绪波动的。
除此之外,雌虫就是雌虫。
“因为我不是雄虫,你也不是雄虫。”
海扶兰这一次缓缓转过脑袋,隔着机械眼罩闪烁的蓝色流光,他正对着尤西蒂尔,吐出了这句话。
“真奇怪,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海扶兰漫不经心伸出手,冰凉的指尖上还包裹着绷带似的手套,细长的末端像是探下的匕首,极为随意地勾了一下尤西蒂尔的下颚。
从恢复之后,海扶兰没有再主动碰过尤西蒂尔一下。
柔软美丽的东西固然好看,却也实打实的无用之极。
雌虫这样碾压在基因链上层的种族,对猫狗产生的情绪波澜非常微弱。
就像路边的野草野花,偶尔兴致上来扶一下,却也能在赶路的时候随脚踩下。
刚刚很长一段时间,海扶兰都在自省这十几天的情绪反应。
不要说是他,就算是雌虫本身,也几乎很少很少会因为外星族群而真正调动他们的情绪反应。
更别提眼前,虚浮骄纵的粉发兽族。
“不过仔细看,它们好像更喜欢你,需要我帮忙吗?”
海扶兰语气平淡,指尖极危险地划过粉发兽族的喉咙,顺着凸起的喉结滚落。
面对星兽,利落的死亡往往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这一瞬间,海扶兰的杀意无比真实。
又是这种被肆意拿捏的感觉。
很好。
尤西蒂尔第四次拍开了海扶兰的手,那瞬间,压下的精致眼尾非常不悦。
海扶兰五指收拢,彼此揉捏,看过去的眸光被机械眼罩阻拦,只能感觉他抿紧的薄唇透出一点寒意,森冷沉默的气势在瞬间又被收敛。
“谁把你养成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海扶兰温和出声。
尤西蒂尔:“怎么?你还想跟他们算账?”
说完他上下一打量海扶兰,双手抱臂,态度中透出一点矜傲。
似乎并不觉得海扶兰能做什么。
……们?
海扶兰揉了下指尖。
“贪心的兽族。”他淡淡道。
“是呀是呀!”尤西蒂尔骄傲的一挺胸膛。
虫族从来都是个贪婪索求无度的性子,这种话倒不见得是贬低,反正尤西蒂尔是这么想的。
两人这几句谈话的功夫,周围气氛依旧凶险,但双方语气却都没有一丝的慌张。
从旁人视角看上去可能会有点诡异,但是周围环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陷入了某种僵持状态。
原先正逼近他们的星兽包围圈,被一层无形的阻隔拦在了十几米之外。
它们嘶鸣暴躁,脚下的力度几乎要踏碎这个星球,身上的黑色云雾正在侵蚀土地上残存的生命。
然而无论如何,它们就是停在了十几米之外。
始终没有再迈出下一步。
尤西蒂尔注意到周围情况,勉强绷紧的那根弦顿时一松,他又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就差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
原先上方毫无异状的透明空间,仿佛失去了遮掩效果,密密麻麻的军舰,填满了原先空荡的天空。
骤然抬眼看去,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尤西蒂尔抬头去看,眼皮顿时一跳,不知为何略感不妙。
就在他出神的片刻功夫,无形阶梯下坠,一列又一列的虫族落地。
白金军装的雄虫们在外围的数量格外恐怖,由于填补了空档,甚至在视觉上造成一种比星兽数量还要多的视觉压迫。
在这其中,一名身着白金军装,肩章纹路繁复华丽的雄虫,脚下金靴落地时磕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声响。
这名雄虫几乎是贴着尤西蒂尔的身边落地,头发在半空中跃起轻盈的弧度,他抬手拢了一下领口,上半身后压,正惊奇地打量着尤西蒂尔。
琥珀色的瞳孔,在如今昏暗的环境中,并不清透。
只有尤西蒂尔。
他不着痕迹的往旁边一退,避开了在他身体边缘挥舞的尾勾,那双瞪圆的瞳孔中正亮着一点璀璨的金芒。
雄虫本能的攀比心涌上,尤西蒂尔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眼瞳越发明亮,他最后也只是愤愤偏开脑袋,不与眼前这个显而易见的高等级雄虫对视。
“哥哥,你的这个宠物兽好像不是很乖啊?怎么养成这个样子,需要我帮忙吗?”
狄奥勒身体一歪,又偏到了尤西蒂尔的脸正前方,这次打量的更仔细了,他好一会儿才偏过脑袋,看向另一边走近的海扶兰。
海扶兰神情冰冷,对于突然出现的弟弟以及大批量的军队早有预料,他丝毫没有回应的意思。
而不知何时,他的指尖捏着最开始解下的颈拷。
在动作之前,海扶兰先偏头看了一眼狄奥勒。
狄奥勒瞬间向后退去,然而依旧满是好奇。
尤西蒂尔比谁都要先看到雌虫手中的颈拷,他瞬间炸毛往后退:“你要做什么?”
海扶兰不说话,只是压着尤西蒂尔的头,指尖随意在颈拷中转了一圈,而后咔挞一声。
三层的精致链条,又重新在粉发兽族的锁骨上垂下。
末端空空荡荡的晃了一下。
海扶兰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下。
尤西蒂尔正伸手去抓,勾来勾去,“这东西解开竟然没扔,还一直随身带着,我不要带这个东西了!”
尤西蒂尔的喜欢是有保质期的,除非再给一个新的礼物!
“记住了——”
海扶兰将粉发兽族抖落下的兜帽重新勾起,一点一点盖住了对方的眉眼,平淡无波的语气之中,也终于出现一丝起伏。
后半句话,甚至勾得另一边装不在意的狄奥勒也偏头过来偷听。
“从现在起,我是你的新主人。”
呵呵。
尤西蒂尔冷笑。
善变的雌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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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今天就这一章啦,话说的太早,最近可能都有一些不太稳定,有些东西在调整,调整好了就会正常
第138章 强势者纵容(12)
“我就知道,谁都想养尤西蒂尔。”
尤西蒂尔脸色严肃地坐在秋千上,一下一下的飞起。
他的周围是一个偌大的娱乐室,从海洋球到双层杠,连各种小型翻转过山车都有,甚至还有专门为兽族设立的磨牙室,和各种逗兽棒。
在军舰上凭空而起一座娱乐室,是非常浪费资源的一件事。
然而如果只是狄白朗蒂现任家主的一个临时爱好的话,资源将像源源不断的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甚至够不上海扶兰私虫资产的一个零头。
不过眼下这座娱乐室,完全属于狄白朗蒂现任军主的友情赞助。
而在尤西蒂尔身后正兴致昂扬,一下一下帮他推着秋千的家伙,正是狄白朗蒂氏族现任军主——狄奥勒。
不务正业的狄白朗蒂军主只用了一只手就接住了又荡回来的秋千,他随意的向上又扔了出去,听到这句话也只是笑着点头,“是啊是啊。”
之前尤西蒂尔只是没给狄奥勒一个好脸色,就被他从细枝末节中看出骄纵性子,当时他还想着哥哥的宠物兽明显就是没被调。教好。
他为此非常热情地提出几次,甚至还有一次给出了详细完整的教养文件,那可是他特意花了好几天整理出来的。
最后通通砸在了自己的脸上。
狄奥勒一抹脸,悔不当初。
现在他明白了。
但是谁能想到呢?哥哥竟然喜欢这样性子的宠物兽!
可恶啊,这家伙现在都已经爬到他头上,双手叉腰称大王了!
尤西蒂尔晃了晃双腿,兴奋道:“再高点再高点!”
“来了来了!”狄奥勒兴冲冲用力。
尤西蒂尔“哇”了一声。
他飞出去了!
风急速擦过尤西蒂尔的脸颊,身体从低处至高处,而后快速下坠!
失重感重重拉扯心跳与肌肉,然而在这种危险的时刻,从指尖炸开的兴奋,正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速度遍布全身。
风从指尖擦过,尤西蒂尔的瞳孔在一瞬间竖起,然而这极短暂的一瞬没有停留,他瞬间回神,等等等等!
要摔了啊啊啊!
蓝色机械门向两边自动分开,海扶兰一进来只来得及抬起眼,脚步丝毫未动,双手平静张开。
他接住了一个从天而降,自动送上门的尤西蒂尔。
海扶兰下意识用下颚蹭了蹭尤西蒂尔柔软的头顶,伸手拍拍对方的后背,缓解了下兽族的情绪后,才冷不丁抬起头,视线刺向另一边。
——正急急刹住脚步的狄奥勒。
狄奥勒举起手发誓:“哥哥你要是不出现,我绝对能在他落地前接住!”
隔着机械眼罩,海芙兰轻轻抬起头,顶部的机械光带着毫无温度的冷白感。
耳边有几缕碎发蹭下,紫色轻闪了一瞬。
狄奥勒默默后退了一步,而后又踏步向前,脸色淡定:“哥哥,你陪蒂尔玩吧,我想起自己还有点事儿!”
比起因为有机械眼罩存在,看不到海扶兰眼睛后,就总理所当然忽视哥哥存在的尤西蒂尔,狄奥勒作为从小被哥哥带大的雄虫,哪怕隔着一面墙,他都感觉自己的直觉雷达能在瞬间触警!
狄奥勒快速向前跑过。
这一转身,白金军装划出捉不到的弧影,身后的披风,极快地从尤西蒂尔的眼前闪过。
狄奥勒走得飞快!
于是这极大的娱乐室内只剩下悠悠晃荡的秋千,在原地依旧忽上忽下,逐渐减缓着速度。
尤西蒂尔侧了侧耳朵,只听到了个声,他从最高处落下,冲力是实打实的,此时好半天才把头昂起来。
尤西蒂尔着急,他想要从海扶兰怀里爬出来,“诶,等等!”
使唤雄虫可比使唤雌虫有成就感多了!
再者,虽然尤西蒂尔被海扶兰触碰的时候,已经没有太大的反感,但是只要想起海扶兰是实打实的雌虫,尤西蒂尔就总有些心里犯怵。
除了亲虫,尤西蒂尔这种下意识的抗拒,针对每一个雌虫。
尤西蒂尔不动的时候,海芙兰没有动作,然而细微的挣扎一传出,他便微微垂着头,碎发晃了一下。
海扶兰单手拎着游戏里尔的后领,顺着兽族向外跳的力道,将蒂尔从怀里扯开。
虽然手指捏住了衣物,却根本没用上什么力气。
尤西蒂尔一挣出来边叫道:“等等等等等等!狄奥勒!”
他原地跳了下。
叫着叫着就有些着急,尤西蒂尔来不及看海扶兰一眼,抬脚就要向前去追。
原地站定,看着无动于衷的海芙兰,唇角似乎不动声色地抿了一下,越显削薄冰冷。
一点笑音像是错觉,海扶兰伸出手,这次勾住衣领用了力气,向回一扯,就将快要向冲出去的尤西蒂尔给拽了回来。
“你的主人在这。”
海扶兰平静提醒。
尤西蒂尔扭过头,啊的一声,像是被提醒了一样,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而后一捋额前发丝,眉眼稍弯,“主人你好,主人谢谢,主人再见!”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发熟练,用词越发柔软。
不仅没有排斥,反而像是扑棱着毛球,玩的越发尽兴!
叫一声主人就能拿到好处,主人真是一个好东西。
尤西蒂尔压根不明白主人背后有多少暧昧旖旎的东西,那些东西甚至能将他干净的眼睛玩的哭出来。
但正是因为不了解,所以尤西蒂尔嘴上明明喊着主人,神情语态间却像是恩赐。
理所当然与居高临下同时并存。
因此,海扶兰即使听出言语间的那份轻忽,也依旧像是被塞了颗猫猫糖,有些生不出气。
海扶兰定定看了几眼。
他伸出手,突然扯过尤西蒂尔额顶上的兽耳,身体微微凑近,呼吸随之飘过去,打在折耳上面的毛绒上。
引起一阵颤抖。
海扶兰维持这个动作停了几秒,又很快退开。
尤西蒂尔:……
尤西蒂尔心惊胆战。
他想伸手捂住耳朵,又非常识时务的眨着眼睛没有动作。
尤西蒂尔心想还好还好,自己当时注射的拟态药剂是长期的。
是……是……
是多久来着?
尤西蒂尔心内恍恍惚惚,大惊失色!
完了,几个月?有半年吗?不对不对,他从注射拟态药剂到现在是多久来着了?
尤西蒂尔眼睫抖个不停,由于又长又浓,在眼睑落下一小片扇动的阴影。
因为这个非常危险的发现,突然就多出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尤西蒂尔不擅长处理。
他动了动自己的脑筋,沉思间矜贵的小神态,带了些恍然,看着莫名的脆弱,原先总是一张一合的唇瓣也被向里咬进了一些,压出一道泛白的痕迹。
海扶兰以为自己吓到了尤西蒂尔。
这个粉发兽族,脆弱的时候像只受惊的兔子,跳起来又不得了,于是他缩回手,想了想安慰道:“我只是看看,我对兽族的皮没有兴趣。”
勉强从沉思中回过神的尤西蒂尔,一下就把这句话听到了耳中,他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竟然想扒了我的皮?”
金灿灿的眼眸注视下,海扶兰微妙地陷入了沉默。
最后他只能伸手尤西蒂尔的眼睛,心道:不和听不懂虫话的兽族计较……
直到亲眼见到哥哥从娱乐室里走出去,身边并没有带着那个粉色脑袋,狄奥勒才从墙角探出头。
他摸着下巴寻思。
难道不是因为有事才来找?哦,不对,那是他。
对于这个蒂尔来说,哪怕没事,恐怕只是顺路,哥哥也会过来看一眼。
差别对待太过明显,狄奥勒斯曾觉得,哥哥的爱好,似乎有些变异了。
他将蒂尔带在身边,这种态度,其实更像是不会养。
就像是带回来一只柔软的小动物,但是因为不会养,所以给了最好的东西,最漂亮的笼子,让他自己在里面跑来跑去,即使偶尔伸一下爪子,也更像是在卖萌。
但这是一种很危险的趋势。
因为这种态度不可能出现在虫族的身上。
基因序列之间的差距是巨大的,无意识的睥睨态度不表露在刻意之下,反而是无意间的漠视。
狄奥勒不是没有见过兽族。
但是这个蒂尔……正想着,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
而后余光扫见身侧歪过来的粉色脑袋。
狄奥勒心头一跳,他猛地转过头,瞬间对上了一双鎏金璀璨的瞳孔。
这双眼睛染上了湿润水气,又像是有些恼火,用力眨了好几下眼,一边咽下可怜兮兮的水色,一边跳出愤怒的火焰。
有一瞬间,狄奥勒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很奇怪,他从蒂尔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压得住他,生来就在一个没有规矩的地方长大,连服软讨好都带着极端的利己主义。
看着柔软无害,但迪奥勒可没有忘记,至少他在第一眼看见对方时,星兽正在逼近,整个星球沦为血海,然而这家伙却无动于衷,依旧陷入自己的情绪中,兀自和哥哥堵着气。
尤西蒂尔谴责他:“你怎么能丢下我跑了?”
这话说的,狄奥勒忍不住确定了一下哥哥不在身边,然后他挡着嘴小声道:“哥哥会揍虫的!”
“这么可怕,你竟然还能丢下我跑了!”
尤西蒂尔大声。
眉心狂跳,狄奥勒手忙脚乱,伸手就要去捂住蒂尔的嘴。
“我又不是哥哥,别对我说这种话,很吓虫的!”狄奥勒超小声。
理所当然的,他伸出的手根本就没有碰到尤西蒂尔的嘴巴。
对方轻巧一个偏头,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了一声。
光从尤西蒂尔的侧面打过,那瞬间,狄奥勒没能看清蒂尔的神情。
对方这一躲,狄奥勒顿时挑眉,“躲我不躲我哥,我就说嘛,好好把我哥当主人,他就算玩腻了,也不会直接扔掉你的。”
他拍拍尤西蒂尔的肩膀,打心底里这么觉得。
尤西蒂尔歪头,“那要是我玩腻了呢?”
狄奥勒一怔,“你?”
他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其实根本不需要尤西蒂尔的意志参与,但是对方猛地这么一问,狄奥勒下意识回道:“哥哥不会放走你的。”
“哦。”尤西蒂尔很快对这个突来的话题失去了兴趣。
他转身拽住狄奥勒,“走啊,继续陪我玩。”
粉发兽族从动作到神情都非常自然,狄白朗蒂氏族现任军主那极高的等级威压,仿佛在他身上完全失灵。
狄奥勒低头。
兽族修长精致的手指拽着他的衣袖,轻快向前,脚步一走一跳。
狄奥勒看了很久……
“你要将他带过来。”
冰冷雪白的研究室之中,研究员雌虫按灭双眼上的电子眼镜。一边清理手上血淋淋的残块,一边偏过头对海扶兰开口。
基思是狄白朗蒂氏族内部实验室负责虫,他是海扶兰当年从帝国研究所挖过来的。
对此,帝国研究所那边小心眼的几个院长计较到了现在。
但这对海扶兰的影响不大,反而间接说明他的眼光不错。
“你说的这些,某种程度上,完全为主观推断。如果想要更实际性的证据,你必须将那个兽族带过来,我才能判断他是否真的对于星兽具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
聊着天,洗手的位置就有些偏,基思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在冲刷着双手的流水上,重新落在冲刷重新落在流水上。
其实还有更简洁,更清爽的清洁方法,只需气体包裹,就能瞬间让双手干爽。
但对于基思而言,亲眼看着水流带走手上的脏物,心里会涌上一种舒爽的满足感。
反正比单纯的气体清洁,在视觉上要更干净一点。
基思认为自己说的很清楚,甚至脑海中已经开始准备,那个兽族被带来之后,要如何安排。
计划在脑中一一排列,却久违地迎来一片寂静。
基思转过头,甩了甩双手,他的目光有些奇异。
一旁的海扶兰靠站在实验平台前,身后是一片血淋淋,而他正用指尖抵住下颚。
顶部雪白灯光,冲刷掉他身上所有的情绪。
雌虫近乎完美的融入了这片冰冷的实验室。
这份沉默维持到基思的双手完全干爽,他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基思有一些诧异。
“你不准备将他送过来?我以为你是为给我送新的实验素材来的。”
基思并不在意海扶兰在纠结什么,他开始收拾起手术台,“如果你的推断是有依据的,最好立刻将他送过来。”
海扶兰略抬了下头。
“你要知道在这片宇宙,很少,不,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压过雌虫对星兽的吸引。如果他能让我发现什么,你应该知道这对整个虫族而言,意味着什么。”。
军舰上有专门的餐堂。
虽然目前营养剂以及各种注射针剂都能立刻解决空腹乏力的情况,甚至直接服用与注射,比摄取食物之后再消化要方便更多,甚至完全省略了拉肚子这一意外状况。
但是只要是拥有智慧的生命体,在这方面总是有一点追求,因此,非必要情况,餐堂会定点开放。
不过他们严格禁止刚刚超负荷训练完之后的虫族进入!
那个状态下虫族的胃,完全就是个无底洞!
大部分虫族很少顿顿都会来餐堂摄取食物,他们只会偶尔过来一趟,更多时候,训练之余都会服用更干净方便的营养剂之类。
但这其中不包括,尤西蒂尔。
不过在狄白朗蒂氏族军舰上,尤西蒂尔在他们眼中也根本就不是虫族。
兽族嘛,有点口腹之欲也可以理解。
这么想着,一位雌虫军官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条粉色的弧线从他身前快速划过,而对方正拽着一脸生无可恋的狄奥勒军主。
两道身影就这么华丽丽从眼前飘过。
一时之间,这名雌虫军官怀疑地揉了揉眼睛。
兽族的基因已经进化到这个地步了吗?
狄奥勒被拽着跑,脚下节奏不慌不乱,甚至有些轻盈,他有些无奈,伸手扶着额,很深地叹了口气。
他喊了一声拽着自己跑的蒂尔,“你不用每次要来吃饭就把我拉上,我那边囤了很多新口味的营养剂,要不我今天请你去尝尝?”
“不要,你那个难吃死了。”尤西蒂尔头也没回,坚定拒绝!
从小被珍馐佳肴供养长大的尤西蒂尔无法理解,怎么会有雄虫能咽下那种难吃的东西。
在他眼中,狄奥勒已经从一个变异的雄虫发展成一个可怜的雄虫,太可怜了,怎么会有雄虫又上战场又没得吃……
还没想完,尤西蒂尔脚下猛地一刹!
狄奥勒好不容易救出自己的手,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向前走,并肩站到蒂尔身边,偏头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看到个熟悉的影子。 !
狄奥勒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他与蒂尔擦肩而过,好像就应该不认识一样,抬脚就要继续向前。
尤西蒂尔狠狠攥住了狄奥勒的衣服。
漂亮的金色瞳孔,一眨不眨的盯着狄奥勒,眼中的控诉意味几乎快要流出来。
狄奥勒的心中叫苦不迭,顶着哥哥偏头淡淡看过来的视线,他其实比对方更不明白,粉发兽族对于他的依赖性,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事到如今,狄奥勒只能原地站住,“哥哥。”
他要说一句吃了吗?算了,还是不说了吧。
最后落座吃饭的时候,尤西蒂尔是想拉着狄奥勒一起坐。
但是狄奥勒的身手突然变得矫健,像是身上沾了油,转瞬就从他手中滑了出去,等他再抬起一眼,对方已经优雅的端着餐盘在他的对面落座。
而他的身边默不作声落下一道沉默的身影。
尤西蒂尔的双腮已经塞得满满,他鼓起两边腮帮,像是不满,悄悄瞪了一眼身边的雌虫。
海扶兰垂下头,没做声,只是伸出指尖戳了戳那鼓鼓的两腮。
两腮Q弹Q弹向里凹了一点,手指挪开又圆了回去。
他指尖不动声掩住了唇,好一会才放下。
尤西蒂尔离得很近,却没听出来。
但是狄奥勒却感觉到了,哥哥刚才绝对是笑了一下。
狄奥勒拿起筷子敲了一下餐盘,牙根有些泛酸。
就是这种奇怪的感觉。雌虫真的会这么对待一个宠物兽吗?
反过来说,宠物兽真的会在雌虫面前表现这么自然吗?
“你不吃饭,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尤西蒂尔啃了一口甜球,扬起眸尾,上下扫了一眼海扶兰,一语定论,“不怀好意。”
他说话的时候依旧在吃饭,喉咙一滚一滚,上面正压着一个熟悉的颈拷。
依旧是海扶兰之前随手让休普做出来的款式。
看久了反而有些寡淡。
海扶兰心想。
却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
兽族滚动的喉结被颈拷覆盖,做成这种款式,其实已经看不出颈拷的原先冷酷的设计,它现在精致的像是一个首饰,三层银链交叠垂落,在精致锁骨下微微晃动。
半遮半掩的表现,完全袒露的脖颈。
海扶兰知道尤西蒂尔因为这个颈拷的设计,每日挑选衣服都要换着来,找不到合适的,就坚决不肯出门。
最开始被惊扰的海扶兰甚至想着,要不要直接把基础款的颈拷重新给尤西蒂尔带回去。
不过想到对方现在这个样子就已经千挑万选,不合适不出门,戴了个丑的,只怕要完全缩在屋里,头也不冒。
海扶兰扯住第3层垂下的银链。
他之前觉得这里有些空,这次临出门时在屋子里看到个合适的小东西,于是顺手拿着就过来找兽族。
临出门前,海扶兰看了一眼时间点看了一眼时间点,不出意料,才进入餐堂内,就看见那个粉色的脑袋。
海扶兰想着自己的事情,伸手拽着这一层链子,他想,那个小东西好像不适合挂在上面。
更适合……海扶兰微微仰头,冰冷的机械眼罩快要逼近蒂尔的鼻尖。
然而内里的视线却垂落在尤西蒂尔滚动的喉结上。
而那上面,正覆盖着一个宽度刚刚好的颈拷主体。
尤西蒂尔艰难地咽下了嘴巴里的东西,双手推开凑到眼前的雌虫脑袋,有些不满地道:“不要靠我这么近。”
动作间,尤西蒂尔的指尖擦过海扶兰的鼻尖。
那里还残存着甜球的香味。
海扶兰从来不喜欢这么甜腻的香味,顿时不习惯的抽了一下鼻子,微微偏开了脑袋。
沉默不语。
这一下躲闪实在像是嫌弃,尤西蒂尔一愣,而后低头,他嗅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随意舔过,点头确定:“甜的,没问题。”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很安静。
尤西蒂尔对环境的变化向来无感,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伸手直接抢过狄奥勒餐盘里的甜球。
尤西蒂尔低头嗅着味道,眼睛咕噜噜打转,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然而海扶兰却不像尤西蒂尔这样,他抬起眼,餐堂内无数双视线偷摸的撇过。
他抬头,没虫能看清机械眼罩背后的眼睛,然后刷刷刷,他们迅速收回!
就像是被完全正中的捉到偷窥。
只有狄奥勒正对面坐着,就算看着海扶兰也理直气壮。
此时狄奥勒笑了一声:“哥哥,你看起来很想吃了蒂尔。”
他特意看了一眼蒂尔,发现粉发兽族依旧在啃着自己的甜点。
海扶兰:“你最近真的很闲。”
指尖沉思一般略作点击,海扶兰说:“等下单独来找我一趟。”
狄奥勒瞬间垮了脸。
海扶兰终于想起自己最开始的来意,他从袖口中探出手指,那里有一颗细小闪烁的粉色宝石。
漂亮的小东西在光下折射出绚烂火彩,流动的彩色光影刚在空气中展露,某个专注于啃甜食的家伙,就咻的一下转过了脑袋。
尤西蒂尔一拍双手,确认手上已经没有残渣,而后两手向前一伸,他对于礼物的接收,非常客气且有礼仪:“我的礼物?主人谢谢。”
狄奥勒有些坐不住了,他换了个姿势,身体下意识靠近桌子的另一边。
视线依旧死死盯着那颗粉色的宝石,他不太确定,忍不住就想更近一点看清楚。
下一瞬,狄奥勒对上哥哥转过来的冰冷眼罩,顿时讪讪后退。
海扶兰没有立刻回答尤西蒂尔,而是对狄奥勒说:“你好像没吃饱,再去拿点东西。”
压根没吃东西的狄奥勒视线一撇,就看到小脑袋都快埋到哥哥手里的粉发兽族。
他从善如流起身,非常自觉地找了个更远的地方拿食物,偷转过去的目光却依旧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而与他相同的八卦目光还有许多。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不知道是虫族的视觉能力太过优越,还是那颗粉色小宝石就是这么闪。
狄奥勒甚至能看到空气中被扭曲出来的光线,流光溢彩无比绚烂,就这么扎入眼中。
突地,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脸色微微变化。
而另一边。
尤西蒂尔得到了他的新礼物,虽然只在他的手指间晃过一圈。
还没把玩太久,就被雌虫强制性的镶嵌在了颈拷上,他两只手仔仔细细地摸了一下,确认它就是嵌在了正中的位置。
尤西蒂尔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但是低头看不到,只能伸手摸实在有些难受,他忍不住唤出光镜。
“跟我头发一样的颜色。”
尤西蒂尔说。
不得不说天天看着款式不变的choker,尤西蒂尔已经为他的衣服搭配头疼了很久,此时突然多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粉色宝石,瞬间就不一样了。
他甚至不切实际的在想,如果能把头发也做出这种效果……是的,尤西蒂尔认真在考虑。
海扶兰垂下头,大拇指指腹摩挲着那颗刚刚才嵌进去的粉色宝石,几度想要碾按下去,最后却只是碰了碰。
收回手时,他的手指习惯性的勾挑了一下兽族的下颚。
尤西蒂尔现在的心情显然很好,他甚至没有计较这个动作。
“喜欢?”
“喜欢!”
海扶兰感觉,心脏好像被轻轻地踩了一下……
次日一早。
事实再次向尤西蒂尔证明了,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白来的午餐!
好吧,这十几天吃的东西好像是免费的,但这不重要。
尤西蒂尔不肯出门,他躲在屋子里,对屋外的海扶兰道:“送我的礼物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你怎么能拿它要挟我!我不要跟你去奇怪的地方!”
“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尤西蒂尔一头扎进了被褥之中,坚决反抗外面传来的声音。
然而雌虫的声音就像一把沉稳冰冷的锥子,一个劲的往耳朵里钻去。
“蒂尔,出来,只是去检查一下身体,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还不严重吗!尤西蒂尔惊恐。
怎么检查?检查什么?
尤西蒂尔这些日子也了解了一些关于这片宇宙的虫族发展。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没往脑子里看也记不住,就记得现在前线战场只准雄虫上!
他现在披着宠物兽的皮,心安理得的摆烂躺懒,但要是身份曝光。不会被这个奇怪虫族丢到战场上吧?!
这太恐怖了。
尤西蒂尔宁愿回家!
被关在门外的海扶兰有些头痛,他低头翻着光脑中对于宠物兽的教养攻略,却发现哪怕是最溺爱宠物兽的帖子,也没交代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反抗,该怎么做。
他正翻着,一条弹窗提出。
【您屏蔽了关于——虐待鞭打控制威胁叽里咕噜等关键词,请询问是否更改搜索关键词】
海扶兰直接关掉了这个论坛,顺手举报了。
最后结果分明。
尤西蒂尔没能反抗过海扶兰的强权,整座军舰没有狄白朗蒂家主无法开启的权限锁。
“这是哪里?我不要进去!”
勉强被半拽半抱过来的尤西蒂尔,抬眼一看前方,瞬间就要往后退,却又被雌虫揽着腰往身边一放。
左拐右拐七绕八弯,从看不到尽头的长廊好像向下无数延伸,又好像向上一直在走。
总之最后尤西蒂尔已经丧失了大半的情绪,只是哼唧着跟在海扶兰的身边一直走,直到他看到尽头。
白色的实验室实在太过干净,两边的机械门上面上了层层密码锁,从外面一路走进来几乎听不到一点声响,就连巡逻的虫族脚下也像踩着空气。
尤西蒂尔回头看了好几次,确认他们不是从身边飘过去,而是确实踩着地面走过去的。
一层两层三层,无数道权限密码在海扶兰的身前自动解锁。
当他带着尤西蒂尔踏入实验室内部时,那边又在洗手的基思顿时抬头看了过来。
基思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基本没有踏出过实验室,他知道海扶兰带回来了一个宠物兽,但并没有多大兴趣。
直到海扶兰在他面前提及了一些信息。
但基于虫族对宠物兽这一类种族偶尔恶劣的兴趣,基思并没有往心上放,他更多诧异的是,海扶兰当时的沉默。
他还没说要做什么呢,然而当时海扶兰表现的就像是要强行把藏起来的宝贝丢在危险的屠刀下,沉默中透着一股不情不愿。
直到此时,正儿八经看见尤西蒂尔,基思好像发现了什么,他微微扬起眉。
“就是他吗?”
海扶兰点头:“是。”
实验室的环境,是冰冷无机质的,空气中都好像带着消毒水与血肉的混杂味道,有些点儿形容不出来。
尤西蒂尔从来没有踏足过这样的地方,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是周围的一切都给了他一种莫大的不安感,对于实验室,尤西蒂尔无疑是陌生,且毫无这方面的认知,然而心理还是身体最深处的角落,突然——破了个口子。
一些快要被遗忘的疼痛,扎的尤西蒂尔头疼。
尤西蒂尔第一次生出了,从海扶兰身边逃开的冲动。
这个想法涌出来的时候,尤西蒂尔自己都先愣了一下,他躲了雌虫无数次,从对方身边完全逃开的想法,竟然还是第一次出现吗?
尤西蒂尔抿抿唇,突然更不开心了。
海扶兰突然感觉到不对。
身边一直小声哼唧,时不时向后退一步的粉发兽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得无比安静。
始终缠在手臂上的力道也在无声中悄然松开,等海扶兰发现并回过神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没了那道身影。
粉色脑袋垂在双膝上,将自己整个埋起来的蒂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了离得最近的柜台旁边,而他们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方才海扶兰心不在焉,没有丝毫察觉,直到此时抬头。
他下意识怔住了。
海扶兰向前走了几步。
尤西蒂尔向里又缩了一下。
粉色脑袋不肯抬起来,那双能捕捉到情绪的眼睛更是被完全藏起来,海扶兰莫名有些焦虑。
“蒂尔?”
海扶兰走近了几步,在实验室的灯光下,他一身白金军装依旧像之前那样完美融入,然而他现在向前迈出一步,身上溢出的一点烦躁瞬间将沉默与冷漠,搅的稀碎。
海扶兰又唤了一声:“蒂尔。”
声线冷漠,雌虫却有些不知所措。
第139章 强势者纵容(13)
“蒂尔,不用怕,我会尝试更改最终结果,如果无法成功,我会直接扰乱这片磁场,他们无法得到你真实的身体数据。”
金金的声音在尤西蒂尔的脑中响起,属于尤维斯的声线,正一比一复刻呈现。
非紧急情况下,金金不会自主启动。
但这决定于尤西蒂尔的情绪波动。
眼前这算不上危机,因此金金没有耗费过多的能量。
也因此,它的声音更像是有着尤维斯音色的AI音,听不出多少感情。
有些刻板。
敷衍!
尤西蒂尔更加难受了。
他把自己的脑袋藏在双膝之间,随着海扶兰的靠近,脑袋一点一点向下滑,从额头到头顶,顺着膝盖滑下去,整个虫已经快要团成一个球。
海扶兰走一步,尤西蒂尔的头就低一点。
粉发小兽族把自己藏得厉害。
眼看连头顶都要看不见,海扶兰逼近的脚步声终于停下。
最后一道落下的脚步,有些不知所措。
基思在远处看着热闹。
他甚至放下了手上的数据仪。
脚步声停下,兽族的粉发脑袋终于不再往下埋。
海扶兰沉默看了一会,而后转身,他看向基思。
身着白色军装的雌虫转过身,冷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像是一座冰塑的雕像,远远瞥过来,威严冷漠并存……却透着僵硬。
他的神情被机械眼罩遮住,基思没那个读心的本事,他自然是看不出什么,但并不影响某些讯息的传递。
基思摇头,他的动作很慢,有些刻意拖延时间的意味。
绝对不是想看戏。
不知是什么时候,一支抽血设备在他指尖翻转,银色的针头格外长。
光落在上面,就像是跳动的银点,不停飞舞。
基思摇完头,接住设备,伸手弹了一下那细长的针管。
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其中内含的意味非常明显——不行。
海扶兰身上的气势好像又冷了一点。
基斯却好像没什么感觉。
他远离自己的实验台,手里捏着设备,向这边走过来,眼看就要错开海扶兰的肩膀,径直越过他靠近粉发兽族。
海扶兰终于面无表情伸出手。
指尖冷白,在光下透出一股子要割伤眼睛的颜色,清晰可见的骨节像是刃,横在了基思身前。
这边对峙仅瞬息,背景音是某个不安分的粉发兽族,悄摸着向门口移动的摩挲声。
基思与海扶兰都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最后是基思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略嫌弃地后退了一步。
他有点怪癖。
研究的时候可以从尸堆里爬出来,日常的时候,却有着苛刻无比的洁癖。
基思不是很想碰一些活的东西。
“家主,如果你只是带他过来参观我的实验室,实在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
基思的视线意味不明扫过正在移动的尤西蒂尔。
这句话终于让海扶兰收回手。
他原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
正当基思以为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就见这家伙蹲下身,举起的手有些无所适从,仿佛找不到落地点,在空气中悬了好一会儿,而后才落下,用指尖挑了一缕翘起的粉毛。
都怪虫族的动态视力实在太好。
基思心想。
“蒂尔,只是检查一下身体。”
这句话说完,基思的冷笑声传过来。
海扶兰无视耳边那声嘲笑,他抬起手,又落下,最后只能道:“流程很快。”
眼前团成一个球的粉色兽族毫无反应。
“结束后就带你出去玩。”
难受的尤西蒂尔悄悄支楞起耳朵。
他无视了耳边金金机械笨拙的声音,脑袋向上拱了一点。
见到有效果,海扶兰沉默过后,又说:“想吃什么吃什么。”
脑袋又向上拱了一点。
“想买什么买什么。”
尤西蒂尔抬起脑袋,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虽然看上去非常可怜,但是金眸闪烁,流光溢彩,鲜明的情绪荡漾在他的眸底。
海扶兰的面部轮廓依旧坚硬,却又好像更温和了一点,周围紧绷着的空气也无声一缓。
尤西蒂尔矜贵扬眸,下眼睑还泛着红,一股子趾高气扬的气势却开始露头。
他提要求,
“那我要狄奥勒带我去。”
“……好。”
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粉发兽族,终于从一种应激的状态中脱离。
针管在实验室冷白的打光下,透着一股凉飕飕的冷意。
尤西蒂尔靠坐在抽血用的医用座椅上,眼皮直跳,他往那边针管那看了好几下。
一下又一下,脑袋转动的弧度加快,他快要转成个旋螺,脸色一格一格的苍白下去。
一种莫名且不安的阴影,就像是久局时光深处的凶兽,在相似的情景再次出现时,悄悄的露出了獠牙。
尤西蒂尔垂下的眼睫抖了抖。
为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他决定在这个时候忍辱负重一些。
“——等等!”
关键时刻,脑中突然炸起一声机械音,平稳呆板的声调,此刻有些失控。
金金尽量低能沉睡在宿主的大脑深处,因此不能时刻把控尤西蒂尔的动向。
此时核心代码自发流转运算,却将一个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的结果,推到了关键时刻。
“不能抽血!”
这一声来不及模拟尤维斯的语调,急促中暴露了机械音的僵硬。
也把别开目光,不去看的尤西蒂尔惊得一个哆嗦。
这一吓,尤西蒂尔仰起了头,毛茸茸的拟态耳一抖。
事态紧急,金金来不及解释,它迅速道:“哭!”
尤西蒂尔非常听话。
也近乎本能。
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由于对金金近乎下意识的信任,尤西蒂尔眼睛一眨,本就有些紧绷的大脑情绪一断,没了理智控制,本能完全压不住。
金色瞳孔迅速漫上泪珠,一眨一滚,像是无数颗晶莹剔透的小珠子,黏在长睫上,又瞬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地上。
这一哭,在场的两位雌虫都懵了。
基思瞬间抬起手,特意举起根本就没碰到尤西蒂尔皮肤的针管,锋锐尖端冰冷无比,却只有原色的银白,毫无半分血迹。
这种证明自己清白的动作,在某些时候竟更像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在基思回神后,他揉了一下眉头,再抬头,果然捕捉到了海扶兰刚刚收回去的冷硬下颚。
“别让他们抽到你的血,拟态药剂会改变你的体征,但是雄虫血肉中蕴含的信息素会立即暴露你的身份!”
这种与种族基因锁死的东西,完全不是科技手段可以改变的。
哪怕让金金操控所有机械文明,他也拿这种与碳基种族绑死的生命代码毫无办法。
这里的虫族,不管多么奇怪,只要他们是雌虫,就不能摆脱雄虫血肉信息素的基因影响。
尤西蒂尔这下是真的吓了下,原先装模作样放纵的眼泪,此时更是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他眼前可是实打实两个雌虫,一个比一个危险吓虫
尤西蒂尔是见过雄虫受伤后,被雄虫血肉信息素影响的雌虫的。
雌虫被雄虫血肉信息素激发出来的那种欲望,暴戾陌生且危险,见过的雄虫很难不留下心理阴影。
尤西蒂尔也不能例外。
他还能想起来。
那些雌虫贪婪的目光,简直就像是想吃了受伤的雄虫。
雄虫血肉中的信息素,是与腺体信息素截然不同的影响力。
尤西蒂尔哭的像是只被淋透了的粉毛小狗。
右手还悄摸着盖上了左手小臂上的血管,动作间表露着无声的抗拒。
基思这边回过神来,他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尤西蒂尔。
神情上的那份无法接受,仿佛遇到了打破他认知和三观的东西,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弹了一下针管,面无表情看向海扶兰。
海扶兰的脸部很明显的倾斜了一下——是一个看的动作。
落着点是基思手中的抽血针管。
他似乎也有些困惑和头疼。
此时金金核心代码飞速运转,刚才那句命令般的哭,只不过是拖延而已,它正在疯狂想着宿主怎么能脱身。
然而,此时气氛沉寂,三方对峙。
金金飞速运转的代码顿了顿,悄摸着放缓了一点速度,分出部分能量去解析眼前的状况。
虽然有些不懂,但,这招临时起意好像特别有用。
金金:“继续哭!”
于是尤西蒂尔就像是在短暂的陷入了表面应激状态之后彻底爆发,眼泪滴滴答答的落在身上和地上。
他自己哭的时候是不会出声的,就这么抿唇,低着头。睫毛被湿成一缕一缕,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能看见下方一片一片的开始湿了起来。
最后,海扶兰都忍不住用手指去检查尤西蒂尔的眼睑,生怕这双金灿灿的瞳孔最后哭坏了。
可惜眼泪不停,沿着眼睑向外流,浸湿了海扶兰的手套。
手套防水防火,内里的指尖本该碰不到水,此时海扶兰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海扶兰缩回手,冷漠心绪难得忧心,他想:这么弱,会死吧。
但隔着机械眼罩,那双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瞳孔藏起了所有的思绪,海扶兰最后看向基思……
最后血是没抽,但是头发指甲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留了一份。
基思最后嫌弃的看着台面上的样品,不知为何冷笑了一声,他与海扶兰说:“你就用这些东西敷衍我?”
实验室里现在只剩下海扶兰与基思。
那个快要哭的昏过去的粉发兽族已经被带了出去。
而海扶兰正低头,指尖摩挲着一块被泅湿的痕迹,姿态冷漠,手上反复摩挲的动作,却又带着一点莫名的焦躁。
“下次吧,可以让他睡着。”
“麻烦了,抱歉。”海扶兰单手褪下被眼泪沾湿的手套,扔进了旁边虎视眈眈垃圾机器中。
看不见痕迹后,海扶兰心理上那奇怪的情绪很快平静。
他颔首,转身要走。
基思视线落过来,最后一声说的并不大,却有些莫名其妙。
“今天不抽血,你未来要后悔。”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敢吭声不敢保证只能说绝不会坑
第140章 强势者纵容(14)
次日一早,尤西蒂尔就兴冲冲地出现在了海扶兰的面前。
粉发兽族向来是爱折腾自己的,今日从拐角突然蹦出来,发丝都带着设计好的弧度,精致又矜持地在海扶兰面前晃了晃。
眼下正是清晨,外面光线绚烂。
那双金色瞳孔向这边看过来,光线暖融融,一并纳入了眸底深处。
像柔软剔透的金宝石。
军舰之上的装置讲究极简,氛围冰冷寡淡。
尤西蒂尔砰地一下从拐角蹦出来,宛若一只柔软无害的小动物,不合时宜到了极点。
海扶兰脚下的动作微不可察,先是一缓,而后逐步减速,最后从容停在了尤西蒂尔的身前。
尤西蒂尔只比海扶兰低上稍许。
此时粉发兽族欢喜扬起一点脑袋,从旁边看去,两虫也就是平头的身高。
“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去?”
而在尤西蒂尔身边,被拽过来的狄奥勒却是一脸茫然,他看向自家哥哥,困惑重复,“出去?”
他另一只手还在匆忙系着散乱的领口,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被蒂尔拽过来的。
海扶兰瞥了他一眼。
狄奥勒对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一大早被拽过来的时候,正在试验新型星武的冲波强弱。
试验室内是封闭系统,狄奥勒下手的时候毫无顾忌,谁知刷地一下,两层金属门就这么在他眼前向两边逐层拉开!
天知道他在看到那个粉色脑袋的时候,是个什么心理。
他甚至顾不上去想蒂尔的权限是谁给的(是金金),而是哥哥的小宠物死掉之后,自己会怎么个遭殃法。
狄奥勒心有余悸,此时才将高挑起的眉头放下,他的目光好似漫不经心般,扫过前方。
粉发兽族牵着他手的动作非常随意,与拉扯着一个好玩的玩具没有区别。
那只手上没有一点茧子,白白嫩嫩,很难想象对方上一任主人是什么好性子,才能把蒂尔养成这样。
狄奥勒心内稀奇,不知抱何感想,他伸手戳了戳蒂尔的手背。
出乎意料的,指尖没有戳出想如他所想的小肉窝,而是触碰到了经络分明的手骨。
这小家伙没有他看上去那么肉嘛……
狄奥勒的动作没有招来蒂尔的一点反应,他正盯着海扶兰等回复。
却另有一道轻飘的视线扫过他的动作。
狄奥勒站直,干咳了一声。
海扶兰犹豫,他微微垂下头,光在下颚打上一点阴影,轮廓愈发冷薄。
雪白的机械眼罩有流动的蓝光闪现,海扶兰沉默一瞬,问:“你觉得昨天你很听话?”
一管血都没抽到,那针头隔老远就惹得眼前这家伙嗷嗷叫唤,最后更是哭出一片海。
在海扶兰的认知里,他最开始许诺的条件,对方完全没有给出匹配的反馈。
这件事难道不应该彼此默认不算数?
不应该。
至少尤西蒂尔不觉得。
尤西蒂尔唇瓣微抿,先是压出极薄的一条线,而后瞪圆了眼睛,瞳中的底色熠熠生辉,“流程结束了!!”
“是你自己说的,流程结束就可以让狄奥勒带着自己出去。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
尤西蒂尔扯过身边发呆的狄奥勒,想让这刚认的小伙伴给他说句话。
谁知他才向前扯,那只手就从手心滑不溜秋地挣了出去。
不等他控诉地看过去,海扶兰叹了一口气。
他对狄奥勒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像是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星舰今天正好要停靠,你今天带他出去吧,记得带上物资清单,去确认一下货源。”
狄奥勒双手一整领子,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他看着自家哥哥,“真让我带着他出去?”
就眼前这家伙,一副被从小精养长大的作态,看上去就是个娇气包。
要真带到了确认物源的黑市,只怕转瞬就能被吓得红了眼睛。
闻言,尤西蒂尔心内着急,忍不住抬手捣了一下狄奥勒。
好不容易松口了,怎么还带反问的。
粉发兽族唇紧抿,透着一股怨气,还有一些恼意,已经拉成直线。
海扶兰的视线从上面扫过,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而后冷淡一挥手,对着狄奥勒道:“带着他吧,看好了,我这边要先处理一点事情,处理完之后,会去和你们会合。”
既然如此,狄奥勒也只有点头:“行,丢不了。”。
“金金,真要跑啊?”
脑中问出这句话时,前方领路的狄奥勒脚下步子突然一停。
尤西蒂尔瞬间住脑,差点以为自己刚才那句话不是在脑子里问的,而是直接说了出来。
所幸狄奥勒并没关注身后,自然也没看到身后神情不太对的尤西蒂尔。
他们脚下走的隧道看不到尽头,视觉上狭窄,身体可以感受到的空间却颇为宽泛。
狄奥勒抬手在隧道侧面敲了敲,指节叩击墙面,发出一阵砰砰声。
声音没什么实感,仿佛隔着一层墙面落了空。
这条隧道上并不是只有尤西蒂尔和狄奥勒。
尤西蒂尔只是处于中间的位置,在他身后还有两名默不作声的雄虫。
而在狄奥勒动作的时候,尤西蒂尔能感觉到他们在身后,交头彼此说了什么,只留下他一个虫依旧茫然。
尤西蒂尔干咳了一声,学着狄奥勒的动作,也随手敲了敲身侧的隧道壁面。
他借此掩盖刚才的心虚,此时脑中金金也同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必须跑。拟态药剂的浓度越来越低,外貌上的拟态,已经无法维持太长时间。”
金金没有装载人格拟化程序,然而它的核心代码中永远运转着,以尤西蒂尔生命安全为第一准则的代码锁。
这意味着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它会自我实行短暂的人格进化。
直到宿主,也就是尤西蒂尔的身处环境,重新被判定于安全。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金金模拟尤维斯的声音,不再像之前毫无波动。
而是逐渐有了语气浮动,这代表着它的权限在短时间内极限拉升。
尤西蒂尔听的有些出神,仿佛就是哥哥在他耳边说话,一时之间出了神,原先难得升起的一点不安,突然放下。
“我简单接入过狄白朗蒂氏族军舰的外围数据库,他们要确认物源的这片行星带,属于标准的三不管地带。”
“任何踏入这片行星的势力都不能以官方势力进入,所以他们的军舰距离这里有足够安全的距离,我们因此争取到了足够多的逃跑时间。”
“与此同时,这里发生任何事情,他们都不能插入官方势力明面调查。”
而金金并不认为宿主的逃跑,会让那位雌虫在这片地带大动干戈。
尤西蒂尔听得懵懂,他向来对这方面不感兴趣。
见此,金金话头一转,说了较为关键的部分,“走之前,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的拟态药剂。”
那样的话,在金金将宿主带回去之前,他们将会在这片未曾发现的宇宙中,拥有更多的安全时间。
尤西蒂尔的特殊性,导致他在两片时空,都不能随意暴露自己的雄虫身份。
金金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尤西蒂尔用尤西蒂尔的方式总结了一下——好逃跑,要买药。
尤西蒂尔不由点了一下头,一抬头,却对于上狄奥勒侧身观察墙壁时,恰好看过来的视线。
“你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狄奥勒走近。
这不需要任何直觉,只需要看着粉发兽族那张脸,就知道对方现在想的事情,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事情。
尤西蒂尔只觉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
他做坏事从来不心虚。
因此这反而成了完美的伪装,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狄奥勒还待再问,后边摸索的几位雄虫,已经发现通道,低声喊了一句:“军主,找到了。”
狄奥勒扫过尤西蒂尔颈间,那里是安静被戴好的颈拷,他并未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头径直向军雄们出声的地方走去。
指节又是敲了几下,像是终于确定什么。
狄奥勒转头对尤西蒂尔招了招手,“过来,我们到地方了,等一下不论看到什么,都记得在我身边,不要随便乱跑。”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说话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出声。”
这小家伙压根就没有忍耐克制的脾性,狄奥勒这么想着,果然就见对方不仅没有走近,反而双手抱在胸前,脸色刷地一下就垮了下来。
“不是说好带我出来玩的吗?既不能说话又不能乱跑,难不成我吃个东西都不能开口?!”尤西蒂尔越说越觉得问题非常严重。
他现在倒是忘了金金之前的计划,脑子里全在计较吃喝玩乐这件事了。
狄奥勒一句嘱咐,被几句话给堵回来,他脑子一时有点乱。
只觉得哥哥的这个小宠物真是难带,他抽了一下眉心,神色微冷。
高等级雄虫的威压外泄几分,基因等级的桎梏是无法反抗的,狄奥勒仅仅是存在,就本该让兽族这种天然低他们一级的存在,瑟瑟发抖。
而如今心中有意,再加上天然的高等级威压与精神力外溢,兽族本该如见到猎食者一般顷刻噤声。
然而那不远处的小粉毛依旧昂着脑袋,精致完美的脸上满是不爽,丝毫没有感觉到狄奥勒的存在一样。
狄奥勒神色微顿,他看了眼身边的军雄,无一不是噤声垂眸,面部轮廓无声绷紧,显然正在承担着不小的压力,一时之间心头微妙。
再看尤西蒂尔便多了几分新奇。
狄奥勒最后是有些无奈地点了一下头,他说:“我带着你先逛,你记住哪些想吃的,等到事情解决完,专门陪你玩,好吧?”
他发誓,就是连他哥都没有让他这么哄过。
金金扫描着眼前一切,总感觉哪里好像被他它疏漏了,但是庞大的数据库愣是没拎起那点细枝末节,最后只能归咎于宿主那神奇的魅力。
他们敲击过的通道,表面却是是封死的墙壁。
尤西蒂尔走到狄奥勒身边便不再往前,只是上下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移开。
他对这方面没有丝毫好奇心。
任由狄奥勒在身边做着什么。
直到通道之中一道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空间传送门出现。
尤西蒂尔感觉脑中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很细微,像是拿着最细的毛线轻轻拨弄了下。
他抖了抖眼睫,却不明所以。
而此时狄奥勒已经带他向前,便也随着脚步进入其中,当眼前看清一切,他下意识哇了一声。
之前狄奥勒的嘱托瞬间被他抛到脑后。
尤西蒂尔双手抬起,指尖轻轻向前拨开了兜帽,挑起一点高度之后,兴冲冲向前跑了好几步。
狄奥勒抬步就去追,勾着蒂尔的后颈,将粉发兽族又拉回了身边。
他低低喝了一声,“不要乱跑。”
他们动作间,身边跟着的军雄已经悄然成包围势,将狄奥勒与尤西蒂尔护在中心。
动作默然无声,却极具秩序。
从狭窄的看不到尽头的长廊,穿过传送门,骤然进入的这方天地,非常的、非常的……梦幻。
尤西蒂尔唇角平了平,又忍不住勾起,平了平又忍不住勾起,最后彻底笑起来。
实在是周围所有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并不是说环境布置如何,而是说那种氛围。
柔软,温暖,安全,糜烂。
醉生梦死。
五彩斑斓的赛博风,连灯光每一下晃折都散出无数种斑斓的光晕,多看几秒,大脑就会陷入一种晕眩感。
恍惚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空气中飘来的香味,似乎也暗藏某种致瘾的分子,从鼻腔灌入骨髓中,浑身为之一轻,魂都像是要飘了去。
空气是温暖的,地面是软和的,天空是虚幻又鬼魅的。
就像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这种让大脑要睡过去的安然感,与虫族主星营造出来的舒适感极为相似。
把这一路完全当成旅游的尤西蒂尔,此时才有了点实感。
熟悉的环境氛围逼出了他骨子里的某些东西,那一瞬间,他抬眸与狄奥勒对视,悠悠抬起的眉眼,透着股矜傲,与一种非常漂亮的锋芒。
狄奥勒微微眯了眼,他在此时的兽族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傲慢,但这小家伙真的是漂亮得不可思议。
好像被纵容,于对方而言,就是理所当然。
相处久了,恐怕会被无声驯化,一旦退,步步退。
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危险,但是又不值一提。
不过是个兽族而已。
虽然有点奇怪,但狄奥勒并没有往心上放。
狄奥勒看了眼时间,道:“今天下午先跟着我,明天我再陪你玩。半天换一天,你能忍住不乱跑吧?”
尤西蒂尔此时的心情有些过于亢奋,他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调,耳边听着狄奥勒的话,一边慢悠悠地原地转了个圈。
指尖划过空气,带起的风都是透着暖意的。
他最后歪头对着狄奥勒一笑,兜帽没有了支撑,松垮垂下,只露出了小半张脸庞。那下颚向上微微一抬,唇瓣勾出弧度,
“好呀。”。
这一路七拐八绕,尤西蒂尔被狄奥勒带着走,他根本不需要看路,反正只要盯着身边虫就行。
偶尔的,他会从兜帽下向外偷偷看,带着好奇的金眸扫过低于他视线的路边。
这种三不管地带向来是黑星黑市黑商聚集的地方,脏乱与暴力才是它们的底色。
就像是之前他和海扶兰无意中掉入的那样,一个荒废的垃圾星球。
然而这里不一样。
危险藏在暗处,稍不留神,就好像会被拉进去,无限下坠。
尤西蒂尔耸了耸鼻子,却并不感觉有什么问题。
他享受过更高级的供养,因此对于这种低级的引诱,就好像猫找到一个还行的玩具,爪子伸出去又收回来,正止不住恶作剧的心思。
因为有兜帽挡着,尤西蒂尔看不清路,只感觉晕乎乎的绕着,直到眼前光线骤然昏暗下来,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狄奥勒带入了屋内。
内部的环境氛围感,又好像与外面醉生梦死的梦幻感不太一样。
随着身边狄奥勒与不知名者的交谈声响起,尤西蒂尔掀起一点兜帽,刚露出漂亮的眸子,就对上一道正打量过来的视线。
在对上的那一瞬,对方的瞳孔先是扩大,而后眼睛逐渐露出惊奇。
尤西蒂尔毫无所感,见狄奥勒没有阻止他,便欢喜地把兜帽整个往后一抛,自顾自像主人一般,在房间内巡视起来。
他精致的容貌一在灯光下露出全貌,就像是自带一层滤镜,柔和了视觉观感,连带着大脑都为之一振。
粉发随着步伐而晃动,宛若粉色的海洋,正轻盈而柔软地荡漾。
身后兽族的动静,狄奥勒不用回头,耳朵就就一切听得清楚。
他头也没回,只是伸手,罗列着物资清单的电子光屏瞬间迸出。
上面密密麻麻几百项,逐级增减,每一项后面都有数字,需要逐一核对。
那密集的几大页,几乎挡在了他和店主之间。
东西出来,却没听到店主的声音。
狄奥勒直接移开手腕,才发现对方视线正一直盯着他的后方。
而那里正传来一声咔的落座声,随后就是熟悉的声音开始囔囔开。
“没有水吗?我渴了。”
狄奥勒抬了抬手,身后便有军雄在空间钮内翻找,掏出一瓶水递了过去。
那声音又响起,“你让我对瓶喝??杯子呢?”
身后又是一阵闹腾声,噼里哐啷的找东西声,直到最后水流入口的一身喟叹。
这来回的闹腾也就不过几秒,狄奥勒指节扣击桌子,传出清晰叩叩声,瞬间唤回眼前店主的注意。
店主身形粗犷,背部佝偻严重,像是压驼的巨山,探着脑袋站在柜台之后。
脸上无数道疤痕,而脑袋上两只明显属于兽族的特征,却缺了一只耳朵,还有鳞片在脖颈处若隐若现。
这是标准的兽族和水栖种的结合,也就是星系中最看不起、最低级的杂交种。
“怎么,大生意还没有一个兽族有吸引力?”
狄奥勒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还有几分错觉般的,像是好友般无所顾忌的开玩笑。
语落还眨了眨眼,跳脱无比。
店主连忙开口,他的嗓音实在太难听,像是几把锯子同时割着石头,掺着刺耳的嘎啦嘎啦声,响在这片空间内。
“对不起,对不起。”
尤西蒂尔从来不是个会照顾其他人情绪的家伙,他当即捂着耳朵,皱起眉头,很烦躁地踢了一下凳子腿,“吵死了!”
这一声落在店主的声音后面,轻盈悦耳,带着少年的清朗,两相一入耳,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对比。
狄奥勒终于忍不住回头,他叹了口气,真是很想揪住蒂尔的耳朵狠狠教训一下,但最后只是虎着脸,“蒂尔,你还记得之前答应的事吗?”
他说话的时候,不能出声。
粉发兽族喝了口水,并不出声搭理,侧着一张脸像玉似的,至少现在是保持了安静。
狄奥勒便又转过头,重新将数据光屏推至店主的眼前,“接收一下吧,这一批我们要拿往年的两倍。”
店主手忙脚乱,看上去似乎挑了一下眉头,但最后什么都没问,点头应下,便消失在后门。
应该是去准备了。
尤西蒂尔发着呆,而脑中金金的声音却响起来。
“柜台内壁有兽族拟态药剂。”
闻言,尤西蒂尔涣散的瞳孔聚焦,但很快又在脑中回道:“你要我当着狄奥勒的面,去拿柜台里面的兽族拟态药剂?”
这有点嚣张了吧?
“并不是,我正在接入那个店主的光屏信息,很快会有一个时机,听我指挥,不要走神。”
尤西蒂尔坐直了身体。
金金的话刚说完,就见狄奥勒的光脑闪烁了一下,对方低头看了几秒,而后迈过柜台,同样往后门而去。
他这一走,剩下五位军雄跟了三位,剩下两位依旧留在室内。
尤西蒂尔忍不住又直了直身体“等等,我现在是不是只要干掉这两个雄虫,就可以直接跑了?”
这么想着,尤西蒂尔尾椎处的纹路都开始蠢蠢欲动,尾勾也忍不住想破体而出。
“鉴于这个星球虫族雄虫产生了不明进化,不建议如此行事。”金晶冷静阻止。
在完全洞悉宿主在想些什么的时候,金金强调,“另外,请保护好您珍贵娇弱的尾勾,不准乱来。”
尤西蒂尔心内不太服气,他想说他的尾勾,现在可硬了,绝对能把金金打的稀巴烂。
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不就是偷药剂吗?
他直接站起身向前仰了仰头,“你们两个带路,我也要过去。”
尤西蒂尔在狄白朗蒂氏族军舰上素来都是这样。
想一出是一出,偶尔还能拽着狄奥勒军住主像是撒欢的猫,上蹿下跳的。
因此这一下要求并没有显得太过突兀。
两位军雄仅仅愣了一下。
然而他们只负责保护,以及看住尤西蒂尔不要乱跑,上面并没有给他们权限,让他们对兽族的各种行为做出严格管教。
犹豫着,两位军雄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向后门领路。
他们两位走的不算快,甚至有意放慢,就盼着在他们进去之前军主能从里面先出来拦住。
但这对于尤西蒂尔来说,堪称完美。
他就是要这样的速度。
在前方走动的同时,他有意落后,于是在两位军雄靠近后门时,尤西蒂尔才刚刚拐过柜台。
“最边上,第三只!”
内侧完全开放的柜台,对尤西蒂尔来说,顺手牵羊甚至是不需要回头的事情。
东西在柜台边缘处,只要从旁边进入必然会路过。
这也是金金,敢让尤西蒂尔一博的原因。
因此在尤西蒂尔指间仿若不经意碰到药剂的瞬间,药剂便被收入了他的空间纽内。
有金金做数据隐藏,尤西蒂尔从阿伽尔星系带来的空间纽完全没有被搜查到,那里面现在还装着他好多宝贝。
到手了!
得益于尤西蒂尔从小偷偷藏东西的经验,这瞬间他甚至升起了几分自得。
他不是个爱听雄虫保护协会话的雄虫。
雄虫保护协会对于雄虫的看管细致到了精神范畴,冒犯一些的资料都属于禁忌,但那些教导关尤西蒂尔什么事呢?
他就是不听。
此时后门已经打开,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狄奥勒疑惑的声音,“不是说有几页名单似乎有病毒无法检阅吗?”
眼看两个军雄即将踏进去,尤西蒂尔又不耐烦地叫了回来,“没意思,不去了。”
不耐烦倒不是装的,尤西蒂尔确实对狄奥勒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
或者说他对这片宇宙的任何生命都没有兴趣,但这个宇宙星系却是挺有意思的。
尤西蒂尔的闹腾,在里面的狄奥勒其实是能听到一二的,或许是习惯了,还是不在乎,他没什么阻止的心思。
见后门又被轻轻掩上,便转过头来。这次索性留下,和店主对完之后,他正要抬步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道询问。
像是忍了许久,实在按捺不住。
“你那个宠物兽,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