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外公

    第二天一早,张叔就带着三人从南城驶离,开往明城。

    谢临溪心情不佳,没怎么说话,小助理和张叔倒是挺兴奋,在看明城的旅游攻略,顾青衍坐在谢临溪身边,看着他的表情,便笑笑,问:“谢总之前去过明城吗?”

    谢临溪:“何止去过,我出生后一个月就被抱到明城,在那儿待到九岁。”

    待到九岁,也只待到了九岁,十岁生日刚过,谢临溪就出国读书了,好在从小上的双语学校,英语能比划着交流,家里钱给的也够,不至于去异国他乡当哑巴。

    小助理便回头:“大老板,明城有什么好玩好吃的?攻略我看得眼花缭乱的,有推荐吗?”

    他现在倒也不怕谢临溪。

    明城靠海,是著名旅游城市,每年夏天,尤其是寒暑假,游人络绎不绝。

    谢临溪笑笑:“旅游不用问我,你们上网搜搜吧,我那时太小,什么都记不清,天天在家门口晃着了,也没怎么玩过。”

    谢临溪懂事早,知道自己和舅舅家两孩子不一样,两孩子吵着去海边挖沙子去游乐园,舅舅嘴上嫌着麻烦,但总是会抽时间带去,谢临溪最开始也跟着去,结果人家父子兄弟热热闹闹的,他一个在沙滩上铲沙子,也没人理他,明里暗里还都是嫌弃,久而久之,就不乐意去了,现在想起来,虽然在明城长到九岁,该去的景点也没去过几个。

    以至于这地方他生活了九年,除了老宅那栋城堡似的大房子,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小助理:“噢,这样,那吃的呢?我看有好几条夜市呢。”

    谢临溪:“家里管的严,不让在外面吃东西,我不太了解。”

    谢临溪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三分笑意,小助理压根没听出来他话里微妙的迟疑,只当他真的记不得了,继续高高兴兴的看攻略。

    谢临溪看着窗外,等小助理移开视线,唇角的笑意便散了下去,变成没什么表情的空白。

    顾青衍安静的坐着,不时抬眼看一眼后视镜,恰好看轻谢临溪略有些落寞的侧脸。

    “……”

    谢临溪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肩头忽然被人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谢临溪回头,见顾青衍揉了揉额角,冲他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有些困了,没坐稳,居然撞上您了。”

    谢临溪:“……没事。”

    他继续偏头看窗外,然而思绪已经被人打断,郁闷的心绪一散,就怎么也起不来了。

    倒是身边顾青衍的存在越来越清晰。

    谢临溪开始用余光偷偷打量顾青衍。

    这人大概真的困了,头一点一点,东倒西歪的,不时往右一偏,然后艰难的调整过来,下一秒又往左偏,在即将撞上车门事浅浅收住,继续坐正,这样往复几次,好几次差点睡上谢临溪的肩头。

    小助理略有些担忧,怕老板摔出个好歹:“青衍哥,你要不坐前排来?前排比较好靠。”

    谢临溪眉头一跳,正要说话,便见顾青衍如梦初醒一般的揉了揉额角,笑道:“不用了,高速不方便下车,也快到了,就这样吧。”

    小助理:“噢。”

    他乖乖坐了回去。

    这么一打岔,顾青衍似乎清醒了一些,谢临溪略道可惜,又不知在可惜个什么,结果没过两分钟,顾青衍又合上眼,开始东倒西歪起来。

    谢临溪继续看窗外风景,不动声色的将肩膀送过去了一点。

    他感受到肩膀一沉。

    顾青衍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头,谢临溪垂眼,恰巧能看见两个倔强的发旋。

    他的心情多云转晴。

    前排的小助理好好看着攻略,冷不丁见小老板睡到大老板肩上去了,吓了一跳,当即回头,想要问谢临溪需不需要换个位置,免得将压的他不舒服,却见大老板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压在了唇上。

    “嘘。”

    小助理愣了一下,一时忘记转头,结果又见那靠在大老板肩头的小老板忽然掀开眼皮,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

    神色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困意。

    “……”

    小助理莫名其妙,讪讪的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的行程,顾青衍一直靠在谢临溪身上,发顶时不时蹭他一下,稍微有点痒,谢临溪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一直到车开进明城地界,都没时间再伤春悲秋。

    谢临溪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是大下午。

    两个表哥家是不肯让谢临溪单独见他外公的,必须要人陪着,刚好他二表哥有空,就来作陪,谢临溪放老张和顾青衍他们出去玩,自己下车,上了他二表哥的车。

    两人本来就不怎么亲厚,又隔了这么多年没见,相对无言,没话找话。

    二表哥:“回国适应吗?”

    谢临溪都回了一点年多了,也装作刚刚回国:“还行,吃惯了那边的伙食,这边到不习惯了。”

    二表哥说:“你那生意听说做得挺好。”

    谢临溪便道:“还行。”

    然后两人又东拉西扯了有得没得,谢临溪又问候了一下表哥的情况,他二表哥便笑笑:“其他倒也没什么,就是这几年你多了个小侄子,老爷子取的名字,叫昭庭,算是老爷子四代的长子,那受宠程度,和你小时候有得一拼,宠的和个混世魔王似的。”

    谢临溪先是一愣,而后客套笑笑:“昭明门庭,名字很好。”

    二表哥嗨了一声:“也就是刚好轮到了昭字辈。”

    老爷子个性传统,家里小辈至今用族谱的辈分取名,两个表哥也是这样。

    谢临溪又笑:“庭这个字也很好。”

    他们一同走入医院。

    老爷子在特护病房,进门要全身消毒,还得换上衣服,谢临溪跟在表哥身后走进病房,病床中央的老人全身插着仪器,双眼紧闭,消瘦的可怕。

    二表哥在老爷子病床前坐下,摸了摸老爷子的手:“爷爷,你看谁来看你了?”

    老人家睁开眼,浑浊的双眼落在谢临溪身上,眼中毫无神采,表情呆板如枯槁的死木头,他皱了皱眉,又转回二表哥身上。

    二表哥:“嗨,这是临溪啊,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的,还是您给他挑的学校。”

    老人还是双眼浑浊,伸手抓了抓表哥,没说话。

    二表哥只好冲谢临溪笑:“嗨,我就说他认不得你了,老人家现在清醒的时候不多,我们也经常认不出来的,你别介意。”

    谢临溪能说什么,他只能道:“没事,年纪大了也正常。”

    两人在病房里坐着,老人家不认人,也说不了话,他们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尬聊,谢临溪问了问老爷子的病情,治疗方案,没坐多久,病房门又开了。

    率先进来的,是个背书包的小孩子,身高大约到谢临溪的肚子,长的白白净净,也挺结实,他刚刚进来,就把书包往椅子上一丢,冲到了病床前,直往老人身上蹭:“太爷爷!”

    二表哥:“这是昭昭。”

    谢临溪:“原来这么大了,几岁了?”

    没人和他说过这个孩子,他还以为刚出生。

    二表哥:“九岁了,马上过十岁生日。”

    谢临溪笑:“哦,九岁了,小孩子长的真快。”

    他都快记不得自己九岁时,是个什么样子了。

    说话间,那孩子已经看见了谢临溪:“他是谁?”

    二表哥不想多解释,只道:“你就叫谢叔叔吧。”

    孩子哦一声,没叫人,继续拉着老人家蹭。

    二表哥:“宠坏了,你别介意。”

    谢临溪摆手笑笑。

    他陪在一边,看着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睁开,落在那小孩子身上,散开的视线聚焦,像是分辨了一会儿,最后僵硬的唇角居然扯出了一个笑容,大手摸了摸孩子的发顶,笑了起来:“昭昭放学啦。”

    谢临溪微顿。

    二表哥:“嗨,老爷子疼他,我都不记得了,就记得这小子,也是没办法。”

    谢临溪跟着扯了扯唇角。

    清醒的时候,老人还会问问谢临溪过的好不好,现在糊涂了,记得的事不多,就只能留给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事了。

    他当然是关心谢临溪的,只是老人子女多,一份心意分成许多片,能分给谢临溪的有限。

    小孩子欢快的嗯了一声,抱着老人的胳膊,开始絮絮叨叨的讲学校里的趣事,老爷子不时嗯一句,谢临溪听了几句,起身告辞。

    二表哥:“要留你吃饭吗?”

    谢临溪笑:“不用了,我也是来谈生意,晚上还有酒局,不打扰了。”

    假的,他没有生意要谈,也没有酒局,只是迫切的需要一个借口,将他从着漫长的尴尬中拉出来,好像他只是工作路过,顺带着看看老人家,而非有意而来,让他的自尊心不那么饱受煎熬。

    二表哥:“行,那我就不送了。”

    谢临溪礼貌道别,离开医院。

    然后,他站在医院楼下,看着路过的车辆,静静发了一分钟的呆。

    老张他们出去玩了,谢临溪便打了个车去酒店,出租车当然比不上他自个的车,里头带着上一个乘客留下的烟味,谢临溪便开了点窗,看着外头车水马龙,还有一家三口带着挖沙工具,大概是要一起去海边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顾青衍了。

    谢临溪拿出手机,想问问顾青衍在哪里,末了又放下,毕竟谁出门也不想跟着老板一起玩,还是别扫兴了,于是关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

    结果放回去没两分钟,电话便响了。

    谢临溪拿出来一看,居然是顾青衍。

    他按下接听,让声音显的平静而没有波澜:“青衍,怎么了?”

    “谢总,还在医院吗?”

    谢临溪:“……不,刚出来。”

    电话那头,顾青衍的语调便带上了笑意,“晚上一起吃饭吗?小助理找了个网红餐厅,评价很高,风景也漂亮,据说很不错,谢总也来?”

    谢临溪小了声,故作轻松:“怎么,好好的想不开,和老板一起吃饭?”

    顾青衍还没说话,小助理的大嗓门就飘了过来:“谢总!吃饭好贵!青衍哥刚刚给公司拿了奖,你能不能请我们吃饭啊!”

    说着,他啪的一声双手合十,“求你了!谢总!”

    几天下来,大概是看穿了小老板和大老板脾气都还行,这人说话越来越百无禁忌了。

    谢临溪:“……”

    他刚想说都是职场人了,我们能不能稳重一点,小心到时候遇见别的老板吃亏,还没说出口,便听顾青衍那里顿了顿,也跟着半开玩笑的来了句

    ——“求你了,谢总。”

    “……”

    语调似笑非笑,尾音小钩子似的。

    第52章 晚餐

    谢临溪的心情莫名其妙的变好了一点。

    “行行行,好好好,请你们就是了。”

    他状似无奈,手上却飞快的切入地图软件,查看了餐馆的位置。

    小助理给的定位就在海边,人们清一色的休闲打扮,年轻人们穿着拖鞋和大裤衩子,在沙滩上晃来晃去,大叔敞着光肚皮,躺在沙滩椅上嘬啤酒。

    谢临溪远远看了眼,又垂眸看了下自个全套的高定西装,好像误入哈士奇群的头狼,有种格格不入的傻气。

    他没敢过去,蹙眉给小助理发了条消息:“这么多人,要是青衍被狗仔粉丝堵住,你本月的绩效奖金就没有了。”

    小助理很快回复:“没事,谢总,我给青衍哥变装了。”

    谢临溪:“?”

    小助理神神秘秘:“给您也准备了,看见旁边那个冲凉房吗?我在里面等你。”

    谢临溪:“……?”

    那是为下海游泳的市民游客准备便民服务设施,就在路边上,内设了冲凉房,交几块钱就能冲个澡。

    他不明所以,还是依照小助理的指示,找到了冲凉房的位置。

    对面神神秘秘的递来一套衣服。

    谢临溪接过一看,一套极具东南亚风情的短袖短裤,裤子不过膝盖,上面印着蓝天白云和椰树,大概是地摊上三十块一套的货色。

    “……”

    在谢总过往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摸过这样的衣服,更不要说穿了。

    谢临溪实在没忍住,掏出了手机:“……你给你青衍哥也穿了这样的衣服?”

    想着后世顾总那高冷的模样和他手里五彩斑斓的衣服,谢临溪实在接受不了。

    小助理:“对啊,怎么了?”

    谢临溪:“……”

    “没怎么。”

    要是放在往常,他大概率会拒绝,可今天太过低落,谢临溪大概是失了智,他急需什么热闹的东西将空虚填满,这套花花绿绿的衣服,便出现的恰到好处。

    谢临溪认命的换上了。

    他大概从来没穿过这么短的裤子,小腿全部露在外面,结果出来一看,大家果然全都是这副打扮。

    衣服没有版型,很难穿出挑,老张穿的像个来散步的中年大叔,小助理像偷爸爸裤子穿的学生,谢临溪本来以为他接受不了顾青衍穿这个,结果现在一看……

    顾青衍戴着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棱角漂亮的下颚,沙滩裤下的两条长腿白的反光。

    前世的顾总从来是禁欲系,刚拍的角色也是禁欲系,却没想到这双腿,也是又长又直又漂亮。

    谢临溪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到了小助理圆润的肚子上。

    他对面,顾青衍看了眼谢临溪露着的小臂和腿,也移开视线,看向了张叔略秃的地中海。

    “……”

    “……”

    谢临溪率先开口:“说吧,吃哪家?”

    小助理:“那个,据说是整个沙滩观赏落日最好的角度。”

    临海的二层餐厅,门口有不少人排队,估计味道也不差。

    谢临溪和顾青衍带好帽子口罩,几乎将整张脸都包裹住了,一直到进了包间关上门,才将口罩脱下来。

    包间在二楼,两扇大窗户,一扇外面就是海。

    顾青衍他们已经在周围逛了一圈,当下给谢临溪指:“那边临着本地最大的夜市,年轻人特别多,很热闹。”

    谢临溪远远望去,夜市里是一排的啤酒烧烤大排档,挂着红红绿绿的旋转招牌,老板老板娘在门口卖力的吆喝。

    顾青衍:“这边是明城最大的沙滩,中央搭了舞台,晚上有乐队表演,攻略说日落很漂亮。”

    谢临溪再次跟着看去。

    说来奇怪,明明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九年,倒像是初来乍到,还得顾青衍来给他介绍,从巨大的落地窗往外看去,此时正直黄昏,夕阳正从海平面落下,将天边染成瑰丽的紫色,窗户的四条金属窄边恰好组成极简风格的框架,景色被四四方方的框在其中,像是铺色大胆的浪漫主义油画。

    年轻人们在沙滩上散步,情侣躺在沙滩椅上,乐队的吉他手在舞台边调试乐器,商铺老板在招呼着卖啤酒和椰子。

    他打开窗子,让微凉的晚风从窗边灌进来,听着楼下嘈杂喧闹的声音,谢临溪忽然觉得,这座他不太喜欢的城市,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刚才的郁闷,彻底消散了。

    请客的是老大,等服务员送来菜单,小助理毕恭毕敬的放到谢临溪面前,谄媚道:“您先选。”

    谢临溪翻了翻,这饭店因为地理位置好,价格不便宜,菜品和夜市的排挡倒是没有很大差别,为了照顾外地游客,有很多重口味的菜,招牌是蛤蜊螺丝小龙虾。

    谢临溪吃过很多高级饭店,但这种,他还真没吃过。

    他便将菜单递给顾青衍:“你来选吧。”

    顾青衍也不推辞,接过菜单开始点菜,谢临溪坐在旁边,不时用余光看一眼。

    他实在有点好奇,后世同样只吃高档餐厅的顾总,也挑的来大排档的菜吗?

    结果顾青衍荤素搭配,点了几个辣的,又点了几个清淡的,最后,鬼使神差的,顾青衍咳嗽一声,飞快的加了两瓶酒。

    醉了,实在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趁机做很多事。

    等所有东西放上餐桌,顾青衍自然而然的将其中一瓶放在了自己面前,谢临溪对着红彤彤的辣油,略有些犯难。

    顾青衍:“谢总不能吃辣,吃这几个吧。”

    他起身调换菜品,准备将不辣的鸡汤和烧鹅摆到谢临溪面前。

    桌子挺大,顾青衍得伸过去才能够到,他便微踮起脚,上身几乎与桌面齐平,在谢临溪的角度,无论是微翘起的,还是沙滩裤下修长笔直的腿,线条都一览无余。

    谢临溪移开视线,结果随便一扫,便看见了顾青衍放在旁边的啤酒。

    他正坐立难安,干脆一伸手,将啤酒拿走了。

    顾青衍刚好回身,看见谢临溪手中的动作,便是一愣。

    谢临溪咳嗽一声:“你的酒品和你的胃,还是别喝了。”

    到时候再像上次那样,喝完了直往他身上蹭,再来一次,他可不一定能做正人君子了。

    “……”

    顾青衍便看着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有一瞬间的空白,片刻后抿唇坐下,不知为什么,看上去不太开心。

    之后,菜品陆续上桌,几人开始吃饭,谢临溪不让顾青衍喝酒,老张开车不能喝,小助理大学刚毕业,也不好叫他喝,只有谢临溪吃不了辣,看小助理吭哧吭哧的拨龙虾螺丝,又偏偏想下筷子,等他被辣着了,就只能猛灌冰啤酒,最后不知不觉中,顾青衍点了酒,大半进了谢临溪的肚子。

    往常谈生意的时候,谢临溪喝的多,这点酒不足以将他放倒,但今天情绪大起大落,喝到最后,谢临溪还真有点晕晕乎乎的。

    头晕泛上来的瞬间,谢临溪的第一反应是:“不好,晚上还有投资案没看。”

    是他那个皮包小公司,最近有几个方案临近截止日期,得尽快拿主意。

    不过今天都这样了,谢临溪也懒得管了,他心情微妙,虽然竭力避免,难免想到白天的事,便一杯接着一杯,喝到一半,忽然听到楼下有喧闹声。

    有个男的喝多了酒,不知道扯着嗓子在喊什么,还隐隐有个小姑娘在哭。

    “MD,摸两把怎么了,我摸你是给你脸了,我这么多钱招个行政,招你来是干吗的你不知道吗?行业平均公司对少你不知道吗?”

    接着,就是一排的骂骂咧咧,夹杂着小姑娘委屈的争辩:“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行不行?”

    男人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两个月工资白给你,你不干了?个**养的,不干了把钱退回来。”

    又是一串骂骂咧咧。

    小助理没忍住,推开了窗户。

    谢临溪已经发昏了,听也听不清楚,只问:“怎么了?”

    小助理:“好像是楼下一公司团建,新招了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做行政,给的工资比一般多了几百小一千吧,然后那领导就要摸人家腿,人家不让,就在下面发疯撒泼了。”

    他啐了一口:“人渣,当个领导不知道自己吃几碗菜的,仗着身份欺负人,对员工动手动脚的,是男人吗?”

    楼下,那男的从身边抄起酒,要往那姑娘身上泼,路人要上手拦,那男的就拿眼睛瞪人家,他五大三粗又喝多了酒,一副要上手打人的模样,一时还真没有人敢靠近他。

    谢临溪对着窗边看了一眼,忽然从背后拿出脱下的西装,递给小助理:“你下去,站旁边,他泼酒你就装路过,让他泼上去。”

    小助理一愣:“啊?”

    谢临溪:“我这套是高定西装,面料沾不得酒精,价格四十多万,够他赔一笔了。”

    小助理听着价格,提着西装的手一颤:“……那这?就泼啊?”

    谢临溪揉着额角,笑了声:“泼吧,颁奖典礼公开场合穿过的,不在其他社交局第二次,而日常西装我有多。”

    小助理喜笑颜开,当即屁颠屁颠的接过西装下去了。

    而他说话时,顾青衍始终偏头看着他。

    谢临溪似醉非罪,单手撑着额头,

    谢临溪现在看人都重影,偏偏顾青衍的注视格外清晰,他略微蹙眉:“……干什么?”

    “没什么。”顾青衍收回视线,慢吞吞“就是想着,楼下那人要倒霉了。”

    不多时,那男的果然泼了西装一片酒,小助理则充分发挥了准影帝助理的实力,嚎得肝肠寸断,男人作势要打他,被路人七手八脚的架开,小助理麻溜的报了警,然后一边和男人互骂,一边和那姑娘一起等警察来。

    谢临溪喝的头疼,没多呆,小助理正在楼下看的开心,拿出了要讹死人的架势,谢临溪也不打扰他的雅兴,路过时说了一声:“那你在这等着警察吧,我有点头昏,先回去了。”

    他还有策划案要看。

    小助理诶了两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恭送谢临溪出去了。

    沙滩上正在开音乐后,吉他手弹的震天响,谢临溪坐上车,带上关上了车门。

    门窗锁死的瞬间,谢临溪愣了一瞬。

    这是辆顶配的豪车,玻璃也是清一色的隔音玻璃,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还能隔着玻璃看见篝火的亮光,看见喧闹的人群,可声音突然变得朦胧,如同隔了两个世界。

    晚餐结束了,他们该回酒店了。

    谢临溪的大脑刚刚习惯喧闹,这一瞬间,忽然有些不适应。

    顾青衍:“谢总?”

    谢临溪:“……没事。”

    老张开着车,平稳的将他们送回了酒店,然后去找停车位了,顾青衍伸出手:“谢总,我扶着您吧?”

    谢临溪摇头,自觉还挺清醒,起码比上次顾青衍喝成那醉猫样儿清醒,步履也挺稳的,便道:“不用了,你自己去休息吧?”

    顾青衍微微抿唇,有点儿不死心,陪在谢临溪身边,等谢临溪翻开房卡,对了好几次都没对准位置,这才悄然松了口气,从谢临溪手中接过:“还是我来吧。”

    他滴的一声刷开房间,带着谢临溪进去,刚想将人带到床上,换件衣服,却见谢总穿着沙滩短裤,步履平稳的走到书桌,很有精英范儿的往哪儿一坐,面容严肃的,打开了电脑。

    顾青衍:“……”

    他实在忍不住:“12点多了,还要看文件吗?”

    谢临溪没说话。

    12点了,确实不是个看文件的好时机。

    他打开了文档,却两眼发花,并没有在看,只是盯着电脑屏幕,像之前的无数个无人陪伴的夜晚一样。

    当他还是打开了。

    与其说是谢临溪现在要工作,不如说是一种惯性。

    如果不是这份勉强让人称赞的事业,恐怕他的大表哥和二表哥,连回他一句消息,都嫌弃多余。

    某些不太舒服的感受虽然被海滩的热闹临时压了下去,却始终徘徊在他的胸腔,像一根小刺,等到热闹散去,夜深人静的时候,便重新浮现出来,扎的他浑身难受。

    从热闹的沙滩回到安静的酒店,像是隔了两个世界,就像生意场上推杯换盏的时候,和寂静空旷的家。

    在这种莫名的情绪下,谢临溪固执的不想睡去,想看清屏幕上的字,却只能看到大片的重影。

    顾青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心情不太好,犹豫片刻,去洗手间绞了张毛巾,想要替他擦脸。

    他将温热的毛巾抵在谢临溪的额角,正要替他擦拭,却见谢临溪的眸子清明了一瞬,侧脸躲开了。

    顾青衍的手臂停在半空:“……谢总?”

    谢临溪揉着额头:“没事,不用帮我擦。”

    今晚那个借着醉酒,非要下属陪酒的下场,他可记得呢。

    “……”

    顾青衍只笑了笑,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了一点难堪。

    他想着,如今的模样大概算不上自尊自爱,不知道谢临溪到底有几分清醒,又怎么看他,勉强笑了笑:“好,那毛巾我放旁“”边了,您需要的话再用。”

    他后退一步,见谢临溪看着屏幕,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最后只垂眸笑道:“……那我先离开了,您早点休息。”

    谢临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看着面前的策划案,看着这他唯一握在手中的筹码,胀痛的脑海中,无数的话语正交替回荡,此起彼伏,吵的他不得安宁。

    表哥的,老爷子的,蒋富成的……

    “老爷子在特需病房,估计不认得你了。”

    “你新多了一个小侄子,很得老爷子宠爱,和你小时候差不多。”

    “是昭昭,昭昭放学了。”

    “谢哲韬毕竟是你的血亲,是你唯一的弟弟。”

    “现在你爸老年痴呆了,等他离世了,正真和你血脉相连的,只有谢哲韬,以后你们两兄弟不互相帮衬,谁来和你互相帮衬?”

    “谢哲韬手上有公司的股份,他以后注定是要进公司,你们要互相扶持的。”

    “你想想你爸瘫的有多突然,万一你生病需要修养或者怎么样,除了哲韬,还有谁能帮你?”

    话音层层叠叠,如同湖面起伏的涟漪。

    谢临溪想:“我去他妈的。”

    他为什么非要扶持谢哲韬那坨烂泥扶不上墙的狗屎,血亲又怎么样,没有血亲又怎么样,就算他需要人帮,也轮不到谢哲韬。

    前世的顾青衍在商业上那么惊才绝艳,今生也一样,他比谢哲韬强上百倍。

    于是,当顾青衍背影落寞,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谢临溪突兀的开口。

    “青衍,我把我子公司给你管,好不好?”

    第53章 约定

    顾青衍便是一愣。

    他蹙眉道:“我来管您的子公司?”

    谢临溪这位置的人,不说多猜忌属下吧,大多也得独断专权,好端端的忽然要让他管公司,谢临溪敢让,顾青衍也不敢接,他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谢临溪醉的不清醒了。

    却听谢临溪道:“你是经济学出身,对吧,而且你的成绩很不错。”

    后世为了和顾总打擂台,谢临溪研究过顾青衍,他查过顾青衍的学历,甚至想办法弄到了他的成绩单。

    顾青衍毫无疑问是个好学生,成绩单上清一色的A+,如果不是家庭突遭变故退学拍戏,他本来该有更好的前程。

    顾青衍叹气:“是,可是我没做过类似的工作。”

    管公司可不是课堂上的过家家,没有让人随便来的道理,谢临溪大概是醉的不清醒了。

    谢临溪:“我可以教你,你就当我现在急缺人手,来帮我的忙了。”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青衍,过来,我教你。”

    “……”

    顾青衍悄然松了口气。

    谢总看着正常,却是真醉了。

    那是张单人沙发。

    虽然位置的余量放的很大,但确确实只容的下一个人,顾青衍要坐过去,得和谢临溪的腿蹭在一起,要是其他总裁,那估计是趁机揩油,但谢临溪那擦汗都要躲的个性,只能是醉了。

    他没有犹豫,只颔首道:“好。”

    不靠白不靠。

    顾青衍绕过书桌,和谢临溪在同一张沙发上落座,那么点的位置坐了他们两个人,立刻有些拮据,沙滩裤什么也挡不住,腿挨着腿,顾青衍轻轻蹭了蹭,谢临溪果然毫无所觉,只伸手点了点电脑桌面:“你读一下给我听。”

    顾青衍:“……好。”

    他心下好笑,却还是照着谢总的要求,将策划案一五一十的读了出来。

    谢临溪点头:“我知道了。”

    他虽然醉了,思维却还算清晰,顾青衍一读,他居然能想起来,这是个什么策划案,还要偏头看顾青衍,像考校学生那样:“从你的角度分析,这个案例是否可以投资,为什么?”

    “……”

    顾青衍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谢临溪到底醉成了什么样子,加上拍了那么久的戏,学校里的东西早忘了七七八八,却还得硬着头皮,试探着往下说,语调磕磕绊绊,总算将案例分析完了。

    谢临溪听着他说,生出了两分微妙。

    前世害他蒸发了一百亿的顾总,现在还不是得做他身边,像个答辩的学生那样。

    他很有风度的等顾青衍说完,才点头道:“大部分都对,只有小部分不对,以下的一二三四点,我需要纠正一下。”

    顾青衍再次叹气:“您说。”

    他其实没指望谢临溪能说出个五六七八,纯粹拿自个当幼教老师,哄醉酒的大孩子玩,结果谢临溪语调平顺,逻辑缜密,还真给他说出了一二三四。

    有着两世的投资经验,谢临溪哪怕醉了,在投资上,也比常人明白许多。

    顾青衍听着听着,便将酒店的笔记本扯了过来,在草稿上写画,他底子好,有谢临溪在旁纠正,不多时,还真给他分析完了一份投资案。

    谢临溪便将电脑往顾青衍面前一推:“这里还有三份,你都试试,给个草案,明天我来看。”

    虽然面前的小顾尚且稚嫩,但谢临溪相信顾总有举一反三的实力。

    顾青衍:“……”

    他接过电脑,深深叹了口气。

    本来是想喝酒装醉,创造机会,结果机会没有,平白无故的从老板手上接了三个策划案?

    谢临溪也没跟他客气,将人留在旁边看方案,他梦游似的从椅子上坐起来,自个洗完澡,顾青衍听着里头水声沥沥,又见谢临溪穿着睡袍出来,还没等顾青衍欣赏完了轮廓分明的小臂,谢临溪就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将自己好好的裹好,准备睡觉了。

    顾青衍:“……”

    他欲言又止,最后开始低头看策划案。

    等三个策划案看完,顾青衍已经没了脾气。

    他将文档留在谢临溪的电脑,保存关闭,临走时又替谢临溪掖了掖被子,最后在小夜灯昏黄的光晕下,对着谢临溪的眉目看了很久,忽然伸出一只手,很轻的碰了碰谢临溪的脸颊。

    他垂下眸子:“您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呢?”

    说是普通上下级,又处处回护,连策划案也给他看了,说是别有心思,却连他擦拭的毛巾也要躲避。

    想着刚刚批完了三分策划,看着在被中安睡的谢临溪,顾青衍气不过,指尖用力戳了戳,谢临溪睫毛微颤,似要醒来,顾青衍便是一顿,飞快的抽回了手。

    他啪嗒一下关上灯,起身离开了。

    *

    顾青衍原本以为,谢临溪是喝多了不清醒,在开玩笑的。

    就算只是耀世的子公司,账面上也是大几千万的流动资金,就算谢临溪全额持股,只需要一个代理人,也轮不到顾青衍来做,市面上大把操盘过大项目的高级代理人,谢临溪只要和猎头打个招呼,就能收到一沓的简历。

    他只是学过两年经济学,什么项目都没有,当不起这样的厚爱。

    可是谢临溪看完了他批的策划,在下面大概标注,又给顾青衍发了回来,而后道:“除了以下的部分需要注意,其余都不错,等你不进剧组的时候,抽空来公司吧。”

    那时,两人正在酒店餐厅吃早饭,顾青衍一愣,放下筷子:“……您是认真的?”

    谢临溪:“当然。”

    他竟然真的打算将子公司交到顾青衍的手上。

    顾青衍不说话,谢临溪看他一眼,笑道:“没有管好的自信吗?”

    “……”

    沉默片刻候,顾青衍摇头,笑道:“不,当然有。”

    在谢临溪看不见的地方,顾青衍垂下眼眸,悄悄捏住了筷子。

    他当然会管好。

    以两人巨大的身份差,哪怕他真的当上影帝,成为当红,和耀世的总裁始终有壁,而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甚至是唯一的机会。

    既然谢临溪要给他,他当然会接。

    谢临溪笑了声:“那就好,我准备了些资料,你注意浏览,等回到江城,我就把事情安排给你。”

    明城这边看完了外公,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事情了,于是当天下午,几人便买了机票,飞回江城。

    谢临溪从来不说空话,在回到江城的当天,就将顾青衍带去了子公司。

    由于是全额控股的皮包公司,小公司没有其余股东,都是到点下班的打工人,情况比耀世简单不少,接管容易。

    他开了个小会,给顾青衍介绍完公司现在的员工,已经接下的几个项目,具体要做的事情,将流程好好的交代清楚了。

    顾青衍很快上手起来。

    他这人个性清高,要强,对自我要求极高,演戏是这样,工作也是这样,几乎不用谢临溪过问,就能将事情好好办好。

    尤其公司创立初期,做了几个大项目,人员流程却很不规范,顾青衍忙的脚不沾地,谢临溪倒是难得清闲起来,在办公室品茶喝咖啡,只偶尔指点几句。

    而其中最头疼的,就是顾青衍的经纪人,李晓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艺人忽然变成子公司的负责人了,李晓月找了好几次谢临溪,问顾青衍到底是去拍戏还是管公司:“不是,总不能又管公司又拍戏吧?”

    谢临溪只是喝茶:“随便他吧。”

    他也不知道顾青衍到底喜欢拍戏,还是喜欢投资。

    反正论喜欢拍戏还是投资,都可以。

    而顾青衍选择既拍戏,又投资。

    他先是试镜了几个剧本,没接主角,接了剧本不错,角色合适配角,然后利用下午和晚上的空闲管理公司。

    只是这样一来,他忙的脚不沾地,两人连见面的机会都变少了,只有每天上下电梯的时候,偶尔能遇见。

    唯一的问题是,顾青衍似乎有点过于拼命了。

    他早上来得早,晚上回得迟,好几次谢临溪都要走了,还看见楼下的办公室亮着灯。

    连续几天这样候,这日,谢临溪按捺不住,敲响了顾青衍办公室的房门。

    房间里响起顾青衍略显疲倦的:“进来。”

    他大概是将谢临溪当成了员工之一。

    谢临溪推门而入,便将顾青衍揉着额角坐在老板椅上,他换上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在脑后,绕是谢临溪,也不由恍了一瞬。

    足足和前世的顾总有八分像。

    只是小顾总没有给他冷脸,看见谢临溪,他有些讶异的扬起眉头,旋即露出了笑容:“谢总怎么来了?”

    谢临溪心中微妙,顾总可不会给他这样的好脸色,却只是咳嗽一声:“看看你的工作状况。”

    顾青衍便将老板位让给他,给他从上到下过了一遍最近的计划,而后笑道:“也巧,明天准备员工聚餐,还会做个简略的总结,谢总如果有空,不如过来和我们一起。

    这些日子忙上忙下,好不容易出了点成绩,顾青衍想给谢临溪看看。

    说着,他悄悄打量谢临溪的表情。

    谢临溪:“当然。”

    顾青衍的唇角便露出了笑意。

    谢临溪又随便看了看,叮嘱顾青衍好好吃饭注意休息,然后回家挑选明日聚会的西装,选到一半,却见个电话打了过来。

    谢临溪一看,便是眉头一跳。

    一个他存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打过的电话。

    他的继母,纪雅珠。

    对方的语速又快又急:“谢临溪,你爸爸下病危通知书了,应该就这两天,临死前别管我们什么仇怨,你过来见上一面。”

    谢临溪垂眸,看了眼时间。

    5月14号。

    前世他爹病危,不是这个时间。

    不过原本也是机器也营养液吊着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谢临溪道:“就来。”

    他算了算时间,往返来回,他还能赶得上明晚顾青衍的约。

    第54章 事故

    谢临溪父亲从脑梗开始,就住进了隔壁市以治疗脑梗闻名的医院,离江城有段距离,开车要快三个小时。

    谢临溪对这父亲没什么感情,一年见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涉及到遗言和财产分割,还是必须得去一趟,他联系好了法务律师,便让老张开车他过去。

    谢临溪挑选了车库中安全系数最好的沃尔沃。

    高强度车身,防侧撞保护系统,在一众豪车中,也是最安全的类型。

    老张一打方向盘,车子从耀世的地库开出,汇入车流,平稳的驶上绕城高速。

    谢临溪闭目小憩,想着父亲和一堆麻烦事儿,心情不太好,结果冷不丁的,手机就弹了一条消息。

    顾青衍:“谢总,晚上的餐厅定在这里,您看看看合适吗?”

    谢临溪一看,便挑起了眉头。

    是一家私房菜馆,会员制,需要预约,很贵,人均价 2000+,据说厨师是米其林认证,谢临溪常常请人在这里吃饭,不算陌生,但顾青衍请,他就有些新鲜了。

    谢临溪:“请我?”

    前世谢临溪和顾青衍斗嘴,也说过让顾青衍请吃饭,他还记得当时顾总矜持的翻了个白眼,说要请他去吃豪华西北风。

    现在,这人均2000的餐厅?

    该不会像上次那样,把他叫过去,然后让他结账吧?

    顾青衍:“嗯,请你。”

    他好不容易做成了一个项目,又第一回请谢吃饭,当然要请好的。

    谢临溪乐了,没想到重活一世,还真吃上顾总豪华大餐了,当即奉承道:“行,顾总大气,我跟着沾光,破费了。”

    “……”

    电话那头,顾青衍盯着“顾总”那两字,深吸一口气,将屏幕扣在了桌面上。

    谢临溪这人百般好,但是有时候,又真的很讨厌。

    明明是他给的机会,明明是他一句话抬上来,一句话就能免掉的职位,明明他赚的还不到谢的九牛一毛,偏偏要一本正经的叫他“顾总。”

    顾青衍戳开聊天屏幕,抿唇打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回这句玩笑活,最后闷闷道:“您开玩笑了,不算破费。”

    他有戏约,有活动,现在还有工资和分红,他不缺这个钱,他想请谢临溪。

    谢临溪:“行,那我今晚算有口福了,提前谢谢顾总了。”

    “……”

    顾青衍不想理他了。

    那边半天没说话,谢临溪反而开心了,说实话,之前抱着他哭的顾青衍他招架不来,这个不搭理他的顾总才是谢临溪的舒适区,他有经验。

    谢临溪又问:“对了顾总,今天晚上是你们部门第一次部门会议吧,你要不要穿正装?”

    没等对面说话,谢临溪又道:“我倒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来不及换衣服,估计是正装,你是公司现在的执行者,属下面前,不能被我压下去。”

    先敬罗衣后敬人,放哪儿都是一样的道理,尤其在投资行业,虽然谢临溪是大老板,但顾青衍要在属下面前立威,衣着也得和谢临溪相当。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谢临溪想看。

    顾青衍那身材穿什么都很好看,穿西装也很好看,谢临溪太久没见过意气风发的顾总了,他想看。

    前段时间在办公室倒是看见了,可惜顾青衍只穿了衬衫,没穿外套没打领带,对多少少差点味儿。

    顾青衍:“嗯。”

    他顿了片刻,又问:“您希望我穿什么颜色的?”

    谢临溪:“……?”

    谢临溪思索了片刻,垂眸看了看自己纯黑西装外套和藏蓝衬衫,咳嗽一声:“纯黑外套配酒红内衬吧,黑色庄重。”

    酒红适合顾青衍。

    顾青衍:“好,听您的。”

    谢临溪啧了一声,心中有点痒痒,他不敢继续再聊,只道:“行,那这么说好了,晚上见。”

    顾青衍:“嗯,晚上见。”

    两人同时放下手机。

    谢临溪继续小憩,而顾青衍这边矜持的回完谢临溪,切出手机的下一秒,忽然敲了敲经纪人李晓月。

    “你好,请问,公司目前有哪位造型师有空吗?”

    李晓月:“?”

    她很快回复:“你今天有活动吗?”

    自从接管了子公司,顾青衍很忙,已经很久没和她联系过了。

    顾青衍:“姑且算有吧……安迪老师在不在?我可以额外付费。”

    安迪老师是耀世的首席造型师,重要艺人的妆造都是他负责,审美不错。

    李晓月:“??”

    还指定上造型师了?顾青衍以前从来没挑过这个。

    她:“……我帮你问问。”

    顾青衍:“前段时间我代言过,签过租借协议的奢侈品牌中,有没有能立马出借西装的?”

    顾青衍有西装,但他目前的消费水平,还是买不起谢临溪相同档次的,要想外套足够出挑,只能租借,酒红内衬倒是可以去商场现挑一件。

    李晓月:“???”

    经纪人困惑且不理解:“您要去相亲啊?”

    顾青衍一噎:“……不是。”

    李晓月:“那搞什么……行,我帮你看看。”

    让经纪人帮忙租衣服,自个去本地高奢店挑了件丝绸质地的酒红衬衫,这颜色极衬肤色,能将脖颈处的皮肤衬托成瓷器般的冷白,而黑色的西装外套却庄重严肃,又将酒红的轻浮完全压住,只在袖口领口不经意的行动间露出一点,变成若有似无的小暧昧。

    娱乐圈从业多年,顾青衍对自己的衣品有自信。

    两个多个小时后,服装挑选完毕,他坐在了耀世的造型间。

    造型师往后梳称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没有过多上妆,只是提了提气色,将因为劳累而浮现的眼圈压下,给顾青衍展示:“怎么样?”

    顾青衍对着镜子仔细打量,笑道:“很好。”

    从他的角度,挑不出问题,希望那人……

    也会喜欢。

    与此同时,高架路上。

    谢临溪正闭目养神,不知为何,忽然有些胸闷。

    他抬眼看向前方,天空暗了下来,乌云在前方凝聚成昏沉的墨色,车载电台中,女主持正字正腔圆的播放:“本市遭遇强对流天气,预估将有一场罕见的暴雨,请大家注意出行安全,谨防驾驶事故……”

    谢临溪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张叔,打开通风系统。”

    张叔欸了声,嗡嘴声响起,通风系统开始稳定运作,新鲜的空气带着冰凉的水汽席卷而来,谢临溪整眉,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心脏隐隐有些不舒服。

    他抬眼查看导航,他们马上下高速,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多小时路程。

    谢临溪:“张叔,下高速后切条路吧,走你右边这条。”

    左边这条是谢临溪常走的路,右边则要绕远一些。

    张叔一愣:“老板,您晚上不是还有约?绕路恐怕还要迟一点。

    因为他这突发情况,顾青衍已经将宴会推迟了一个小时。

    “……”

    谢临溪捻住眉心:“绕,青衍那边我会解释。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昏沉,谢临溪始终有种不好的感觉,又不能和张叔明说,便只能含糊吩咐。

    张叔:“欸,好。”

    他转过方向盘,往岔路驶去。

    远远的,有一辆车从左方岔了回来,开到了右侧的大路上。

    谢临溪往后窗看了一眼。

    然而路上水汽弥漫,能见度不高,他并没有看见什么。

    不到十分钟,暴雨便下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老张将雨刮器的挡位开到最大,眯起眼睛,艰难辨认路线。

    谢临溪:“开慢一点,安全为主,注意避让对面来车。”

    张叔:“欸,好。”

    雨声压住了车内的音箱,即使有空气过滤系统,车内也逐渐变得潮湿,过高的湿度给人一种将口鼻没入水中的错觉,这时,张叔开到岔路口,扭转方向盘,远远的,对面驶来了一辆货车。

    谢临溪不舒服的感觉逐渐强烈。

    那车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隔着雨幕,谢临溪看见了它的车牌。

    谢临溪蹙起眉头。

    这个车牌,谢临溪似乎认识。

    电光火石间,某段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忽然在脑中复苏,谢临溪厉声喝道:“老张,转方向盘远离那辆车!”

    这是个乡间土路,仅仅二车道,两边都是稻田,老张下意识听从命令扭转方向盘,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货车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朝他们撞来,从侧面牢牢撞上SUV,两吨重的车倒飞出去,跌入麦田,前方的安全气囊瞬间弹出,谢临溪坐在后座,仅有侧方气囊,他只觉天旋地转,翻转过后,一头撞上了前座座位,接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滑下,浑身骨骼传来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在意识渐渐模糊之前,谢临溪心道:“妈的,两世都栽在了同一个地方。”

    骨裂的感受他太熟悉了,前世就是这样没抢救过来,死在了医院,那时他昏昏沉沉,总共没清醒几个小时,又恰逢耀世巨变,股票破发,加上谢哲韬也生命垂危的住进了ICU,他一时竟然没能追究这场车祸。

    刚刚那辆车的号牌,和前世的一模一样,而且由于谢临溪提前让张叔转向,驾驶位避开了最重的冲击,后座的谢临溪,却撞的比前世更狠。

    在即将昏迷的最后一刹,耀眼的白光从眼前掠过,小八的声音忽然响起:“发现宿主生命指标极其低落,已启动应急程序。”

    “紧急修复中。”

    “警告,失血过多,修复失败,紧急□□中。”

    光团浮现在谢临溪的眼前:“检测到您伤势过重,小八已启动□□程序,请您等待医疗,作为新生系统,小八等级较低,消耗能量过多,即将进入暂时性的休眠,还剩最后两分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原本蓬松的毛球变得灰扑扑蔫哒哒,连声音也变得虚弱,却还是一本正经的念完所有提示点,等待谢临溪的回复。

    小八做了止血和□□处理,却没办法帮谢临溪修复骨骼,身体传来尖锐的刺痛,谢临溪眼前发黑,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去他妈的纪雅珠谢哲韬。”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两人能这样的铤而走险,在国内的司法制度下,还敢玩这一招。

    但谢临溪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玩得好。

    只要谢临溪一死,谢哲韬就是唯一的继承人,而谢临溪现在无父无母,唯一有点羁绊的外公不认识他了,身后空无一人,他如果离世,甚至不会有人为他伸冤。

    不……或许,有一个。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谢临溪强撑道:“用我的名义给张晨,我交好的以及谢哲韬交恶的所有股东发信息,从今天起,我在耀世的全部权限……”

    “移交给顾青衍。”

    第55章 会议

    雨越下越大。

    沃尔沃的C柱已经变形,冷风席卷着冰凉的雨从爆裂的窗户中倒灌而入,混合着温热的血,沿着额发缓缓流下,谢临溪听见了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

    他恍惚间回到了上次濒死的时候,回到了那片纯白的空间。

    身体的剧痛逐渐远离,意识也逐渐恍惚,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唯一的光源逐渐微弱,谢临溪伸手捧灰扑扑的光团,小八蜷缩成了很小的一只,看上去狼狈极了,再无法抵御四周的黑暗。

    谢临溪轻声问:“我该怎么唤醒你?”

    正要沉睡的小八精神一振,艰难撑起身体。

    它的前辈六六教过,当你帮了宿主一个大忙,是趁机装乖卖惨,要挟宿主完成任务的大好时机!

    完成任务的希望来了!

    它靠在谢的手心,虚弱道:“等过段时间你苏醒以后……”

    “好好的,好好的帮我完成任务……“

    “剧情我就不指望了……美满度帮我刷满吧……”

    “求求你了QAQ……”

    谢临溪伸手拢住光团,郑重点头。

    意识空间中,最后的光芒熄灭,谢临溪和小八一起,坠入了漫长的黑暗。

    *

    于此同时,江城,云境轩。

    顾青衍翻开精装菜单,挑选起了今晚的菜品。

    他了解谢临溪的口味,可能是因为从小在外留学,谢临溪的口味非常白人,对甜味和各色酱料接受度高,喜欢培根,干酪,三文鱼,但几乎不能吃辣。

    顾青衍照着谢临溪的喜好,勾了几道咸甜口的菜式,末了,又在最后加了一道辣的灯影牛肉。

    选到这里,顾青衍忍不住笑了声。

    他特别嘱咐服务生:“那道辣菜放主桌旁边。“

    上次在海边吃排挡的时候,顾青衍就发现了,谢临溪明明不能吃辣,却因为好奇非要下筷子,被辣到之后碍于总裁的身份不能吐出来,冷着脸咽下去,又冷着脸灌酒的样子,非常的……嗯。

    顾青衍将嘴边的形容词咽下去,环视一圈,他组内的成员都来的差不多了,正眼巴巴吧的等待投喂,便笑道:“等会儿谢总来,各位都机敏一些,我们是耀世的子公司,如果做的好,是有上升进入母公司的渠道的。

    这倒不是他说假话,谢临溪正在逐步替换蒋富成的心腹,正缺人,尤其缺背景干净的,如果子公司做的好,确实可以破格提拔上去。

    子公司的员工大多刚刚毕业,而耀世是行业内顶尖公司,写在简历上都好看些,一个个干劲十足。

    和员工说了些场面话,垂眸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便说了句失陪,先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对着洗手间的仪容镜,先整理了一边额发,又将西装的褶皱细细抹平了,衬衫恰到好处的解开了两颗扣子,庄重中带着慵懒随性,而后,顾青衍起身前往大厅,在正对着大门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只要谢临溪下车,他就能第一时间迎上去。

    今天天气不好,一场暴雨来得突然,外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的,顾青衍看了看昏沉的天色,抬手点开了谢临溪的消息。

    “谢总,我看今天有黄色大雨预警,您开车注意安全。”

    无人回复。

    谢临溪回消息一直回的很及时,他从来没有晾着过顾青衍,哪怕工作的时候。

    顾青衍:“谢总?您到哪里了?我可以叫他们准备饭菜了吗?

    无人回复。

    顾青衍是起眉头,隐隐有些不安,迟疑片刻,又道;“谢总,是您父亲那边的事情将您绊住了吗?没关系,您先处理,我们这边不急。

    依旧无人回复。

    此时,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足足半个小时,餐厅将一桌的菜上齐,眼看上得最早的几道已经要凉了,员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筷子.

    顾青衍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你们先吃吧。“

    他重新按亮手机,看着无人回复的界面,正想着再说些什么,一道突兀的电话铃声随之响起。

    顾青衍接起,来电却不是谢临溪。

    是张晨。

    他点击接通,谢总秘书的声音急急响起,语调严肃:“顾总,谢总遭遇车祸,正在抢救,昏迷前指定您为耀世的代理执行总裁,请您立马来耀世总部一趟。”

    “……”

    顾青衍听见自己略有些恍惚的声音:“什么?”

    张晨重复了一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洞的带着回响,顾青衍蹙眉,竭力分辨其中的每一个音调。

    “谢总,车祸,昏迷,指定,代理总裁。”

    词句非常清晰,但连起来,却有些让人无法理解,顾青衍不得不重复一遍:“您是说,谢总遭遇了车祸,现在在治疗,他指定我为耀世的代理总裁,是吗?”

    “是的。”

    “……”

    漫长的沉默。

    张晨忍不住开口:“喂,喂,顾先生?您还在听吗?怎么不说话?电话是通畅的吗?”

    “……是通畅的。”数秒过后,顾青衍听见自己镇定的声音:“好的,我明白了,马上来。”

    接下来的事情,顾青衍有些不记得了。

    他从会馆离开,走进了江城数年难见的暴雨之中,小助理冲过来给他打伞,但雨水依然不可避免的打湿了一侧肩头。

    但是顾青衍感觉不到。

    然后他们打上车,去了耀世,窗外乌云密布,会议室中的白炽灯亮的晃眼,股东坐在一条长桌的对面,分成两派,泾渭分明。

    蒋富成咄咄逼人,连着拍了几下桌子,顾青衍面容平静的听着,听他说谢临溪躺在重症监护室,说他快死了,说谢哲韬才是顺位第一的继承人,说他合该继承耀世,然后他细数顾青衍的履历,说他是靠巴结谢临溪上位,是出来卖的,说让他接管耀世,是平白惹人笑话。

    顾青衍安静的听着,不时转一转笔,听着听着,便笑了。

    他问:“蒋总,谢哲韬在牢里,出来了吗?”

    蒋富成一时没接着话,顾青衍又笑:“耀世抬一个有犯罪记录的总裁,不知道股价要跌成什么样子啊?您推这样的总裁上位,将其余股东的利益,放在什么地方?”

    先敬罗衣后敬人,在生意场上确实如此,得益于谢临溪的提示,顾青衍衣着贵气得体,气质不输于场上任何一位股东,蒋富成贬损他的时候,他便微抬着眼,噙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只在结尾处不咸不淡的问上一句,到将逼问他的蒋富成衬托成了跳梁小丑。

    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时候,蒋富成明显愣了一下。

    帮谢哲韬擦屁股的时候,他见过顾青衍的。

    那时的顾青衍是娱乐圈的底层,谁都可以踩上一脚,被谢哲韬踹了,他也只能捂着小腹蜷在角落,最激烈的挣扎,不过是奄奄一息时砸过来的一个啤酒瓶子。

    即使后来被谢临溪带着身边,蒋富成也没有拿正眼看过他,总之是个躲在谢临溪羽翼下的小角色,没经历过风浪,稍微吓一吓就能拿捏,上不得台面。

    这样的一个人,又能做出什么样的反抗呢?

    可是他没想到,股东会议上,顾青衍会骤然发难,他的唇角始终噙着讽笑,看蒋富成的表情不屑又充满鄙夷,他用尖锐的,讥诮的,蒋富成以为他根本不会的刻薄语言,将谢哲韬从头到尾贬损了个遍,他的质问尖锐而直刺靶心,将蒋富成近年来失败的投资一一细数,最后丢出子公司的投资方案和盈利情况,一番逼问之下,蒋富成居然节节败退。

    股东们面面相觑。

    现在推上来的两个人,谢哲韬坐过牢,顾青衍是演员,没听说有过相关背景,本来是矮个里拔高个,结果今日一番辩论,面前这个居然相当不错。

    有资格老的出面,对着子公司的经营案例一番盘问,这些全是顾青衍亲自经手过,自然从容应对,股东们对视一眼,暗暗点头。

    股东都是要赚钱的,谁也不是大善人,谢临溪在位的时候,谢哲韬那一支就丑态尽出,蒋富成的地位也远不如前,股东们彼此对视一眼,纷纷做出的断绝。

    顾青衍以极其微妙的优势,险而有险的拿下了控制权。

    蒋富成摔门而去。

    其余股东也相相继离场,很快,热闹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顾青衍和张晨两个人。

    “……”

    早过了下班时间,整栋办公楼寂静无声,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雨声。

    顾青衍挺直崩紧的脊背,无声垮塌了下去。

    他单手撑起额头,陷在会议室的椅子中,许久没有说话。

    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本该是谢临溪。

    职位变动变动不是小事,张晨手里抱着一打的资料,等顾青衍过目,他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顾总,您还好吗?”

    “……”

    又是漫长的沉默。

    顾青衍过了许久,才从混沌茫然的状态中剥脱出来。

    他轻声问:“谢总在哪家医院,我想去看看。”

    张晨一顿:“顾总,太晚了,现在去吗?”

    “……现在。”

    谢临溪出出车祸的地方在隔壁城市,也理所当然的安排在了隔壁城市的医院,此时早到了晚上,窗外一片漆黑,等顾青衍几经辗转,来到医院的时候,早过了午夜。

    谢临溪还在抢救。

    急救室的灯亮着,顾青衍不知道里面的状况,也没有人能告诉他,于是只能坐在门口,等待最终的结果。

    他和谢临溪,现在隔了一道门。

    静默中,每分每秒都被拉的无比漫长。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滴落于地的声音,啪嗒啪嗒,一滴接着一滴。

    顾青衍恍惚抬手,摸到了一手冰凉的眼泪。

    但是这回他哭,没人给他抱了。

    第56章 再见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抢救结束。

    急救室的灯由红转绿,医护们推着病床,急冲冲的走出来,急救结束,但病人仍未脱离危险,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进一步观察。

    顾青衍远远看了看谢临溪的面容。

    他安静的沉睡着,因为失血过多,全身都显的苍白,但笼在洁白枕头中的面容却显得很平静,像是没有遭遇过多的痛苦。

    病床被推入监护室,门在顾青衍面前轰然合拢,医生和张晨交代着细节,顾青衍在旁边听,他有些耳鸣,医生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医生说,手术还算成功。但是病人情况有些糟糕,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

    张晨继续追问,顾青衍就那么模糊听着,只听懂了两句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还能不能醒。

    谢临溪没有直系亲属愿意来签字,于是,签字的事情落在了张晨和顾青衍手里,医生递来缴费单和病危通知书,让他们综合考虑,是否继续治疗。

    顾青衍扯了扯唇角,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没关系,我可以等。”

    谢临溪在icu住了半个月,顾青衍就在icu旁住了半个月,等谢临溪情况稳定后,他用救护车将人带回了江城,放在自己能够看顾掌控的地方。

    他为谢临溪挑选了一间私人病房,有现代化的设备和明亮的窗户,从窗户往外望去,恰好是医院的中央庭院,谢临溪住进来时,窗外的大树正绿意葱葱。

    一个月,两个月,顾青衍看着那棵树,树叶从碧绿变成枫糖一半的棕红,又变成焦黄,焦黄飘落后又长出新芽,而病床上的谢临溪面貌不改,就像睡着了似的,始终没有醒来。

    顾青衍想,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习惯了接管耀世,习惯了股东间的勾心斗角,习惯了空闲时去医院看上一眼,习惯了每一次的希望变成失望。

    他的西装越来越贵,手上戴的表越来越好,表情也越来越冷漠,某日出门前路过穿衣镜,顾青衍对着镜子扯了扯唇角,发现他的笑容和开会的股东们,越来越像了。

    虚伪的,客套的,官方的,皮笑肉不笑的。

    *

    两年后,江城医院。

    江城初夏多雨,电闪雷鸣小半个月后,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空气中的浮尘被雨刷洗的干干净净,窗外的树绿意喜人的如同碧玉,查房结束,今年才进医院的实习生们难得有片刻闲暇,聚在一起闲聊。

    有的说着明星八卦,有的说着病房趣事,又说哪个科室有个医生长相不错,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最后有人嗨了一声:“那医生是还可以,但我们顶楼有个病人,我前段时间查房查到他,那才真是帅的没边了。”

    当即有人附和:“我也听说过,不过那人已经在院里躺了两年了,听说还有个很帅的男朋友,经常来看他,也是又高又帅的,来了也不说话,就握着那人的袖子掉眼泪,走的时候,病人的床沿都是湿的。”

    “只是可惜,昏了两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帅哥常见,顶级帅哥不常见,有很帅男朋友的顶级帅哥更少见,实习生们青春年少,都有些好奇。

    不知道是谁提议趁着休息看上一眼,得到了全体附和,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不好从走廊走,索性医院庭院中央有块假山高地,站在假山往窗子里俯视,恰好能看见那间病房。

    隔着玻璃,远远一看,还真是个顶级帅哥,眉目清俊,鼻梁高挺,结果看着看着,忽然有人道:“诶,他睫毛是不是动了一下?”

    “……不可能吧。”

    “都昏了两年了。”

    结果,那双眼颤了颤,还真的的睁开了。

    谢临溪动了动脖子,看见窗外的小姑娘们,礼貌的笑了笑。

    “!”

    “靠2301的病人醒了,快快快去找医生!”

    她们手忙脚乱的离开了。

    二十分钟后,谢临溪被人搀扶的坐起来,进行一项项检查。

    奇怪的是,他躺了两年,即使用了最好的辅助护理手段,身体肌肉也该萎缩到无法运动,但谢临溪只是比正常人稍稍虚弱,甚至能扶墙行走,连康复治疗也不需要。

    医生啧啧称奇,谢临溪看着墙头已经翻过两年的日历,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小八?”

    总是趴在他肩头睡觉的小光团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宿主您好,小八能量耗尽,无法支持整个系统运转,仅给您保留了部分基础功能,功能列表如下。”

    谢临溪心道:“这是什么?小八.简易版?”

    他垂眸查看功能,发现只有空空荡荡的一个。

    “点击进入:顾青衍美满度查询”

    功能列表上方,还有一行小字,应该是小八留下的备注。

    “宿主,看见这行字,你应该已经醒了吧。”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浑身舒畅,没有任何后遗症,像睡着一样舒服。”

    “这都是小八的功劳哦!”

    “所以,你会帮我把美满度刷满的,对吧?对吧?”

    “QAQ。”

    谢临溪:“……”

    他哑然失笑,旋即点击进入美满度界面,但看见数值的下一秒,谢临溪就笑不出来了。

    “顾青衍美满度:2%”

    谢临溪:“???”

    2%?

    这是个什么概念,刚见面时,他一拳揍在谢哲韬的鼻梁上,那时的美满度就不止2%了!

    他昏迷的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顾青衍又被人渣欺负了?拍的戏流产了?网上有人黑他了?耀世破产了?

    谢临溪:“……劳驾,请问我的手机在吗?”

    医护人员将手机递给他,这东西每天有人充电,两年了还能使用,谢临溪在浏览页搜索顾青衍,搜到了密密麻麻的新闻。

    他接管了耀世,成为了江城首屈一指的新贵;他将蒋富成一脉收拾的服服帖帖,最后直接赶出了耀世;他拍了新的电影,获得了电影的最佳男配,他的粉丝比以前更多了,他推了好几个男主的邀约,他手上捏着投资,可以随意挑选剧本……

    似乎一切都很好,甚至比前世更好。

    可是为什么,他的美满度这么低呢?

    谁欺负他了?

    网上查不到更细致的信息,大多数新闻都有时效性,过了就被压在下面,谢临溪滑了滑手机,发现他们的CP群居然还在。

    过了两年,发言的人寥寥无几,但大家也没有退群,人反而更多了,至今还有人每天打卡:“祈祷大谢醒来的第756天。”

    谢临溪又翻了翻,试图寻找顾青衍的动态,还原他这两年的轨迹。

    作为专门嗑CP的群,这里的消息比网上全很多,有顾青衍的各种路透,场照,但这两年顾青衍只拍了一部戏,官方照片不多,倒是有很多偶遇的。

    照片里的顾青衍大多穿着西装,表情冷淡,仪态挺拔如松柏,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出入耀世大楼,坐在各种会议的中心位置,俨然是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

    但是谢临溪发现,顾青衍居然学会抽烟了。

    他不止一次被人拍到在会议外抽烟,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明明谢临溪只离开了两年,他也最多抽了两年烟,却比前世有过之而无不及,宛若多年的老烟枪。

    抽烟时,他就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眺望远方,眼神空茫,眉头紧蹙,清俊的面容隐藏在升腾的烟雾中,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群友们在照片底下发哭哭的表情,有人问:“有时候我忍不住去想,如果大谢还在小顾身边,会让他这样抽烟吗?”

    谢临溪想:“我当然不会。”

    他好不容易才将顾青衍养的好一点,怎么可能再让他碰烟和酒,前世的胃癌还不够吗?

    谢临溪又往上翻了翻,群友甚至学会了炒股,po出了两年内耀世遭遇的种种危机,其中略有波折,但总体来说,都是平稳度过。

    公司和演艺都很顺遂,所以,到底是什么,让顾青衍变得那么难过。

    还不等谢临溪细想,病房门哐的一声打开,医院通知了病人家属,只见张晨风风火火的跨进来,往病床前一扑,抱住老板就开始鬼号:“呜呜呜,谢总,您终于醒了!我以为您再也活不过来了呜呜呜!”

    他也是谢临溪一手提起来的,感情很深,可惜眼泪没流多少,鼻涕倒是差点蹭在谢临溪的病号服上。

    谢临溪:“去,去去。”

    他嫌弃的将张晨推开,问他:“青衍呢?”

    张晨:“哦,顾总。”

    他现在也不敢直呼顾青衍的名称了,只能小心翼翼的叫顾总:“顾总刚好在开会,有个官方项目,估计手机静音了,我找其他人帮您联系一下?”

    谢临溪:“不用,我也没什么事。”

    官方项目都是大项目,比如地方的宣传演出,比较正式,没必要打扰他。

    张晨哦了声,谢临溪又问:“他在什么地方开会?”

    张晨报了个位置,谢临溪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让张晨去办理了出院手续,二十分钟后,他就坐在了楼下的商务车中。

    张叔在车祸中被擦伤了,公司给办理了提前退休,张晨临时做了谢临溪的司机,开车将人送到开会现场,是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

    谢临溪来的突然,也没开门进去,找了个边缘位置,从玻璃往里看。

    顾青衍正在演讲。

    他穿酒红色的衬衫,丝绸质地,并没有特别庄重,比起正是会议,更适合出席晚宴,好在深色的西装领带将那么一点点的不适宜压了下去,加上顾青衍仪态出众,说话时语调从容不迫,脸上的表情也礼貌温和,挑不出错处,这衬衫也不显得刺眼。

    谢临溪到有些恍惚了。

    前世的顾总表情冷,只穿纯白衬衫,这个却会笑,酒红衬衫,遣词造句也更圆滑些,其中有些话术,还是之前谢临溪教他的。

    就仿佛在一件珍贵的珠宝上,打上了另一个人的印记。

    这个顾总,是谢临溪亲手带出来的。

    这时,有人提出质疑,顾青衍便安静的倾听,然后打了手势压下声音,旋即开始对答,逻辑通畅,条理分明,再尖锐的话题到他这里,也能平稳化解。

    然后,顾青衍的部分结束,他朝全场点头示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谢临溪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了。

    他悄悄调换了一个角度,从另一个位置看顾青衍的侧脸。

    顾青衍正盯着面前的水杯发呆。

    官方会议有很多冗余环节,他显然在走神,但每当需要鼓掌时,又能含笑抬手,跟着一起鼓掌,仿佛一直在认真倾听。

    然后,会议结束,人流散去。

    顾青衍被人群簇拥着离场,谢临溪远远跟上,但没办法挤过去,他正想用手机联系,却发现顾青衍没有离开,而是一个人进了上行电梯。

    谢临溪顿了顿,从会议室前台摸了一把椰子糖,也跟着点击上行电梯。

    刚刚散会,天台空空荡荡,几乎没有路人,顾青衍一人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往外看去。

    然后,他拿出了烟盒。

    生意场上应酬,少不了烟酒,尤其他这种没背景的初上位,想要坐稳位置,一个都缺不得。

    顾青衍最开始只是附和着抽,还会被呛到,他自己在家练习,练了很多次,才学会流畅的烟雾咽下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到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香烟的化学物质从鼻腔侵入身体,能让他焦躁到颤抖的手暂时镇定下去,大脑在烟雾中昏昏然,某些记忆会被刻意的遗忘,带来片刻的放松。

    至于可能带来的身体问题,顾青衍不在乎。

    熟练的从烟盒中抽出一支,夹在指尖,顾青衍垂眸点火,随手将烟含在了嘴中。

    他正要吸气,缓解会议带来的疲劳,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不由分说的将烟抽走,丢到地上,还顺脚碾了两下。

    顾青衍一愣,他当了两年的总裁,还没有人敢这样忤逆过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球形的东西抵住唇瓣,不由分说用力,撬开牙齿送了进来。

    “……”

    甜味在口腔炸开,是一颗椰子糖。

    顾青衍眉头紧蹙,下意识想将东西吐出来,顺便斥责来人动作荒唐不懂礼貌,可他一抬眼,糖还含在唇舌间,便彻底愣住了。

    谢临溪浅灰色的眸子正静静的注视着他,眼中满是无奈。

    他说:“青衍,抽烟对身体不好。”

    “你吃糖好不好?”

    第57章 回家

    顾青衍愣住了。

    他定定的看着谢临溪,如同看着一个迷幻朦胧的梦,手中的烟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抖动一下,开口想要说话,然后,那颗椰子糖也滚落了下来。

    谢临溪:“诶——”

    他想说:“不吃糖也不能抽烟啊。”顾青衍却忽然执起他的手,毫无征兆的在胳膊上捏了捏。

    谢临溪哑然:“活着呢,热的,刚从医院醒来,喏。”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示意顾青衍他没事,下一秒,顾青衍陡然加大力气,拽着谢临溪往电梯方向走。

    谢临溪刚刚醒,身体还虚软着没多大力气,他被顾青衍硬拽了两步:“诶,诶,不是,青衍,你要带我去哪儿?”

    顾青衍语调冷静:“回医院,去检查,你什么时候醒的?身体指标怎么样?有没有做康复——”

    一番话连珠炮似的,倒像是谈判桌上逼问的口吻。

    “不用,做过了。”谢临溪加了点力,没让他再拽,无奈道:“出院的时候就做了检查,所有指标合格才让我走的,我没事,回头把报告发给你看,嗯?”

    说着,他用手摩挲了一下顾青衍的手背皮肤,安抚道:“你先停下来,青衍。”

    顾青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谢临溪。

    他看了一秒,两秒,无声的对视中,他的脊背陡然垮塌下来,从容不迫的面具彻底打破,强做的镇定也消失不见,他看着谢临溪,握着他的手臂也开始颤抖,眼眶毫无征兆的泛红,水汽在眼眶中凝结,又被主人强行压下。

    不行,不可以,不能这样……

    这是好事,这明明是好事……

    谢临溪刚刚醒,不能在他面前露出这样难看的姿态。

    顾青衍扭头看向栏杆外,将泛起的泪意压下去,可只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去看谢临溪,确认他还站在那里,又移开视线看往栏杆外,得益于演员强大的控制能力,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醒啦……”

    ——你醒了,我等了你好久,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我……有点害怕。

    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情想做,他想将脸埋进谢临溪的怀里,想抱住他,想感受这个人的体温和心跳,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

    名不正言不顺的。

    谢临溪:“怎么了?”

    “没事。”顾青衍摇头,将所有的潜台词压回去,只笑道:“能再给我一个吗?”

    “……什么?”

    “那颗糖。”顾青衍笑,“它掉了。”

    “好。”谢临溪便从口袋中拿出糖,想要递给顾青衍,顾青衍却没接,于是谢临溪拨开糖纸,抵在了顾青衍的唇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舌头一卷,露出贝齿,将糖果叼走了。

    “……”

    谢临溪轻声问:“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顾青衍:“接管耀世之后,要谈事情。”

    谢临溪:“喝酒呢?现在开始喝酒了吗?”

    “……嗯,酒桌上必须喝。”

    “有瘾吗?烟瘾和酒瘾。”

    “……有一些。”

    谢临溪轻声叹气。

    也是,顾青衍那样抽烟,不可能没有瘾的。

    他劝道:“不能常抽,也不能常喝。”

    “……嗯,好。”

    两人并肩从天台离开,坐电梯下楼,顾青衍忍不住抓住谢临溪的一块衣角,又松松收了回来,在漫长的对话中,他终于收敛住了情绪,没让嗓音带上明显的颤音,只笑道:“今晚耀世15周年庆典,谢总来吗?”

    谢临溪一愣:“已经15周年了啊。”

    耀世是行业内一等一的大公司了,旗下签了不少艺人,每年周年庆,都会举办一场大型的宴会,既是员工团建,也会邀请其他公司的老总和明星来交流谈判,届时艺人经纪人都在,指不定就会谈成什么项目,于是所有明星都会盛装出席,渐渐的,明明是公司内部晚会,却成了公开的盛大活动。

    顾青衍轻声:“我们新签了许多艺人,在电影电视剧和曲目创作方面都有所成就,去年耀世新出了一款爆款电视剧,几部小赚的电影,还将几个小花小生捧到了行业内一线的水平,营收是行业内最高,今年我们的股票……”

    他迫不及待的想和谢临溪说,说他这两年做成了什么事,做的有多好,想说两年前子公司的季度会议你失约了,这次要来哦,可还没有说完,谢临溪却是一顿,忽然道:“青衍,我需要去吗?”

    两人的身份从外人上来看,着实是有些尴尬的。

    谢临溪是耀世真正的总裁,股票也在他手里,顾青衍是代理执行,现在看着权势很大,股权却全是谢临溪的,谢临溪要收回来,也很简单。

    谢临溪其实不想收回来。

    他也没有多执着于耀世的成绩,只是前世卯着一股劲儿,第一是没事可干,第二是想和顾青衍较劲,至于他自己,钱完全够花,现在病了两年,也不需要和顾青衍较劲了,倒也不是非要做成什么样子,既然顾青衍将耀世管的那么好,他完全可以让一部分股权给他,自己去管子公司。

    反正谢临溪有自信,即使是子公司,他也会管的漂漂亮亮的。

    但是这样的话,他最好不要出现在耀世的公开场合。

    一旦他出现了,众人都会默认谢临溪回归,那顾青衍就不再是代理执行总裁,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弃子,威信会瞬间大打折扣,保不准有什么踩高捧低的小人,给顾青衍下绊子。

    这是谢临溪不想看见的。

    最好的方式,就是谢临溪暂居幕后,完成一部分股权交接,在出现在众人面前。

    顾青衍顿住了。

    他转头看着谢临溪,有点不可置信的样子,然后,他将视线从谢临溪身上移开:“……要去的。”

    谢临溪也微顿:“你希望我去?”

    都是生意场上如鱼得水的人精,顾青衍肯定知道其中的利害,谢临溪只要露面,他的地位立马会动摇。

    苦苦经营两年的公司拱手让人,青衍他……不会有芥蒂吗?

    顾青衍只是看着他,眉头死死的蹙了起来,固执道:“要去。”

    谢临溪哑然:“好吧,那去。”

    他抬手看表,离晚上也不差多久了,便道:“我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见?”

    身上这件外套是张晨随手递给他的,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穿这个出席晚宴,怎么都不合适。

    “……晚上见。”

    谢临溪颔首,打电话叫张晨安排司机,他说话的功夫,顾青衍始终站在侧后方,近乎贪婪的注视着谢临溪的侧脸,他忍不住用视线描摹他的轮廓,一秒也不想将目光移开,仿佛只要看不见,这个谢临溪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看不见。

    谢临溪:“对,我和青衍,两个司机,送我回家,送他去公司……”

    按谢临溪的想法,他需要回家洗漱,顾青衍衣着得体,完全不需要洗漱,省的一来一回舟车劳顿,直接将顾青衍收回公司就好了。

    可是,他说到这里时,顾青衍脸色忽然冷了下来,忽然抬手,毫无征兆的抽走了谢临溪的手机,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

    谢临溪:“……?”

    他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回头看向顾青衍,面带疑问。

    顾青衍按完,才惊觉不妥,他垂下手臂,掩饰住微冷的表情,抬眼和谢临溪对视时,唇角又带上了笑意。

    “那个,老张退休了,你一直在昏迷,我们也没有找新的司机,再调人过来也需要时间,这酒店人多眼杂的,你待在这里,被人看见了也不好,这样,我送你回去,然后再一起过来吧?”

    “……”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谢临溪隐约觉得太麻烦了,可对方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他,眼底带上了些微的不安和请求,他便点了头,笑道:“好吧,那真是麻烦你了,青衍。”

    那一瞬间,顾青衍的笑容冷了下来,在谢临溪没有察觉之前,又切了回去,只笑道:“……不麻烦的。”

    他便领着谢临溪,进了地下车库。

    当了总裁,肯定不能和以前一样,得有自己的车,顾青衍就新买了一辆,谢临溪一看,还以为是他自己的那辆。

    同样的保时捷卡宴,同样的颜色和配置,除了车牌号不同,和他之前的别无二致。

    第一次见面,谢临溪将喝醉的顾青衍捡上车时,开的就是这个型号的车。

    谢临溪绕着车转了一圈,新奇的笑笑:“你怎么买这个,卡宴不是改版了吗?我那多少年前的老型号了,这买新不买旧啊,你怎么也不买个升级款的?”

    顾青衍替他拉开车门,动作优雅得体,甚至微微抬手做了请的动作:“坐习惯了,你那辆舒服,我懒得换。”

    谢临溪这人当总裁时也没什么架子,老张都很少替他拉车门,现在顾青衍精心打理过仪容,精致到头发丝,还全身高定西装,身量线条拉的分外修长,这么带着笑意替他拉开车门,谢临溪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迈步进入车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便笑道:“哎,我只是出了车祸,也没有残疾到残疾到半生不遂啊,顾总,没必要这么客气的……”

    结果客字还没说完,顾青衍砰的一声甩上车门,力度大的吓人,谢临溪给他吓一跳,话直接卡在嗓子里,说也说不出来了。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顾总长腿一迈,步伐极快的走了过来,表情冷的像走T台的男模似的,很不高兴的样子。

    “……”

    谢临溪:“不是,也不用这么不客气吧。”

    结果顾青衍在主驾驶位一坐,表情又是温和带笑的,谢临溪偏头打量他,仿佛刚刚隔着玻璃窗的一瞥只是错觉。

    顾青衍笑道:“车门不太好,得用力关,不然关不上。”

    谢临溪:“……现在保时捷的品控这么差了啊,才不到两年的车吧,去4S店问问吧。”

    顾青衍:“嗯,品控是有点差,前段时间太忙,改天我去问问……你系好安全带。”

    前段的语气都带笑,最后一句忽然严肃下来,两句放在一起,非常割裂。

    “……啊?”

    谢临溪坐老张的车,都是做后排,现在是顾青衍主驾驶,坐后排像是将人当成了司机,不太合适,他这才做前排的,加上不是跑高速,速度上不去,他一时忘了要系。

    顾青衍不说话,探手绕过谢临溪,将安全带扯出来,啪嗒一声系好了。

    谢临溪:“……”

    自从他醒来,就哪哪不对劲,好像顾青衍是他家长似的。

    他将心中的古怪压下,看着顾青衍点火启动,顾青衍开着车开了两年,和谢临溪一样老道熟练,不多时,就开到谢临溪的家中。

    谢临溪心中有点怅然若失的感叹:“现在的青衍这么成熟,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看顾的小演员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谢临溪家的地库停稳,谢临溪面容识别解锁大门,然后朝顾青衍笑笑:“当年我家还录入了你的面容,记得吗?我都忘了当时录的权限是临时访客还是主人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解锁。”

    顾青衍只是笑笑:“是啊,太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也忘记了。”

    ——是主人权限,现在还能解锁的,他知道。

    两年中,他偷偷来过这里许多次,坐在谢临溪的沙发上,点开谢临溪的电视,一个人看《鹤唳》。

    他在这里住了很久,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布置。

    人的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当回到熟悉的场景,能记起那么多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当电视播到哪一帧哪一幕,顾青衍居然能清晰的记起谢临溪说过的话和表情,他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弹幕,他在什么地方笑了,在什么地方吐槽,甚至这一集播放时,他们一起吃了什么饭,家里的新送来了什么花,顾青衍都能回忆起大概。

    还有他洗被单时撞见谢临溪的水房,被他藏了一条丁字内裤的抽屉,他当时睡过的床单,穿过的睡衣,谢临溪给他买的拖鞋,漱口杯……

    还有那个被他捏出折痕的昂贵抱枕,也还好好的放在谢临溪的沙发上。

    他无比庆幸自己能记得这么清楚,又无比的痛恨自己能记得这么清楚。

    谢临溪浑然不觉,抬步迈入玄关,拿出一双毛茸茸的拖鞋递给顾青衍,然后怀念的看了家里一圈:“还好我当年续家政服务都是几年一续的,不然现在回来,家里的灰都多的不能看了。”

    顾青衍也笑:“是啊。”

    ——是啊,还好谢临溪一直续着家政服务,否则他留下的脚印和电视上拂去的灰尘,要怎么解释?

    谢临溪:“你在客厅坐一下吧,我去楼上洗个澡换衣服,很快就下来。”

    顾青衍乖巧点头。

    他当着谢临溪的面,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手选了个台,表示自己会安静等待。

    谢临溪松了口气,起身上楼。

    他进了浴室,打开花洒,热水从天花板降落,谢临溪舒服的谓叹一声。

    即使有护工帮忙擦拭,两年没洗了,怪难受的。

    楼下,顾青衍漫无目的的调整着电视,将音量调整到最大,然后,他忽然脱下了拖鞋。

    悄无声息的站起来,赤脚才上楼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主卧的房门外,停在楼梯边缘,顾青衍侧耳听着身后淅淅沥沥的水声,含笑的表情变得漠然而空茫,指尖死死的抓着栏杆,认命般的垂下了眸子。

    站在这里,他既能察觉到房间中的动静,又能在谢临溪离开浴室的一刹那察觉,并下楼坐好。

    他知道这样不好,但他真的受不了了。

    今天的一切都如同一个顷刻即碎的美梦,顾青衍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是个现实,他只知道,如果谢临溪洗着洗着忽然消失,他一定会疯的。

    至少让他站在这里,至少,让他听见水声。

    第58章 宴会

    顾青衍站在门外,略有些恍惚。

    房子中的布置两年未变,他站在这里往下看去,就仿佛谢临溪从来没有回来过,身后的水声,倒成了虚幻世界中唯一能握住的真实。

    这时,淅淅沥沥的声音停了。

    顾青衍瞬间紧绷,不受控制的往主卧走了两步,透过磨砂玻璃,看见了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影。

    谢临溪在涂沐浴露。

    顾青衍悄然松了口气,却并没有移动步伐,等水声继续响起,才退出主卧,回到了楼梯口的位置。

    浴室里,谢临溪洗完头洗完澡,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给皮肤做了个紧急护理,从衣柜的防尘袋里精挑细选出一件西装,还用吹风机草草打理了个头发,才起身离开,从楼梯楼往下望去,发现顾青衍还乖乖的坐在他的沙发里。

    即使从小顾变成了小顾总,顾青衍的两个发旋也非常可爱,像是招人去摸一样。

    谢临溪走下来:“走吗?”

    顾青衍这才抬眼看他,像是刚刚从电视剧情中回过味来,笑道:“走。”

    他们开车进入宴会现场。

    谢临溪和顾青衍来得不算早,宴会早已人声鼎沸,除了耀世的当家明星,还邀约了其他公司的艺人经纪人,门口则有媒体狗仔蹲守。

    耀世的周年庆是默许媒体拍照的,艺人们清一色的高定礼服,硬生生将下车到走入会场这段距离走成了红毯,五光十色的。

    谢临溪看着台下一片闪光灯,扭头道:“我们要不停车库,我走电梯吧。”

    他和顾青衍这么一露面,今晚照片就能传出去,明天小道消息就要传的沸沸扬扬,谢临溪用脚都能想到媒体的标题——“耀世植物人总裁卷土从来,代理总裁何去何从?”

    顾青衍看了他一眼,眉眼间满是不赞同:“你是耀世的一把手,艺人都走正门,你走车库吗?”

    谢临溪:“我是觉得……青衍——”

    顾青衍没等他说完,已经打开车门下手,顺手扯了把谢临溪,将他扯到了媒体能看见的地方。

    又是一片的闪光灯。

    谢临溪:“……”

    他只得下车,和顾青衍并肩,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走完了这段距离。

    既然是整个公司的周年庆,还邀请了其余公司,酒会场景不能太寒酸,布置的富丽堂皇,中间摆放着一人高的香槟塔,侍者们端着推盘穿梭其间,托盘上摆放着酒水和蛋糕,准备随时给客人补充。

    顾青衍一走进大厅,当即有一群人端着香槟杯围上来。

    他是耀世的代理总裁,手上捏着耀世的资源,耀世的明星艺人当然要讨好他。

    这群人中有新签的,不大认识谢临溪,只顾着给顾青衍敬酒,还有的老人认出了他是谁,又捏不准他和顾青衍如今的关系,迟疑的在远处停住脚步,没再往前。

    老人没动,但架不住新人多,谢临溪就直接给挤到了一边,顾青衍那人头攒动,两人之间隔了到人墙,顾青衍往旁边一看,已经看不见谢临溪了。

    他眉头一跳,肉眼可见的烦躁起来。

    谢临溪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掺和,只站着旁边,看着顾青衍被团团围住,还挺新奇的,只抱臂看着。

    接着,他就听见了顾青衍极冷的声音:“借过。”

    顾青衍烦躁的蹙起眉头,用了两分力,将自个从人群中摘出来,重新挤回谢临溪身边。

    新签的少男少女们都愣在原地,顾总平常虽然冷,但打招呼都回,从来没下过谁的脸,他们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让顾总的眉头蹙成这样,面面相觑,都有些无措。

    谢临溪一看就知道,这是群不怎么通人情世故的小萌新,当即笑笑,接了话岔:“青衍,给我介绍介绍吧,这都是谁?”

    顾青衍回到他身边,蹙起的眉头便平了下来,唇边也带上了一点笑意,他执着香槟杯,和谢临溪一一介绍过去。

    谢临溪点头,正想喝酒,手中的香槟杯忽然被人抽走了,换上一杯茶,谢临溪一愣,顾青衍倒是从一旁端出了一杯酒,想要敬他。

    ——这可不能让他敬。

    顾青衍将姿态放的太低了,在场都是人精,他这酒一敬,这耀世代理总裁的职位,就真的名存实亡了。

    于是谢临溪侧了个身,轻巧的避过了这杯酒,笑道:“顾总胃不好,可别喝了,也还是喝点茶水饮料吧,以茶代酒就可以了。”

    说着,他仰头,将杯中的茶水饮尽了。

    顾青衍的手顿在原地。

    他漂亮的眉目定定看着谢临溪,只愣了一瞬,便笑着收了回来:“那多谢谢总了。”

    新人们也不知道其中利害,但顾青衍既然这么说了,当即有人端来了茶水,顾青衍拿过,礼节性的喝了一口。

    谢临溪看着身旁的小年轻们,还都眼巴巴的等着在顾青衍面前刷个脸,便笑笑:“顾总先忙吧,公务重要,我这里也看见了两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

    这么多人面前,总不好拦着不让走,倒像是前总裁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似的。

    顾青衍扯了扯唇角,勉强笑道:“好。”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谢临溪是车祸躺着了,其他公司的老总都没换,还是两年前的那些人,谢临溪都认识,其中一位,还是顾青衍之前那公司的王总。

    他聊了聊顾青衍之前那经纪人的去向,说是已经被公司开除了,便又互相奉承着喝了两口。

    王总身边还跟了个小男生,人长的乖巧甜美,殷勤的给众人倒着酒,王总招呼他叫人,他就甜甜的叫了谢临溪一声:“谢总。”

    谢临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也还是笑着夸了两句,顺嘴道:“门口狗仔多,小心点。”

    这男生谢临溪认识,前世也有这号人,是王总的小情人,艺名宋潇,很得宠,把王总吊的一愣一愣的,到哪儿都带着,王总为他还腆着老脸要了不少资源,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的,搞得圈内人尽皆知的,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娱乐圈金丝雀都是以宋潇为模板的,疯狂研究他的一举一动,学习如何让总裁死心塌地的技巧。

    谢临溪听说,后来还有专门的培训班拆解宋潇的人设,为立志勾搭上总裁的金丝雀提供模板资料。

    这事儿本来瞒的好好的,结果后来和王总在酒店外的车里激吻,车灯没关,给狗仔看见了,拍到了照片。

    这宋潇和姜可一样,走的是清纯甜美的少年风,结果被拍着和个快五十的中年男人接吻,照片一传开,那还了得?热搜腥风血雨,王总光买水军压消息就花了大几百万,堪称年度史诗级的塌房。

    谢临溪倒是不想管塌房这事,但是在耀世的周年庆前给拍着了,还是有点晦气的。

    男生甜甜道:“谢谢谢总。”

    谢临溪客套:“不谢。”

    二楼楼梯扶手处,顾青衍和几个明星碰完杯,余光一直看着楼下,手中的酒杯一顿,忽然指了个男生:“小季,你留下,我问你点事儿。”

    他已经喝了不少酒。

    谢临溪人前拦了一杯,顾青衍人后也不知道和谁赌气似的,在角落自斟自饮,喝下去了十倍有余,他现在脸上泛着薄红,略带着醉态,配上过于庄重的西装领带,在松松往栏杆一靠,倒比全场的众多明星还要好看。

    其余人不解或欣羡,但都听话的离开了,那男生正揣摩着有什么机缘落在身上,却见顾总视线定定的看着某处,忽然抬手,指了指楼下的宋潇:“你们,原来是一个团出来的,对吧。”

    男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去:“对,原来是一起唱跳的,后来团太糊,就拆了,顾总,这……”

    顾青衍:“那人平常是个什么行事作风?”

    耀世谁不知道,顾总面冷心也冷,两年来不是没人想勾搭过,都失败了,小季只当他看不起宋潇的作风,当即贬损道:“他啊,那是真豁得出去啊,只看利益不看别的,五十多岁也能叫人家哥哥,嘴是很甜,就是人品……”

    顾青衍打断:“他和王总是怎么开始的。”

    “……啊?”

    顾青衍带着醉意,好脾气的重复了一遍:“他当年和王总在一起时,还只是十八线,要地位没地位,要作品没作品,要钱也没钱,他怎么和王总开始的?”

    “……”

    ——不是,金丝雀也不需要地位作品和钱吧?

    男生愣在原地,呐呐道:“这,您这问的,这,这我哪知道啊?”

    顾青衍:“去问问。”

    “啊?”

    顾青衍只道:“去问问,我和王总最近有合作,就当帮了解。”

    “哦。”

    他领命而去。

    此时,谢临溪已经和王总叙完旧,又带着王总去找张总李总了,顾青衍余光看着,他笑吟吟的,似乎和谁都关系密切,如鱼得水,任何小明星凑到他面前,都能夸赞上几句。

    小季开始套话,顾青衍也换了个位置,走到身边立柱遮掩的地方,场上声音嘈杂,但若是仔细听,还是能听个大概的。

    “怎么开始的?简单啊,我直接走进他酒店房间,就说走错房门了。”

    “生硬?生硬有什么关系,你想走这条路,首先得豁得出去,不能自持身份,不能清高的端着。”

    “真的,我不骗你,娱乐圈有些传闻,我一眼就看得出来,百分百是假的。”

    “比如说?比如说你们顾总和你们前任谢总的传闻。”

    “为什么?因为你们顾总太清高了,豁不出去。”

    “我可以装醉直接把王总按在门板上亲,我甚至可以给他口,你们顾总可以吗?”

    “……”

    顾青衍垂下眸子,忽而轻轻勾了勾唇角。

    为什么不可以呢?

    宴会热热闹闹的继续下去,又有无数人给顾青衍敬酒,顾青衍喝了,又抬眼看向远方,谢临溪始终游离在中心之外,似乎对耀世如今的成就和周遭的氛围毫不在意,任由顾青衍成为全场的焦点。

    一直等到散场,谢临溪都没有过来,再和顾青衍说话,如同将他遗落在了,这场纸醉金迷的正中央。

    两个小时后,宴会结束。

    众人都喝了不少,艺人们相继离场,谢临溪和几个“总”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互相商量着交换资源。

    几人东倒西歪,各自搀扶着离开,顾青衍上前,朝众人笑笑,自然而然的想扶住谢临溪,谢临溪还惦记着不能在众人面前让顾青衍弱势,又错了一步。

    顾青衍一顿,倒是王总伸出手,服了把谢临溪。

    谢临溪便笑:“谢啦,下次在请你喝酒。”

    他也没让人扶,自个朝前走去。

    顾青衍的笑容凝在脸上,目送着谢临溪背影上了车,悄然握住袖口,复又松开。

    他在原地顿了两秒,才抬步也跟了上去,等关好车门,给谢临溪系好安全带,忽然道:“我们就近找个酒店吧。”

    他也不等谢临溪同意,只笑着吩咐司机:“谢总和我都喝了点,这里离家太远了,我们……”

    “今晚住酒店。”

    第59章 奶油蛋糕

    卡宴一路开到酒店楼下。

    张晨尽职尽责的开完两间房,将两位老板各自送回房间,让他们早点睡觉有事叫他,这才离开。

    谢临溪草草洗了个澡,往床上一躺,头晕乎乎的难受。

    他毕竟受了重伤,又躺了两年,虽然有小八辅助,也不比其他人健康,加上应和着喝了点酒,虽然不多,可头疼的厉害,本想着躺一会儿缓和,结果躺了一会儿非但没好,还还点想吐。

    谢临溪强撑着摸出手机,点开了张晨的联系方式。

    他吩咐张晨送点醒酒药过来,那边刚走出去不远,让他等二十分钟,谢临溪闭目养神,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果然听见了门吱嘎打开的声音。

    有人进了房间。

    那人脚步很轻,没有开灯,在一片昏暗中走到床沿,旋即,谢临溪又听见了锡箔纸拨开和水瓶拧动的声音。

    谢临溪揉着胀痛的额角,抱怨道:“张晨,怎么不开灯?”

    那人没有说话。

    一只修长的手探入被中,扶着谢临溪的腰背坐起来,让人半靠着自己借力,而后一枚胶囊抵在了他的唇边。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远不像秘书和老板应有的尺度,谢临溪蹙眉:“张——”

    他正要呵斥,胶囊已经顺着张开的唇瓣,不由分说的挤了进来。

    谢临溪生了三分火气,又想说话,下一秒,矿泉水瓶口就抵在他的唇边,直接往前一送。

    谢临溪只能将药连着水一起喝了下去。

    “行了行了行了咳咳咳……”,谢临溪拂开他,想说就这样吧,那只手却并没有离开,反而顺着衣服摸到了后背,很轻的拍了起来。

    更古怪了。

    谢临溪还在咳嗽,脊背上的手也没停,他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一丝不对。

    这个人,不是张晨。

    他的手指过分修长,指尖温度略低,有点儿凉,腕上带着尖锐冰冷的金属,圆形,应该是块腕表。

    其余服务生?想爬床的小明星?

    谢临溪就着那人的手,不动声色的喝了两口,指尖微动,摸到了那人的衣摆。

    指尖布料硬挺,极其有廓形,是标准的会议西装,内措丝绸质地衬衫,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隐约感受到细腻柔软的腰腹。

    ……很细。

    今晚全场的明星,这样穿着,还有这样身段的……

    服务生?小明星

    亦或者……一个不该出现的,春梦?

    谢临溪不敢再往下想,那只手已经挑开了他的睡衣扣子,指尖顺着锁骨,往里滑去。

    谢临溪一时忘记了反应。

    他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皮肤上游走,生涩的触碰,而后,那人悄悄俯下身,将一个湿漉漉的吻落在了腰腹上,唇柔软的不可思议,触感又热又烫,他渐渐往下,似乎对准了……

    谢临溪猝然惊醒。

    在最过分旖旎的幻想中,他也不会让顾青衍做这种事。

    他怎么舍得让他做这种事?怎么舍得这样的折辱他?

    谢临溪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用了点劲儿,攥着他的领口,不由分说的将他拽起来,语调慌乱中难免带上了严厉:“青衍,你在做什么?”

    “……”

    黑暗中,顾青衍接着一点熹微的月光,看清了谢临溪浅灰色的眸子,由于醉酒,那眼眶周围泛着浅红,当中有困惑,有迷茫,也有欲望……和抗拒。

    ——即使他有欲望,他依然抗拒。

    “……我在做什么?”

    顾青衍重复了一遍,他扯了扯唇角,语调古怪的带了点笑意,假如谢临溪开灯,就能看见他面容镇定,平静的如同在参加会议,可只有顾青衍自己知道,他的肩头正无声的颤抖。

    不行吗?哪怕是这样,也不行吗?

    他庄重的会议西装扣子大开,衬衫柔软的丝绸布料已经被蹭出褶皱,身体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呈现出极不体面的姿态,他还挑开了谢临溪的扣子,正打算俯下身……

    在一片静默的僵持中,顾青衍突兀的开口,嗓音却有点哑:“是不是只有我不行?”

    谢临溪:“……什么”

    “只有我不行吗?”

    顾青衍语调平静,貌似在询问,又像是个笃定的陈述句。

    “谢临溪,只有我不行,是吗?”

    这还是顾青衍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谢临溪。

    语调平平,尾音却略发着抖。

    谢临溪这人,见人自带三分笑,生意场上如鱼得水,长袖善舞的,他从不会直白的拒绝别人,就算不愿意,也总要拐弯抹角,将表面功大做足了,从前也有小明星相要勾搭过他,再怎么过分的,谢临溪都能绅士的握手,然后拉开距离,说两句类似“你前途很好“别做这种容易招人话柄的事”的场面话,笑着将人送走。

    久而久之,圈内人都知道谢临溪风评极好,温和又有耐心。

    只有顾青衍,他选择直接推开。

    还不止一次。

    之前在南城醉酒,谢临溪没有留下来,今天在宴会,谢临溪没让他敬酒,甚至临走的时候,也不让他扶着。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可以,他顾青衍不行?

    顾青衍忍不住去想,明明他已经坐到了这么高的位置,明明他已经有资格和谢临溪并肩,明明他花费了那么多的精力,那么拼命的往上爬,明明他现在要作品有作品,要奖项有奖项,要能力有能力,明明他的脸看得过去,明明他的身材也不输给任何人……

    所以,为什么他不行?

    为什么只有他不行?

    顾青衍的异常太过明显,谢临溪抬眼,顾青衍正静静的看着他,他的面容矜贵如常,冷白的月光打在他的眉峰与鼻尖,像镀上了一层雪色的光辉,疏离冷淡至极,甚至他的表情语调也和白天的顾总没有丝毫区别,可偏偏……

    可偏偏他的眸中,又凝了一层水光,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星星般的光泽。

    是哭了吗?

    谢临溪被酒精侵蚀的大脑迟钝的运转起来。

    可是他看上去那样平静,怎么会哭呢?

    错觉吗?

    大脑还没有给出准确的结果,谢临溪已经下意识拾手,指尖想要拂过顾青衍的眼尾,擦掉那欲坠不坠的一滴。

    下一秒,他的腕子忽然被人握住,顾青衍强硬的往下一按,谢临溪双手束过头顶,被他硬生生控住了。

    “不是,等,青……唔!”

    谢临溪想说青衍,你放开我,我们先好好聊聊,什么行不行乱七八糟的,可下一秒,柔软的唇瓣将所有话语封堵在了口腔中。

    谢临溪睁大的眼睛。

    顾青衍吻了上来。

    他大概实在没有亲吻的经验,与其说是接吻,不如说是啃或者咬,没有丝毫技巧,力道却大的出奇,仿佛要将什么难以忍受的委屈和郁气发泄在耳鬓厮磨中,牙齿又被舌头小心翼翼的包了起来,没将人碰出血,他深深的,用力的,不知道是给予还是索取的,将这个吻延长到近乎窒息。

    谢临溪还想说话,张口就被堵了个严实,柔软的唇舌互相触碰,香槟和葡萄酒的味道萦绕在口腔,伴随着吞咽的水声,顾青衍几乎是孤注一掷一般,将面颊贴了上来。

    谢临溪被他亲的发懵,大脑在酒精作用下晕的厉害,一时忘了挣扎,他被束着手臂按在床上,顾青衍便用牙,咬开了他的衬衫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顾青衍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灼热的喘息喷在谢临溪的锁骨上,谢临溪脊背僵硬,微弓起身体抵住墙壁,激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

    “等,青衍,我们……”

    谢临溪试图说话,刚发出几个音,顾青衍就又蛮横的又吻了上来。

    他咬死了不让谢临溪说一个字。

    甚至在酒精的驱使下,为了防止谢临溪挣扎,让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功亏一篑,他从旁边过领带,束着谢临溪的双手,将他束在了头顶之上。

    ……己经走到这一步了,就算之后惹人厌恶,他也要继续。

    ……继续确认,继续感受,继续

    沉沦。

    就算是一晌贪欢,那又怎么样呢?

    谢临溪先是顿住,他看着顾青衍紧抿的双唇,叹息一声,停止了挣扎。

    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两人还维持着最初的姿势,顾青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疼的指尖都在颤抖,居然一扬眉头,露出了一个清醒情况下绝不会有的,略显骄矜的笑意。

    他轻声得意道:“你喜欢。”

    谢临溪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大脑一团浆糊,浑沌到无法思考,只记得奶油蛋糕柔软绵密的触感,比他第一次品偿时更加真切。

    那时的蛋糕稍显青涩,这一份则要成熟热烈的多,像是青提替换成熟透的葡萄,又酿成了酒,掺杂在奶油里,透着馥郁的酒香。

    两年的经历让顾青衍变了许多,更加自信,更加夺目,就像被打磨过后的耀眼宝石,透着璀璨的光芒,他今天在人群中从容应对,侃侃而谈的样子,西装掐出的腰身细瘦漂亮,让谢临溪甚至不敢多看。

    他怕看得太多,某些想法就藏不住了。

    可现在,这截腰就在他的手中。

    掌心下的肌肉哆嗦着颤抖,谢临溪像是浑身泡在热水里,飘飘然的,最后,顾青衍脱力的倒下,在他身边蹭了蹭,发顶就蹭在谢临溪的手臂上,触感毛茸茸。

    谢临溪的手还被领带缚着,挣脱不开,他长长的松了口气,终于能够开口说话:“青衍……”

    下一秒,顾青衍横来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

    “别说话。”顾青衍道,“至少现在,不准说话。”

    “……”

    他今晚蛮横的历害,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谢临溪不敢与他计较,只好闭了嘴。

    谁也没说话。

    顾青衍只是靠着他,安安静静的依偎着,也不知道靠了多久,而谢临溪惦记着把话说开,惦记着将人抱去浴室清理,可渐渐的,眼前越来越昏,越来越昏,酒力和药力一同涌上来,眸子阖上五秒,便沉沉的睡去了。

    结果这一觉睡醒,天已经亮了。

    谢临溪的手被从床头解了下来,他伸手往旁边一摸,床榻冰冷,空无一人。

    “……?”

    谢临溪打开灯,房间整整齐齐,昨晚蹬掉的裤子和袜子,床头的衬衫床下的鞋,甚至那双绑缚过他的领带,房间中所有属于顾青衍的痕迹,都消失了,就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果不是手腕上的刺痛依然鲜明,谢临溪险些要以为昨晚,是他做的一个梦了。

    看着光洁如新的房间,谢临溪心头略感荒谬,已经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了。

    所以,耀世的代理总裁酒精上头,强睡了耀世的总裁,然后一句话也没说,趁着天亮之前……

    跑了?

    第60章 喜欢我?

    谢临溪换好衣服,风风火火的从酒店去了公司。

    他一路步履生风,径直闯入总裁办公司,昨天顾青衍将他的嘴堵了个严实,硬是一句话没让他说,谢临溪正算抓人把话说清楚,结果进去一看,办公窒里

    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顾青衍的人影。

    他绕着办公室环视一圈,文件框中多了点文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顾青衍的私人物品也没有,和谢临溪在位时一模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谢临溪心道:“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昨天也不知道顾青衍有没有给自己做清理,有没有清理到位,上没上药,那么敏感的地方要是肿起来,还不要疼死他。

    恰巧这时,张晨从门口路过,看见谢临溪坐在老板椅里,诧异的从门口探头:“谢总,你怎么来了?”

    “来抓人,”谢临溪没好气:“你们顾总呢?”

    “抓……顾总?”张晨更加讶异,“顾总早上飞A国B市了的分部了耶,您不知道啊?”

    谢临溪:“???”

    什么玩意?顾青衍出市出省还不够,直接跑国外去了?

    至于吗?

    谢临溪好气又好笑,他又不是洪水猛兽,亲都亲了睡也睡了,他除了负责,再勉为其难的分享一下他的大别墅和公司,还能怎么办嘛?至于把顾青衍吓的遁出国吗?

    不过,另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是……

    谢临溪:“我们什么时候有在A国B市了的分部了?我怎么不知道?”

    各个文化圈的娱乐行业有壁,即使是东亚片区,每个国家的潮流耶截然不同,谢临溪从来没有想过跨区域发展,同时他也确幸,前世无论是华星还是耀世,他和顾青衍也从未象过手伸到过A国,即使考虑出海,也是周边文化底色相近的国家,一下子跑去A国,这绝对是个吃力不讨好的离谱决策。

    离谱到不像是顾青衍会做的。

    谢临溪:“什么时候成立的?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其余股东同意了?”

    “大概成立一年多了吧。”张晨嗨了一声:“股东不同意啊,都不同意,那顾总非要去,拦也拦不住,股东也没办法。”

    谢临溪挑眉,敲了敲桌面:“发展如何?

    “确实发展的也一般,顾总花了很多精力,也只接到一些边缘的项目。”

    更奇怪了。

    谢临溪苏醒后看过耀世的财报,数据非常漂亮,顾青衍投资狠准果决,哪怕一些决断略显青涩,也不差太多,以他的眼光,就算一时看劈又了,也会很快纠正回来,绝不会拖泥带水。

    A国B市……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顾青衍非这里不可?

    谢临溪略略沉思,而后便顿住了。

    他好像知道了。

    蒋富成纪雅珠,逃到了这个地方。

    谢临溪清醒后查了几人的去向,他昏迷时,蒋富成意图用谢哲韬的名义插手公司,被顾青衍按下,而后,顾青衍一直在调查车祸始末,可惜那大车司机咬死了是意外,最后还是从蒋富成这边的账目,查到了蛛丝马迹。

    然而,顾青衍刚刚接管公司,把控力度毕竟不如深耕十多年的蒋富成,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风声,蒋富成迅速套现离场,在事件查清之前,带着纪雅珠一同逃去了A国。

    两国存在引渡条约,但蒋富成隐姓埋名又有钱财开路,找起来毕竟困难,所以,大概是为了这个,顾青衍才非要在那里开一个分公司的,到时候结识人脉,搜查引渡都方便些。

    谢临溪微微叹气,心脏软和成一片。

    又要肩负起耀世的担子,又要查这些事情,和一堆老狐狸互相周旋,他的小顾总这两年,大概真的过的很辛苦。

    本来是打算将人好好护在羽翼下,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让他吃了这么些苦。

    而他做了那么多的事,却没有告诉谢临溪。

    谢临溪一时哑然。

    他的小顾总是个小闷葫芦,天生学不会卖乖讨好,只会做,不会说,就连昨天难受的时候,也是将苦楚簌簌的咽下,连讨要一个吻,都似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谢临溪胸腔微妙的涩了一瞬,恍惚间回忆起昨夜那双带着水光的眸子,有种将人按进怀里,好好揉上一揉的冲动。

    可惜了,人跑了,不在跟前,揉不得。

    谢临溪心疼又好笑,拿起手机,想找顾青衍说话,说他没生气,说他昨晚开心的很,让人别跑了赶紧回来,给他看看昨晚伤没伤着,难不难受。

    但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谢临溪转念一想忽然道:“张晨,给我订一张去 A国的机票吧。”

    顾青衍那别别扭扭的性子,贸然发消息过去,别又给他吓着了,还是亲自上手把人抓回来的好。

    而且,他大学旅游时去过B市,那座城市的气质,倒是很适合告白。

    张晨一通捣鼓:“最近一班是今天下午飞,加上个时差,大概当地时间晚上八点落地,可以吗?”

    谢临溪:“行,就这个吧。”

    于是当天下午,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谢临溪孤身一人,拎着行李箱落地了。

    耀世的分部很好找,就在商业区的写字楼中,谢临溪拿着张晨给的地址和工卡,非常顺利的刷进了楼中。

    他直接刷上了总裁的电梯。

    顾青衍又在开会。

    当地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考虑到他们昨天折腾到半夜,顾青衍又大早上赶飞机跑了,一直在公司待到现在,谢临溪估摸着,他起码快36个小时没好好休息过了。

    果然,谢临溪借着门缝一看,顾青衍虽然说话平顺,却恹恹的垂着眸子,睫毛下是一小片的乌青,他单手撑着额头,一副,手指揉着额角,一副欲困不困的样子。

    顾青衍确实很困。

    一路舟车劳顿,身体某处异样着难受,可顾青衍没法去休息。

    一旦休息,他就忍不住多想。

    酒精的兴奋作用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羞躁和后悔,顾青衍不住的琢磨,他昨天是被什么上了身,才能做出那么离谱的事情?

    谢临溪明明已经拒绝很多次了,不是吗?他甚至不知道谢临溪到底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更不知道他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子的,就那么冲动的,将人按在了床上。

    这样一来,谢临溪会怎么想他呢?

    会觉得奇怪吗?会不舒服吗?

    ……会,讨厌他吗?

    明明应该徐徐图之,谨慎试探的。

    他后脑胀痛,身体困倦,精神却紧绷的历害,睡也睡不着,除了强打精神开会,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分散注意力的方法了。

    下面的人断断续续的汇报,顾青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会议上,等所有事情处理完,会议走向终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顾青衍撑起困倦的身体,走向窗户。

    他要去抽烟。

    顾青衍有瘾,而且不轻,昨天是谢临溪在场,注意力被分散了,这才没继续,现在心情一烦闷,烟瘾立刻上来了。

    两年不知道抽了多少盒,顾青衍的抽屉里放了许多打火机,他随手摸出一个,俯身就要点。

    下一秒,身后就传来了叹气的声音。

    顾青衍一顿,怀疑是否是精神不好的幻听,下一秒,就听见谢临溪没好气道:“青衍,不准抽烟。”

    顾青衍还没来得及反应,指尖夹着的烟就被谢临溪抽走了,连着火机一起,在空中划过完美的抛物线,啪嗒丢进了垃圾桶。

    顾青衍的视线追随着看去,谢临溪扬眉:“想抽?”

    “……”

    顾青衍迟疑着没动。

    谢临溪翻了翻口袋,忽然笑了声:“青衍,今天忘记给你准备糖了,怎么办?”

    “啊,我不用吃。”顾青衍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作何表情,下意识的扯了扯唇角想笑,可下一秒,谢临溪忽然抬手,拉过他的胳膊,将他从窗边拽到了面前。

    力道很大,顾青衍一个站不稳,直直往前扑,谢临溪便揽住他的腰,单手捧起他的下巴,吻了下来。

    “……”

    顾青衍整个顿住了。

    今天的谢总可不是昨天被亲懵的谢总了,他做了充足了准备,今天被亲懵的换成了顾总,他晕晕乎乎的张开了牙齿,让谢临溪的气息肆意侵入,谢临溪尤嫌不够,甚至一手揽着着他的腰,一手放在后颈,暧昧的摩挲片刻后,忽然施加了点力气,将人更加用力的按向自己。

    “……唔。”

    谢临溪的面容在眼前放大,琉璃色的眸子含着笑意,里头完完整整全是顾青衍的倒影,这个吻蛮横的掠夺了所有空气,令顾青衍甚至无法呼吸。

    但他回吻了上去。

    他伸手抱住谢临溪脖子,将自己与他贴的更近,甚至情不自禁的用力,将谢临溪推在了墙壁上。

    昨天的顾总不会接吻,今天的也不会,他依然是蛮横的啃咬,几乎没有任何技巧,而就在即将氧气不足的刹那,走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顾总,刚刚有个文件我……”

    谢临溪飞快放开他,顺着墙壁挪了一步,堪堪赶在那人进门前,移到了门后。

    顾青衍:“……”

    他唇色水红,亮晶晶的,还有点儿肿。

    顾总连忙低头,装作,认真阅读文件,顺手从桌上抄起一本,也没看是什么,直接塞进了下属怀里。

    “拿去。”

    “啊?顾总,好像不是这个,是……”

    “先看这个。”顾青衍仓促打断,“新来的项目,比较紧急,你先看这个。”

    “……哦。”

    下属讪讪的走了。

    顾青衍绷直的脊背坍塌下来,撑着桌沿,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谢临溪顺手关上门,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青衍便抬眼看他,还是懵的,谢临溪便笑道:“顾总,还想抽烟吗?”

    顾青衍已经将那全忘了。

    他看看谢临溪,看看地板,整个人还没能从茫然中清醒过来,很慢的摇了摇头。

    谢临溪整了整方才撞歪的领带和腕表,从门后迈出来:“顾总,好端端的,忽然来A城干什么?”

    “……”

    “哦,这里有十万火急的业务,非要顾总大早上飞过来处理?”

    顾青衍偏头,还是不说话。

    “都不是?”谢临溪便故意长长的叹了口气,语调中有点失魂落魄:“那是昨天和我试了,不舒服,讨厌我,不想再见到我?”

    “……”

    顾青衍盯地板:“不。”

    谢临溪:“那是什么?”

    此时,他和顾青衍的距离已经近的过分,只需要一抬手,就能将人按进怀里。

    谢临溪也这么做了。

    他抬手,将明显迟疑着,胡思乱想着的顾青衍再度带入怀中,抬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发顶,很轻的将吻落在光洁的额头。

    谢临溪轻声问:“喜欢我?”